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我欲轻生,被消防员救下,因考差被母亲痛骂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不爱哭的妈妈
开挂剧本:爽文女主我来当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想吃奶油蛋糕。
妈妈却因为我模拟考没考进年级前十,让我死了算了。
我坐在楼顶偷偷哭,消防员费尽心思说服我下来,我妈反手给我一巴掌,骂骂咧咧地推搡我:「怎么不跳啊?你跳啊!」
她用力过度,意外把我推下楼去。
消防员哭得崩溃。
1
十八岁生日那天,第二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我发挥失常,只考了年级第十八名。
看见名次的那一刻,我开始发抖、反胃、痉挛,几乎要吐出来。
妈妈的声音宛如梦魇一般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
「李孜孜,你是我的骄傲,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让我失望!」
「李孜孜,别人都嘲笑我没有儿子,但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女儿比他们儿子优秀一万倍!」
「李孜孜,你要是敢不用功,妈妈就死在你面前,死不瞑目!」
……
身体开始冒冷汗,脸颊异样地蜡红,呼吸急促紊乱。
十八名啊,没有进前十,妈妈会发疯的。
2
放学后,我沉默地往家中走去,看见前方一个女生扑入了来接她的妈妈怀里,哭诉着自己没有考好。
她妈妈心疼地说没考好就没考好,下次努力就行了。
我清晰地看见她妈妈抹了抹眼角,也哭了。
我心脏绞痛了一下,为什么别人的妈妈这么容易就为女儿哭泣呢?
这些年来,我总是会在意别人妈妈的眼泪。
邻居阿姨会因为自己的女儿摔破皮而红了眼睛;同桌的妈妈年末回来发现同桌瘦了也会流下泪水;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一人带娃,时常摸着女儿的脸落泪。
为什么呢?
她们怎么会这么容易为女儿哭泣呢?
3
回到家,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我最爱吃的奶油蛋糕。
妈妈特意为我准备的。
她系着围裙跑了出来,沧桑的脸上是期待的笑:「孜孜,蛋糕晚点吃啊,你考得咋样?进前十了没?」
我低着头,脑子里混乱不堪,竟还想着别人妈妈的眼泪。
「你说话啊李孜孜,考了多少名?」妈妈不笑了,她瘦弱的身形仿佛佝偻了两分,脸上的表情严厉了万分。
「十八。」我喉咙吞铅,手指在颤抖,慌忙补充,「妈,我下次一定考进前十!」
说完这话,我幻想妈妈会心疼我,会催促我吃最爱的奶油蛋糕,会说这次考不好下次考好就行了。
然而妈妈不言不语,她就这么看着我,眼睛渐渐发红。
她不是哭了。
她是气疯了。
「李孜孜,你好样的啊,越考越差,你学到狗身上去了?」
妈妈厉喝着,「你说,你是怎么学的,你知道妈妈为了你多辛苦吗!我天没亮就去干活,你看看我的手!」
妈妈伸出她的手,上面是一道道狰狞的沟壑,那是反复爆裂又反复愈合留下来的岁月痕迹。
「你给我看仔细了,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租房给你住,为了买菜给你吃,为了买衣服给你穿!」
妈妈将手掌抵在我眼前,她喘着气,又一指门外:「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吗?我生不出儿子啊!所有亲戚都有儿子,就我没有!
「妈妈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必须给我考上清华北大,你必须给我有出息,你明不明白!」
这是妈妈最疯的一次。
因为我快高考了,她比谁都着急。
若我高考失利,她的人生就会黯淡,她就再也没有挺起脊梁的傲气了。
我蹲在地上哭,脑海里又想起了别人妈妈的眼泪。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那么容易为自己的女儿流泪呢?
「妈妈……如果我是儿子……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努力了?」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从小就在想,为什么我总要跟别人家的儿子比。
我明明是女儿啊。
「你还有脸问,如果你是儿子,妈妈会被人看不起吗!」
妈妈仿佛被我戳中了痛处,猛然怒吼,「全村只有我没有儿子,整个家族只有我没有儿子,你知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们说你是赔钱货啊,你不争气,谁给妈妈争气!」
4
妈妈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我眼泪哗哗直流:「我不是赔钱货……我不要跟别人的儿子比较了,我好累……」
「你累?你干了什么活?你知不知道妈妈每天累得吐血,你有什么资格说累!」妈妈扬起了巴掌。
我看着她:「很累很累……想死一样的累……」
「那你去死算了,去死啊!」妈妈的巴掌没有打下来,但她失望之极,一把将桌子掀翻了。
饭菜撒了一地,碗筷凌落。
妈妈回房,用力关上了门。
我迷茫地站着,站了很久,转身往楼顶走去。
夕阳正好,我站在楼顶,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欢声笑语,一阵阵恍惚。
好累。
站着也累。
所以我坐了下来,坐在低矮老旧的楼顶边沿,双脚悬空,脚下是七层高的「深渊」。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发现了我,发出了惊呼:
「快看,有人跳楼!」
一道道目光看了上来,惊奇又骚乱。
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我在别人眼中是要跳楼啊。
「小姑娘,千万别跳啊,你才多大啊!」
「不要乱动,快退回去啊!」
很多人朝我喊话,关切又焦急。
我心里莫名一暖,然后更加难过。
为什么陌生的路人都比妈妈更关心我呢?
我不会跳楼的,我只是想在这里坐着,我想等到妈妈的关心。
最好等到她的眼泪,我想她为我流一次泪。
5
消防员来了。
下面铺起了气垫,楼顶来了好几个消防员。
整栋楼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不少人在楼顶口张望。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看着逐渐靠近的消防员。
「小姑娘别冲动,你先冷静点……」一个大哥哥抬起手跟我打招呼。
我依旧默默地坐着。
大哥哥就跟我聊天,安抚我的情绪,转移我的注意力。
但我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
他的话在我耳朵里打了个转就出去了。
就这么打着转,大哥哥嘴唇都干了。
然后我妈上来了,消防员让她来做我的思想工作。
但她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指着我:「李孜孜,你要跳楼?你疯了?」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我们必须安抚你女儿的情绪。」大哥哥示意妈妈不要冲动。
妈妈深呼吸,眼睛又红了。
她再次伸出了双手,展示她手上那些狰狞的沟壑。
「李孜孜,你看看妈妈的手,妈妈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不就是读读书吗?怎么就把你累得想死了?」妈妈质问我,急切又愤怒。
我心里颤了一下,我不想看妈妈的手。
我一点都不想看。
因为那双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是妈妈的苦难,是她为我的付出。
看见她的手,我就愧疚难过,我对不起妈妈。
「小姑娘,你妈妈特别爱你,知道你要跳楼都快急哭了,我们才让她上来的。」另一个消防员开口,给了最前面的大哥哥一个眼神。
大哥哥试探性地走向我,温柔地伸手:「小姑娘学习压力大啊?不碍事的,我们教育你妈妈,你妈妈做得不对,不过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她多着急……」
大哥哥说着,扭头看向我妈:「阿姨,你肯定特别爱你的女儿对不对?」
我妈抿抿嘴,深吸一口气:「对,孜孜,快下来吧。」
妈妈承认特别爱我了。
我等到她的一丝关心了。
心里蓦地一松,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大哥哥趁势一把将我抱了下来,长松一口气,拍拍我脑袋笑道:「好了好了,小姑娘不要胡思乱想哈。」
我在心里嗯了一声,流着泪看向妈妈。
虽然妈妈还是没有为我流泪,可我很想抱抱她。
她猛地冲了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她的整张脸尖锐地绷紧,怒目圆睁,喉头高鼓:「李孜孜,你跳啊,怎么不跳了!你个挨千刀的东西,你哪来的脾气要死要活!」
我被打蒙了,消防员也蒙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脸丢尽了才甘心!」妈妈在咆哮。
她朝着我咆哮,朝着消防员咆哮,然后朝着楼下咆哮:「大家都来看啊,我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啊,我女儿多孝顺哟,跳楼哟!」
我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寒意,也忽地释然,原来脸面才是妈妈最看重的啊。
我是女儿,所以丢脸。
我不比亲戚的儿子厉害,所以丢脸。
我跳楼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丢脸。
「妈妈,原来你希望我跳楼啊。」我的泪水奇怪地止住了,声音干涩,眼神无光。
「对,你给我跳啊,你丢不丢人!」我妈继续大骂,双手用力推我,「跳啊,我白养你了,给我跳啊!」
她状若癫狂,似乎忘了我们这栋廉价破租房的楼沿很矮,也似乎忘了我就挨着楼沿。
于是乎,我整个身躯被她推得往后昂,重心一下子倾斜到了楼沿外。
下一刻,我一头栽了下去。
眼中只看见妈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由无比的愤怒变成了无比的惊恐。
6
七层楼,二十一米,自由落体两秒。
大概就是两秒吧,一呼一吸,啪的一声,人就落在了地面。
我十八年的人生,就这么砸在了地上。
被妈妈亲手砸在了地上。
血肉破碎、骨头断裂、毛孔溢血……
「啊!」尖叫声四起,整条大街混乱不堪,一些离得近的人吓得往后缩。
拉着气垫的消防员们赶紧冲了过来——我并没有如愿落入气垫内,而是擦着气垫坠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气垫的右面。
我也没死,因为坠落中途被谁家的杆子撞了一下,导致腿和屁股先落地的。
当然,我已经昏沉沉了,身体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只是觉得累,很累。
然后就是轻松。
太轻松了。
肉体和灵魂都轻飘飘的,就像飘落在马路上的蒲公英一样,太轻盈了。
「小妹妹!」楼道口,那个劝导我的消防员大哥哥冲了出来。
他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眼神中犹自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和迷茫。
「别碰她,救护车呢!」另一个消防员大声喊道,维持着秩序。
那位大哥哥没有靠近我,他就是呆呆地看着我,身体渐渐发抖,嘴唇也在哆嗦。
他似乎很在意我。
我有了一丝喜意,有人在乎我啊。
或许他是个新手吧,也或许我是他拯救的第一个人。
可惜,我辜负了他。
「明明救下来了……明明都救下来了的……」大哥哥颤颤巍巍地说着,旁边的消防员抱住了他,不让他看我了。
救护车就位了,我在昏昏沉沉中被抬上了担架,不对,或许是捧上去的。
我下肢已经碎了。
但无关紧要了。
紧要的是妈妈。
妈妈呢?
7
我想看看妈妈。
我想看她哭。
我只剩下这么一个愿望了。
妈妈,你哭一哭吧。
终于,妈妈出现了。
她是自己扶着墙,一脸呆滞麻木地走出来的。
旁人都给她让路,把她当瘟神一般。
她看见了被抬上救护车的我,然后呆呆地站着。
她是不是傻了呢?
「你推你女儿干什么!你是不是人!」消防员大哥哥发现了妈妈,一下子就崩溃了。
他大骂着,双目通红,指着妈妈不断发抖。
妈妈颤了一下,像是灵魂归位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变得比死人的还要惨白,接着又变成了不正常的蜡红色,呼吸也无比急促,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我都劝下你女儿了,你推她干什么!你推她干什么!」大哥哥还在吼,他泪水长流,声嘶力竭。
我轻盈的灵魂又感受到了一丝喜意。
原来会有人为我而哭的。
可为什么不是妈妈呢?
妈妈没有哭,她嘴唇咬出了血,双拳捏得青筋毕露,一步步朝我走来。
像个坏掉的机器人。
「快开车送医院,家属上来!」我旁边的医生大喊。
救护车要走了。
妈妈快走了两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也终于靠近我了,可以看见我的模样了。
我开始产生幻觉。
我还活着吗?
我的眼睛还睁着吗?
是我在看妈妈,还是我的灵魂在看妈妈呢?
8
妈妈被消防员推上了救护车。
她僵硬地蹲在我旁边,僵硬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咬得死死的,血流不止,她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仿佛要绷断了一样。
可是,她还是没有哭。
为什么不哭呢?
一切都开始模糊了,我失望地哈着最后一口气。
看来,我是永远见不到妈妈哭了。
「李孜孜……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为什么要气我……」妈妈的声音忽地响起了,那么地疲惫,那么地嘶哑。
我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死亡正在吞噬我的一切,大脑也快死掉了。
可妈妈的话刺痛了我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痛。
太痛了!
迟来的痛觉让我嚎叫了起来,随后是无法抑制的颤栗。
医生们全都在忙碌,监视着我的生命体征,尽可能保住我的命。
救护车在路上狂奔。
只有妈妈在低吼:「李孜孜……你对得起我吗?李孜孜……为什么要去楼顶……」
好累,窒息的累。
为什么死了都这么累。
妈妈,你就为我哭一次吧,让我轻松地死去吧。
9
剧痛、疲累、昏迷、沉睡……
我在死亡线上徘徊着,在黑暗中卷缩着,很冷很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阳光照进了黑暗,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不对,不是睁开了眼睛,而是成了飘荡在病房的幽灵。
我就这么飘着,看着床上躺着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的大脑连接着一些奇怪的仪器。
而窗边,妈妈佝偻地站着,宛如雕塑一般看着天空。
是她拉开了窗帘,阳光照射进来,惊醒了「我」。
病房门打开,一个医生凝重地走了进来。
妈妈转过身,我赫然发现她面容枯瘦,前额头发斑白,仿佛苍老了三十岁。
「张女士,你女儿昏睡三个月了,根据我院判断,你女儿已经脑死亡了,恐怕不会醒了。」医生叹了口气。
我妈没有任何反应。
她似乎早就猜到了,所以木讷地点了一下头。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转身离开了。
我妈又站了一会儿,接着捂住胸口,用力地捶打,咬牙彻齿一般地捶打,似乎痛苦到了极致。
捶够了,她便坐在床边当起了雕塑,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孜孜……你不用累了……」妈妈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梦呓一般。
是的,我不累了。
但我并未如愿。
我想妈妈哭。
为我哭一次。
「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你成植物人了,我的希望没了,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希望。」妈妈自嘲地捂住了脸,弯曲的脊背几乎要跟大腿贴到一块儿去。
我飘到了她面前,蹲下来看她捂住的脸。
妈妈,你哭了吗?
10
妈妈并没有哭。
她又坐直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打起了电话:
「滚过来吧,你女儿已经确定成植物人了,后续的费用,我们得好好谈谈,光给一点抚养费可不行了。」妈妈打给了爸爸。
离婚十年的爸爸。
我对爸爸几乎没有印象了,只记得他很高大、很凶,经常跟妈妈吵架。
我也不在意爸爸,我在意妈妈,现在的妈妈。
她好坚强,一转眼就整理好了情绪找爸爸要钱了。
半天过后,爸爸来了。
他西装革履,提着个公文包,一脸严肃,眉头紧皱。
「孜孜醒不过来了?」爸爸看了一眼我,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以后你得加钱了,我一个人可养不起一个植物人。」妈妈冷冽淡漠。
爸爸盯着她,讥讽道:「张莉莉你可真牛逼啊,女儿成这样了,你第一时间就是要钱,好歹流一滴泪吧?」
「你为什么不流泪?哦对了,你早就在外面养了三养了四了,私生子都不知道几个了,当然不会为李孜孜流泪。」妈妈讥讽回去。
爸爸脸色不好看,张口骂道:「你还是老样子,真他妈一个疯婆娘,一点女人样都没有!
「知道老子为啥要找外面的女人不?就因为你不像个女人!处处要强,老子让你当全职太太舒舒服服的你都不乐意,你他妈以为自己很厉害?」
爸爸似乎积压了许多年的怨恨,这会儿全骂了出来。
妈妈一脸讽刺:「继续说,我正无聊呢。」
「好啊,我可太想骂你了!」
爸爸阴戾着脸:「就说李孜孜,我们最大的矛盾就是李孜孜带来的!我问你,她当年才八岁,你干什么非要我为她存一百万,为什么非要我把一套房过户给她,你是不是脑残!」
「很简单,你在外面有人,有私生子,我当然要提前为孜孜争取利益,总不能让孜孜将来流落街头。」妈妈的讥笑声更大了。
爸爸踢了一脚凳子,指着病床上的我呵斥:「她要什么利益?她一个女儿家,长大了嫁人就是了!
「你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家给过你半分钱吗?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爸爸越说越气,神色凶狠:「你生不出儿子,还要我把李孜孜当儿子,你要我李家绝后吗!」
「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在高速路跟人斗气导致出了车祸,我才不能生育了。」妈妈不讥笑了,她就这么盯着爸爸。
爸爸移开了目光,呼口气道:「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你的思想真的很有问题。
「你不能生育了,我也没有嫌弃,只是我李家需要儿子,我找别人生很正常,我也没有说跟你离婚,是你自己要离婚带走李孜孜的!」
11
我听明白了。
爸妈离婚是因为我。
妈妈不能生育后,把我当儿子养,为我谋取利益,可爸爸不会把我当儿子,所以他找别人生。
妈妈便跟他离婚了,带走了我。
我抿着嘴,注视着我的亲生父母。
妈妈没有再争吵了,她让爸爸以后每个月多给三千块。
「你胃口挺大啊,我一个月要给你八千?」爸爸冷哼,「离婚的时候你好歹也分了一套房和一百多万,哪儿去了?」
妈妈沉默不语。
爸爸甩手就走:「我不会加钱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孜孜是怎么掉下楼的,你都上新闻了,真够恶心的。」
妈妈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了。
等爸爸走后,妈妈颤颤巍巍地掏出了手机。
我飘过去看,看见妈妈点开了一个链接,里面是新闻。
【高三少女被亲妈推下高楼,消防员当场崩溃!】
新闻写得很详细,里面还有妈妈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熟人肯定能认出的。
妈妈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或许她看过好多次了。
我跟她都上新闻了。
病房里气氛压抑,妈妈久坐不起。
她的背影十分萧瑟,看起来哭了。
我飘到她正面,发现她没有哭,只是无神地看着我的身体。
那具植物人的身体。
妈妈一定焦头烂额了,以后该怎么养一个植物人呢?
她那么穷,养不起我的。
这时病房门又开了,来了四个人。
我都认得。
是妈妈的娘家人。
拄着拐杖的外婆,戴着黑帽子的外,穿着西装的大舅,吊儿郎当的三舅。
妈妈站了起来,无神的双眼中有了一点焦距。
「爸妈你们来啦……」妈妈开口,但被打断。
「孜孜怎么样了?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啊。」外婆凑过来看我,一脸慈祥。
外公也看我,摇摇头道:「估计不乐观啊,这么久都不醒,哎。」
「我这外甥女真是倔啊,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跑去楼顶干啥呢!」大舅叹息。
三舅不看我,跟我妈说话:「孜孜能出院了不?我们开车把她送回你出租房去呗,住医院老费钱了。」
妈妈一怔,斟酌道:「应该快能出院了,我想着把她送回城东那套房子去,你们再帮我请个护工吧,我太累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诡异地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都有点不安。
三舅啧了一声,双手插兜看窗外。
大舅不说话,假装研究贴在我身上的仪器。
外公接电话。
外婆左看右看,一声长叹:
「莉莉,你弟三十大几了,终于快结婚了,你城东那房子可不能住一个植物人进去,得让给你弟结婚。
「至于护工嘛,现在也不便宜啊,你找你老公要点钱啊,他有义务的。」
外婆安排得很妥当。
我妈轻轻坐下,轻轻垂头,很久没有动。
外公接完了电话,开口道:「走了走了,俊俊放假回来了。」
「对对对,我要去接儿子了。」大舅笑了一声,抬脚就走。
四人都要走。
妈妈忽地抬头,笑得惨然:「看来我也该跳楼死了算了,不过死之前,我会把房子收回来的,借给你们的一百多万,也会拿回来的。」
12
妈妈的话明显惊到了四人。
他们都不走了。
大舅脸色愠怒,三舅撸了一下袖子,外公一脸不悦,外婆走回来质问:「莉莉,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什么?」妈妈反问。
「你要收回房子和一百多万?」外婆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你们听不见我要跳楼。」妈妈笑了起来,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珠子里的血丝极其可怖。
四人对视,略显尴尬,但更多的是不满。
「姐,你什么意思啊?我都要结婚了,你突然收房子,我女朋友不得跑了?」三舅不爽地掏出了烟。
「孜孜还病着,你不该抽烟。」妈妈盯着三舅。
三舅不以为然,还是点燃:「有啥关系?你怀孕那会儿我都抽,也不见有什么影响。」
「熄了。」妈妈用力吸着气。
「靠,你发神经?」三舅大为不满。
「熄了!」妈妈一声暴喝,干裂的嘴唇爆开,溢出血来。
三舅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
外公外婆赶紧让他熄了。
他终于把烟头熄了,接着恼羞成怒地去外面了。
「莉莉,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毕竟孜孜……」外婆过来安抚妈妈,脸上又是一副慈爱模样。
妈妈面无表情,只是盘算着房子和钱。
「你们现在就做决定,什么时候还房子和钱,不然我立刻起诉。」
妈妈冷面无情。
外婆慈爱的脸立刻变得阴沉。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妈妈:「张莉莉,你怎么这样?都是亲人,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
「张莉莉,你是我女儿,我必须得说说你,你有能力帮哥哥弟弟就应该尽力帮才对!」外公也开口了。
妈妈笑了起来。
她很沉很沉地笑,笑得仿佛森林里的夜枭。
「我帮得还不够吗?从小到大,什么苦活累活都是我干,哥哥弟弟坐享其成。
「我考上了大学,不给读,钱要留给哥哥弟弟。我工作赚的每一分钱你们都要收走,说是给我做嫁妆,可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一毛钱没有拿出来!」
妈妈盯着外公外婆:「我要离婚,你们气得半死,因为我离了婚,就没有女婿年年给你们钱了,可你们的女婿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你们是知道的。
「离婚分的房子,你们第一时间要走了,理由是你们养老,暂住一段时间,结果转头让弟弟搬了进去。
「一百多万,你们骗我投资,又说动手术需要很多钱,趁我难过无助的时候,全忽悠走了。」
妈妈还在笑,我看见她嘴唇的血流到了脖子上。
凄如彼岸花。
13
妈妈一字一句,将这些年父母和哥弟对她的「好」说了出来。
「所以,因为我是女儿,就能这样对待吗?」妈妈最后质问,已经不笑了,很平静。
外公外婆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似难堪似愤怒。
大舅则拍了一下门,呵斥道:「张莉莉,有你这样说爸妈的吗?爸妈养你不容易,老了要点赡养费也是应该的!」
「对,应该的,太应该了。」
妈妈站了起来,走向窗边。
「莉莉你要干什么?」外婆皱着老脸。
妈妈指了指窗外:「我要跳下去,十年前没跳成,十年后总归能成了。」
十年前?
我的记忆一下子拉回了十年前。
那个时候,父母离婚不久,妈妈无依无靠,只能回娘家。
也是那个时候,她的房子和钱被娘家人收走了。
而那年,我八岁,是记事的年纪了。
但我经常选择性遗忘那一年的事,因为那一年的事太可怕了,让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时候,妈妈将银行卡和存折交给了外婆。
外婆欢天喜地,叫来了大舅和三舅,商量着什么。
妈妈坐在角落拉着我的手,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我问妈妈:「妈妈,外婆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啊,以后会把你当亲孙子来养哦,家里的地都能分你一块。」妈妈笑得很灿烂。
其实我们都听不见外婆他们说什么。
但我相信妈妈的话,我能分一块地。
虽然我不知道一块地能干什么,可我开心。
终于,外婆他们商量完了,齐刷刷看向我们。
妈妈拉着我走过去,笑问:「一百七十万可别乱花,我以后要拿回来的。」
妈妈有意提醒。
「你这叫什么话?都是亲人,钱都是自家的嘛。」
外婆给了个白眼,接着兴致勃勃道:「莉莉啊,这些钱我们两个老人存五十万,你大哥拿五十万去投资餐饮,再给二十万你弟结婚,最后五十万留着给孙子们当教育基金。」
「对对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以后咱们都不用愁了,我儿子上大学也不用我花钱了。」大舅笑眯眯的。
三舅搓手:「我得早点找女朋友了,想女人都想疯了。」
我明显感觉到妈妈的手指颤了颤,冒出了汗。
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颤抖,现在想来,她是意识到自己的一百七十万被骗走了,回不来了。
但妈妈并没有反对,她强挤出笑意:「那你们先用着吧,以后我需要了再找你们拿回来。」
「莉莉别说这种话,都是一家人。」外婆摆了一下手,「我去做饭给你吃,这天也不早了,你还得回城里呢。」
妈妈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回城里?」
「对啊,你回来住了六天了,村里人都说闲话呢,再说了,这老屋子是给你大哥的,你离了婚回来跟他住一起,会败他运气的。」外婆理所当然。
妈妈紧紧捏住我的手,捏得我生痛。
但我忍着没有出声,因为年幼的我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14
外婆做了晚饭给我们吃。
有一盘中午剩下的鸡肉,一叠炒面,一盘白菜。
鸡肉基本都是骨头肉了,骨头多肉少,炒面干巴巴的,还有点咸。
只有白菜新鲜,刚从地里摘的。
所以妈妈只吃白菜。
外公他们聚在沙发上,还在兴奋地聊着一百七十万,并不理会我跟妈妈。
妈妈一片又一片白菜吃着,但米饭半天不见底。
我发现妈妈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哭。
她从来不哭。
吃完了白菜,妈妈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城里。
三舅这时意外地热情,启动了二手小汽车,说送我们回城里。
外公外婆也要跟着去,哪怕天已经黑了。
妈妈很意外,脸上难得有了点喜色:「你们要送我?」
「是啊,这么晚了不放心,我们商量好了,得把你送到城里的酒店才行。」外婆慈眉善目。
妈妈摇头:「我不去酒店,我在市城东有房子。」
「我们知道,前几天不是说了嘛,那房子给我们养老,我们有空就去住一段时间,今晚就去住住呗。」外婆相当地期待。
妈妈眼中的色彩立刻黯淡了,半晌不吭声。
三舅催促:「姐,快上车啊,我也想看看城里的房子!」
我妈默默地上车。
车子很破,我们坐着很挤。
妈妈将我抱在腿上,沉默而压抑。
三舅启动车子,可半天没启动成功。
他就骂骂咧咧:「靠,这破车,姐你干脆给我买台新车得了,我有了房再有了车,立马找到女友!」
三舅的话露出了破绽。
妈妈警觉地问:「你有了房?在哪儿?」
「你那套啊,不得给我啊?反正你生不出儿子了,留着也浪费。」三舅头都不回,外公外婆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妈妈如遭雷击,全身都在发抖。
我被吓到了,问她怎么了。
妈妈不说话,一把将我抱了下来。
「莉莉,你怎么了?回城里啊。」外婆拉妈妈,被妈妈甩开。
外公恼羞成怒:「张莉莉,你还来火了?你弟说错了吗?你压根生不了孩子了,以后都不会有儿子了,你的房子给你弟不正常吗?」
「我的房子是留给孜孜的!」妈妈厉声怒吼。
「孜孜一个女娃,要什么房子!」外公同样厉喝。
「就要房子,我这辈子太苦了,我不要孜孜再苦了!」妈妈哽咽着吼,眼泪要流出来了。
「你苦什么苦!我们才苦,养你这么大,半条命都累没了,要你一套房子你还敢发疯!」外婆气得抓起了墙角的扁担。
大舅从屋里跑了出来,撸起了袖子要收拾我妈。
三舅在车里看戏,乐呵呵地抽起了烟。
我妈颤抖得厉害,接着拉着我跑上了楼顶。
三层楼的楼顶,快十米高了。
15
无星无月,晚风凄凉。
妈妈将我抱着,自己站在了楼顶边沿。
外公外婆大舅三舅都追了上来。
村里的邻居也过来看热闹,昂头看着我们。
外婆气急败坏:「张莉莉,你疯了是不?给我滚下来,你不嫌丢人是不!」
「把存折和银行卡全部还给我!不然我跳下去死了算了!」妈妈用力地吸气。
「张莉莉,你威胁我们?你这个不孝女!」外公皱巴巴的脸仿佛泡了水一样浮肿,气得眼珠子都要突出了。
妈妈再次吸气,她声音嘶哑得宛如大山里吹过的夜风。
「我不孝?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觉得我孝顺?」妈妈质问着,抱着我的双手不停地发抖。
外婆气得咳嗦了起来,大舅发话:「老妹你发什么神经啊?你的钱和房子给我们又能怎样?
「你生不了男娃了,只有孜孜一个女儿,将来遗产还不是要给我们这边的男孩?」
大舅恨铁不成钢:「我真是搞不懂你什么思想,你看看你闹了多少次了!」
「对,净闹腾!」三舅指责起来,「姐你以前打工的时候,我每个月找你要生活费,你都要磨叽半天才给,还说自己没钱吃饭了,你不就是舍不得那点钱吗?
「以前过年回来,爸妈让你拿十万块装修,你还不肯,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丢死个人!」
三舅越说越气,将烟头丢在了地上。
妈妈闭上了眼睛,用力贴着我,似乎我能给她力量。
我已经吓坏了,只是本能地抱着妈妈。
妈妈便有了力量,嘶吼着:「不要说废话了,将钱还给我,否则我跳下去!」
「你跳啊,你给我跳!」外婆大步逼近,「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挨千刀的狗东西,你死了算了!」
妈妈见状往外挪了一点,但外婆压根不慌,她走到旁边,还故意大声叫楼下的邻居:
「大家都来看啊,我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啊,我女儿多孝顺哟,跳楼哟!」
16
外婆逼得很近,她根本不在乎妈妈会不会跳。
她扯开大嗓门吼着,让全村人都来围观妈妈。
我吓坏了,哇哇大哭。
那一刻,我感觉妈妈向外挪的身子突兀地停住了。
她想跳下去吧,可我哭了。
最终,妈妈在邻居们的议论声中,在萧瑟的夜风中退了回去。
我被她搂着,仿佛一叶浮萍。
她则颓然地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里,一动不动,不哭也不闹。
「这就对了嘛,听话!」外公满意了。
外婆哼了一声,下楼去赶邻居。
大舅和三舅窃窃私语,聊着钱和房子,一脸兴奋。
当晚我们还是回城里了,住了一晚上廉价的宾馆,第二天找了一个便宜的租房住下了。
之后就是我十年的压抑人生。
妈妈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她不苟言笑,每天都背负着千斤担,干尽了脏活累活。
而我,只需要学习就行了。
妈妈逼我学习,我必须学习。
她关注着我的成绩,也关注着亲戚们的儿子的成绩。
我觉得她疯了。
17
思绪纷飞,拉回了病房里。
我依旧躺在床上,只是灵魂飘在妈妈的身边。
妈妈就站在窗边,粲然地笑着。
她说,十年前没跳成,十年后总归能成了。
是啊,十年前她抱着我,没跳成;十年后,我已经先「跳」了,她总归能成了。
「又来这一套?你跳啊,我看你敢不敢跳!」外婆气得破口大骂,她已经很年迈了,都拄着拐杖,可骂人依旧精神抖擞。
外公也怒火中烧:「张莉莉,你还把我们当爹妈吗?」
「当,你们就是我的好爹妈,所以我死后会一直纠缠你们,好好报答你们的恩情。」妈妈露出了笑容。
诅咒般的笑容。
外公外婆气得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妈妈会说出这种话。
三舅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脚将妈妈踹倒在地。
「草,你个神经病,老子弄死你!」三舅脾气暴躁,一如既往。
大舅没有拦着,他冷眼旁观。
妈妈也不生气,她扶着墙又爬了起来,接着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说了一些话。
「你叽歪个什么?」三舅呸了一声。
妈妈理了理干枯的头发,用黯淡的眸光扫视着几人。
「其实我上个星期就起诉你们了,今天只是想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罢了,但显然,你们并不爱我。」
妈妈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那套房子和一百七十万,都归我女儿孜孜,我不仅请了律师,还立了遗嘱,等我死了,律师就会去找我前夫来处理后事,我前夫可是恨透了你们,他也有能力收拾你们。」
提到我爸爸,外公他们明显变了脸色,忌惮又慌张。
我听妈妈说过,爸爸很厌恶她娘家人,因为娘家人贪得无厌,每年都要索取很多好处,有时候不给还会去公司里闹。
三舅甚至还打过爸爸,要不是妈妈求情,三舅当初就进牢房了。
如今外公他们霸占了妈妈的房产和钱财,而这些都是留给我的,我爸爸再不喜欢我,也不会让外公一家得逞。
「张莉莉,你好狠的心,你还当我们是亲人吗!」外婆提起自己的拐杖砸妈妈。
三舅也要动手打妈妈。
好在几个医生跑过来阻拦,让他们离开。
可他们不肯走,一直骂骂咧咧,催促妈妈跳楼。
「张莉莉你好样的,房产和钱我们不要了呗,你赶紧死了吧,快跳啊!」
「就是,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个女儿家家的,为哥哥弟弟付出一点都不肯,难怪生不出儿子!」
最恶毒的话都落在了我妈妈身上。
18
妈妈无动于衷。
她看看窗外,又看看病床上的我。
接着她走到病床边坐了下来。
大舅他们在跟医生大吵大闹,可影响不了妈妈。
妈妈盯着我看。
我在旁边盯着她看。
我的脑海里回想了很多事情,从小时候的颠沛流离到长大后的抑郁学习。
我似乎从来没有开心过。
哪怕考全班第一也不开心,虽然妈妈很开心。
可妈妈也只有在我考得好成绩的时候开心一会儿,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累和苦。
她的十年人生里,没有为我哭过,可更没有为自己笑过。
我忽地意识到,妈妈比我苦太多了。
「孜孜考上清华北大,让他们瞧瞧,谁说女子不如男!」
「真好呀,妈妈以前也是全班第一哦,可惜家里不给我读了。」
「孜孜,不要怪妈妈严厉,妈妈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要挺住呀。」
很多过往的话语突然灌入了脑海,让我的灵魂都变得沉甸甸了。
而妈妈俯身摸了摸病床上的我的脸,然后就这么轻轻地贴在我胸口。
我的灵魂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仿佛十年前那个萧瑟的夜晚,妈妈站在楼沿,用力将我搂紧。
我是她的希望啊。
我也俯身,用不存在的双手抱住妈妈。
我很想抱妈妈,特别想特别想。
只是这些年来,她的严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敢抱她。
现在,我抱着她了。
她似有所察,侧头看空气,怅然若失,随后又贴在我胸前。
我听见了她抽泣鼻子的声音:
「孜孜,妈妈错了。
「妈妈太苦了,一辈子都太苦了,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意我,因为我是女儿。
「我一生要强,我不肯服输,我读书就是最厉害的,我赚钱也是最厉害的。
「我什么都厉害,可我是村里的女孩啊,我什么都不厉害。」
妈妈的肩膀开始抽搐。
我听见她细声细语,哑哑地说着话:
「孜孜,妈妈真的错了。
「妈妈也想对你宽松点,可那些苦日子压着我,让我害怕,我怕你学不好。
「你不能走妈妈的老路啊,一定不能啊……」
妈妈的啜泣声越来越大了。
我感受到胸前一片温热,哪怕我是灵魂。
低头一看,我的植物人身躯胸前湿了一片,妈妈的泪水哗哗直流,将我的胸膛都打湿了。
一瞬间,我的泪水长流。
19
妈妈哭了。
妈妈为我流泪了。
她是一个不爱哭的妈妈,她从未哭过。
可现在,她哭得很伤心,哭得泪水比我用过的墨水都要多。
十八岁的我,恍惚间懂了一些道理。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那么容易为女儿流泪呢?
因为她们不苦啊,不苦的人,总是被爱包围着的,也总是愿意表达爱的。
为什么我的妈妈不为我流泪呢?
因为她太苦了啊,太苦的人,脸上是风霜,手上是伤疤,背上是千斤担。
她不被人爱,也便不会表达爱,她只希望女儿以后能拥有爱。
「妈妈,别哭了,我不想看你哭了。」我抱紧妈妈,可我只是一道灵魂,抱不紧她。
大舅他们还在闹,推搡着医生,骂骂咧咧。
妈妈最后摸摸我的脸,看向了窗边。
外婆立刻吼道:「去跳啊,我不要你这个女儿了,你真是个畜生!去死!」
妈妈起身走向窗边。
外婆不吼了,冷眼看着。
外公、大舅、三舅也都安静了,气势汹汹地盯着妈妈。
仿佛在目送妈妈跳楼。
我着急了,飘在妈妈身后,试图拉她。
可惜什么都拉不到。
妈妈走到窗边,注视着外面的黑夜。
医生们有些疑惑,上前来劝说:「张女士你怎么了?」
「没事,吹吹风。」妈妈笑了笑,示意医生安心。
「她说要跳楼呢,呵呵,老把戏了,谅她也不敢跳!」外婆讥讽。
妈妈并不理会,她又掏出了手机。
我看着她给爸爸发去了短信。
【老公,我错了,都是我不好,生不出儿子我罪该万死,下辈子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的,这辈子希望你善待一下孜孜,她太苦了,谢谢你。】
这段话妈妈编辑了好几次,她的手指在抖。
这种话,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可她还是编辑了出来。
我知道她在跟爸爸示弱,只要示弱了,爸爸心里就舒服了,会善待一下我的。
短信发出的那一瞬间,妈妈的灵魂似乎被抽走了,那些话把她坚持了一辈子的傲气摧毁了。
她全身发软,双手趴在窗边喘着大气,随时会倒下。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累到了极限。
「妈妈!」我喊了一声。
外婆嘲笑:「腿软了?不是要跳楼吗?跳啊!」
妈妈没有回应,她趴着歇息,积蓄力量。
在外人眼中,她灯枯油尽弱不禁风。
但我知道,只要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她会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就如同我一样。
巨大的恐慌袭来,我的灵魂巨颤,意识到我即将失去唯一的亲人。
而这种恐慌,妈妈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当我被妈妈失手推下楼的那一刻,妈妈的灵魂肯定也在打颤。
妈妈,不要跳!
20
我呐喊着,用双手去拽妈妈。
可毫无作用。
而妈妈的喘气声渐渐平复了下来,她又有精力了。
我看着她站稳了,双手也抓稳了窗边。
「妈妈!」我大叫着,灵魂宛如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忽地看见病床上的我自己,我灵光一闪,狂冲而去。
像是棉花冲入了水中,我瞬间跟什么东西融为一体,又在下一秒睁开了眼睛,病房里的电子仪器立刻响了起来。
而妈妈正好爬上了窗户,身体一滞扭过头来。
惊慌的医生们看向我,赫然发现我睁开了眼睛。
「天啊,她醒了!」
医生惊叫中,妈妈折身而返,扑向了我。
我艰难地动了一下眼皮,全身麻麻的,喉咙干干的。
我想说话,但动不了嘴唇。
我只能缓慢地眨眼。
「孜孜,孜孜,我的孜孜!」妈妈嚎啕大哭,泪水宛如雨滴一样落在我脸上。
我又眨了一下眼,泪水汹涌而出。
妈妈,你又哭了。
可我不想看你哭了。
妈妈,别哭了。
21
我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脑死亡后苏醒。
不过我怀疑是医院判断失误了,我的脑子才没有死亡。
我活过来了。
当然,我的双腿几乎报废了,也已经截肢了,以后只能安装义肢。
外公他们当时很惊讶,冷哼几声走了。
妈妈在我苏醒的那一晚不肯睡觉,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很多话。
「孜孜,妈妈爱你,妈妈爱死你了!
「孜孜,你是妈妈的骄傲,妈妈看着你都开心!
「哎呀,又哭了,妈妈的眼泪都为你流干咯。」
我听着妈妈的话,也时常流泪。
我又想抱她了。
三天后,我终于能说话了。
当时妈妈打了饭回来,正帮我拌饭。
我张张嘴,用发涩的喉咙发声:「麻麻……我爱你……」
妈妈一颤,扭头看我,一捂嘴泪水直流。
你看,我的妈妈也容易哭了。
一周后我坐了起来,可以靠着墙了。
下身空荡荡的,膝盖以下都没了。
妈妈又哭了,转过身去抹泪。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抱抱我。
母女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等分开,我们才发现爸爸早就来了,他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我们多久,神色复杂难言。
妈妈低头擦泪,脸色坚毅了起来。
我移开了目光,不愿意见到爸爸。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勉强笑道:「醒了就好……对了,莉莉你的房子我帮你弄回来了,至于一百七十万,你娘家人分期还,不还就强制执行。」
「谢谢。」妈妈依旧低着头。
爸爸又站了一会儿,想走又不想走。
最后他沉吟道:「你的短信我收到了……我这几年发了点小财,我一次性给孜孜支付两百万抚养费吧,下午打你卡上。」
他说完就走了。
妈妈目送他走了,一句话没说。
22
出院后,妈妈用轮椅把我推回了我们的新家。
说是新家,其实是十年前妈妈离婚分的房子,一直被三舅霸占而已。
由于三舅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我跟妈妈都不喜欢这里了,住着晦气。
所以我们连夜跑了,去住五星级大酒店,毕竟不缺钱了。
爸爸真的给了两百万抚养费。
第二天妈妈就把房子挂出去卖,她重新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小房子,花了一百六十多万。
「妈妈你大方了。」我都觉得心疼,这么大一笔钱呢。
「这是你爸爸该给你的,花了就花了。」妈妈笑笑,让我在家好好待着,她回出租房收拾东西。
我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跟妈妈在一起。
「我也要回出租房。」我跟妈妈撒娇,她摸摸我的头,出发。
我们坐车回了出租房,打开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是当初那一桌子菜,被妈妈掀翻在地一直没有收拾,早已腐烂了。
我呆了呆,妈妈也呆了呆。
随后她止不住流泪,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她的脸。
我拉紧她的手,进去吧。
妈妈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然后搬东西。
我们很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许我的书本是最值钱的。
但妈妈并不肯搬走书本,她刻意将课本、练习册等东西留下,说是给房东吧,让房东找人来收废品。
我甚至连一支笔都没有带走。
「妈妈,我还想学习呢。」我朝妈妈笑。
她用力摇头:「不学了不学了,平安快乐就好了。」
「不行,明年我复读,我要考清华。」我握了一下拳头,很用力。
妈妈怔怔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又想哭了。
哎呀,烦咯。
23
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来年春天的时候,我身体机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妈妈带我去安装了义肢。
我有两条假腿了。
用起来不太方便,但习惯了也挺好。
我挺满意的。
妈妈看我笨拙地走路,悄悄抹泪,又展露笑颜。
妈妈现在有了个很不错的工作,月薪一万二,在什么公司当副经理。
我怀疑是爸爸偷偷帮忙的。
到了秋天,我开始复读了。
时隔这么久重返校园,我还不太适应,但好在底子打得好,学习无压力。
其实我学习真的很好,从小就好,很多时候都是年级第一。
只是随着妈妈越发地严厉和焦虑,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考试总是走神,导致失误频频。
所以那次才考了十八名。
现在,我自信能进前五甚至前三。
第一天放学后,妈妈在校门口等我。
她开着一辆全新的奔驰,穿着黑色的小西装,在人群中很显眼。
我走过去,妈妈一把抱住我,生怕我摔倒了。
「孜孜,怎么样?还能跟上吗?跟不上就不读了,妈妈养你!」妈妈心疼得很。
「简单得很,看我考清华吧!」我自信十足。
妈妈白我一眼,扶我上车。
「这是以公司名义买的车,五十多万呢,正好我升职总经理了,索性就由我开了。」妈妈兴致勃勃。
我严重怀疑又是爸爸搞的鬼。
不过我不提,妈妈也不深入说。
24
秋去冬来,转眼就过了一年。
我对义肢的使用越发熟练了,小跑不成问题。
妈妈在职场上也春风得意,她从小就要强,能力也不错,只是以前无法施展拳脚。
现在如鱼得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她把前额白发染黑,做做保养,年轻了十岁,远远看着也是个美丽的人儿。
「妈妈漂亮吧?」妈妈出门的时候会臭美,一脸小嘚瑟。
「漂亮。」我竖起大拇指,妈妈当然漂亮,不然她年轻的时候也不会被我爸这个城里土著看上。
「那走,出发!」
妈妈送我去考场,今天是高考了。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一门门考过去,高考也就结束了。
最后一课考完后,我在门口跟妈妈碰头。
她什么都不问,只打个响指:「我的大小姐,吃牛排去,专门给你预订的。」
「好勒!」
查成绩那天,妈妈刻意回避了。
她买了鱼在厨房做,一边哼着歌一边扭着脖子。
我查了成绩,一下子蹦过去:「妈,691 分!」
「啊?」妈妈手中的菜刀落在洗碗池里,双眼立刻涌出了泪水。
我一把将她抱住:「妈,清华稳了!」
25
我妈花了十万,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十二桌,广邀亲朋好友参加我的升学宴。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我们的亲朋好友那么多。
明明以前一年都未必见到两个,现在一下子冒出来几十个。
「莉莉家出了天才啊,太厉害了!」
「咱们村百年出了一个清华生,可喜可贺啊!」
「我早就说了,莉莉那么能干,女儿一定不会差!」
我妈恬静地站着,含笑回应大家的夸奖。
我穿着宽松的牛仔裤,站在旁边假笑,笑得嘴巴都酸了。
然后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外公外婆,大舅三舅。
也才一年多不见,外公外婆却苍老了几十岁一般,满头白发,弯腰驼背,衣服也老旧残破,一看就过得不好。
大舅灰头土脸的,已经是中年废材男的形象了。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不得了,打了耳钉、鼻环、唇钉,舌头上似乎还有舌钉,加上额头的纹身,实在太耀眼了。
更关键的是,他穿着紧身裤豆豆鞋,那脚脖子比我手臂还细。
我都看呆了,这好像是我表哥吧?
他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老妹,别来无恙,你这么漂亮了啊。」大舅径直凑过来,第一个跟我妈握手。
我妈淡淡地点头:「别来无恙。」
大舅尬了一下,转身指了指那个黄发青年:「老妹,这是俊俊啊,还认得吗?」
「认得,他应该读大学了吧?现在大学里这么自由吗?」我妈打量俊俊。
大舅更尬了,然后当场数落俊俊:「他读个屁的大学,他妈的考了个破专科,骗我们说是二本,我们还在村里办了升学宴!
「这狗日的东西,说去广州读大学了,结果到处玩,借了高利贷几十万,我们家被他害死了!」
大舅越说越气,说着说着就一巴掌抽俊俊脸上:「你看看你这狗样,还像个人吗?你能不能跟孜孜学学,人家考上清华了!」
俊俊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抽愣了,暴怒之下一拳砸大舅脸上:「我去你妈的!」
大舅应声倒地,四肢抽搐着晕了过去。
人群大乱,我妈皱皱眉,叫来保安,让俊俊把大舅送去医院了。
外公外婆叫苦连天,黯然垂泪:「儿子打老子,不孝啊,大不孝啊!」
三舅也诉苦:「这个俊俊害死人了,姐你是不知道啊,我之前不是要结婚了吗?结果你猜怎么着?俊俊欠了高利贷,人家上门泼粪,我女朋友正好在,被泼了一脸,当场就跟我分了!」
「是啊是啊,你弟现在还没结婚,你要是有合适的赶紧介绍啊。」外婆咳嗦着跟我妈说话。
外公补充:「听说你现在发大财了,有多余的帮帮我们吧,我们家是生不如死了……」
「那就去死。」妈妈打断。
外公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帕金森都犯了,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外婆也气炸了,颤颤巍巍往地上倒去。
三舅赶忙扶住她,张口就叫:「来人啊,这个不孝女……」
话没说完,他被一脚踹开了,一群衣着华贵的客人过来了,领头的是我爸。
「今天我女儿升学宴,谁敢闹事!」我爸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吓得三舅脸都白了。
他可认识我爸的。
最后,他只能带着外公外婆灰溜溜跑了。
我妈还是脸色淡淡的。
我爸显得有点不自在,不过身后一大群有钱人跟着,他还是要装一下。
「这位是我前妻张莉莉,这位是我女儿李孜孜。」
我爸热情介绍:「我女儿孜孜考了 691 分,直入清华!」
「李总教导有方啊!」
「恭喜李总贺喜李总!」
一群人拍马屁。
我爸飘飘然,偷眼瞟我妈,他估计觉得我妈今天很漂亮。
我妈笑了笑:「李总请进吧。」
「好勒!」我爸喜笑颜开,直接来拉我的手。
我本能地甩开,不过我爸也是高手,顺势蹲下来抱我:「孜孜长大了,了不起啊,清华高材生咯!」
26
这一场升学宴喜气洋洋。
亲朋好友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我发现我爸和我妈不见了。
我去找了一圈,听见卫生间门口传出声音。
我过去一瞅,我爸满脸通红吐着酒气,正抓着我妈的肩膀叽里呱啦。
「莉莉啊,我错了,大错特错,你就是女强人,强势也是正常的,我不该把你困在家里。
「你无法生育了也是我的错,我还嫌弃你,我真该死。」
我爸说得动情,然后长叹一口气:「还记得你给我发的短信吗?你给我认错,说下辈子给我生男孩,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孜孜那样说的,但我还是很触动。
「我的那些情人,全都用私生子来谋取利益,所有的爱都是变质的,我受够了。」
我爸快要醉倒了。
「你给我发了短信,我就赶去医院,看见你跟孜孜抱头痛哭,我真的心酸了,难受啊。你说一个男人活着图点什么?不就是妻子子女的爱吗?只有你们才有爱……」
我爸说着想抱住我妈。
我妈直接躲开了,我爸抱了个空,怔了征似乎酒醒了。
接着他拍拍脸,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卡。
「我说那些话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一切都无法回头了,也不奢望什么,只求你带好孜孜,我希望她将来能开开心心的。」
他将卡塞给我妈,说里面有五百万,是奖励给我的。
我靠着墙,目送着我爸离开了。
妈妈收了卡,去洗了个脸,平平静静地出来了。
我过去拉她的手,她朝我一笑:「偷听你爸发癫?」
「没有啊,碰巧而已。」
「调皮。」
27
升学宴之后,我妈决定陪我去北京生活。
我觉得她是想避开我爸,她不愿意回头。
她存了不少钱,加上我爸给的五百万,再把房子卖掉,足够我们在北京生活了。
当然,先租房子,等我学业有成了,落户北京再买新房子。
到了北京,我们又成了升斗小市民了,住着公寓,出行靠地铁,吃饭也不大手大脚。
有钱先存着。
妈妈找到工作后,我们就正式稳定了下来。
其间她告诉我一件事。
大舅成脑瘫了。
俊俊那一拳堪比庐山升龙霸,打得大舅生活不能自理。
大舅的老婆连夜跑路了,俊俊也去省城当二流子了。
外公外婆只能一边种田一边照顾大舅,苦不堪言。
至于三舅,他为了搞钱娶老婆,听信了老同学的话,跑去缅北了。
这一去就是俩腰子。
我笑死。
必须得让更多人来笑。
所以我在大学期间,利用业余时间写了一本小说,取名《不爱哭的妈妈》。
妈妈的一生太苦了,她得不到爱,便不会表达爱,所以她总是不为我流泪,直到我落下了高楼,变成了植物人,然后奇迹复苏。
妈妈终于哭了。
很多年前,她抱着我,也想跳下高楼,那个时候她没有哭。
很多年后,她在医院跟我告别,想再次跳下高楼,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哭。
唯有我苏醒后,她总是哭。
我再也不会羡慕别人的妈妈那么容易为自己女儿流泪了。
因为流泪是爱,不流泪也是爱。
妈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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