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在化情池里融去情丝后,终于忘了我那要杀妻证道的前夫君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渡情劫失败,我拼死逃回了合欢宗。
在化情池里融去这段情丝后,我终于忘了我那要杀妻证道的前夫君容衍。
也忘了那个整日吵着要换个娘亲的儿子。
可后来,在我与宗主的双修大典上。
容衍满身颓唐,拉着儿子求我:
「矜矜……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怀中抱着小狐狸匆匆而过:
「不好意思,让一让,娃快化形了,我着急成婚呢!」
01
抱着女儿路过的时候,我的衣角突然被抓住。
我扭头看去,一个小男孩模样的剑灵从男人剑中飘忽而出,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娘亲,我知道错了,娘亲能不能回家看看我……」
那张面孔与我有三分相似。
腕间的烙印突然发烫。
破碎的记忆片段骤然涌进脑海,痛得我闷哼一声。
化情池虽然能化去情丝,却无法彻底封印记忆。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是我与容衍的儿子。
那旁边的男人自然便是……容衍。
我瑟缩一下,扭头看去。
容衍背着一把剑,原本清冷出尘的脸上竟然长出了点点胡渣。
他眼下青黑,双目通红,哑着嗓子问我:「矜矜……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02
我甚至有些不确定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容衍。
我翻遍了记忆,印象中的他永远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面对我时,也永远都是不屑一顾的孤傲模样。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容衍只淡淡扫了我一眼,对我说了两个字:
「废物。」
那时我刚被师傅从洞府里赶出来,第一次出山,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只叫我往西北飞。
本以为他是叫我去应情劫,结果西北方向却是昆仑山妖兽的大本营。
我被兽群追着打了一个月,最后被容衍救下。
师傅曾说,我修为已经大成,只要过了情关,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我问师傅:「什么是情关?」
他没有告诉我。
可我在见到容衍的那一刻,却什么都懂了。
即便他骂我是废物,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想给他生个孩子。
合欢宗里的师兄师姐们都是几日换一个道侣,若是有谁愿意与道侣要一个孩子,我们就知道他/她这次是认真了。
我对容衍,也曾是认真的。
我死皮赖脸跟着他回了剑宗。
容衍是剑宗几百年来最有望飞升的剑修,自然受到了同门们的诸多关爱。
有女弟子故意打趣:
「容师兄,你若是想要坐骑了,长老们自然会帮你选一头顶好的玄龙,怎么带了只丑狐狸回来?」
我龇牙咧嘴想上前分辨,却被容衍拉住了项圈:「涂矜矜,别给我丢人。」
于是我偃旗息鼓。
受伤太重让我无力化作人形,只能躲在容衍的洞府里,夜夜以月华为引疗伤。
容衍最爱在夜色下舞剑。
我趴在一边痴痴望着他。
偶尔他也会与我搭几句话,或借着我吞吐月华的灵雾修炼。
我们越来越熟,他也终于肯对我展颜一笑。
有一晚他陪剑宗长老应酬,喝得烂醉,回洞府后一反常态地抱着我不撒手。
「矜矜,那些人若是像你一般单纯可爱就好了。」
他的脸蹭在我的毛上,喷出的气息热热的,很痒。
我心中燥热,抖了抖毛,竟又化作人形。
光溜溜的那种。
也许是灵气相合,也许是他喝了太多的灵酒。
那一晚之后,我怀了孩子。
03
容衍的态度却突然变得很冷淡。
他偶尔看向我时,目光中全是鄙夷。
我曾无意中听到他和同门修士说,狐狸就是狐狸,淫荡的本性根本改不了。
那修士笑问:「怎么,你捡回来那只狐狸发情了?该不会是看上容兄你了吧?」
容衍却没有笑,眉梢眼角都是冷意:「若是如此更好,容某捡她回来,便是为了祭剑的。」
他们聊得火热,我的心却如坠冰窟。
相处越久,我越分不清容衍的话是真是假。
应该是假的吧?
毕竟……我们还有儿子。
他刚出生没多久,随了容衍,没有一点狐狸样。
咿咿呀呀叫我娘亲的时候,让人心里软软的。
只是容衍虽然认了这个孩子,却不允许我做他的道侣,对外只说容辰是捡来的,与自己投缘,便收作了义子。
我再三恳求,他才不耐烦地解释:
「你我修为相差太多,你连人形都化不稳。
「合欢宗本就下贱,你若修为太低,恐怕更入不了长老们的法眼。」
我恍然大悟,自以为知道了他冷淡我的原因:「矜矜明白了,等我哪日修为大成,便来找容哥哥提亲!」
容衍嗤笑一声。
04
我拼命修炼,顺便还要督促儿子。
容辰随了容衍,于剑道上天赋卓绝,只是慵懒的性子随了我,总是不肯好好练剑。
我急得化出尾巴抽他屁股,他哇哇大哭:「你怎么还不走?我不要你做娘亲了!」
我揪着他的耳朵问他:「谁说老娘要走了?你就我一个娘,不要我要谁?」
容辰恨恨地盯着我,目光甚至让我全身的毛发炸开:
「爹和月华姨姨说的!你走了,月华姨姨就能当我娘了。
「臭狐狸,你怎么不去死?!」
我从没想过容辰会变成这样。
前段时间我闭关,只能拜托容衍帮我照看几天儿子。
出关的时候是晚上,月光正好。
我恰好看见李月华正牵着容辰的手在草坪上嬉戏。
容衍持着萧在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眉眼温柔似水。
空灵的箫声伴随着容辰稚嫩的童声传进我耳边:
「月华姨姨,你能不能做辰儿的娘亲啊?
「娘总是打我,整日要我修炼,辰儿不想修炼,好无聊。」
李月华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她微微弯腰,青丝如瀑飞扬,在月下如同仙子。
她摸着容辰的头,笑意盈盈:「辰儿不想修炼便不修炼,你还小,不急于一时。
「只不过,你是你娘亲的孩子,姨姨可不能越俎代庖哦。」
容辰伸出两只小手奔向容衍:「爹爹,狐狸又骚又臭,辰儿不想要这样的娘亲。
「让月华姨姨当辰儿的娘亲,好不好?」
容衍放下笑,没有说话,两只莹白的耳朵却染上了些许红色。
李月华也看向他,双睫微颤,不胜娇羞。
我突然感觉有点伤心。
师傅总说我没心没肺,可没心没肺,原来心也会感觉到疼的。
我摸着胸口,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出来。
我想回家了。
05
容衍不愿承认自己的道侣是只狐狸,出门时便要我以原形示人,当他的坐骑。
但我毕竟不是真的坐骑,没有签订契约。
我若是想走,容衍拦不住我。
只是我还是舍不得容辰。
他今年五岁,这五年时间我一点一点把他养大,就算是盆草也该有感情了。
我以为,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抹去的存在。
但我错了。
那一晚容辰格外乖巧,他甚至亲自去灵泉打了一杯水给我喝。
修为到了如此地步,我早已经可以辟谷。
但我拒绝不了自己的孩子。
一杯灵泉下肚,我的意识骤然飘散。
再睁眼时,周围是惊天动地的雷声,暗紫色的闪电布满天际。
我头顶不远处,容衍正持剑迎接雷劫。
原来今天是他渡劫的日子,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李月华牵着容辰的手站在旁边。
她的声音仍旧温温柔柔:「辰儿,今日你爹渡劫,最关键的就是那道情关,需要破除心魔才好。」
容辰声音糯糯的:「辰儿知道了,是不是让爹把那只丑狐狸杀掉就好啦?」
「反正狐狸有九条命,她早让爹杀一次不就好了,真是小气,还要辰儿动手。」
李月华摸了摸他的头,目光与地上的我对上。
她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半空中的容衍。
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容衍持剑劈来。
他看见了我。
我眼中涌起泪水,在心中无声呐喊:
【不要,不要杀我。
【容衍,求你……】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剑锋没有一丝停滞。
利刃穿透我的胸膛,温热的血洒了他满头满脸。
在容衍错愕的目光里,我护身法宝破碎,金光大亮,将我传送到了千里之外。
一双手捞起我,戏谑道:「哎哟,我看这是哪只小狐狸,怎么在外面惹了一身腥啊?」
声音却抖得厉害。
是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合欢宗少宗主,游逸。
我彻底放松,失去了意识。
06
渡劫失败后,游逸亲自带我去了化情池。
拔除情根用的时间也不长,但游逸嫉妒得将我按在房间三天三夜。
「涂矜矜,老子就是闭个关,你竟然胆大包天出去找男人?是我满足不了你吗?」
我涨得难受,却还不忘了为自己叫屈:「唔……你别……是师傅让我去的呀!」
「死老头子,等老子当上宗主,发配他去终南山采矿!」
我已经讷讷不能言。
合欢宗的规定一般是不能同宗找同宗,但我与游逸的女儿一天比一天大,眼见着都要化形了。
老宗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女儿随了我,刚出生时是一只红毛小狐狸。
游逸爱得不行,整日抱在手里,直到今日大婚他太忙,才舍得让我抱一抱。
……
「矜矜……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容衍的话音刚落,我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位修士,我认识你吗?」
他缠住我不放。
「矜矜,对不起,我以为那是幻境,我真的没有想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呢?
「我之前错得离谱,连自己喜欢你都不知道……
「矜矜,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冷淡地别过头,从他手中扯出大红的嫁衣:「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没事的话让一让,我赶着成亲。」
怀中的女儿被吵醒,她探出头,皱着小脸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抢阿紫的娘亲?」
容衍呆在原地。
剑上的容辰也愣住了,他看着头上还顶着两只狐狸耳朵的阿紫,脸上满是敌意:「娘,你不要我,是因为有了别的孩子吗?」
他说着,竟自顾自御起长剑刺向阿紫。
阿紫被他吓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挥出的灵气尚未打下那柄剑,游逸已经后发先至。
「是谁敢动我游某的妻女?!」
07
锵——
游逸的碧色长笛与长剑撞在一起,发出金戈之声。
容辰痛呼一声,缩回了剑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两步,伸出手要扶他:「辰儿——」
容辰又抽抽噎噎地从剑里飘起来扑向我,哭得伤心:「娘,辰儿好痛啊,你给辰儿呼呼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阿紫突然止住了啼哭,她张开小嘴尖啸。
红色火焰瞬间淹没了容辰。
「不准——不准抢我娘!」
阿紫紧紧抱住我,双眸变成了猩红的血色,圆圆的小脸变尖,眼见着就要化作原形。
我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什么容辰,赶紧抱着阿紫哄她。
阿紫像我的地方多些,而我们狐族未化形之前,性格总是有些乖张的。
更何况阿紫很黏我,有时连游逸找我都会吃醋。
今天这一刺激,阿紫的化形又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成功了。
我压下心中忧虑,用灵力封住了阿紫的经脉。
她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我再扭头看向容辰时,眼中已经一片冰冷:「你对我用术法?」
容辰有些慌乱:「我……我没有……」
我捏紧了拳头。
因舍不得这段母子情,我已经上过一次当,结果险些死在天雷里。
阿紫明显情绪不对的情况下,我涂矜矜就算再傻,也不会当着阿紫的面要去抱容辰。
除非……
游逸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弹指把容辰的灵力打散,让他说不出话:「小小年纪这么多算计,既然你父亲不教你,今日游某就越俎代庖了!」
容衍却没有阻拦,他的目光在我和游逸的脸上游移,神色从错愕渐渐变得阴沉:「涂矜矜,你真是本性不改。
「离了男人活不了?还是找人演戏,故意气我?」
我强自镇定,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根本不认识你,我的事与阁下何干?」
容衍却根本不听,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你别后悔。」
游逸伸出长笛拦住他,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冷意:「容仙君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当我合欢宗是什么地方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合欢宗大门外,来参加大典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周围。
我拉了拉游逸的袖子:「算了,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游逸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神有些莫名:「好,都依娘子。」
08
大典顺利举行,阿紫的伤势也顺利控制下来,顺利化形。
容衍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我和游逸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他,只有阿紫,偶尔会睡着睡着就从梦中惊醒,然后哭着要我抱,求我不要扔下她。
缠人得紧。
那日恢复些许记忆后,我想起来的片段全是从前容辰对我的百般嫌弃。
尽管我已经用了仙法,他还是嫌弃我身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狐族味道。
他还嫌我啰嗦,嫌我不像其他仙子一样好看。
可阿紫不会。
她会怕我痛,怕我累,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上山给我猎一只小兔子做生日礼物。
会趴在我的腿上撒娇:「娘亲,阿紫好喜欢你!
「娘亲,你下辈子能不能还做阿紫的娘亲?
「娘亲,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
于是从前做母亲时受的那些委屈,就这样轻易在阿紫的一声声娘亲中化解掉了。
……
我没有刻意打听,但关于容衍的一切却总是不经意地路过我的耳边。
我这才知道,原来容衍那日渡劫失败了。
心魔一关,最是难过。
他救我回去,欲以我祭剑,渡劫时也毫不留情。
可真的杀我,他却渡劫失败了。
那日之后,容衍闭关许久,出关却发现容辰不知何时被李月华炼成了剑灵。
「真可怜啊,听说那孩子娇气,吃不得修炼的苦,月华仙子哄骗着他舍了肉身。」
「肯定是嫌这孩子碍眼。」
「毕竟月华仙子是剑宗宗主的女儿,嫁给容仙君已经是下嫁,怎么还能允许他有个孩子?」
「就是这心太狠了点,有伤天和啊!剑灵不入六道,这孩子日后再也无法修炼了……」
「听说容仙君知道真相后自请和剑宗断了关系,带着孩子找到了……可没想到孩子的娘也不认孩子。」
「哎,世风日下啊,真是好狠毒的女人。」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我经过时戛然而止。
我牵着阿紫的手,眉毛也没抬,从那群人身边经过。
阿紫仰着小脸,愤愤不平地问我:
「娘,明明是那个容仙君先下手要杀自己的娘子,为什么他们都骂这位仙子呢?」
三年过去,阿紫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女,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思考着该如何教她,斟酌许久才道:「阿紫,这世上的人或妖都有好有坏,无论是男还是女。
「可奇怪的是,世间准则并不以为人好坏来分高低,反而是以种族论、以性别论。
「人比妖高贵,男人又比女人高贵。
「所以高贵的男人犯了错,承受骂名的却是女人。」
阿紫若有所思:「那阿紫是女妖,便是最最下等了,以后也会有人来骂阿紫吗?
「那阿紫会怎么办?」
阿紫握紧了拳头,红色的眸子闪闪发亮:「阿紫会揍得他满地找牙!」
我哈哈大笑:「不愧是娘的好阿紫!」
09
我牵着阿紫的手一路向前。
瘴气尽散,露出漆黑的魔渊。
两年前,魔渊的魔气突然暴涨,封印松动。
各家各派都派了人手驻扎在魔渊附近。
能力强的深入魔渊去重新封印,边缘地区的魔物便交由各派的弟子去清理。
游逸已经进魔渊一年,尽管魂玉好端端地在我怀里,可人进去也没个信儿出来,总归是令人不安。
此番我便是来寻他,顺便带阿紫历练的。
阿紫虽然还是个孩子,可她听话又聪慧,修为算是合欢宗小辈中一流的存在。
我们狐族是妖,妖自然要学会什么叫物竞天择,万万没有娇养长大的道理。
合欢宗不受人待见,独自在魔渊西南角有一小块驻地。
我与同门打过招呼,便带了阿紫进了魔渊。
然而,我却没有想到,刚踏进魔渊没几步,我的脚下陡然出现一个传送阵。
甚至连话都来不及与阿紫说,我便被传送至一处黝黑的山洞。
「阿紫——阿紫——」
我心神俱裂,四处寻找阿紫。
可漆黑的山洞仿佛没有尽头,我飞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阿紫的身影。
「不用找了,我没有带她过来。」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见到了容衍。
他一身黑衣,魔纹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脸上也不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而是挂着有些疯癫的笑。
我后退两步,握紧了拳头:
「容仙君,若是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就是,阿紫只是一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我:「这是自然,我为难那小狐狸崽子作甚。
「涂矜矜——
「我要找的,只有你啊。」
容衍念着我的名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中含着浓烈的恨意,让我骇得浑身颤抖。
他如今堕入魔道,修为大涨,我远远不是对手。
压下心中焦灼,我勉强开口:「我对仙君的情丝已经尽去,日后也不会再打搅仙君与月华仙子,仙君何必再来寻我的麻烦?」
「情丝尽去?」
容衍勾起嘴角,勾起我的下巴:「第一次见时你便缠着我,日日在我身边喋喋不休,一句情丝尽去,你便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呢,还敢不敢忘?!」
他覆上我的唇,动作凶狠,毫不收力。
血腥味在我嘴巴里弥漫,一丝一缕的魔气渡入体内。
被抽去情丝的识海逐渐变得酸痛,往昔那些回忆逐渐清晰。
我想起了我们的全部。
10
我用力挣开容衍,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忘了你又如何?
「你与辰儿何曾尊重过我?把我当坐骑,当见不得光的东西,还要拿我渡劫。
「我好不容易忘了你,有了新的生活,你究竟还要我如何,去死吗?」
我只觉得血液尽数涌上头,干脆夺过容衍的长剑横在颈前:「是不是逼死我,你们就满意了?」
虚影飘然,容辰的身影再次从剑中飞出。
他自甘堕落,舍了人身做了器灵,样貌永远停留在了我离开的那一年。
那双小手徒劳地抚过我的脸:「娘,你们不要吵架了,都是辰儿的错……辰儿不应该轻信那个老妖婆,结果害了娘亲,也害了爹。」
容辰说着说着,号啕大哭,看得我心中一痛。
可我拿剑的手没有丝毫动摇:「容辰,那是你的月华姨姨,不是老妖婆。
「我这个臭狐狸也不配做你的娘。」
容辰扑到我身上,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辰儿真的知道错了,娘,你别不要我,求求你……」
旁边的容衍抬起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竟变得温柔。
「矜矜,你看,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放心,我不介意你与游逸在一起过,只要你同意,我们今后就一起在这魔渊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好不好?
「这里再没有人能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
「我从前是舍不下面子,才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以后不会了,矜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摇摇头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潮湿的石壁。
无路可退之际,我竟觉得这一切那么好笑:「容衍,你道歉了,我就该原谅吗?
「被当涂剑穿胸而过有多痛,在化情池里硬生生抽掉情丝有多痛,你知道吗?凭什么轻飘飘几句话,就想让我原谅你?」
剑锋割破我的皮肤,血丝渗出,湿透了颈间几缕长发。
容衍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矜矜,我……」
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乾坤袋抖了抖。
李月华出现在山洞中。
我瞪大眼睛看去,只见昔日如月光般皎洁的仙子,如今已经被炼去了三魂七魄,身上尽是缝制过的疤痕,歪歪扭扭。
「你……把她炼成了傀儡?」
容衍讨好地笑了笑:「是啊,我本来想将她的魂魄留下,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后来想想,若不是她耍小心思,在当初那杯灵酒里下了药,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更不会有辰儿。
「所以我好心给了她一个痛快。
「只是她借我的雷劫算计你,害得你我二人之间生了这么大的嫌隙,还害辰儿至此,却也不能轻轻绕过。
「所以我把她做成了傀儡,日后矜矜你想怎么样都行。
「这样,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遍体生寒,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容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虚伪、自私、冷漠,且永远高高在上。
直到此时此刻,他仍旧没有丝毫尊重我的意思。
师傅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傻子,否则当初怎么会爱上容衍?
我摇摇头,情丝仍在,拒绝他时心口抽痛,可我仍旧坚持:「不,绝不原谅!
「容衍,我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已经过去了。
「涂矜矜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头傻脑的狐狸了,我们不如就……」
话音未落,容衍已经欺身上前。
他将还在哭泣的容辰收进剑中,又挥手将剑击落。
当涂剑掉在地上,我被容衍紧紧抱在怀里。
四周的景物飞速变幻,最终变成了容衍洞府的样子。
「矜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身下出现一床柔软的席子,正是当初我尚未化成人形时常趴着的那个。
容衍把我压在身下,褪去我的衣衫。
他似乎不着急进入正题,而是一点一点地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他近乎痴迷地嗅着我:「矜矜,我们回到过去吧,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小狐狸……」
我屈辱的泪湿透了鬓角,余光扫见凌乱衣衫中的两块魂玉。
一块是游逸,一块是阿紫。
他们都还活着。
既然如此,我便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只是答应师傅的酒恐怕是带不回去了,希望他老人家在南山采矿不要太无聊。
与其日后被容衍囚禁折磨,生不如死……
不如就到这里。
我运起灵力,正要自断命脉,山洞外却突然传来震天的轰隆声。
11
容衍从我身上起来,我趁机化作了原形,将魂玉吞入腹中。
两块玉此时正微微发烫。
是游逸与阿紫,他们就在附近!
隆隆声更大了,整座山洞都摇晃起来。
飞沙走石之间,我趁机远离了容衍,向外奔逃。
路过当涂剑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叼在了嘴里。
待我和容衍飞出去时,只见山外的半空中,密密麻麻飞满了修士。
游逸立在最前方,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腰间的长笛碎成了几段,一双手幻化得遮天蔽日,将整座山峰从魔渊中生生拔了出来!
阿紫就在他身边,见我出来,她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容衍脸色渐渐发白,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
山峰一去,魔渊松动的封印立刻有了稳固的趋势。
游逸抹了一把脸,露出笑来:「仙君,哦不,魔君……今日胜负已定,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容衍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拔出了另一把剑,剑尖直指游逸:「本君绝不会坐以待毙!」
游逸笑了笑,眼中战火熊熊:「那游某就奉陪到底了!」
天地轮转,日月生辉。
修士们战作一团,死伤无数。
乱战之中,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妖女!今日之乱都是因为合欢宗这个妖女!」
「游仙君,你万万不可因为私情就包庇这妖女啊!」
「就是!若不是她,容仙君怎会堕魔,魔渊的封印怎么会松动至此?」
「今日即便封印了魔君,这妖女也必须一并除掉!」
「杀了她!杀了她!」
阿紫愤怒地拦在我身前尖啸:「我娘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这些无能之辈,什么事都做不成,却只会将所有的错都怪在我娘身上!」
但却根本没有人听阿紫的话:「小妖女真是一派胡言,斩草要除根,不如把这小女娃也……」
我根本无暇他顾,将阿紫护在身后,浴血奋战。
当涂剑在容辰的配合下如指臂使,替我挡下了数不清的攻击。
那边,游逸急得满头大汗,替我高声辩解:「我潜伏在魔渊一年有余,我妻以身做饵,诱出魔君,诸君即便看不惯我们合欢宗,也不该如此忘恩负义!」
对我的攻击骤然一缓。
有人问道:「游仙君说是便是了?证据何在?」
「不错,凡事都要讲证据,我看仙君你明明是想替这妖女开脱。」
游逸的桃花眼中盛满了悲凉。
他看向我,声音甚至有些颤抖:「矜矜,把魂玉给我。」
我不明所以,吐出那两块魂玉。
游逸高举着自己的那块,魂玉莹润,玉光似是会呼吸。
「诸位请看,这魂玉中是我合欢宗潜心研究了多年的感灵阵,只有夫妻二人才可互相感应。
「我妻每日都将魂玉带在身上,而游某蛰伏于魔渊,待她来找。
「而魔君因我妻入魔,一定会忍不住露面,如此,我们便可找到阵眼所在。
「矜矜直面魔君,冒了这么大风险,不求诸位感激,但求放矜矜一条生路。」
我愣在原地,只觉得围绕在周身许久的那种似有若无的视线随着魂玉的离开,尽数消散。
原来游逸在玉中做了手脚。
我这一年来的担心忧虑,竟全是他谋划的一环吗?
对我的攻击停了,修士们自动给游逸让出一条路。
他向我走来,我却连连后退。
容衍身受重伤,拄着剑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嘴边挂着讥讽的笑:「可笑,真是可笑!游仙君又比我好在哪里?」
游逸满脸痛苦之色:「矜矜,对不起,让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不,该对不起的不是让我冒险。
而是你什么都要瞒着我,显得我蠢得像个笑话。
我喉中一片腥甜,抱起阿紫转身便跑。
阿紫乖乖揪住我的毛:「娘,爹骗你,阿紫不和爹爹好了。」
我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容衍和游逸断断续续的传音飘到我的耳边。
「对不起,矜矜,我今日恐怕要命绝于此,辰儿就拜托给你了。」
「娘子,待今日事毕,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对不起……」
都知道对不起我,那为什么还要做呢?
痴情便活该被一次次利用,一次次辜负吗?
我化作红色火焰,疯了一般飞离魔渊。
阿紫轻轻抱着我,眼泪一滴滴地砸下:「娘,不要难过,阿紫会一直陪着你。」
容辰也幻化成型,抱住我另一边身体,声音怯怯:「娘……」
我飞过了重重山脉与河流,飞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云,直到力竭时,才终于飞到了终南山。
师傅倚在云端,拿着一个葫芦灌酒,脸颊上带着两坨醉酒后的红:「臭丫头,又来找我干嘛?酒带了没?」
我化作人形,扑在他的云上,哭到抽噎:「师傅,他们都是渣男!」
师傅一葫芦砸在我的头上:「好事,你哭什么?」
「啊?」
我捂着头坐在云上,满脸茫然。
师傅又灌了一口酒,笑得很无赖:「臭丫头,谁说你的情劫是一道了?
「为师没有告诉你,其实是两道。怎么样,惊不惊喜?」
12
我气得和师傅打了一架,从天亮打到天黑。
阿紫已经困得在旁边睡下,容辰也缩回了剑里。
待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我仰面躺在云上。
夜风拂过我的毛发,漫天星辰与我做伴。
师傅顶着个肿眼泡,冷哼了一声:「现在舒服了?」
我闭上眼睛,满足地喟叹:「舒服了。」
终南山上的风一如我儿时那样围绕着我。
我是个野狐狸,一朝开智,被师傅从终南山拐回了合欢宗。
普天之下,也只有合欢宗不计较出身,包罗万象,若是去了其他宗门,我只有当坐骑的命。
师傅虽然懒散,可也好好把我养大。
每次受了委屈,只有回到他身边,回到终南山,我才能彻底放心去舔舐伤口。
不,其实合欢宗不是我的家,终南山也不是。
师傅身边才是。
我带着两个小的在终南山住下,整日鸡飞狗跳。
容辰在大战中替我挡了不少术法,在当涂剑中沉睡了大半年。
我带着阿紫整日化作原形,漫山遍野地跑。
待容辰醒来,就是带着两个他们两个四处游荡。
如今容衍大概已经死去,可容辰寄身剑中,天地之大,又能去哪里呢?
我终究还是无法违背母爱的天性,留他在身边。
剑宗规矩森严,唯实力论,高压训练加上李月华的刻意引导,容辰才会小小年纪便那般恶劣。
如今我不再逼他,容辰反倒释放了天性,天真活泼,让我时常想起他还牙牙学语的小时候。
现在很好,就是整日与阿紫打架。
不过打着打着,他们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
我起初还会为了游逸利用我而伤心,为了容衍那般不尊重我而难过。
可是日子久了,却渐渐放下了。
我是一只狐狸,开了智后都有了许多欲念,生活在滚滚红尘中的人,哪个又没有自己的心思呢。
在情欲中滚了一遭,我倒是愈发看得开了。
情劫一过,欲念尽消。
我如今修为大涨,已经可以把师傅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把阿紫养大,然后学师傅那样,做个自在闲人。
13
在终南山生活的第十年,游逸找到了我。
他不再穿着骚包的粉色仙衣,言谈举止也沉稳了许多,唯有那双桃花眼,在望向我时仍旧波光潋滟。
「矜矜,我知你最烦别人缠你,我给了你十年时间,是否可以原谅我?」
他手里提着我最爱的烧鸡,表情真挚:「魂玉的感应若是双方都知道,便不会灵验。而魔君现世,若不尽早除去,天下恐怕会生灵涂炭,我是不得已才瞒着你的。
「你踏进魔渊的那一刻,我便感应到了,必不会让你受伤。
「矜矜,我不求你现在能原谅我,但求你能再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从他手中抢过烧鸡,咬着鸡腿含混道:「游逸,我是狐狸,你们人间的天下苍生与我何干?」
见游逸的脸越来越苍白,我反倒笑起来。
「别担心,我不是要怪你,只是看透了罢了。
「合欢宗经此一战,一跃成为仙门顶流,这些年游宗主可谓是一雪前耻,将合欢宗带到了新的高度。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
游逸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笑着将阿紫唤来:「我如今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游逸,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傻狐狸了。
「我不会拦着阿紫见你,毕竟你是她爹。
「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阿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躲在我身后,露出一双大眼睛看向游逸。
十年未见,终究是有点生分了。
游逸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明白了,矜矜。」
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从身后拿出一个弹弓递给阿紫,笑着逗她:「阿紫,怎么连爹都不记得了?」
阿紫欢呼一声,扑进游逸怀里。
二人嬉闹着,渐渐走远。
容辰仍旧稚嫩的嗓音远远回荡在山间:「阿紫!你等等我呀!」
(完)
番外
人声鼎沸的集市上,红衣少女背着一把长剑,瞪大了眼睛,红润的小嘴也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
「天哪,好热闹,比山里好玩多了!」
长剑震动,传出的软糯声音带着些许不屑:「没见过世面!」
阿紫柳眉倒竖:「那咋了?你见过?」
「没。」
「切。」
阿紫翻了个白眼,随即扑进滚滚人潮中。
这也新鲜,那也新鲜。
她第一次独自出来历练,看哪里都很好奇。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阿紫在一次半夜路过荒庙时,顺手救下一个被妖物缠住的书生。
那书生生得属实好看,白净的脸,清澈的眼。
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某实在无以为报,若有什么某可以帮上忙的,请一定要说,某万死不辞!」
阿紫扭了扭脚尖,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下山前娘说过,自己的劫数就该应在这里,难不成便是这个书生吗?
羞死人了。
「哎呀,顺手的事,不用谢我。」
阿紫的手指绕着几绺头发,大眼睛转了转,露出几分狡黠:「你若真想报答我,不如便来做我的压寨夫君吧?」
书生抬头,明显呆住了:「姑娘说什么?」
阿紫已经卷起他,化作一道红光,向南飞奔。
容辰在剑中阴阳怪气:「哟,压寨夫君~」
「闭嘴!再说话把你插进粪坑!」
容辰叫屈:「死阿紫,我是你哥,你放尊重点!
「娘叫你下山是来历练的,你怎么把人带回去了?」
阿紫理直气壮:「那咋了?我应情劫,不得让娘看看人咋样吗?
「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给我阿紫历劫的!」
容辰憋了好一会儿,才吭哧道:「也,也是……」
红光划过天际,朝阳升起。
新的世界已徐徐展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