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文,种田文系列《寒门贵女》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寒门贵女》作者:戴山青

#新手帮扶计划#
祝萱投胎技术寻常,出身乡野,家有薄田几亩猪羊数只。
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家里吃饭的嘴三年添两张。
亲爹在外东游西逛不务正业,好在娘亲和祖父祖母还算养家勤勉,夹在中间的祝萱才这么半饥半饱地被拉扯长大。
倘若没有穿越的好人在这封建社会施行三年义务教育,土著女祝萱这辈子也就是嫁隔壁村王二李三之流的命。
于是祝萱六岁一到去念了蒙学,这书一念,祝萱学名变成了祝翾。
翾者,小飞也。
怒飞饥啸,翾不可当。
这个世界穿越者的蝴蝶翅膀振出了一道极窄极窄的通向通天梯的缝隙,而祝翾靠着幸运和清醒挤了进去。
第一章
“善恶有名,智者不拘也,天理有常,明者不弃也。道之靡通,易者无虞也。”
“惜名者伤其名,惜身者全其身。名利无咎,逐之无罪,过乃人也。”
“君子非贵,小人非贱,贵贱莫以名世。君子无得,小人无失,得失无由心也。名者皆虚,利者惑人,人所难拒哉。”
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并不刺眼的光芒照耀着大地,暮霭沉沉,天空辽阔,云朵在天,雾气绕山,这个在山上的小镇,一时间宛若是人间仙境,孩童的清脆声音,让这个小镇变得欣欣向荣。
晨起是读书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家窗户里,传来少年少女们清脆悦耳的读书声,声音飘的很远。
寒霜的家就在学堂后边,这院子不大,两三房舍,坐北朝南,院里种着树木,墙下有清泉流淌,盘旋四周,恰好在小院里转一圈,顺着竹子流淌过。
正是秋老虎大显神威的时候,天气透着清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人脑袋都清醒了起来。她虽然穿的单薄,脚下踩着的一双布鞋不断有冷意蔓延上来,却是纹丝未动,靠在院子里的榕树上,听的十分清晰,甚至有些恍惚的想,自己真的重生了?
她是三日前醒来的,没想到一醒来,就回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当今女帝登基二十年,女子身份水涨船高,已经是男女平等。这样的男女平等,致使她这个先夫人留下的唯一嫡女,成为了继室的眼中钉,继室一面给她父亲吹枕边风,一边造谣说她是二月出生的女儿,不吉利,所以被送走。好好的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嫡女,落到了寄养在外的境地。
前世她用考试的方式,引起家族的重视,没想到后来走错一步,命丧黄泉,今生,她定要好好的把握。
“小姐。”
这般心思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婢女打扮的人走了过来,挽着双丫髻,穿着红带绿,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张开,手里捧着一个披风,给她系上,小声道:“小姐,您刚病好没多久,怎么就出来了?”
婢女唤作春风,是她在街上买回来的,一直都伺候自己,十分用心。
寒霜温柔的回答:“吹吹风而已,咱们回去吧。”
春风点头,扶着她进屋,又拿了个温帕子给她擦脸,之后才问道:“还有不过几天,便是童子的秋试了,小姐您可有把握?”
童子的考试,一年一次,但只有年龄在十岁至十六岁的人,方才能考。
如今的寒霜,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对于这个小小的考试,都会担忧的小孩了,她十分坦荡的回答:“这几日我复习了很久,该是没问题的。”
春风听她说的这么认真,开心的一拍手,双手合十,念叨道:“那就好了,小姐可一定要考好,夫人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寒霜看着她那般的高兴,显得很平淡,像是在翻找着回忆,有些恍惚,良久,忽然低眉道:“来了。”
春风一怔,还不明白,就听见敲门声响起了。
她赶紧出了屋,去开大门,见来人,欠了欠身:“寒爷。”
寒莫生是寒霜的叔父,说是叔父,其实关系比较远,血脉也很单薄,是寒霜被送到这偏远地方照顾的人。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一身儒生打扮,皮肤黝黑,留着长须,说话之际,总是要先捏一捏。
在两人往屋里走的时候,寒霜就已经上了床躺着,一副病还没好的样子,甚至还咳嗽了好几声。
春风很聪慧,见对方这样的反应,知趣的没说什么,只是下去泡茶。
寒霜靠在榻上,微笑道:“侄女病快好了,怎么劳烦叔父前来看望?”
“我若不来看望,还不知你要胡闹到什么地步。”寒莫生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斑驳落漆的桌椅,上面摆放着翻看过的书本,他捋着胡须道:“既是病了,怎么还看书,毕竟还是身子骨重要,科举的事……”
“无妨。”寒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低头道:“侄女病快好了,方才看一看,毕竟科考要到了,我自觉有把握,若是高中,全赖叔父教导。”
说着,眼睛诚恳的看着对方,不得不说,她长得不错,端的是杏眼明仁,唇红齿白,加上年纪不大,自然产生怜惜。
恰好此时春风奉茶上来,寒莫生赶紧拿起茶,抿了抿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寒霜见自己将他的话堵住,轻易便不想开口,但显然低估了对方。犹豫了一下,寒莫生还是说道:“其实我近日来,还真是为了一件事,也是为你好。”
“叔父有话直说,侄女听着便是。”寒霜低眉微笑,眼神却没有那么温顺,幽深的像是深渊。
有些话,你说说,我听听,至于怎么做,还得看我自己的想法。
所以这句话,等于没说。
寒莫生却是没听出这句话的潜台词,自顾自的说:“是这样的,还有不久,便是科考,你年纪小是一个,在加上也生病了,我只怕你去考场发挥不利,再打击自己的自信心,不如在温习一年,有了十足的把握,在去。”
寒霜舔了舔下唇,只觉得舌尖有些凉意。童子试虽然是第一关,但也是极为重要的一关。每一年所科考的内容都是不同的,所以一次考试,是需要应对很久的。
若是耽误了有把握的这一年,下一年的前途便成了未知。何况,越是以小的年级考中,越是能引起人的注意。
她明白叔父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叔父家中,也有一女,比自己大三岁,今年已经十六岁。一些女儿根本不急着成亲,都想要有功名在身以后,寻个好人家再行出嫁。不过对方的女儿已经十六,如果错过了今年,就在没机会了,所以方才想让自己退让。
寒霜明白叔父并无多的恶意,只是希望少一个竞争者,毕竟一个村子的科考人数,只有三人。可就算是这样,听到对方要求自己退让,还是有些寒冷。
女子年华本就短暂,许多大家小姐都是在十三岁以前取得童生资格,然后获得秀才,举人,进士,自己这么一退,消磨的是自己的大好时光。
凭什么,她要让?
就是因为养成了一再退让的性格,方才在最开始,吃了那么多的亏。
“叔父虽然是好意,但我对于自己心中有数,读书千遍,无半点不通之处,这次的考试,我若去,必定榜上有名,又为何要耽搁?”寒霜的声音很柔和,但又很坚定,轻飘飘的像柳絮,但此刻便是泰山压顶也不弯腰。
寒莫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小,再加上失怙又没有良师,被自己这么一说,本该是退让的。怎么会这么自信?
他微微有些不悦,板着脸道:“自信虽然是好事,但骄矜就有亏谦逊二字。”
寒霜半步不让:“势在必得,何必自谦?”
话已至此,也是多说无益。
寒莫生脸上微微有些凉意,原本就板着的脸,越发的不近人情,盯着自己这个侄女看了良久,方才说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不妨听我考两句,省着你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反而耽误了你自己。我也未能尽到你父亲的嘱托,心中愧疚。毕竟事关前途,不可有半点的意外。”
春风候着,听见里面剑拔弩张的话,难免有些担心。
寒霜却很是淡定,站起身来,取来笔墨纸砚,研磨之后,用石狮子镇纸压住白纸,行礼拱手,搦管等待:“还请叔父尽管指教,若我不熟悉,自然不谈科考,若我熟悉……”
欲言又止,却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
“初生牛犊不畏虎,我便让你知道知道天高地厚,万万不要目中无人。”寒莫生见她如此的不识趣,已经是怒从心生,拿起毛笔,游走白卷上,尽是些难题。
一炷香的时间,题目便已经跃然纸上,这已经是他知道的有关童子试的上限问题,然后故作轻松的说:“区区几道题,若是过不了,何谈考试?”
寒霜眼眸闪过一丝幽光,也不去争辩那些没用的。只是重新拿出一支笔,蘸满浓墨,看着题目思虑片刻,提笔疾书。
前世她因为没有良师指导,在加上年纪不小,屡屡碰壁,最终考上入进士,不得在近一步,十分的惋惜。但饶是如此,面对一个童生的测验,还是绰绰有余。
那笔法钢劲有力,见字如见人,便知其坚韧不拔的性格。
寒莫生起初不在意对方的举动,毕竟哪里有人答题如此之快,只怕是在胡言乱写,虽然字迹不错,但……他心中微微有些焦虑。
“叔父请安。”寒霜落笔,拿起手边的白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她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每年还是有一百两银子过活的,对于一个小地方来说,已经足够多了。可是,她的饭食之中,多是白菜,一个月能领到的银钱不过一二两,导致身体很虚弱。这般一想,眼神不由得暗了下来。
第二章
她将东西呈上,寒莫生接过来一看,惊讶了,字迹婉若游龙不说,这上面的问题,无一不回答良好,竟是半点错处都寻不到。
问题的回答,字字珠玑,直点要害,若非是知道是寒霜现写的,便是说一个秀才写的,都有人信。
他额头上有汗水渗透出来,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
什么时候,被自己忽略的侄女,竟然有了这份造诣,不声不响的便已经饱览群书了?
寒霜看着他,心平气和的说:“侄女读书,全赖姑父教道,若侄女出息,必定不敢忘叔父恩情。”
话以至此,就看他是知错就改,还是,坚持保他女儿。
寒霜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像这种家族偏支里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背负着功名,比如寒莫生,他便是秀才出身。虽然不算高,但好歹也读了几十年的书,不说文笔好坏,但说鉴赏水平还是有的。是真真的看得出来,这个被冷落的侄女是个读书的好种子。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盘算着究竟要如何处理。
场面陷入了寂静,空气中像是参杂了凝胶一般,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春风站在墙角,低眉顺目,偶尔视线会往出看一看,忽然似乎看见了什么,立刻便看向自家的小姐。
寒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她立即便缓缓地向门口移动。
主仆二人的举动,并未惊动沉思的寒莫生,在刚刚的那一个空档,他已经想了清楚,将手中的试卷放在一边,目光直视寒霜:“这么多年,我自认待侄儿不薄,你年少力弱,不能耕田,而且不通事务,吃住都是我从族中拿来。你也知道,养一个读书人是很费钱的,何况是我们这些旁系偏枝。”
寒霜心中冷冷一笑,她那无情的父亲终究不算是狠心,还是吩咐人每年送来银两的,他扣下银两不说,还想用钱财来威胁自己,当真是无情无义。可是这是一个孝字大于天的年代,既然是长辈,她就不能质疑,低眉顺目地说道:“多谢叔父照顾。”
寒莫生听她这么说,脸色微微柔和了一些:“我刚刚看了你写出来的东西,确实不错,要是去考试,也无妨。但你也知道每个家族的名额是有限的,咱们族里方才有三个名额。你本身是京都寒家的人,送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虽说是养伤,但也占了一个名额。不如你改年再考,毕竟你年纪还小,这也是族里的意思。”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一声,显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这话说的让人真是不要脸,科举考试,看的都是能力,不然他女儿也不会连考三年都考不过,三个童生的名额都让别人占去了。
考不过还想逼着别人不考,好生的不要脸。
寒霜不动声色,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少女,忽然猛的咳嗽,像是气急攻心,然后虚弱地说道:“可是我的确有把握考上,叔父何必要再拖我一年?”
“此事明明白白有何好考虑的?!”寒莫生噌地站了起来,一脸不悦,便要发怒。
便在这时,站在门口的春风忽然一把拉开了木门。
“哗!”
那几个蹲在门口偷听的少年,因为这突然的一下都跌了进来,衣带被不小心缠在了一起,你的胳膊拄着我的下巴,跌跌撞撞,十分的混乱。
这偷听被人抓到了,那几个少年也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道:“你们继续说继续说。”
说罢,一群人扭身就跑。
寒莫生老脸一红,没想到自己刚刚威胁的话都被这群臭小子给听见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但见人走了,连发泄都不能。
寒霜无声地抿了抿嘴,她这两天跑出去,为了就是这件事情。
长辈威胁侄女放弃科举,那可是大大一个丑闻,这群孩子,消息流通得最快,回家跟家长学一学,怎么可能会没影响?
谁家还没有几个读书上进用功的孩子?若是牺牲这种事情轮到他们,又是何种怒火?
退一万步来说,谁还不想茶余饭后说点闲话,这流言可是一把利刃。
自然寒莫生不准备放过自己,自己又怎么会让他有一个好名声呢!
他是这偏支寒家的长子,若无意外,老家族百年归老,便是他的位置。可是出了这样的丑闻,又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地支持他?
“考试临近,没有多少时间给你犹豫,三天的时间你就要想清楚,别让我失望。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再给我答复,别让我失望。”他显然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觉得有些尴尬罢了,一时间也呆不下去,冷冷的丢下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寒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冷冷一笑,后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有些虚脱的靠后,仰着头,眼前有些迷离。
前世,她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没有参加考试,可惜他的女儿仍旧没有过,白白浪费了机会,草草的嫁了人,可是嫁的还不错。而自己呢?因为晚考一年,被继夫人的女儿压了一头不受重视,在无家族资源的资助下,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不断的摸爬滚打。
后来她抱住了太平公主这棵大树,家族的人又来寻她,从她口中套出一些机密,转而投靠向另一个王爷。导致她与公主变法失败,在触碰到胜利的那一瞬间,就被刺客给暗杀,虽然不致命,但王爷同时发起反击,她被抓住,命丧黄泉。
而寒家人却得到了重用,尤其是继母的女儿,风头两无,甚至在死前还得到消息,对方被王爷娶,要母仪天下。
自己才是那个半点运气都没有的人。
她有些急火攻心,捏住扶手,嘴里有些腥味儿。
春风发现她的不对劲儿,连忙过来将人扶住,追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中是对于下一步的算计。
什么都是虚的,唯有自己切切实实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的。她这一辈子,一定要按着自己的心愿,痛痛快快的活一回。
寒府虽然是偏枝,但坐落在这县城,人数的确不少,总共有一千多户人家,又有奴婢奴才另算,人数繁多。
能让一个小家族如此的,枝叶茂盛,家主居首功。
灰瓦白墙若隐若现地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正房厢庑游廊,轩峻壮丽,山石草木随处可见,抄手游廊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貌美婢女,百无聊赖的和身边人说着话,偶然一瞥,远远便见寒莫生来了,立刻起身迎了过去:“大爷。”
寒莫生点了点头,随口问道:“父亲今日怎么样?”
貌美婢女笑着回答道:“二爷刚刚为老爷寻来了一件大紫檀雕螭案,老爷刚刚摆上,心情不错。”
莫寒生一听自己二弟,微微敛眉,转瞬开展,径直走了进去。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
刚一进去,便见屋内摆放着大紫檀雕螭案,上头设立设青绿古铜鼎,两边挂着名人字画,又有他自己画的山水图,挂在墙上。
老爷子便站在桌后,涂涂画画。年近七十的老爷子头发斑白,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了淡定,一身深灰色的衣袍,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这便是他的父亲,寒暄。如今寒家的家主,哪怕是一个垂暮老人,也不敢让人小觑。他以庶子之身,高中进士,曾就任礼部侍郎,后因为年岁的关系祈骸骨,接任这小镇的寒家,将一个小族发扬光大,不可谓是不厉害。
莫寒生轻手轻脚的进去拱了拱手:“给父亲见礼。”
老爷子点了点头,将笔放在一边,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示意他坐下。
地下摆着梨花木交椅子,一边放着长几,顶上摆着瓜果,寒莫生坐下之后,老爷子也走了过来,坐在上首,貌美婢女提着茶壶便走了进来,滚烫的水冲在茶叶上,三冲三泡,方才斟出一盏淡黄色的茶汤。
“许多人说我喝茶不讲究,你可知道为何?”寒暄慢吞吞地问道。
寒莫生低眉顺目:“儿子不知。”
他听得如此回答,径直说道:“因为我没时间浪费在煮茶上面,我已经很老了。”
寒莫生听他这么说,连忙看着他道:“父亲春秋鼎盛,自然有的是时间。”
寒暄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清楚我自己,只叹我三十方才中了进士,所能发挥余热的时间终究是太少。”
“父亲位极人臣,如今退隐青宅,三十年高居朝堂,谁人不敬?”
寒暄微微蹙眉,缓缓说着:“你说错了,三点,可知哪三点?”
寒莫生后背一凉,连忙低头:“儿子不知。”
“我出任礼部侍郎,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但远远达不到位极人臣,这是其一。”寒暄一字一句地指出毛病在哪里:“第二,家中充其量算是红宅,称得青宅,是你我僭越。第三,我在朝中,并非打眼之人,谈不上谁敬重。三点,你可记下了?”
第三章
寒莫生回答道:“儿子记下了。”
他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这么告诉你?”
寒莫生斟酌了一下,说:“父亲怕我不知自己,不知分寸。”
寒暄欣慰的点了点头,还算是比较满意,他一共只有两子,长子嫡出,二子庶出。长子虽然功名止步于举人,但做事还算稳妥,有规章。次子如今,也是举人,屡次想要考取进士,因为年轻,还有机会。为人聪慧,但过于跳脱。家主的人选,他自是心里有数的。
教育了一下长子,老人随意的关心了一下,家中孙子辈儿的情况,子嗣延续永远都是他最关心的话题。
寒莫生说着说着有意无意地引到了寒霜身上:“她是主家送来的人,此次有意参加童子试,让我见她为人略有些浮躁,想要再压她一年,不想她极为的反对,有些意见。”
他说的倒也都算是实话,只是忽略了一些细节,让寒霜显得有些无礼,而他反而是一片好心,绝口不提那私心。
寒暄听了,面色如云山雾罩,不见喜怒,迟迟的不言语,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寒莫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也不尽欢喜,连忙接着说道:“儿子想要压一压她,除了是因为,她有些浮躁,还有个原因,便是听说主家的继夫人生下的女儿,今年也下场了。你也知道,如今主家继夫人,接连生下三子一女,地位稳固,而对于嫡妻所生下来的寒霜一直不喜,咱们是不是也得顾忌一下,主家夫人的打算?毕竟……”
本来考试过了,也是一个高兴的事儿,夫人的女儿想要过了童生并不难,可高兴的时候,突然听说这位先夫人的女儿也过了,心情肯定没那么好,难免有所迁怒。
寒暄沉默了良久,这才说道:“每个家族能参加童生考试的,只有三名,对于家族来说,还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的确需要仔细思虑。”
每个家族组成一个镇子,小一点儿的家族便是一个村落,他们都凝聚在郡中。
每一年的科考,会有数千人参加。但是能过的只有一半,这样的几率,被刷的可能性十分的大,能少一个对手,便多一个可能晋级。
寒莫生听得高兴,压抑着喜色,十分的清楚,自己父亲虽然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和理由,但终究对自己打压家族青年还是不满,所以也不多留,拱了拱手道:“父亲早些休息,儿子便告退了。”
寒暄摆了摆手,让他退一下,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
以精致器具为背景,老人靠在椅子上,竟隐隐透着些许孤寂。
寒莫生恰巧回眸一眼看见了,心中一惊,不知出于何种心绪,他连忙快步离开。
亭台楼阁之间,翠竹斜倚,生机勃勃,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怪石堆叠,突兀嶙峋,倒显得气势不凡。
他快步离开,心中呢喃,应该是看错了吧!
父亲那样,顶天立地,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毛的人,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隐隐觉得那样的表情和自己说的事情无关,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擦拭了一下额头,方才发现有豆大的汗珠在上面凝固着。此行就是在备案,既然老爷子那儿已经有了备案,日后无论是惩戒还是什么,都有了一定的准备。
即便是被老爷子翻了出来,他打压英才,隐瞒寒霜的天赋,也只会冲着自己来,而那个时候,童试已经过了。
况且自己毕竟是老爷子的长子,自己能为孩子做到这个地步,他又能惩戒自己多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已经是秀才,二儿子已经没机会了。三女儿自然是格外的看重。
相比之下,暂时的压制了侄女,对方也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下次支持她就好了。
一番思索下来,这心安定了不少,他折过回廊,绕进一个郁郁葱葱的园子里,远远只听有少女的娇笑声。
“这京都寒家送钱,倒是一天都没断过。”
“他们送他们的钱,最后还不是落在了安小姐手中。”一个男声恭维道。
寒安很高兴,那明媚艳丽的眸子,带着几分俏皮,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照我你事情办的不错,回头我向父亲求求情,赐你一个姓氏。”
赵武瞧着那娇俏的容颜,脸色通红,直去挠脑袋:“能为小姐办事,赵武万死不辞。”
两人的对话正高兴着,忽听一阵脚步声,寒莫生快步走来,板着脸。
寒安一见他的表情,顿时明白自己和赵武的对话,被父亲听去了,心里有些不安,却迎过去笑的明媚:“父亲。”
寒莫生见她笑容,气便消了不少,询问道:“那钱怎么回事?”
寒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寒家开始不是每年都送来一百两银子吗?我见寒霜拿着那钱跟我耀武扬威,心里便不是滋味儿,变要赵武每年拦下那钱……”
她越说声越小,连忙扑到父亲身边,撒娇道:“父亲,父亲,我并未花,是给藏起来了,这些年她吃咱们家的用咱们家的,收了她点银两,不过分。”
“以后给我手脚干净一点!”寒莫生瞪了她一眼,哪里边不过分了?
在得不到每年的一百两之后,他便做主削了寒霜的一些吃食,毕竟读书所耗费的银两实在是多,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消减一下开支,没想到竟是自己女儿动了手脚。
寒安抿了抿嘴,没说话。
寒莫生想着早上看寒霜做出来的试卷,再看看自己的女儿,也不由得升起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但那又怎样?终究是自己的女儿。
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转身离开。
寒安确实心里不得劲,父亲还没对她说过重话呢,脚使劲在地上一踹。赵武见势头不好,连忙请退。
她瞥了他一眼:“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往哪儿跑,过来?”
她招了招手,在赵武的耳畔说了两句,赵武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笑的很是灿烂。
清晨的阳光,带着尘埃,在房檐下飞舞,像是一只只蝴蝶。
炊烟的气息,散发出了,带着烟火气,显得热闹。
“小姐别看书了,过来用膳吧!”春风再一次的唤道。
寒霜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慢吞吞的走到桌边,两碗肉粥,两碟青菜,这便是早上的饭菜,也是寒霜特意吩咐的。
她病刚刚好,不宜大补,身子又太弱,只能慢吞吞的来。
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很久了,两人吃饭的时候都是对坐,一同吃饭。
春风沉默的坐下,虽然是在吃东西,但心思已经飘得很远。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看得出来,自家小姐变了很多,最明显的一点便是不再脆弱,不再软弱,变得强硬,甚至在说话之际隐隐透着杀意,这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实在不是以往的样子。
但这样的变化终究还是好,至少春意觉得,这样不会受人欺负。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并未说话,吃完饭后,春风便自顾自的去收拾了碗筷。
寒霜自己有打算,吃完饭后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春风手里捏着碗筷,神情有些恍惚。
在出门之后,他便径直往山脉方向走去。
这个小镇屈居于山脚下,围绕着山而形成,平常一些人也会进山打猎或者是采药,因此并没有封起来道路,她很轻松地便上了山。
中间因为身体不好,歇了好几次,自是略过不提。
就是山丘,山内的落叶十分的多,铺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毛毯。
风一拂过,落英缤纷,她满头都是枯黄的落叶。
随手扫下,她径直往山上走,在山顶不远处,便有一个凉亭站在凉亭之中,便可眺望整片群山,山峦叠起,群雾缭绕,美丽壮观。
这山脉连绵不绝,一层叠加着一层,据说在上古的时候是战场,不少众将士陨落。
她今日来便是有目的的,童生考试这一条路她必须走,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让她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但是寒莫生摆明了要打压她一年,她绝不能让对方得逞,必须要想一个办法。
这办法就在山峦之中,她今日来便是为了探究那处地方的所在,寻找了良久,终于将地方定了,准备前去,探望一二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一女子在尖叫。
这声音十分的耳熟耳熟到了她一听见,就连忙循声跑去。
离着老远便看见一个男人在纠缠着春风,因为长得高大,任由春风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她怒目睁圆,当即怒喝:“哪来的宵小之辈,放肆!”
赵武一听有人发现,手一软,连忙回头看去。借着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寒霜手疾眼快,拿起一个头大的石头,照着他便砸了过去,他连忙躲避,寒霜借机连忙将春风拽到自己身后,去看那人觉得很眼熟,斥责道:“你是跟在寒安身边的人?!”
赵武定了定神,一见是她,当即怪笑:“您的嗓门倒是大,一点都不像什么小姐。”
第四章
寒霜听了面容阴冷,冷冷一笑:“不长眼睛的奴才,以为我落魄了,就是人人能踩一脚?果真是个蠢货,区区一个奴才,敢挑衅主子,怎么当家规是吃素的吗?容的你奴大欺主?”
“你别吓唬我,我可不怕!”毕竟今儿这事儿,是寒安吩咐的,他这个奴才也不过是依言办事。
想着寒安的吩咐,他的目光扫过春风。自家小姐说了,寒霜身边的奴才,要是叫人污了的话,寒霜也会面上无光,宣扬出去也只会叫人恶心只会忍气吞声,所以这才叫他来的。
寒霜隐隐也能猜到他的意思,甚至是谁指使的,这么长时间与她为难的,也不过是那一人。
她嘿嘿一笑,透着不屑:“那你以为我是个安生的?身边人吃了亏我会一声不吭?我若闹出去你以为谁会出来背这个黑锅顶这个罪?总不会是你主子吧!”
赵武迟疑了一下,本来是想偷偷办的,便是指证自己没证据,也没办法,没想到竟然让这个小姐给看见了。
但他到底是领着寒安的意思来办事儿的,倒也不至于太过惧怕,强硬的说道:“你若闹起来,那便是得罪了二爷和寒安小姐,一个奴婢而已,我不信你这么大胆!”
寒霜听罢,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懂的打狗也要看主人,春风是我的房内人是我的脸面,我连脸面都没有了,那我还有什么事不敢得罪的?我把话放这,你要敢动春风一个指头,我便宁可得罪了叔父和堂姐,说你对我意图不轨,我倒要看看一个敢对主子放肆的奴才,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武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目瞪口呆的指着:“你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她一字一句的重复:“我说过了,你动的就是我的脸面。”
赵武见她虽然长得好看,但此时面目狰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寒霜再接再厉,接着吓唬道:“我再落魄,也是寒家的小姐,你是个什么东西?连名都没赐下的奴才。按王律,奴大欺主便是直接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若是我有心去衙门状告你,不问对错,先打你个三十大板,告你个刁奴。”
这句话才是真真的触动到了赵武,他迟疑了一下,把刚要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的确是想讨好自家小姐,但讨好自家小姐的前提是能享受到福,而不是丢了命。
家规森严,若寒霜拼着不要脸面去状告他,他势必会为了息事宁人,而被乱棍打死。
想来想去还是命重要,他狠狠地盯了春风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充满了狠毒猥琐,寒霜动了动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前世因为顺从,所以并未遇见这样的事情,没想到今生他们竟然这么狠,对自己身边人直接下手。
若是赵武只是一把刀子,他只会对刀子的主人动手,而不是针对刀子,可是对方显然是有意的成为一把刀子,那么迟早有一天自己要杀了他。
不过瞧着这行事作风,到不像是寒莫生,反而像是寒安的所作所为。
寒霜阴沉着脸色,自己与她无冤无仇,她怎么会如此狠辣?
“小姐,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春风脸色苍白,显然是吓坏了,一双小手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衣摆,揉的全是褶子,捏的青筋都起来了。
显然,她以为那阴沉是对待自己的。
寒霜摇了摇头:“他是因为我才找你麻烦,若说谁连累了谁,谁给谁添麻烦也是我的事。只是这山路崎岖,你跑出来做什么?”
春风低着头,垂泪欲泣:“我不放心小姐一个人出门,便想跟过来,看能不能帮忙。”
寒霜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回家。”
她见寒霜并未说她,更加的无地自容,跟出来看,原本是为了想知道,自家小姐究竟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结果却反而连累了小姐。
小姐不计前嫌帮了自己,不加以斥责,她心里内疚的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而已。”寒霜顿了顿,温柔的看着她:“可是我也很担心你,下一次不要跟出来好吗?”
春风用力的点了点头,无论小姐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小姐。
两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寒霜拿出纸笔,犹自涂涂画画,那是山脉的图,她怕自己忘记,所以要画下来。
毕竟,这关乎于她的未来。
直到晚上,才放下笔,这个时候皎洁的月亮已经升起,像一轮圆月盘。山中常年起雾,到了晚上更加的严重,云雾缭绕,烽烟四起,整个山峦犹如一幅画卷,时隐时现,若隐若现。
她告别了春风,背起竹篓,便往山上走去。
正是夜晚,天气有些凉意,偶尔吹过来的风兜着袖子,让肩膀都变得冰凉,她自嘲地想,这回还真是冰肌玉骨。
山间岩石青松,道路虽然崎岖,但也有歇脚的地方,她身子不好走,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不过因为有之前的探路,手中还握着火把,所以并未有什么差池。
这样断断续续的行进良久,她的气息已经喘不匀,终于在这个时候,爬上了最高台阶的缓台,看见前方有一口大钟。
大钟后面是一座荒废的家庙,旁边立着一个石碑,上面有剑气所刻。
曰:秦赵战场。
当年秦国要一统天下,能与之较量的唯有赵国,最终秦国杀神白起攻破赵国国都,并且将其投降的兵卒,一概屠杀,在历史上留下褒贬不一的名声。
而这里便是决一死战的地方,在天下为一统之前,这里是交界的地方,死在这个地方的敌我战士不计其数,很多人甚至是无名之人,为此大一统之后,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庙宇,用来祭奠那些死去的亡灵。
可惜随着世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巨变,时过千年,这个地方已经渐渐被人遗忘,已经变得荒无人烟。
那些历史尘埃里的人,逃不过被遗忘的命运。
一阵风抚过,庙门嘎吱嘎吱直响,破败的山庙阴森森,月光洒在上面,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等着人来。
寒霜心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有什么可怕?
她举着火把径直往前走,顺便看了一下庙宇的名字,唤作“破天庙”。
好生霸道的庙宇。
她这样想,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借着火把,只见庙中的神像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祭品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果干瘪的样子,甚至让人认不出来那是一个苹果。
放眼望去,也只有香炉还算是完好,其余的东西似乎是已经风干,风一吹就散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被人遗忘。
她从那些香中挑挑拣拣,选出来三根尚且能用的香,点燃之后,插在香炉上,然后躬身一拜,恭敬地说:“学子今日偶然入山,途经此处,想在庙中歇息一晚,打扰先人,还请恕罪。”
行礼完毕,她便去收集干草,捡些柴火,弄出一个可以睡觉,用能点燃的东西,毕竟这样的天,如果晚上没个火堆,肯定会冷的。
火石轻易便点燃了这些东西,幽幽的火光映照在脸上,显得忽明忽暗。篝火噼噼啪啪的发出声响,门外庙宇似是为了交相呼应,不断的发出呼啸的声音,月光透过那不整齐的门,撒进了,地面上一片银光。
在寂静无人的夜里,那些被忽视了的孤单寂寞,像是悄无声息的杀手攀上城墙,将所有的抵抗都轻易割喉,然后在眼前叫嚣,以发泄那些被忽视的寂寞。
自己一人经历这些,便是如此的惆怅,那这庙宇里被人遗忘千年的人们,又是何种思绪呢!
无人真心上香,即便是自己,也不过是来走走程序。
前世这个时候,有一落榜书生途经此地,见庙宇破败,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受,所以上香祭祀,又为其写了祭文,不想竟被这庙主人的后代知道,而后加以提拔,倒成了一段机缘。
寒霜借着时间差,提前来到,想要投机取巧罢了。
虽然说是占了他人的福分,但只要自己有所成就,必定给此人回报,作为弥补。
她这样想着也休息够了,当下便选择了一个完好无损的墙壁,研墨提笔。
“学生途经此处,见四下而生感慨,谨告于此。
敬仰先辈,生于乱世,草野之间,南征北战,报效国家。
埋骨青山地,马革裹尸还。
虽无名,然,信念犹存。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千年碑颂何须刻,万里江山贯伟名。
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寒霜一笔一画,极为认真专注,看着自己写下来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提笔:虽千万人吾往矣。
人生在世,总是有一股气魄支撑。
此时此刻写下祭文虽然有想要得到机缘的想法,但写着写着已经是将自己的真情实意写了进去。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气魄,可谁又明白,她心中的绝望?
无后路,所以必须勇往直前,背后便是万丈深渊,但不得后退不得。
第五章
她擦拭着眼泪,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不得不说,第六感还是非常准确的,这山庙本来就是内有乾坤。
庙宇下,一座地下宫殿建造许久,而在宫殿的最深处,幔帐浮动。
稍微一靠近便能感受到床榻的冷意,便是这样的床榻上,睡着一个人。
那个人青丝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头戴白玉冠,一身月白色长衫,腰上系着白玉腰带,纤细的像是杨柳树。虽然身长玉立,但身材十分的消瘦,躺在床榻,胸前似没有起伏。
长得到是非常的好看,剑眉入鬓,五官如刀刻般分明,脸上是不健康的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白的就像纸张。
然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桃花花瓣一般的嘴唇稍微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如月射寒江,让人不敢直视。
明明是那样虚弱的人,可是眼睛一睁开却又截然不同,凌厉的像是将一切隔绝在外,又无惧天下所有的挑战。
不知何时,床边站了一个黑影,禀报道:“主子,山庙来了一个少女。”
男子伸出玉白的手,掩在嘴角,猛然的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缓缓的说道:“不用理会。”
他心中也是微微意外,这个地方除了自己会来治病,竟然也会有人来此落脚。
黑影迟疑了一下,又说道:“那少女似乎上了香,还写了祭文。”
他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微微有些动容,自嘲一笑说道:“竟然还有人记得。”
黑影扶着他起身,搀扶着一步一步的离开。
地面是由青石板路铺成,上面铺着厚厚的毯子,因此走在上面,竟是悄无声息。
天已经黑了,篝火不像一开始那样燃烧的旺盛,山庙陷入一种悠悠的感觉。
寒霜拿出随身携带的披风,想着再坐一会儿,有些忧心忡忡,毕竟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得不得到这个机缘,全看天命。
因为思虑沉重,原本有些失眠,却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忽然困倦的很,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歪着身子,躺在草垛上睡了过去。
在她沉沉的睡过去之后,有人走了出来。
月色如水,天空昏暗,闪烁着的星星渐渐躲在了云后,夜越来越深,连光线都暗淡下来。
男子缓缓地走了出来,他没有去看寒霜,只是走到了墙边,明明光线暗淡,他却好似不畏惧黑暗一般,看清楚了墙上的每一个字。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永垂不朽的人,之所以万世都晓得他的名字,就是因为大公无私的死去,就算死去了,他的精神也依然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就像没有死去一样。
随着他的声音,周边似有千军万马在呼啸,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战场,兵刃交织,厮杀猛烈。
而转眼就变成了处处白骨无人收,新鬼诉冤,旧鬼哭。
看完整篇祭文之后,他转了转大拇手指上的青玉石扳指,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挪,看见了那句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有千万人,我也敢勇往直前,好硬气的人。”如同他那精致又不女气的长相一般,声音流水般流淌,透着清脆而又沧桑,同样的纠结,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上面。
他第一次,转过身来,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写出祭文的少女身上,不禁皱眉。
发黑肤白,秀眉笔直如一条线,眼睛修长,眼尾上挑,鼻子小巧秀气,嘴唇偏薄,睡着了也不忘抿唇,像是忧心忡忡,心有顾虑。
男子微微蹙了蹙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怎么长了这么一个薄命寡情的面相?”
他回身看向那墙面上的题字,笔法苍劲有力,不像是一个少女,倒像是一个老人方才写出来的字迹。
“罢了,既然你为我山庙题字,写下祭文。我便许你从今日起,命不在比纸薄。”
深夜里,一个声音在独自回荡。
天还朦朦亮,寒霜便已经醒了,看了看天色,立即便要动身往返。好在身上还有几个铜钱,在从山上下来之后,便雇了个牛车回去。
因为晚上睡得倒是很香,白天一点儿都不困,靠在车上,眼睛瞧着四周,青山绿水,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阶级分明,法道分明,所以朝廷颁布法度。
百姓不可穿丝绸,乘坐马匹,官员用车,六品以下也都是牛车。
虽然有明令,但是这些法令相当松弛,不过也是,因人而异,比如大家公子经常骑马出行。
可到了官员身上,反而严肃了起来,约束十分的多也严谨,便是这个地方的县令出行都是牛车。
稍大一点的家族为镇,小一点的家族为村,而这两个家族之上,统一归县令管理。
按照地域划分为一个县,县之上又有郡。但是对于这个小地方来说,郡太守实在是太高了,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县令。
寒霜进了镇子,径直回自己的院子,不想刚到门口,便见有一个少女在站着,梳着少女发髻,斜插着两根玉石雕刻的百合花,光洁的额头上带着一个银质额饰,上面花纹雕刻复杂,芍药雕的栩栩如生。最中间镶嵌着一个金珠,都只有米粒儿大小红玛瑙,随着走动晃晃荡荡的眉心前面。
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织锦绸缎桃花纹的襦裙,粉色的花瓣缓缓在衣服上绽开,蓝色的花芯儿是点睛之笔,与小小的绿叶交相呼应,颜色鲜明,一如她的性格。
旁边赵武为她撑着伞,不时低头说着什么,她嫣然一笑,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比这秋日里头的太阳,都来的耀眼。
此人便是寒安。
寒霜顿时明白自己一进阵子就被监视了,否则怎么会刚回来,对方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妹妹,好久不见。”寒安俏丽若三春之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才回来?我可是一直等着妹妹回来呢!”
“你是等着,怎么不去院子里?”寒霜抿了抿嘴,敲了敲自家的大门,喊道:“春风。”
对方不怀好意,她无所畏惧,心里唯一担心的,便是春风出了什么问题。
不一会,便有人急匆匆的赶出来开门,正是春风,瞧着她的模样,就知道没有任何问题。
寒霜松了口气,看向寒安,欠了欠身:“姐姐今日来有何指教?”
寒安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心里十分的不快。自己原本是长房嫡女,可偏偏被这个京都来的嫡女给掩住了风头,无论是读书还是长相都不如,心里自然跟扎了一根刺似的,见她神色淡淡,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心中便更是不悦,淡淡嘲讽的说道:“你我之间何谈指教,不过就是我家妹妹迟迟不回家,心中担忧罢了。好歹也是我寒家的女儿,出门不报备也就罢了,竟然还夜不归宿,倒是与妹妹以往的作风不一样。是有什么不得不出去的苦衷,说出来我也好为其分担一份。”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劳姐姐费心了,毕竟姐姐也是科考在即,容不得费心。”寒霜不冷不淡地顶了回去,对方是好心,还是讥讽自己?她都懒得想。
寒安笑意加深,眼中透着深深的不屑:“既是如此,我也没办法了,父亲得知妹妹夜不归宿已经是动了怒,请妹妹过去,好好交代一下,昨晚去了哪里?毕竟还是云英未嫁的女孩子,这事传出去,切莫连累了族里的女孩。”
她身边的赵武笑得高兴,十分得意的看着寒霜,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摆了一道。
监视是寒霜的,便是他。
若没有人有意传播出去,又怎么会被别人知道?寒霜冷冷一笑:“姐姐若是顾虑族里女孩,那应该什么都传不出去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寒安挑眉,有些动怒。
她敷衍道:“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叔父要我过去,咱们再这么耽搁是不是不好?”
寒安气的一拂袖,甩袖而去。
她神色淡淡,借机嘱咐春风:“你且不要慌,不要乱,我跟着去了,势必要有惩罚,但惩罚肯定不会很重,你只记着无论有什么消息传出来都不要惊慌,等着我回来就是。”
春风一脸担心,小声问道:“大爷会不会对您不利?”
“叔父,他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胆子对我不利。平时处事也算是公允,今日这事涉及了他的小女儿,否则也不会有这件事情发生。”
她说完之后,随着离开,春风站在原地,心中忐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的祈祷。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只是小事而已,对方即便是叫自己过去,也不过是训斥两句,然后再加以禁足。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考试在即,若是禁足的话,肯定会错过童子试,这也只怕是对方的目的。
其实按理说童子试是大事,即便是有什么过错,也会在考试之后,再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