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也许会忍受黑暗”：我们如何爱母亲

作者：春树
诗人，80后代表作家
1930年3月1 日，《萌芽》第一卷第3期上，刊登了一篇作家柔石的作品，名为《为奴隶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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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贩黄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妻子典卖给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秀才，让她为其传宗接代，当时他们的孩子春宝才3岁。
春宝娘在秀才家生下了秋宝，三年期满她完成当一名生育的奴隶义务后，又被赶回了原来的家庭，而衣衫褴褛的春宝已经不认得她了。此时春宝娘的心里又多了一个牵挂，那就是秋宝。
这篇小说代代流传，每个读到它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女人、一位母亲的痛苦。
文中的母亲，不仅受着身心凌辱，就连人世间最美好最无私最值得赞扬的母爱都被无情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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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真实背景是浙东一代的典妻风俗，这风俗相当于把人当成物品进行买卖。底层的农民在遭受剥削的同时，又把另一重剥削强加到比他们更无助的妇女身上。
这些底层的女性因为具有生育能力，就被一层层地压榨，既要干活又要生育，自己甚至没有决定孩子是否属于自己的权力，这不是奴隶又是什么？
1月28日在微博上，我看到了一则转发视频，拍摄视频地点是江苏丰县欢口镇董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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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姓董的农民在房中给孩子穿衣、吃饭，被称为“杨某侠”的孩儿妈则被狗链子拴在大房子旁边的一间破屋中，衣着单薄，表情木然，头发凌乱，旁边还有冷掉的饭和馒头。
而她已经是8位孩子的母亲。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奴隶”一词，想到了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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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比小说更残酷。
很快有网友曝光，她因为不服从被拔掉了牙齿，刚来村里时还会说英语。这个贴子犹如一枚炸弹，激起了众多网友的愤怒。
此时正值春节前夕，原来是全家团圆的节日，但看来有正义感的人们过不好这个春节了。我看到豆瓣上有网友说，这个节不过了也要盯着这件事的后续。
是啊，能不盯着吗？这太吓人了。让身为女性的人们瑟瑟发抖。
一个女人、一位母亲、一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是怎么被狗链子锁住关在小脏屋里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权力侮辱和限制他人的自由？
并且在侮辱和非法囚禁后，居然还被当成正能量和父爱的光荣典型来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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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到底是谁，是否存在拐卖行为？
8个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她到底是有精神病还是被精神病？
哪怕她不会英语，面容不娇好，身体有残疾，或者精神有问题，她依然拥有人身不可被侵犯的权利，拥有自由人格，任何人不可冒犯。
难道就因为他是男性，而她是个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就因为强力压迫她让她生了孩子，她就失去了原本的自由人属性？
谜团一个接一个。更谜的是，从1月28日到我写这篇文章为止，诸多谜团依然存在，甚至更让人迷惑了。
丰县政府发布了四次公告，几多矛盾，惹得网络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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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眼”如此发达的今天，在疫情期间核酸检查都能做得这么严密系统，要想查清一个人的来历，实在不能说不容易。
如果一个被全国瞩目的新闻人物都搞不清来历，那只能说有人不想让大众知道她的身份。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拔起萝卜带出泥，要进去一批人。
一位女性被拐卖的后果，我们不难想象。而一旦被拐卖，就很难被救出去，这是更让人害怕和愤怒的事。
我们都是女人，她是我们的姐妹。她不但是我们的姐妹，她也是父母的女儿，孩子的母亲。
那么，任何一个人，都应该关注这件事，因为她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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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拐卖妇女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网上大量寻找走失妇女的贴子也让我们意识到，拥有看似平静生活的我们，平时忽略了这种由封建传宗接代及重男轻女思想后造成的恶劣社会现象。我们忽略了阳光后面的阴影，丰县八孩母亲则是所有被拐妇女的缩影。
就在“丰县八孩母亲”这条新闻出来后，一位99年的朋友跟我说，他河南老家村里也有买来的女人。他小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那个女人”是他妈妈的好朋友，她口音跟其他人不同，受过教育。她还有两个孩子，看起来精神和生活正常，所以他那时候没想太多。
为何人口贩卖屡见不鲜？
中国依然是费孝通所写的“乡土中国”，在与性、血缘和家庭的观念上，大部分，甚至包括许多受了教育的人，依然保持着儒家传统家庭制的思维，不尊重女性的自主权、过度在乎男性的结婚意愿以及对于要生儿子“要有后”的顽念，必然不会把女性看作完全完整的人，而是会与“货品”等于同一致。
或许整个中国近代史上，最具有思想革命、反父权制度的时期就是五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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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具有进步思想的男性作家已经有了女性解放的视角，而我们现在的作家，在家庭问题、女性问题上却不一定像五四时期作家们看得深、看得清，甚至有些人看似同情贫穷的农民，却忽视了更需要被关注的女性。
归根结底，他们对家庭社会的思维依然是儒家传统模式。
就像《为奴隶的母亲》一文写到的典妻一样，新社会后虽然不存在典新，却多了拐卖。
而这些被拐卖的妇女又有很大一部分为了孩子留了下来。就像电影《盲山》其实一个结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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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又有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们作为母亲，不能带走孩子？
明明是受害人，当她被解救的时候当然有权力带走自己的孩子，而我们都知道在现实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说明中国依然是“人情”社会而非法制社会，而这“人情”，维护的就是如同上文所说的那些封建糟粕。
这也说明法律并没有站在女性这一方。社会并不该以道德绑架的名义来迫使母亲们做出违反自我意志和个人利益的选择。
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可怜的母亲？
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会理解自己母亲为了亲情而牺牲个人自由和意愿的决定吗？
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能不能自发地成为一个女性主义者，为女性发声、就如同为他们的母亲发声？
我不知道。但我仍抱有一丝希望。
我想孩子是纯真的，他们就像洁白的纸，天性美好，具有赤诚的一面。
如果他们能看到他们的四周，看到他们的母亲的生活，看到他们母亲的内心，他们就会思考，就会去寻找答案。但愿最后那答案没有吓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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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在我上小学五、六年级时，那时大概是94、95年，曾看过一篇 “中学生作文选”里的作文，是一位男生写他的母亲。整篇文章的气息非常忧伤。
作者写得很含蓄，大致是他妈嫁到那个偏远的农村，生了他，日子一直过得不舒心，妈妈总是会经常对着某个地方发呆。他很心疼妈妈，但却没办法让妈妈展露笑颜，只好写了这篇文章。
这篇作文我一直记忆深刻，因为那种无奈和惆怅，以及隐藏在文中却并没有说清楚的某些东西，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妈不能选择离婚，为什么完全没有办法离开。我记得他提到了天边的云彩，他写道，祈祷天边的云彩能够让母亲达成心愿，让她不再痛苦。
现在想来，也许他的母亲，正是被拐卖来的。也正是如此，她走不了。也正是如此，她这么痛苦。好在她的儿子感受到了她的苦，不但感受到了，而且写了出来。
这在我看来，就是对母亲的爱，也是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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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等他长大了，他可以帮助他的母亲去找她原本的家庭和亲人。在母亲和父权面前，他选择母亲，那就是站在良知的一方、文明的一方、正义的一方。
爱是可以传递的，救赎也是。
我其实是寄希望于每一个自我觉醒了的人。
如同那个不知名的十几年前的中学生，如同我那个99年的网友，如同每一个在为“丰县八孩母亲”事件发声的人。
艾米莉.迪金森写过，“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也许会忍受黑暗”。我们光明了，也不该忘记那些还生活在黑暗里的人。
作为八十年代生人，从小的教育是“男女平等”，改革开放后，中国与世界接轨，看到了其他国家的运作模式和社会结构，我们就更回不到原始蒙昧中了。
“丰县八孩母亲”事件引发出的强烈社会议论，也有赖于新一轮女性思潮发展壮大。只要一个人的脖子上还拴着铁链，只要还有一个人还被拐卖，我们就应该替她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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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首先是尊重。
尊重一个人，就不能容忍她被违备个人意志。
我希望社会能推动法律法制建设和思想上的移风易俗，保障女生的出生权、受教育权、工作同工同酬、结婚离婚自由、生育自由、建立产后社会配套设施等一系列配套措施，只有这样，下一代才避免发生“丰县八孩母亲”的悲剧。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