第N次给师尊下毒时,预想之中,他七窍流屎的社死场面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第 N 次给师尊下毒时,预想之中他七窍流屎的社死场面并没有出现。
一向清冷绝尘的师尊目泛桃花,滚烫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
「敢算计我?
「别痴想现在我就和你洞房
「一刻钟后如何?」
我:「师……师尊……」
师尊:「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担心我那方面不行?」
1
我拜东离真人为师满三千年时,至少对他动过三次杀心。
没有什么复杂的恩怨情仇。
单纯因为他重男轻女。
只教师兄,不教我这个唯一的女弟子。
我拜师第一天,就被他丢到了后厨,悲催地当了招摇山上唯一的厨子。
师兄们练剑时,我在洗大肠。
师弟们温书时,我在颠大勺。
一晃三千年,我炒溜炸烹爆,煎塌贴焖烧,成了三界共知的神厨。
可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不会。
我对他动了杀心的前几天,意外获得一粒「七窍流屎丹」。
一粒丹药下去,无论修为强和弱,都得七窍流屎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算完。
生理伤害一般,主打一个恶心死人。
我第一次向师尊下药,是他刚闭关一百年结束。
趁着他长久辟谷尚虚弱,我精心煮了一碗千年乌鸡汤,将这粒丹药藏在鸡屁股里。
可那时候我还很纯良,头一回干坏事,腿软走不动道,没能送到他面前。
第二次,师尊协助天庭镇压魔族归来,我麻溜把汤热了热,这回终于鼓足勇气送到他跟前。
接着我那天杀的大师兄就唤走了他,一走就是个把月,毒还是没能下成。
最近师尊没什么漏洞,可前几日天份最差的九十九师兄也学成出师,被敲锣打鼓接回去掌管家业了。
我被刺激得河翻水翻。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给师尊一碗药灌下去,机会就来了。
起因是九重天上的天帝老儿新得了太子,欲广宴宾客,知晓我精通厨艺,特向我下了请柬。
于是我第一次上天庭就赢得了天帝的好感,被赏了十万年修为。
只要规规矩矩走完流程,不日将成为天庭第三位具有十万年以上修为(包含)的上神。
我的娘啊,狗屎运砸中我了。一定有仇敌暗中害了师尊。
此时不报大仇,更待何时!
2
是夜,酒过三巡。
从三界各处赶回来为我庆贺的九十九位师兄们,皆已饮得东倒西歪,认不出爹妈。
连一向神色清明的师尊也面颊含春,看起来脑仁混沌了许多。
我立刻端着我在灶上煨了两千年的乌鸡汤,扑通跪在了师尊面前:「恩师在上,请满饮此汤,以表徒儿感激之情。」
我虽将位列仙班,可内心仍有些打怵。
我的师尊东离真人,莫看长得一副斯文败类样,法力却十分高强。
一柄乾坤剑斩杀了多少妖灵邪魔,万万不可小觑。
为此我提前摘抄了近千条彩虹屁,日日背诵,以便进一步迷惑他。
谁知,今夜竟出奇顺利。
我一个屁还没吹出去,师尊手一伸就接过了碗。
接住碗就送到了嘴边。
送到嘴边就连续吨吨吨。
等我合上半张的嘴,一碗汤已经被他喝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我当即捂住了鼻子后退两步,死死盯住了他。
这时候我是有些后悔的。
怎么能让师兄们全都喝醉呢。
但凡留几个平日嘴碎的,让他们亲眼看到出尘脱俗的师尊即将出现多么恶心人的场面,就能尽快传达给三界呀。
不过也无碍,一共有七七四十九日出丑的时间,还怕旁的神仙们会不知晓?
我简直要笑出来,完全舍不得离开。
正等着欣赏时,他忽然连打两个嗝,眸光一闪。
下一息,他陡然箍住我的手腕,将我轻轻一带,我的背就重重靠在了一旁的月桂树上。
苍穹独挂一轮朔月,师尊鼻息中带的清香酒意已喷洒在我脸上。
他比我足足高了一头,眼皮垂下,长长的眼睫刷着我的额。
他面颊冷峻,轮廓分明,漆黑眸边嵌着一颗小痣,在月华的照衬下,凭添几分不真实的妖魅。
我的心咚咚直跳。
他,该不会,打算向我吐一脸屎吧!
你就不能等我先躲起来,再毒性发作吗?
算了,赠人玫瑰手余香,我忍!
我眼睛一闭,就打算生受这一脸屎。
他冰冰凉凉的指尖忽然捏住了我的下巴,继而冷笑一声:
「敢算计我?」
我后背一寒。
他察觉了!
「别痴想现在我就和你洞房
「一刻钟后如何?」
3
我逃回设在后厨的卧房时,心跳尚未停下来。
师尊说完最后一句话,「咚」地倒地睡去。
我虽被吓得不轻,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今夜他确实多饮了酒,方才应该是他耍酒疯。
等酒性退去,毒性发作,就是他于三界社死之时。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高兴起来。
我本是洞庭湖里的一只顽石。
过去数万年躺在湖底,听着湖面上过往的船客一遍又一遍讲着我的 366501 位前辈的故事。
一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后来冲上天庭大闹天宫,简直拍案叫绝。
另外 366500 位,是被女娲娘娘带去补天的五彩灵石,真是光宗耀祖。
受着这些前辈的启蒙,我这个顽石终于开了灵智,第一步就给自己取了个「孙五彩」的美名,致敬先辈。
第二步盯上了一代剑宗——东离真人,要拜师学艺,努力奋进。
我在招摇山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在真人出山的瞬间拦住了他。
真人果然人如其名,衣炔翩翩如天上谪仙。
我怕他下一刻就要踩上云头,先扑过去搂他的脚脖子。
角度和力度都没控制好,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
我乐得嘿嘿:「快来看啊,真人穿花裤衩!」
当时师尊爽快收我为徒,紧接着就将我丢去了后厨。
一晃三千年,我这颗石头脑袋才回过味儿来。
当年我不该笑。
如果我当时能毕恭毕敬替他拉起裤子,再细心把他的裤腰带扎成个精致的蝴蝶结,我就不会落到当厨子的下场。
可话又说回来,堂堂神仙,如此小肚鸡肠,实在该死。
既然你爱面子,我就让你在三界社死,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夜我大仇得报,睡得极为香甜,直到第二日被大师兄晃醒。
「小师妹,师尊出事啦!」
4
师尊高高坐在学宫大殿,被九十八位忠心耿耿的师兄们簇拥着。
预想中臭气熏天的场面没有出现。
他一袭雨后天青色仙袍上绣着两只五彩鸳鸯,轮廓分明,眉目俊秀,出尘中透着一股怪异的风骚。
一看到我被大师兄拽进来,他高扬了下巴,一副傲娇相:
「彩礼我不会多给,最多一万颗夜明珠。
「酒宴我也不会多设,十万桌,不可能再加了。
「喜房也不能由着你布置,你最多只能提一千个要求。」
我傻了。
大师兄的话在我耳边低低响起:「一定是仇敌暗中害了师尊,他老人家忽然修为大失,还丧失记忆,性情大变。我们在寻见凶手之前,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怎会如此!
那明明是七窍流屎丹,两千年前我亲眼瞧见两个妖魔在山脚下内斗,一个给另一个下了毒,转瞬被害的那个就七窍流屎。
后来两个魔又骂又打了一阵,方才离去。
却遗落一粒药丸在现场。
我轻轻捡了去,吹去上面沾的灰尘,视若珍宝,放进汤里,专门留给师尊。
可是,到底哪里出了错。
莫非,后来我连汤带药在灶上煨了两千年,改了药性?
我脑中的混乱半晌才稳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向师兄拱手:
「等我上了天庭,一定悄悄打听真相。拣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我转身就想现出原形滚下山去,师兄却一把拽住我:
「别想美事啦,师尊已失忆,还怎么给你画放徒符。没这个符,天庭不会收你的。」
正好天庭派来接我的小仙翁前来,得知我没有符,竟扯着一片云跑了。
我脚下一个趔趄。
什么放徒符,为什么不早说?
我冲到师尊面前,着急问:「放徒符,你真的忘记了?」
师尊慢条斯理,「是不是一个印记?」
「对对对!」
下一息,一个温热的吻就印在了我的额头。
「小丫头,这么着急与我肌肤相亲?送你一个唇印,满足吗?狂喜吗?」
师尊,你老人家在做什么?
你想不想被塞屎,我手动帮你啊。
5
大师兄给我出主意,说师尊生前,呸,失忆前和太上老君交好,是可以稍稍透露真相的人。
他让我带一提兜酱肘子,去天庭找太上老君求解药。
太上老君对我的酱肘子很满意。
他风卷残云吸溜完一个时,我也选择性暗示了他师尊失忆又性情大变的事。
隐藏的,自然是谁向师尊下了药,以及是什么药。
老君吃了肘子却不办事:「想让他恢复记忆,难,难。」
我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
若连天庭第一神医都无法,这三界我还能再去求谁?!
老君惆怅地叹了口气:「仙界不开花,许多灵药,已然做不出了。」
天庭一片绿意盎然,和招摇山上一样,可苗木只长枝叶不开花。
据闻一万年之前,掌管四季花开的花神触犯天条被贬去守大荒泽。
此后仙界花卉没了她亲自施法,却再也不开了。
太上老君的许多灵丹少了仙花入药,买卖坏了一大半。
我当年听闻此八卦时,只是慨叹仙子倒霉,完全未曾料到,这影响竟波及到了我身上。
苍天啊大地啊,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向师尊报仇。
我要当个宽宏大量的石头精,要把厨艺发扬光大,让三界的神仙和妖魔各个吃得肥头大耳,才是我的荣光。
我垂头丧气出了老君的草庐时,同我一起上天庭的师尊尚坐在亭中等待。
看见我出来,他施施然迎上来,把太上老君认成了我爹,「待令嫒与我办完婚事,孙员外干脆搬出这草棚子,我每日给你十颗夜明珠,再给你找个老伴儿,让你快乐似神仙。」
「唔……」老君竟真的考虑起这个提议。
他这般愣神的空档,打外头行来了挂满红绳的月老。
月老提溜了一兜茶果,是来寻太上老君喝老头茶的。
他显然看见了方才一幕,登时巍颤颤拿出一根红绳,向师尊喜笑颜开道:
「怪不得昨夜红鸾星大动不止,原来应在你身上。我这私藏了上万年的十生十世大红绳,就归你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那红绳的两端已倏地缠在了我同东离的腕上。
「礼成,送入洞房——」
啊这,这么草率的吗?
师尊看我:「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怀疑我那方面不行?」
不啊,不要啊!
6
三更吉时,我顶着盖头,身着喜服,坐在喜房的床榻中间。
明明我昨日才中了十万年的修为,可飞升为最尊贵的上神,今日却被人包办婚姻,要嫁给我恨了三千年的人。
空旷的喜房里烛火憧憧,我紧紧攥着手,等着我的师尊来吃我豆腐。
大师兄说,月老手里那根十生十世大红绳一旦系上,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轻易解不开。这门亲事已然三界共知,与其和这根绳折腾,不如先效法凡人,刺激师尊的神识,以利于其记忆恢复。
而什么样的刺激能如此神奇?
大师兄的原话是:「凡间男子有两个时刻最重要: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端看你信不信。你若信,今夜你就卖力些,刺激他个河翻水翻……」
啊呸,什么馊主意。
老子可是好人家的石头精!
「吱呀」一声,空旷的大殿外响起一声推门声。
与浓浓的酒气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略带踉跄的脚步。
他来了,他来了,他迈着色眯眯的双腿要来了!
我紧紧捏住了袖中的手,心中已急速思索杀夫之后要往三界哪里逃。
烛火在我身畔忽闪,一股清风倏地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遽然抬首,扇到半空的手却生生一顿。
眼前的师尊长身祁立,肩宽窄胯,身着一袭红衣,唇角勾着半抹笑,竟有些分外勾人。
我这一愣神的空档,他已握住了我的手。
下一刻便强硬将我搂在他胸前,另一手已环住了我的腰。
「就这么喜欢我?如此猴急投怀送抱?」
我何时猴急了。
我正要反驳,忽然想起太上老君给我的叮嘱:
「他这病来得怪,千万莫气着他,万事先顺着他的意,以免病情加重。」
我一咬牙,祭出我之前花了一千年背下的彩虹屁语录:
「见到你之后我只想成为一种人。什么人?你的人。
「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这么喜欢你?
「你最近一定是变胖了,在我心里的份量都变重了」
师尊对我的彩虹屁十分受用。
「你吃了这么多年暗恋的苦却不早早说,真是笨。
「难怪你大师兄说,你见我第一面就扯下了我的裤子,原来有这等心思。」
「虽然你刚才的告白有些油腻,可我打算成全你。」
哼,我油腻吗?彼此彼此。
我做娇羞状:「死鬼~~」
我正想趁热打铁再问一次放徒符的事,乾坤忽然反转,下一息我就被他放倒在床榻上。
他的脸悬在我上方,衣襟半敞,露出清瘦的锁骨。
狭长的眼眸中是一片汪洋,我在汪洋的最中间看见了我自己。
我双颊跎红,在他带着酒意的冷香中迷失了自己。
想问什么已经想不起,只听见胸腔里有什么跳得飞快。
他的眼眸幽深,指腹在我唇上轻轻重重摩挲,像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可下一息却忽然眯眼一笑,俯下身来,辗转碾上了我的唇……
7
鸡叫时分,我偷偷溜出喜房,避开一众师兄,回到我自己的房里。
回想过去,那是怎样的一夜呀。
要不是我在悬崖边上拉回了理智,给了师尊后颈一击,我就险些要和他双双共赴巫山。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一个石头精的定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后怕地抚了抚胸口,长吁一口气。
什么洞房花烛,什么金榜题名,纵然真的有望刺激的师尊想起些什么,我也不敢再试了。
我原本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未成想一闭眼,便入了梦。
我身处一座花木葳蕤的宫苑。
宫苑门外是一对极雄壮的石狮子。
庭院里头,传说中的牡丹花有碗口那般大,木绣球累累如璀璨珍珠。
我无心赏花,却躲进了西南角几排垂丝海棠背后。
不是我一个人躲。
我身边还有人。
他头戴墨玉玉冠,一身玄衣,倚靠得身后一丛孱孱花枝颤颤巍巍。
他面上荡着雾气,看不分明,我却知道那一定是一位俊朗迷人的男仙。
男仙探出骨节分明的指尖,想要去拈一支花。
我的指尖顺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上,于半途中拦住了他,牵引着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心口。
我听见我娇滴滴地诱劝他:「我溜下凡间看了许多春宫,帝君想不想同我双修啊……」
于是他的手,轻轻重重在我身上丈量。
梦里的我,软得似一泓水。
我愉快极了。
我在那团雾气边缘,看见他满怀春意的狭长双眸,和眸边的一颗小痣。
他也愉快极了。
8
我醒来的时候盯着床帐怔仲良久,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
「你醒啦?」身边陡然传来话语声。
我惊得险些跳起来。
半蹲在床榻边的竟是我的大师兄。
大师兄身边站着二师兄。
二师兄肩上攀着的是五师兄和九师兄。
九师兄背后是无数黑压压的人头。
我所有的九十九个师兄,竟是全来了。
房里站不下的,干脆施展法力飘在半空。
师兄们见我醒来,一起涌上前来,将我堵在床角:「师母,昨夜,如何?」
九师兄眼尖,立刻看到了我嘴角的伤,「妈呀,都弄伤了,这也忒激烈了。」
师兄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快说说,咱们平日冷峻疏离的师尊,昨夜是如何欢脱,如何勇猛,如何粘在你身上不愿意下来?」
好在大师兄会抓重点:「你忙活一宿,师尊可被刺激出一点点回忆?」
我的老脸红透,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你们快帮我想一想,咱师尊平日中意吃什么?喝什么?爱去什么地方?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起来,东离真人此人,日常除了喜穿一身青衫之外,不爱吃、不爱喝、不爱游玩,是个十分无趣的神仙。
至于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师兄们倒也合计出了几桩。
「有一年,隔壁丹谷山有魔族暴动,是师尊挥手镇压。」
「又有一年,啄木鸟一族不满天帝,也是师尊出面解决。」
「还譬如有一年,东郭山的孤狼看上师母,一麻袋掳了去当压寨夫人,是师尊将你救回。」
等等,这些事情我怎地全不知晓?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九十九师兄啧啧称奇:「你是第一个跟随的师尊,这些事你竟不知?」
「我怎地成了第一个?我不是排行一百的小师妹?」
「当然不是啦。咱们招摇山可是根据法力高强来排序。最开始,你是大师姐呀。像大师兄,本是师尊收的第五十五个徒弟呀。」
大师兄郑重点头,确认了这个答案。
新的知识点委实震惊了我。
这还是我颠了三千年勺的招摇山吗?
到底是你们一起出了问题,还是我一个人不太正常?
师兄们以为我累了,纷纷住了嘴,体贴退出去。
大师兄临走前倒是提点我:
「若说有人能彻底撼动师尊的记忆,那就是他心里的白月光,瑶姬仙子。」
9
瑶姬仙子本是天上的花神,在一万年前犯了天规,被贬去守大荒泽。
大荒泽里寸草不生,满是瘴气蛊毒,连神仙都能蚀害。
而师尊心里藏着的人,便是她。
大师兄之所以发现这个秘密,是有一回在师尊的练功房里,不小心看见了一副惊世美人图,图上提着四个小字:
吾爱瑶姬。
「怪不得师尊每年总要离山一两个月,现在想来,定然是悄悄去大荒泽探望瑶姬仙子。那画上的仙子长得十分带劲,也难怪他痴心一片。」
这消息让我又惊又喜。
惊的是,师尊平日一副不沾染红尘的清冷模样,竟有另一幅面孔。
瑶姬仙子我自然知道。
仙界不开花,太上老君制不出仙丹,便是因她被贬。
可我更知道的一桩八卦是,她同天上的成朔帝君两情相悦,却有缘无分,乃人所共知的一对苦侣。
后来瑶姬被贬去大荒泽,帝君因此闭关不出,已有上万年。
没想到,竟让师尊钻了这个空子。
成朔帝君足不出户,唯有师尊年年去大荒泽探仙子。
她纵是一块冰,也要被师尊焐化。
喜的是,这不是送上门的解药?
她虽在大荒泽受苦已久,可说不得还留着些让花开花谢的能耐。
我祭出师尊徒弟的名头,她定然要给我几分薄面赠我几朵仙药花。
届时太上老君不就有仙草可制解药了?
十万修为,我的十万修为有望啦。
木哈哈!
……
大荒泽瘴气层峦,黑烟滚滚,无根水日复一日不停浇灌。
我站在大荒泽崖边,拎着上门做客的礼。
是炙烤百年王八,清煲千年雪蛤。
我抓紧时间使出九十九个师兄临时教我的九十九种唤仙决,却未能瞧见仙子的半片裙角。
眼见着无根水下得越来越大,我只得对着山谷大声嘶吼:
「瑶姬仙子——」
「瑶——」
第二声呼喊刚刚起个头,一道婀娜身影飘然而至,隐于层峦瘴雾的背后看不分明。
我大喜,连忙端着王八肉和雪蛤煲迎上去。
刚刚咧好八颗牙齿,一道山风而至,吹开挡在仙子面前的浓雾,露出她带劲儿的娇颜。
她淡漠的目光匍一落在我面上,忽然便朝我腾腾飞来。
我这才看清,她手里竟拿着一把剑。
那剑寒光闪闪,杀机死起,一看便知道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天上劈响一声惊雷,震得我后知后觉。
她知道我!
我同东离的婚宴办得忒大,一定有仙子的昔日好友把消息早早送来大荒泽。
瑶姬仙子只怕天天在磨刀。
我此时主动找过来,不是自己寻死?
我竟然忘了这一茬!
转瞬间她已到了我跟前,我慌不择路,一把抓起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锅铲匆忙往前一挡,口中急道:
「误误误误误误会,都是误会……」
「当」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话。
我眼睁睁看着,容颜带劲儿的瑶姬仙子撞在我的铲子上,倏然化作了一缕黑烟。
她——
灰!飞!烟!灭!了!
10
我在招摇山的柳树下,遇上了大师兄。
这个时候他本该守着师尊,可却在此处徘徊。
哦,是了,他是瑶姬仙子的迷弟。
他是在等我的消息。
果然他匍一瞧见我,便一脸痴汉地凑上来,「如何?可见着仙子了?带劲儿不?」
我们招摇山的风水到底怎么了?
师尊在光明正大挖成朔帝君的墙角。
大师兄在心里悄悄挖师尊的墙角。
而我则从事实上挖了瑶姬仙子的墙角。
难道这是什么优良传统吗?
我怔怔半晌,方开口问他:「你可有想过大闹天宫,称王称霸?我发扬厨艺帮你招兵买马,到时候你当天帝,你罩我啊!」
大师兄一个趔趄,扑上前欲捂我的嘴:「你说什么疯话!你不想活了,莫拉上我呀!」
我不是不想活。
我只怕活不长了。
瑶姬被杀之事,天庭很快就会知晓。
我除了会掌勺,其他什么都不会,届时随意一个天雷劈下来,我就会灰飞烟灭。
我在洞庭湖时,听过多少话本子。
这种时候,凡间英豪总会走一条造反的路子。
不成仁,便成魔。
我也想行险招,搏一条生路,可我的能耐不支持啊。
我看着大师兄惊恐的模样,木着脸道:「带劲儿,瑶姬仙子,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带劲的仙子。」
「你看见她了?你竟真将她召唤出来了?」大师兄又吃惊又羡慕,「我曾偷偷试过无数回,也未能将她引出来。果然你同她有缘啊!」
他与有荣焉安慰我:「你是不是被仙子的美貌所刺激,才说些胡话?其实你长得也不赖,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对了,你可说服仙子给师尊解毒?」
大师兄还在絮叨,我已走远了。
我在学宫大殿外,撞上了我的夫君,东离真人。
他一身彩衣,宽肩窄胯,站在郁郁葱葱的祝余花枝叶里,像独开的一朵仙花。
「你跑去了哪里?
「莫非是去煮饭,想在拴住我的心之前先拴住我的胃?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爱我。」
待看到我的手,面上忽然杀气腾腾:
「谁伤了你?敢动我的女人,灰飞烟灭!」
我昏沉沉低头,这才见我手背上多了一道伤。
许是方才回来的路上擦伤。
我一把推开他,仰天长笑。
东离啊东离,你小子也有今天。
若不是你过去从不教我法术,耽误我的拼搏大业,我何至于会向你下毒,何至于夺了你的姻缘线,何至于让你心上人灰飞烟灭。
东离,这都是你的福报!
11
我又站在了那座花木葳蕤的宫苑前。
宫苑门外石狮威武,门里仙娥憧憧,往来不迭。
我刚迈腿,就有位小仙娥上前,「仙子可算是回来了,成朔帝君在殿中等了许久呢。」
我明明是一个只会煮饭的石头精,怎地成了什么仙子?
还有,传说中那位成朔帝君可是闭关了万年,又怎会忽然前来探我?
莫非,我已绕过了师尊的放徒符,径直领了十万年的修为,飞升为上神,成朔帝君是专程来同我结交的?
这么说,那什么给东离真人下毒、和他成亲、杀他心上人的事,都只是一场梦,一切都没发生?
我心情激荡,满腔振奋,喜洋洋就往殿中去,抢先客气道:
「帝君吃饭了吗?还饿吗?我可有一手的好厨——」
吉光耀眼,在光晕最盛处,一人身着玄衣,头戴玉冠,宽肩窄胯,负手而立。
我的话头登时一顿。
他适时回首,清淡的眸光同我相接的一瞬间,眼中便盛满浓浓清辉,连眸边的小痣都映亮。
这是——
他已从殿中央款款而来,当先牵上了我的手,刮了刮我的鼻尖:「瑶儿又去哪里玩了?」
瑶儿?
老子是孙五彩,可不是什么酸唧唧的瑶儿。
他已说起了正事:「今日是你生辰,我已奏请天帝,光明正大带你下凡玩耍。你可想好了要去何处?」
不是啊,我的生辰还有俩月呢。
帝君你认错人可就不礼貌了。
以后酱肘子没你份。
我正腹诽着,仙娥在殿外禀道:「仙子,司命星君命人送来一面乾坤八宝镜做贺礼……」
我回首,目光直直撞进仙娥捧在手里的铜镜。
镜子里,站在成朔神君身畔的,本该是我。
可镜里的女子,并没有一张被三千年油烟侵蚀的脸,腰上也没挂着锅铲。
她长得很是带劲儿。
瑶姬。
12
我睁开眼时,周遭没有什么仙殿,也没有什么吉光。
大师兄和二师兄背我而坐,在一盏幽幽烛光的相伴下,低声说着闲话。
「未想到大荒泽的瘴气比传说里更加骇人,幸亏是师尊割开手腕以灵血饲喂,否则师妹定要灰飞烟灭。」
「其实师尊对师妹其实一直很好,我每年送师妹的生辰礼,其实都是师尊暗中预备,托我转交。」
「师妹每回患病时,都是师尊亲手熬的汤药。师尊何时能给我熬一碗药,我纵是病死也值了。」
「……」
我身子轻轻一动,大师兄连忙回转身。
他尚未出声,一阵脚步声急速而来。
斜斜里探过来一只手,将我紧紧搂在他的臂弯里。
他发髻上没有玉冠,不是天庭的成朔帝君,是我的便宜夫君,东离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身子烫得吓人,纵是隔着衣衫,也将我烘烤得喘不过气。
我从他臂弯里挣脱开,看见在他的腕间,有几道割开的疤痕,其中有一道还在渗着金红色的灵血。
我明明对他毫无喜意,心中却莫名抽得痛极。
我看着他憔悴至极的眉眼,哽咽问他:
「疼吗?」
他连说油话的精神都没了,只摇头。
我脸上冰冰凉,淌不尽的润泽。
是咸的。
我生来就不会流泪,大师兄曾说,「人之泪系之于情,你天性无泪,自是无情,合该当个无情的厨子,烹调万物生灵。」
我终于,连厨子也当不成了。
13
事后我才知晓,我从大荒泽回来后,竟是昏睡了整整十日。
我被东离以灵血相救,不用灰飞烟灭,可离活蹦乱跳还有些差距。
东离除了面色更苍白一些,倒是一切如常。
他每日督促我用药,伴着我歇息,给我讲凡间的话本子解闷。
等我能下地时,陪着我散步。
好一个岁月静好。
可我知道,天庭终会派天兵天将来擒我。
这一夜,师尊依然如过去的每一夜,给我讲凡间的话本子。
讲崔莺莺如何恋上张生,讲花木兰为何替父从军。
他拥我在怀,憧憧烛光照得他面色越发苍白,连薄情的唇都成莹绿一片。
我在清茶中给他下了最后一点迷仙药,他损了修为,几乎未做挣扎,便倒头睡去。
我背上包袱皮,在临走的前一刻,蹲身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于他唇畔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的先辈都是英雄好汉,我不能坠了先人英名。
14
我在山门边捉住一只仙鹤,拽着鹤腿到了天庭的南天门时,恰逢司命在遛弯。
我虽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石头精,却也知晓妖魔神仙的生平记在司命掌管的命簿里。
撞到司命面前,正好省得我多走路。
我雄赳赳迈步上前,昂首挺胸:「瑶姬是老子杀的,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石头精。」
「瑶姬仙子死了?何时?」他明显一愣。
「半个月前,」我抖了抖我腰间的煮汤勺,「这便是凶器。」
他顿时变了色,拘了我就飞向司命殿,刚进殿就调出瑶姬仙子的命簿,直接去看最新记载。
待看罢,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继而便怒喝一声:「大胆,竟敢拿上神性命开玩笑,仙子还活得好好的!」
瑶姬她,没死?
不可能。
她仙身陨灭,化为灰烬,是我亲眼所见。
若当时死的不是她,那命丧我手的又会是谁?
我探头去看命簿,但见在最新处写着「……贬至大荒泽,守护灵草两万年。」
并没有她遭遇情杀一事。
如此说,她,果然未死?
司命正要收回命簿,自己却又「咦」了一声。
但见那命簿上忽然闪现一道金光,在最下方的空白处,凭空多了一行字:
「瑶姬仙子与成朔帝君,终携十世姻缘。」
司命见此新字,陡然转首,满脸惊诧地看着我:「他不是才同你成亲?」
我听得莫名其妙。
却见司命神又念起仙决,转瞬间手中多了另一道命簿。
命簿所属之人身份尊贵,带着金边,显现「成朔帝君」的尊称。
这位传说中的帝君生平尚算简单,只有三言两语。
在最中间却有一行字:
「帝君退神位,下招摇山,世称东离真人。」
15
成朔帝君,是,东离?
我的师尊,是,成朔帝君?!
我心头巨震,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头绪。
我呆立半晌,又去看命簿的最新处。
那里同样记载着帝君与仙子结成的十世姻缘。
若说东离便是成朔帝君,那么,同帝君结下十世姻缘的,难道不是我吗?为何又是瑶姬?
那条曾被月老亲手系上去的红绳,还牢牢绑在我的腕间。
我干巴巴解释着:「这红绳如果真的出了错,如今要改也还来得及。我同东离,同帝君,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
此事峰回路转,陡变复杂,司命也跟着神情凝重。
他很快念起仙决,想要调出我的命簿,却久久未能成功。
他额上冒了几滴汗,讪讪同我道:「此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许只出了些小小意外,你且等等。」
话毕立刻带着成朔帝君和瑶姬仙子的命簿急匆匆而去。
我怎能容他遁走,连忙追了出去,却只跟了两步,便迷失在天庭繁错的小径间。
清晨的仙雾腾腾,一阵风吹过,在我身侧显现一座林木凋谢的宫苑。
苑内萧条冷清,不见神仙。
只有宫门边的一对石狮子,分外眼熟。
16
掩映在枯叶之间的小径一路延伸,我纵是行得极仔细,也扯落苍耳无数。
我径直往东南角去,在那里,生着几簇枯败的牡丹丛。
我心下忽然生出汹涌的惋惜,探手轻触枯枝端头。
指尖倏地传来刺痛,我的手被割破,一滴血静静滴下。
鲜红的血被枯枝瞬间吸收。
枯枝陡然转绿,抽芽,生了花骨朵。
顷刻间,那花骨朵「嘭」地绽放,向我喷出一口浓烈的花香。
我脑中立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呆立半晌,莫名道:「怎地如此顽皮,连本仙也捉弄?」
那花枝忽然颤动不息,连着它周遭的草木尽皆转绿,瞬间整个宫苑便葳蕤生息,斑斓葱郁。
无数仙娥从蓬勃花木中化形而出,哭声震天:
「主人归来了。」
「我等终于等到了仙子。」
我脑中尚存两分清醒,不明她们为何这般唤我,可说出的话却是:
「本宫要大婚啦,还不快去备喜宴,来他个三天三夜流水席!」
仙娥们瞬间散开,破结界,开殿门,除尘洒扫,一派喜气洋洋。
无数青鸾神鸟从天边而来,叫声切切,盘旋不息。
又有白狮顺着宫墙一跃而入,腾地停落我跟前。
我明明心中怕得要死,却不知为何金刀大马跨上狮背,威风凛凛抓住鬃毛,喊了一声「起」。
雄狮腾空,越过宫墙,将将要高飞,我便瞧见司命正一脸端肃站在宫苑前头。
他仰首定定看着我,一字一字道:「瑶姬,你的命簿,你可想知?」
17
司命殿中乾坤镜里,一场神仙间的爱情故事正在上演。
说的是天庭本有一位仙子,同一位帝君比邻而居。
原本帝君生性淡泊,不理俗事,可那仙子却性子跳脱,行事不羁,总翻墙去诱他。
如此天长日久,帝君动了相思。
可月老翻遍了姻缘石,其上却未刻此二仙之名。
足见二仙有缘无分。
二仙纵是不信邪,过去数万年做过许多努力,可亲事总未成。
一万年前,凡间一山中有邪魔暴动,帝君前去平叛。
仙子放心不下,为相助帝君,偷偷尾随下凡,恰遇带头的邪魔逃窜下山,被她施计诛杀。
殊不知,天帝本对那邪魔另有安排,仙子坏了天帝的大计,闯了大祸。
待帝君回到天庭时,仙子已被贬往瘴气丛生的大荒泽,深受侵蚀之苦。
此后天庭便不见了成朔帝君。
众仙只当他拒客闭关,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卸了帝君之位,往招摇山去,任山主,办宫学,广收徒。
18
乾坤镜里还在复现此后情景。
帝君赶去大荒泽时,仙子已被浊气所伤。
他扯下日月光晖做遮掩,剥离仙子的影子,令其带着昔日记忆守在大荒泽,替仙子继续受罚。
而真正的瑶姬仙子,被帝君隐去容貌,以石五彩的身份重现招摇山。
我脑中剧痛如遭针扎,数万年前的回忆接连涌现。
「帝君,我日日偷看你洗澡,你已失了清白,只能委身于我啦!」
「帝君,我从凡间得了一本春宫,你可愿同我双修?」
「帝君,月老说你我无缘,我偏不信。今夜我便将那老头儿绑来,我们当着他的面做夫妻,让他看看你我到底有缘无缘!」
司命手持我的命簿,道:
「你并非石头精,乃天界花神,主理四季花开。
「你当初斗邪魔时便受了伤,后于大荒泽伤势更重,只有招摇山日日不断的三味真火能疗你之伤。
「然此火却有一弊端,它会毁人心智,摧人神思,要用人生七味方能压制弊端。
「成硕帝君将其拢于小小灶间,置你于灶间,欲借其效。上万年下来,你虽保住性命,却还是被真火摧了神思,错以为自己是石头精……」
我捂住欲裂的脑袋,心中渐渐明白这一切。
我明明在招摇山已有上万年,却只对最近三千年的事有印象。
师兄们言我拜师最早,我却全然不记得。
成朔将我安置在灶间要以三味之火为我疗伤,我却以为他故意冷待我,对他积怨日重。
乾坤镜里记载着他关怀我的一幕幕。
我最初体弱,他日日为我煎药。
我睡相不好,他夜夜都来给我掖被角。
东郭山的孤狼精将我掳走后,他着急去救我。那次,他竟还受了伤……
难怪我与东离成亲时,九十九位师兄无人吃惊。
原来他们皆知师尊对我好得不一般,唯有我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你既然渐渐恢复记忆,定然是已经与你的影子相见,影身合一。可影子代你受万年侵蚀,在你修为尚浅时若与你汇合,你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
「帝君不日之前已算出你会有此一遭,却碍于你对他积怨深重,甚为抵触,定不会接收他的修为。遂上天庭同天帝秘谈一夜,最终以太子诞辰为契机,借天庭之手向你转赠十万年修为。此后你再遇影子,也无甚可惧。」
我心中巨震。
师兄们一直在寻找他修为丢失的真相,未想到,却原来是因为我。
神仙剥离修为,其疼痛有如剔骨加身。
而他竟取了十万年!!
19
乾坤镜里,「啪」地惊起一道天雷。
成朔被雷电击中,全身震颤。
一柄「剥仙刀」就握在他的手里,他神色不变,将它缓缓刺进胸腔。
仙气开始外溢,如白雾腾腾,曲折流淌,从他周身起,一起涌向仙侍手中的集仙嚢。
不,不要!
我扑向乾坤镜,明知早已不能阻拦,却仍拍打着,祈求他能听见我的声音。
镜中的成朔继续下刀,那仙雾也越发浓重,直到整个乾坤镜都惨白一片,看不见人影。
足足持续了两盏茶的时间,乾坤镜陡然清明一片。
镜中雷电已停,仙侍不见。
唯有成朔靠墙而坐,面色灰败,嘴角淌下汩汩鲜血……
成朔,我的成朔!
我胸腔翻腾,吐出一口乌血,踉跄着夺门而出。
刚刚到了南天门,大师兄从云头跌落。
他看见我,神色惊疑不定,怔怔道:「你,你的相貌……」
南天门外仙池如镜,我在池水中看见了我自己。
我的脸前一息还是孙五彩,后一息却成了瑶姬。如此交替重复,持续不息。
我的容颜本是成朔施法所掩,过去万年都稳妥,何以忽然要恢复原貌?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我心头倏然而生,我激灵灵打了两个冷战,嘶声问:「成朔……师尊他,怎么了?」
「师尊快不成了!」
什么叫他快不成了?
我走的时候,他不是睡得好好的?
20
招摇山学宫里挤满了神仙。
连天庭的太上老君都被请了下来,已做完诊治。
众人听见我的动静,纷纷回首,为我让出一条道来。
在视线的尽头,成朔闭着眼,静静睡在床榻上。
他神色灰败,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做一个不甚满意的梦。
我坐在床畔,握住他的手贴上我的面颊,「你怎么还睡着?听闻嫁娶是要回门的。我已在天上办好回门宴,难道你不赴宴吗?」
我的泪一滴滴打湿他的脸,他躺在那里,一双手冰冷而僵硬,不给我任何反应。
太上老君叹一口气,「你同他大婚那日,我曾将天上最后一颗能续修为的仙丹作为大礼送上,可他为了救你,和着血尽数喂了你……」
「难道……再无药可救他?」
「太迟了,若五日之前我知此事,尚有希望……」
五日之前,正是他每日伴着我散步,讲话本子给我解闷的那些日子。
他除了面色苍白一些,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不适。
我当那是岁月静好,未成想,却已是他的弥留。
不知何时,众人已避开去,将他留给我一人。
我坐在他身边,同他讲起我与他所有的过去。
我讲我第一回攀过他宫殿的围墙,如何掉进了他泡汤的池子,自此对他一眼心动。
我讲我如何缠着他,想要同他双修。
我讲我同月老讨不着红绳,一怒之下灌醉那老头儿,足足让他躺了九九八十一天。
所有的事,他知道的,他不知的,我全都想起来了。
可成朔没有醒。
我同他原本并无缘分,虽然相爱,姻缘石上却始终没有我二人的名字。
一番阴差阳错,终于牵上了姻缘线,却依旧是这般结果。
我长久地吻着他。
他看我时浓情的眉眼。
他唤我时带笑的唇角。
从山下传来第一声鸡鸣时,我替他掖好被角。
「乖乖躺着,我再去闯一回祸。」
21
九重天祥云环绕,我骑着白狮,高高盘亘于太微玉清宫之上。
「天帝老儿,给老子出来!」
我临空高呼,敲着锅铲,持续不绝。
天帝不见身影,他宫中的仙侍倒纷纷着急而出,围在我下头。
有人认出了我的模样,吃惊道:「瑶姬仙子,你不是去守了大荒泽?未见召唤私上天庭,要受罚的。」
我没有空同这些人拌嘴,继续高喊:「天帝老儿,出来!出来!」
喊了许久仍不见天帝。
我冷笑一声,扬声道:
「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年前,王母寿诞,东海龙王携二公主上天庭,公主曾与一位上神于霄汉亭中畅谈了半夜。天帝可还记得那上神是谁?」
「一万九千三百七十八年前,南极仙翁收徒,画眉鸟一族赴宴,又是谁与帝姬关起门来说了半宿的话?」
「一万三千……」
我正要继续说下去,天帝终于快步从殿中出来,面上还强挤了一点笑,抬首同我道:
「许久未见,仙子依然风采如昔,可愿进殿饮杯茶?」
周遭已围着许多神仙看热闹,都对我方才透露的八卦好奇极了。
天帝着急地向我挤眼睛。
我见好就收,驭狮冲下,从狮背上跳下来。
天帝忙伸臂:「请。」
我丢开锅铲,大摇大摆进了宫殿。
殿门将将关掩,我便「咚」地一声跪下,「瑶姬,愿以性命,换回成朔帝君十万修为,求天帝应允!」
「如若本尊不允呢?」
「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年前,嫦娥仙子献舞那回……」
天帝咬着后槽牙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我在殿中跪了半日,他方冷着脸出现,「你若没这般碎嘴,罪不至……」
他又磨了一阵牙,气急败坏甩袖:「贬下凡间,受九世轮回之罚!」
我站在诛仙台上时,正是卯日星君上值的时候。
一轮硕阳从东边升起,引得众仙纷纷抬头。
两万年前那个春日的清晨, 我第一次从成朔的怀中醒来时,也是这样的日出。
那时是我第一次心动, 幼稚得很,以为只要有爱, 就能冲破千难万阻。
后来才知晓,强求, 会害死一个神。
我抬臂一挥,诛仙台边仙花竞相盛开, 一路延续到太上老君的三十三重天。
成朔, 药很快会有的。
姻缘, 我就先放手了。
22
我是凡间的一朵娇花。
我姓孙,不,我姓石……
无所谓,姓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我在太行山下开着一间小饭馆,白日是饭馆的厨娘,夜里是山贼头子。
我靠一手好厨艺,吸引了无数冤大头前来, 将他们迷晕,再带着兄弟们咔嚓咔嚓一顿搜。
我从来只劫财,不劫色。
然而,近日城中新上任了一位县太爷, 据闻脸是脸,腿是腿,长得很是带劲儿。
今日他只身前来用饭, 我从他高挺端正的鼻梁、眼角边的小痣,一路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老子决定, 劫个色。
一勺蒙汗药撒下去, 我亲自端着一碗汤送到了县太爷的面前:「公子,趁热喝……」
他抬起眼皮打量我一眼,轻笑了一下。
笑吧笑吧,一会就轮到我笑了。
他端碗抬首,一饮而尽。
只等了一息, 应声倒地。
呀,昨日新得的蒙汗药, 药效真好哇!
「兄弟们,给老子抬进去!」
片刻之后,我的床榻间多了一位美男子。
我关掩上门,搓着手上前, 将将抚上他的胸膛,忽然乾坤陡转,只一息后, 我便面朝上躺在了床榻上。
原本该在下面的那个人,正在我上头。
他眸光潋滟,一字一字同我道:
「警告你, 若不同本官结成十生十世的夫妻, 我便铲了你这山头,捉了你的兄弟,全将他们流放到苦寒之地!」
啊喂, 到底老子劫色还是你劫色呀!
我正要挣扎,他已汹涌覆了上来。
唔唔……唔……
算了,还是先享受吧。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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