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这四年陪他的人一直是我,但仅仅一个名字就抹杀我全部的努力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完)这四年陪他的人一直是我,但仅仅一个名字就抹杀我全部的努力


裴哲带柳轻轻外出赏花时,我爱他。
裴哲为柳轻轻亲下厨房时,我爱他。
裴哲为柳轻轻偷跑参军时,我爱他。
可当我从裴哲的书房里翻出一卷又一卷画着柳轻轻的画纸时,我突然不爱他了。
1
我、裴哲和柳轻轻,也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作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困难户,从啼哭婴儿到青葱之年,我们三个都是彼此之间唯一的玩伴。
七岁那年,裴哲的嫡兄参军立了大功,被提拔成参将。
我爹爹与叔伯做生意走大运,也算是发了一笔大财。
两家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改善了,只有柳轻轻家依旧过得困难。
柳轻轻的娘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跑了,她爹是个酒蒙子。
喝了酒就会打人,柳轻轻扛不住打的时候就会往裴哲家里跑。
裴哲会给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面,而我会给她带去新衣裳。
次数多了,裴家大夫人也会当着柳轻轻的面故意拉长调子,学那戏腔里的模样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我那时只觉得大夫人有些抠门,却不想身份地位在大人们眼中是何等巨大的落差。
更没想到,这样的场景落在柳轻轻和裴哲的眼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仔细想想,裴哲和柳轻轻变得更加亲近,应该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裴哲习惯了保护弱者,而那个时候的柳轻轻,就是弱者。
我跟在身后看裴哲偷带柳轻轻去赏花,耳边听着他们的海誓山盟。
看着他们轰轰烈烈地爱了三个春秋,心一抽一抽地疼,最后还要在裴家大夫人面前帮忙打掩护。
是的,我喜欢裴哲。
我知道裴哲喜欢柳轻轻,于是把喜欢放进心底,半个字也不曾吐露过。
爱情没了,总不能再丢了友情吧。
只是这世间万事总不会都让人称心如意,裴哲和柳轻轻的婚事遭到了裴家上下的反对。
为了娶到柳轻轻,裴哲学习嫡兄参了军,一走就是三年。
战场上的功勋哪有那么好得,都是刀山血海里用命换回来了。
裴哲不比他嫡兄的好运,混了几年仍旧是个普通士兵,若非有兄长照拂。
别说每年一封的家书,连命在不在都不好说。
柳轻轻硬挺着她爹的打等了两年,到第三年的时候,她终是扛不住了。
她爹将她嫁去江南一户布商为妾,拿了人家丰厚的聘礼,送嫁时却连床铺盖都不肯给。
柳轻轻出嫁时的体己钱,只有我托弟弟偷偷送去的自己三个月的例银,一共3两。
我娘拘着我不让去,说未嫁的姑娘不便参加送嫁,因而,我只能听自家混蛋弟弟描述。
可他是个外男,又只能再托人送,人再托人,等消息到我这,都转了三手了。
弟弟说,柳轻轻接银子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本以为这是一场命薄缘悭,偏偏造化弄人。
在柳轻轻出嫁后的第二个月,裴哲就归家了。
弟弟跟我说,他在战场上被敌人看断了手筋,左手再不能提重物。
知道心上人出嫁之后,裴哲不吵不闹,只是越发地喜欢喝酒。
我若是想见他,也只能跟在裴家小厮的身后,每日去各个酒楼里寻人。
在我第二十次先小厮一步找到他时,裴哲醉眼蒙眬地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两家大人早有结亲之意,裴哲又是我喜欢的少年郎。
于是我点了点头,刻意让自己忽略柳轻轻的事。
忽略他看向我的视线里没有半分暖意,终究是应了。
我想着,他与柳轻轻的事,终究是过去,将来我总能一点点暖热了他。
不知裴哲是怎么跟家里说的,总之第二天的及笄礼上,裴家向我家提了亲。
我正式成了裴哲的未婚娘子,只等裴家的孝期过了便成亲。
裴哲的奶奶,裴家老夫人一年前过世了。
裴哲三年未归家,错过的太多了。
我看着父亲和媒人交换庚帖,脸早就羞得通红,脑子里幻想着和裴哲成亲后的日子。
本以为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想一切不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这些画着柳轻轻的画纸被裴哲小心翼翼地收着,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画像上的人儿或羞涩或嗔怒或欢喜或哀愁,还能看出画技从青涩到娴熟,都是他心里的模样。
我看着这些画纸愣了半晌,终是明白,裴哲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2
原来人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轻叹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离开前还不忘帮他把散落的画卷整理好,重新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准备离开裴家,哦,现在叫裴府了。
准备离开裴府的时候,我在大门处遇见了外出归来的裴哲。
他看到我也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似乎刚刚想起什么。
难得向我解释:“抱歉,糯米丸子……我忘记买了。”
因着受伤的缘故,他的左手最忌风寒。
可他依旧会在每年初雪的这一天,雷打不动地出门买糖葫芦,那是柳轻轻最喜欢的零食。
柳轻轻嫁去江南,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怕是都见不上了,我没必要非要跟一个过去的影子比。
所以表面从不在这方面跟他多做计较,只嘱咐他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份杏花楼的糯米丸子。
比起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影子,鲜香的糯米丸子,总有一天能彻底代替冰糖葫芦,成为裴哲关于初雪的记忆。
我承认这听起来有些心计,但世间女子都想要独占自家郎君的心。
在没有伤害到别人的前提下,我这从话本上学来的一点小手段无伤大雅。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是对的。
比起去年初雪时裴哲返回看见我还在时的惊讶,今年的他起码有记得自己应该帮我买一份糯米丸。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大度地将这件事翻篇,主动给裴哲找好台阶。
这样才能显得我体贴夫君有分寸,更符合裴家大夫人要求的儿媳标准。
可小娘子之所以要体贴,说到底都是郎君们犯的错,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呢?
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就在杏花楼对面,左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但凡裴哲有一瞬间想过我,就能把糯米丸子买回来。
如果是柳轻轻,他应该就不会忘了吧。
我这样想着,抱怨完才发现自己又跟柳轻轻比较了。
我有些感慨自己果然贪心不足,好在现在及时止损,在心里给轻轻道了个歉,又叮嘱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带着丫鬟丹红福了福身,一心把礼仪做好,不让他人先挑了错处来:
“近日天寒,裴公子还请注意身体。”
“裴公子?”
裴哲重复了一遍,皱着眉看向我,眼里带着不悦。
你看,他不是不会察觉到别人的情绪,之前只是不在意罢了。
不过这次他又猜错了,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我只是这样安静地不说话。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但最后我只是抱紧了自己的手炉。
想着今天天气真冷,待会儿回家一定要多喝两碗月姨煮的桂花茶。
我和裴哲之间的相处,从来都是我缠着他。
从前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我总归是要将从爹那里听来的趣事一股脑地讲完。
毕竟他不说话,我多说一些就是了。
现在我停了嘴,裴哲也不再追问,两个人只能在大门口干站着。
半晌,终是裴哲先熬不住了,丢下一句“路上小心”先行离开。
不知哪里来的野猫爬上树,扑棱棱地弄掉了一大片积雪。
我手忙脚乱地躲避着,不小心掉落了裴哲从前送我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去年元宵节,裴家大夫人强行要求他带我出游时买的。
当时他看着玉佩上的柳轻轻最爱的玉兰花纹出神,买下后才记起佳人不在,随手便送了我。
如今这玉佩落在地上一分为二,倒是让我木然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不属于我的东西,又何必强求委屈自己。
3
从前看话本,每每看到有小娘子失了郎君的喜爱后以泪洗面、委曲求全的时候。
我都嗤之以鼻,觉得小娘子为爱寻死觅活当真难看,怎就认定了那一棵树。
如今轮到自己,我才知道话本里描绘得不假。
纸上简单的几行字,放在当下却是我实打实的八年岁月。
等丹红吹熄了灯,我躺在床上,像孩提一样把自己尽力蜷缩起来,咬着被角无声哭泣。
眼泪划过脸庞,坠落在被子上落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晕,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就像爱慕裴哲的这些年,大梦一场空。
不知几更天的时候,我终是哭累了,带着泪痕昏昏睡去。
只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做了梦,醒来却又忘了。
我安慰着自己,昨儿是最后一次了,今日我还是苏家的大姑娘。
出乎我的意料,我这边刚刚醒了不就,丹红便来报,说裴哲带着小厮上门来邀我一同赏梅。
这附近能赏梅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三里外的青云寺附近。
这寺本名灵隐,之所以改名叫青云,是因为有一段较为陡峭的山路。
走不得马车,过不得轿子,想要去寺里求香的人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又因路途偏长,被附近的百姓称为青云寺。
我看着窗外的大雪,叹了一口气。
以前苏家还住在破旧茅屋的时候,我也曾跟着裴哲一起偷溜去青云寺许愿。
那天柳轻轻被她爹送去外面盥洗衣裳贴补家用,所以只有我们两个,倒是难得独处的时间。
上山的路真的很难走,青石板路落上雪后滑的很。
裴哲背着一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香一步一挪,还生怕我一脚踩空摔下去、坚持拉着我并肩同行,饶是他体力再好也很快告急。
都说一起看过落雪的人能够白首相依,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他多少也愿意在乎我一点。
谁曾想裴哲出发前不曾仔细研究过地图,约摸两三个时辰过去,天都黑了下来,我们还是没有走到目的地。
山林这种地方,白日里鸟兽乱走。
你看着有生气,夜晚像个吃人的恶鬼,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惨叫,让人心生恐惧。
我吓得腿软,裴哲也有些懊恼。
他将那筐本应供在佛前的香,用火折子点燃给我取暖,还取笑我就是他的祖宗。
好在后来裴家人发现不对,和阿爹一起上山找人,这才让我们避免被冻死在野外的命运。
我那时只顾着与他斗嘴,笑话他被裴家爹爹揍得两天下不来床,却忘了那筐香火本是裴哲为了给柳轻轻祈福用的。
这么一想,事情变得没劲起来。
我决定放下裴哲,也就不想再与他有份外的纠缠。
于是让丹红去回话,就说自己病了,不能外出。
本以为把他打发走就算完,不想一个时辰之后娘遣了人来寻我。
我跟着嬷嬷去了东厢,进门就看见裴哲带着小厮坐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裴哲微微转头看向我:
“听说你病了 ,我来看看。”
娘亲还坐在上座,我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有劳裴公子挂念,多谢。”
裴哲又皱起眉头看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他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都要紧张得说不出话,一件一件复盘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现在,我不仅没再这么做,反而可以平静地与他对视了。
很好,做得不错,苏莹儿。
我在心里给自己鼓励。
裴哲带来的小厮很是机灵,他笑盈盈地打破僵局。
从随身的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盅来:
“公子听闻苏姑娘病了,特地让刘妈炖了银耳汤送过来,还按照姑娘的喜好多加了两颗糖呢。”
“哎呀,真是有心了。”
娘拍着手,新买的护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丹红上前接下来,我做样子喝了两口,汤汁甜得发腻,像是一团浆糊糊在嗓子眼上。
只觉得呼吸都不畅快,憋得脸色都开始泛红。
娘亲担心我会病得更重,连忙让我回自己屋子歇息。
裴哲不知怎么回事,一步一跟地随着我到了内院。
虽说现在民风开放,不拘着未婚男女见面。
但男子不得随意进入女子闺房的规矩还是有的。
裴哲只能在门口停下,目送我进门。
用娘亲来压着我,我对裴哲的情绪早就愤怒到了极点,连礼数都顾不得:
“今日多有不便,还请裴公子见谅。”
“等等。”
“裴公子请讲。”
“我……”
裴哲收回扯住我袖子的手。
“那银耳汤我看你没喝多少,是胃口不舒服吗?”
这回不等我说话,丹红直接用身子挡住他看向我的视线:
“回裴公子的话,我家小姐不喜甜食。”
“可你从前……”
“喜欢甜食的是轻轻,你记错了。”
果然,柳轻轻的名字一出,裴哲迅速收起眼睛里那点与我有关的担忧。
双拳紧握,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算起来,裴哲已经有四年多的时间没见过柳轻轻的。
这四年,陪着他的人一直是我。但仅仅一个名字就能抹杀我全部的努力。
那一瞬间,我有点期盼他能发脾气,最好是控制不住地打一拳。
这样按照大隋律法,我就有理由向裴家提出退婚,且在言论上占尽了风头,也不会影响家族的前程和弟弟的婚配。
只可惜,裴哲的拳头握紧又散开,散开又握紧,来来回回数次后,他竟能忍得住。
“我让刘妈再给你新作一盅送来。”
他扔下这句话,就带着小厮大步离开,甚至都没等到我的屋门完全关上。
4
我不是不想退婚,而是不能。
大隋朝自开朝以来,士农工商,商户一直是最末等。
苏家虽有发迹,但出门在外常会被人嘲笑。
爹爹每天督促弟弟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摆脱商户的身份。
能够与士族的裴家结亲,对苏家的生意、弟弟的前程、家族的未来都有好处。
这个道理不仅我懂,苏家的每个人都懂。
退婚要顶着开罪裴家的风险,是万万不能选的一条路。
况且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责,无故退婚女子的下场,要么青灯苦佛要么一条白绫。
我苏莹儿虽比不上声名在外的高门贵女,却也是爹娘放在心尖宠着的,做不出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
不退婚,裴哲还是我的夫君,但也不过是能够一纸婚书上的另一个人罢了。
此后的几日,裴哲依旧会被大夫人打发来探病。
只是我再没了跟他分享故事的兴致,两个人待在正厅里能够沉默一个上午,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爹爹娘亲或者大夫人在场的时候,我才会笑着附和几句,讲讲趣事哄着长辈们高兴。
几番下来,裴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人前也会配合我演戏,歪着头认真听我说话,或者小声提醒我茶水烫之类的。
不经意间回头还会看见他盯着我出神,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我们夫妻恩爱的铁证。
娘亲和大夫人算了吉日,带我们上山祈福。
娘亲请佛祖保佑我们琴瑟和鸣,大夫人调笑着加了一句举案齐眉,这些不过是我曾经的愿望。
现在我只求和裴哲能相敬如宾,别成怨偶,耽误了家族的未来。
可谁又能想到,号称有求必应的灵隐寺这回没能灵验。
我们还在山上听大师讲经,家里便来人传了消息——柳轻轻回来了。
来传消息的人是最近才招进来的,并不知道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旧事。
传话时没有压低音量,让坐在我身边的裴哲听了个清楚。
他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快要跨出寺门的时候才想起我和大夫人还在,回过头一脸的为难。
大夫人从前便看不上柳家,见裴哲这幅丢了心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安抚地拍了拍大夫人的手臂,听见自己的声音对裴哲说:“你去吧。”
似乎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般爽快,裴哲愣了愣,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奔着山下而去。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5
裴哲的离开把大夫人气得狠了些,她硬拽着我和娘亲,坐在灵隐寺听完了讲经才松口回家。
后来见裴哲久久不曾回来,看向我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埋怨,似乎是在斥责我拢不住郎君的心。
我垂下眼帘,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来,将她说教的话语堵在嘴里。
等回到镇上,正听见说书的陈瞎子眉飞色舞地讲着“英雄救美”的事迹——柳轻轻在街口被泼皮无赖缠上,少年时的竹马裴哲匆匆忙忙地赶来。
不顾自己的左手伤势与无赖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抱着崴了脚的美人步行回到裴府。
“裴家二公子这是旧情难了啊……”
“那可不是,当时我就在场,看得真真的,裴二公子把人抱得可紧了。”
“我记得裴二公子已有婚配啊?”
“嗨,不过是个商户女,就算是成了亲也管不得什么。”
苏家发迹之后,爹爹心疼娘亲,特地从殿京城买了品质极好的马车回来。
这马车里里外外都是金黄色的,总体就凸显了一个商户的财力,一度被我和娘亲嘲笑瞎花钱。
如今看来倒也没嘲笑错,再好的马车也不隔音,街面上纷纷杂杂的讨论声涌入耳朵,想少听半句都不得闲。
娘亲怕我难过,轻咳着转移我的注意力。
最后长叹一声,吩咐我去裴府问问情况。
不管怎么说,我作为裴哲的未婚娘子。
现在裴哲和柳轻轻的事情闹得满街都是,属于是当众下我的脸面,上门问几句也是情理之中。
我应了娘亲的话,带着丹红出了门。
可我实在不知道面对裴哲该问些什么,他与柳轻轻当年情投意合是我亲眼所见。
仔细算来我才是那个插入其中的人。
想了半天都没找到由头,倒是被玩闹的小童撞了一下,手肘处擦了一片淤青。
我只好带着丹红去了东街医馆,准备买两盒舒筋活血的药膏。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到他。
准确地说,是他们。
跨进医馆大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裴哲半跪在柳轻轻面前,动作小心地为她涂抹药膏。
柳轻轻摇着头试图拒绝,但裴哲不问所动,倒把身边的小厮急得团团转。
听见小厮向我问安的声音,裴哲这才想起男女大防,将药膏递给药童,转身挡在我面前。
“轻轻刚刚受了惊吓,你别闹她。”
我的呼吸一窒,呼出的水汽在空中结出细小的冰花。
他不问自己走后我该如何与大夫人相处,不问我来医馆是否有所不适,已经下判断认定我是来找麻烦的。
若是从前的我听了这话,怕是当场就能掉下泪来。
好在我已经决定放下,再不会因此受伤了。
“莹儿,我……你别误会,是我受了伤,裴公子只是好心送我来医馆。”
比起裴哲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先给我道歉,知道此举不妥的人倒是柳轻轻。
我抬眼细细地打量,之前她爹总把钱拿去喝酒以至于柳家没钱买米,柳轻轻总是一副消瘦的模样。
现在几年过去,她的身量全都长开,该丰盈的地方也丰盈起来了。
倘若我是小郎君,也会更中意柳轻轻一些。
许是我没立刻搭话让裴哲觉得我还心有邪念,又或是柳轻轻在我面前称他“裴公子”让他不悦。
他又一次挡在我和柳轻轻面前,用命令式的语气通知我:
“柳家的屋子没法住人,我一会儿带轻轻回府住。”
“不用的,我住客栈就行。”
“客栈里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女子不方便,就按我说的办。行了,你没事就赶快回去。”
他生怕我会伤了她,生怕柳轻轻的去处。
却不愿花一点时间想想,被他当众赶回去的未婚娘子会面对什么。
丹红气得不行,正想上前理论,被我一个眼神拦下,像只小松鼠一样气鼓鼓地缩回角落里。
“知道了。”
我顺从地准备离开,裴哲的脸却又黑了一些,好像更不满意了。
今日我们两人的交集本就不多,前面有在灵隐寺听经,有大夫人在的时候也算和平相处。
想来他的不满,不过是有了柳轻轻做对比,更看不上我罢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医馆内正有几个素来爱传闲话的人来看诊。
见我们这里有情况连请老先生把脉都顾不上,直趴在柱子后头偷听。
不愿再给苏家惹麻烦,我福了福身子便离开了。
“小姐怎的不跟裴家公子解释?咱们就这么走了,回头那几个长舌妇把事情添油加醋的一传,整个衢州城都知道未来姑爷不、不喜你。”
冬日的风吹得又急又凶,阳光却是暖的,只可惜再暖的日头也暖不热熄灭的心。
我捧着早已冰凉的手炉,捏了捏丹红肉嘟嘟的小脸:
“放心吧,不会有人敢瞎传话的。”
“小姐的意思是裴家公子会处理?那真真是太好了,小姐是未来的裴家媳,公子爱护小姐是应该的。”
丹红不过是十四五的少女,好哄得很,我几句话便让她忘了刚发生的事,一心只想去吃杏花楼的糯米丸。
只有我知道,裴哲会处理流言的原因,与我本没有半分关系。
这段事不管如何,都会牵扯的柳轻轻,而他之所以出手,不过是不愿让柳轻轻受半分打扰罢了。
6
事情就像我推测的那样,转天风平浪静,市井里没有一点与裴府苏家有关的事情。
明年开春裴哲就过了孝期,两家如今都已经开始准备婚事。
娘亲找嬷嬷教导我巡查铺面和看账,指望我嫁人后能够把持住一家子的中馈。
裴哲带着柳轻轻回府必然会引起裴家的轩然大波。
我自然是不爱凑这个热闹,乐得在家里多清闲。
然而裴哲这个人的脑回路让我很是不懂,几天后我竟接到裴哲共游东市的邀请,且还是带着柳轻轻一起。
之前因为裴哲的缘故,我与轻轻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虽曾嫉妒她能够占据裴哲的心,但她同样是我的手帕交,在我心里的分量比他人重要。
想着问问柳轻轻的情况,我纵是万般不愿,也还是应下了邀请。
裴哲的邀请来得突然,时间又紧,苏家马车到东市的时候,他和柳轻轻已经在街边的茶水铺子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我走上前扫了一眼桌子,上面铺满了各类糕点,单是绿豆糕就买了不同的三四种。
定亲后,裴哲最常送我的东西便是糕点,且每次都是绿豆糕。
纵然我说过几次想换换口味,他也我行我素。
现在想来,绿豆糕是柳轻轻最爱的糕点,他不过是借着送我的名义在缅怀过去。
“莹儿!”
柳轻轻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将一碟梨花酥推到我面前。
“裴公子刚刚亲自去买的,还热乎呢,你快尝尝。”
类似的情景我曾看过许多遍,明明是三个人一同出游。
裴哲会带着柳轻轻走在前面,吃东西也会把盘子堆在柳轻轻面前,弄得她很是不好意思。
只能再把盘子向我的方向推。
只知道这个举动的的确确唤醒了我曾经的回忆。
我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问问她的情况,复又被她突然跳起的动作打断。
“啊,差点忘了。莹儿,我昨日看你的手肘擦伤了,今日特地给你带了药呢。”
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裴哲,后者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
“这是裴公子昨天特地向大夫讨要的,我觉得好用就给你带来了。”
这药瓶与昨日我跨进医馆时裴哲握在手里的相同。
想来柳轻轻当时用的就是这瓶,那应该也是裴哲特地为柳轻轻讨来的。
我轻叹一口气,抬起头与柳轻轻对视。
那双从前清亮又漂亮的眼睛里,透着明晃晃的歉意。
轻轻,你能回来,我很高兴,真的。
7
几个月后,下了学堂的弟弟回家,主动跑来询问我裴哲的事。
原来“裴二公子看上被休弃下堂妇”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学堂。
更有学生声称亲眼撞见两人眼神拉丝郎情妾意,当着弟弟的面便嘲笑商户飞不上金枝头。
“你这都哪里听来的胡话,难不成圣贤书跟小女子一样喜欢听八卦?当心爹听见揍你。”
三言两语安抚好担忧的弟弟,我看着还差几针就完工的嫁衣陷入沉思。
不知该怎么去形容后来的日子。
总之那日东市游后,我、裴哲和柳轻轻又回到了三人行的状态。
每当裴哲应大夫人的要求来寻我,他必要强行拉着轻轻一起,半点没有眼力见地开始回忆过去。
弄得我和轻轻几个月来没单独说上一句话。
剩下两成的时候,也有小厮丫鬟来报,说柳小姐被大夫人苛责请他快回去救命。
在裴哲这里,我和柳轻轻,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大夫人帮忙跟我解释,当初裴家、苏家和柳家三户算是亲近,如今柳家败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让柳轻轻露宿街头,旁人的吐沫星子都会喷在裴参将脸上。
她说,裴哲当着她的面发过誓,只是把柳轻轻当妹妹一样在照顾,绝对不会影响两家的婚事,让我放宽了心。
有她在,柳轻轻翻不出浪花来。
按照我对裴哲的了解,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紧皱着眉头,或许还会用左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我跟自己说过要放下他,但过去那么多年的岁月早让我变成最懂他的人。
旁人随便描述一个场景,我就能脑补出他的神情。
比如他出门一定要左脚先迈,比如吃饭一定先吃一口主食,比如他提到柳轻轻会勾一下唇角,提起我会习惯性地轻咳一下。
即便是从前一心一意想要融化冰山,成就话本一样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我还是能从点点滴滴中找出他不爱我的证据。
这个梦我早就该醒了,现在只恨自己醒得不够早,不然也不必为此搭上一辈子。
还有两个月便是婚期,算起来,柳轻轻在裴府已经住了小半年了。
裴哲打一开始就没想与柳轻轻保持距离,当着我的面也能面不改色地把剥好的水果,放进柳轻轻的碗里。
轻轻若是推拒,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小气,时不时要说教上几句。
几次三番下来,轻轻便不再拒绝了。
柳轻轻:“裴公子,莹儿,多年未见你们都未曾变过,真好。”
假如裴哲不是我的未婚郎君,我也会觉得极好。
外头的传言一日胜过一日,我作为未婚娘子被议论是管不住郎君心的废物,稍微上点年岁的妇人都能平白说教我几句。
这日裴参将回府,大夫人特地叫我去帮忙。
酒桌上男人们喝得东倒西歪,裴哲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醉眼蒙眬地问我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大夫人眼疾手快地将想上前的柳轻轻拽走,嘱咐我把裴哲送回房里。
我看着他醉倒在桌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柳轻轻的酒蒙子爹,一个激灵差点把自己吓跑。
就算裴哲如今不再跟着嫡兄外出训练,也是有实打实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裴府的下人我使唤不动,只好让丹红叫了车夫来把他抬走。
“莹儿,我……我才知道外面是这么说你的……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我不明白裴哲醉酒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从前我去酒楼找他,他只肯喊两声轻轻。
外面关于我们三个人的传言早就铺天盖地的,甚至都不需要有心打听便能得知一二。
作为当事人之一,裴哲声称自己第一次听说,当真拿我当三岁孩子哄。
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不爱他。
8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裴哲邀请我出游。
毕竟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出游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无奈娘亲这段时日也因为传言每日忧心,我为了让她放心,还是放下账本跟裴哲共乘一辆马车去杏花楼用膳。
他穿着与我定亲时的长衫,踩着祥云纹样的靴子,腰间还挂着我绣的青竹香囊。
配合着车厢里淡淡的青桔香,宛若当年我还痴迷他的时候。
说我没有一丁点情绪波澜那是假的,毕竟我确实他在身后追逐了多年。
但若说是爱意死灰复燃,却全然没有可能。
萦绕在车厢里的青桔香,是他参军前放我鸽子后,被我指定买来的赔礼。
这款香膏用料极其昂贵,买的时候让他狠狠地出了一笔血。
后来爹爹见我喜欢,便砸了大把的银子,与商铺掌柜协议每个月把生产出的青桔香膏全数送往苏家,因而整个衢州城只有我有。
除此之外,就只有裴哲,是我当初定亲时送给他的。
“你素来不喜香膏,今日怎么用了?”
见我问他,裴哲笑着坐起身:
“轻轻说你喜欢这个味道。”
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回忆的事柳轻轻都知道,他还是真是什么都跟她说,每件事都要烙印上柳轻轻的印记。
听到我的笑声,裴哲以为自己勾起了我定亲时的爱意,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过来。
我只能假装对车窗外的摊子感兴趣,背对过去不再看他。
“哟,苏家小娘子?你又被裴小郎君丢下了?要我说,你这也太没用了,当小娘子笼络不住郎君的心可不行。”
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是我,买手帕的大娘翻了个白眼,碎嘴地唠叨了几句。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正想放下车帘,身后的裴哲却突然喊了声“停车”,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闹市街停马车容易堵了来往车辆的通行,我一边暗骂裴哲没事找事,一边吩咐车夫驾车停到最近的酒楼去。
等我带着小厮丫鬟赶回来,就看到裴哲领着官差要没收大娘摊位的场面。
“慢着!”
我顾不得女子矜持,远远地就大喊出声。
那碎嘴的大娘见了我,竟直直地跪下了:
“苏小娘子,是我不好,是我犯贱,求求你发发慈悲,让裴小郎君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跟在裴哲身后的官差我认得,是与裴参将有些交情的。
大抵本身不想跟着裴哲胡闹,向我一拱手主动解释起来:
“回小娘子的话,裴二公子说这人路边站道经营。按照衢州城的规矩,应该没收全部售品。”
“不能没收不能没收,求求官爷,求求官爷,我家里都指着这点东西过日子,求官爷高抬贵手!”
苏家乃商户,自然知道衢州城的规矩。
只是占道这方面,城里素来会放宽一些。
个别机灵的小贩会孝敬巡查的官差一点小东西,还能抢个好位置。
所以眼前这出闹剧,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裴哲身上。
“裴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平白再吓到人,让大娘起来吧。”
“你刚刚没听见她说的话吗?”
“听见了,所以呢?”
裴哲皱着眉,不赞同地看向我。
他深呼吸一口,松开握紧的拳头,试图让自己在面对我时显得和颜悦色一些。
“你是我未来的娘子,她不敬你,该罚。”
我不知他今天犯了什么病,只知道若再不处理妥当,连累裴参将的名声连爹娘都会吃落挂,只能先哄着他。
“不过一点小事而已,我又没放在心上。让她起来,我们走吧。”
“一点小事?”
裴哲不听,不依不饶地让官差上前。
这天儿热得很,太阳一出来,不出一会儿我身上就冒了汗。
这边难受着,偏裴哲不肯走,我一时气得不行,半分也不想再惯着:
“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这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弄出来的事情,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这话一出,街面上瞬间安静下来。
裴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自知失言,苏家想要在衢州城稳妥做生意,还得处处仰仗裴家。
这样当众下裴哲脸面的事是万万不应该的,因而连忙补救:
“对不住,我……”
“为什么道歉?”
“哈?”
裴哲紧紧盯着我:“是我做得不对,你为什么要道歉?”
“你道歉时的样子,和那些想要攀附嫡兄而不得不与我打交道的人一样……莹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
“……”
在我放下裴哲的第五个月,他终于发现了。
9
围绕在我周围的传言,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再没听过一个妇人议论,至于私底下就不得知了。
这就是我不能与裴哲撕破脸的原因,裴家的势力在这小小的衢州城虽不能只手遮天,但也是决不能忽视的一部分。
在东市闹剧之后,我自以为相敬如宾互不打扰是我与裴哲最好的相处状态。
可他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隔三差五地往苏家跑,一心想要找回我曾经满心满眼是他的日子。
裴哲借着婚期将近,为我私下添置嫁妆的由头。
将搜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儿送到家里,还总是选爹娘在家的时段,很难让我觉得这不是故意的。
手抄版的话本,照我模样修剪的小像,和氏的玉如意,金枝白牡丹,更神奇的是其中还夹杂了一只外号斗战胜佛的蛐蛐。
我顶着爹娘的压力接下,回屋和丹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都是我从前跟他提过想买的东西。
原来放下一个人,跟他有关的所有记忆都会逐渐忘记。
都说当爹的粗心,但衢州城里做走货生意的这么多,真正实现鱼跃龙门的不过三两户。
而且我爹就是靠着心思细腻而闯出的天地。
因而,家中最先察觉我异样的,除了每日跟在我身边的丹红,便是爹爹。
他在晚膳后叫住我,将苏家和裴家的关系掰开揉碎地讲个清楚。
末了,他摸着我的头说,爹在能力范围内帮助。
除非裴哲婚前做出有违大隋律法的事,否则他也不能冒着得罪裴家的风险贸然退婚。
家族,终归是我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于是我每每见到裴哲,便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听话的木偶。
他说糕点不错我就吃,他说戏好听我就鼓掌,他说胭脂漂亮我就用。
他好像的确喜欢听话的女子,逐渐又放松下来,偶尔有裴家小厮来传递柳轻轻的消息,又跃跃欲试地想往外走。
我想起大夫人隐晦地提点过,让我外出时给裴哲备好吃食,免得他饿狠了犯胃疾。
于是招呼小厮把桌上没动过的琵琶虾带上。
话刚说完,裴哲就红了眼。
我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直到丹红上前提醒,才想起来裴哲碰不得虾,一吃就会浑身起红疹子。
“抱歉,我忘了,这就让人换一道菜。”
裴哲似乎这才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原谅过他,木木地站在原地。
听闻最近坊间流传的话本中出了一个全新的词儿,名叫“直男”。
指的是郎君不解风情,误会了小娘子的口是心非。
想来裴哲也应该算作“直男”吧?
他总能被我表面上的模样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
眼下这个情况,若是让他就这么红着眼睛出去,转头大夫人就又要给娘亲递帖子,当真好没意思。
我赶紧安抚,柔声将装着芙蓉糕的盘子推过去。
“是我光想着那盘琵琶虾没动过能放置更久,竟忘了其他的,裴公子还是带上这碟芙蓉糕吧。”
他上前接下盘子,微微弯着腰与我对视:
“莹儿,保持这样,别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好不好……”
“裴公子既然如此说,莹儿自然是要照做的。”
裴哲这会儿竟也不急着去找柳轻轻了,复又坐下,说想看我当初定亲时候的笑,还称赞那是他见过最美最纯的笑。
我尽力回想自己当初的模样,扯动着嘴角。
只可惜没有了感情的微笑即便每个弧度都一模一样,看起来还是不同。
“不对……还是不对……”
“是莹儿不好,裴公子不如先去看看轻轻的情况,等我练好了笑再来?”
我主动提起柳轻轻,提醒他在我这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
“轻轻她是我妹妹……你是不是介意?”
“大隋律法,小娘子不可善妒,裴公子放心。”
“可你从前说过会等我忘了她,结果现在却对我和柳轻轻接触毫无动作。”
“……”
这属实难住了我,不管怎么回答,好像都是错的。
见我半天没出声,裴哲以为自己猜中了,急急地跟我说,明天会带着柳轻轻来跟我解释,让我放心。
我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关轻轻什么事,做错事的人从来都是你裴哲啊。
最近因为裴哲我叹气的次数与日俱增,听娘亲说小娘子总叹气会长皱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10
裴哲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递了帖子,请我去杏花楼,说是要在那里和柳轻轻一起向我解释。
他定的是雅间厢房,偌大的一张桌子摆满了菜肴。
我粗略地看了看,一半是我爱吃的,一半是轻轻爱吃的。
“莹儿,我当真是将轻轻当作妹妹在照顾。之所以让她住在府上,不过是防止她一个女儿身在外带着太多金银被人盯上罢了。”
我堪堪落座,裴哲就急着开了口。
这回他倒是想得清楚,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柳轻轻身边。
但同样的他到底是也没当着柳轻轻的面坐在我身边。
丹红倒是抓住了重点:“金银?”
“是这样的,莹儿,”
柳轻轻放下茶盏。
“我并不是如外界一般被休弃回家,而是郎君过世,拿了主母的遣散费走的。”
“刚回来那天,我看着街上的冰糖葫芦有些眼馋,于是上前跟老翁买一串。结果包里的银子太大,老翁换不出零钱,只能去找杏花楼的伙计帮忙。”
“结果就被那泼皮无赖盯上了,所以才有了闹市口的事。裴公子建议我,不如对外声称自己是被休弃的,那银子也是裴家施舍,如此也能躲过一些无赖的纠缠。”
“至于住在裴府的事,是我当时太过害怕,所以才……不过你放心,我每日都会给裴家大夫人交银子,就跟住客栈一样。”
这世道小娘子无家无父无依靠本就过得艰难,柳轻轻的声音又包含了太多歉意,我自是没有不理解的道理。
“我娘那个人,莹儿你是知道的,她从前就不喜欢轻轻。”
见我面色有所缓和,裴哲接着开了口。
“我一旦离了府,她就去找轻轻的麻烦,虽不至于伤了性命但实在让人窝心,所以我出门时才总会带上她。”
“你放心,我已经跟轻轻商量好了,等咱们成了亲就能另买院子,到时候在不远的地方给轻轻也安置一个,互相还能有个照应,再不会有什么不着调的传闻了。”
柳轻轻轻咳一声:“裴公子,这件事我并没有同意。”
啧,也不知道裴哲是真傻还是装傻,如此这般岂不是会让人以为柳轻轻当了他的外室?
当真是让我和她都更难做人了。
想来我以前真的是把自己放得太低,让裴哲做任何事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他把想说的事情说完,便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了,想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有所软化和触动。
见我吃了糯米丸,就觉得我是原谅了他。
“我订了戏院,咱们这就过去吧。午膳用得多,走过去如何?”
裴府送帖子来时只说用午膳,这人也不问我下午是否有其他行程,便自说自话地决定下来,惹得我又想叹气了。
或许是我从前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才惊觉。
此人优柔寡断、矮人看场还有大男子主义,除了一副可赞英俊潇洒的皮囊之外无一是处。
莫非我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小娘子?
……
我绝对不想承认这一点的。
我这边思绪乱飞,魂游天外,却没想到去戏院不过一条街的距离竟也会出现意外。
11
去戏院的路上,裴哲坚持走在我和柳轻轻中间,说是能同时保护我们两个的安全。
全然不管自己在外人眼里是左拥右抱的风流郎君。
不过他的名声如何,如今与我并无什么差别,左右不过是被说成废物娘子罢了,他的宠爱我不愿再争。
这一路可是把裴哲忙坏了,路过簪子店。
他要同时给我和柳轻轻一起买不同的纹样,为了不失偏颇还要分别点评夸赞。
即便我们都拒绝,最后也要强行付款。
我不知道柳轻轻是怎么想,只知道自己把指甲扎进手心,才勉强忍住上翻的白眼。
距离戏院越来越近,街面上的人却多了起来,行人之间的距离被迫缩小。
虽不至于说是摩肩接踵,但也不算宽敞。
见我皱眉不悦,柳轻轻好不容易找到裴哲,被扬起灰尘呛得咳嗽的时间插嘴向我解释。
说她前不久去前面的铺面买胭脂,听老板娘提起隔壁接上拆建新酒楼,建筑材料堆得满地都是,因而人们最近都偏爱走这一条街。
“老板娘给我推荐了一种湘妃色的胭脂,起名回头是岸。我看那胭脂颜色适合莹儿你,所以就买回来了,找时间给你送去试试。”
不等我回答,缓过气的裴哲插了进来:
“这老板娘怕不是看见个成语就拿来用,不晓得什么意思吧?哪有人给胭脂取名回头是岸的,多不吉利。”柳轻轻看了看他,低下头小声辩驳:
“这可不一定,小娘子若遇到的不是良人,能放手回头也是一件幸事。”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对方不是良人?”
裴哲转头去看柳轻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大抵也能猜出来他是什么表情。
直觉告诉我,柳轻轻的这句话,所指的并非是她与裴哲。
可我与轻轻这段时间的交流确实太少,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忽地向两边散开,一个背着背篓的小贩躲闪不及还差点摔了一跤。
“圣上有旨——速速避让——”
嘶哑吼声响起,一个骑着快马的红衣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衢州是个不起眼的小城,既不是边陲要塞,也不是经济繁荣的地方。
除了朝廷一些政策或是屯田制改为均田制之类的要紧事,鲜少有红衣传令使来。
上一次出现还是当今圣上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
传令使奉圣上旨意,任何人不得阻拦,有闹市纵马、越级拜见等权利。
他们也是最让小贩们无奈的官差,因为传令使快马踩坏的东西,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去找圣上要赔偿。
虽有特权在手,但我听爹爹说过,来衢州城的传令使们大多心善。
隔着老远便开始嘶吼着百姓避让,一路喊来有时候连嗓子都哑了。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太好,偏巧这次遇上的传令使嗓子沙哑,等听到声音再想避让的时候,那快马已经快到眼前了。
传令使的快马都是有朝廷统一饲养,各个膘肥体壮,我踮起脚才能摸到脖子。
眼下快马疾驰跳跃,我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住,只觉得那马喷出的气息都糊在脸上。
那传令使见有人来不及躲避,勒紧了缰绳试图减缓马的行进速度,然马匹野性难驯,马身一横,阴影从只笼罩我一个变成将我们一行三人都笼罩起来。
柳轻轻与我都是小娘子,虽比起名门大户的闺秀养得糙了许多,但想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靠自己的力量躲开马蹄是万万做不到的。
裴哲倒是可以,但他左手有伤,连提重物都勉强更何况拉走一个人。
而这时间决计不允许他往返同时救下我们两个。
我自知自己是会被抛弃的哪一个,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剧痛。
心里一边祈祷能活下来,一边连藏在墙角的二两银子都安排好了。
甚至还记得要让丹红把我从前写的那些酸诗都烧掉,免得死后还要让人笑话。
马蹄带起的尘土飞扬到我的面上,我感受到一股疾风正向我袭来,突然一股大力将我狠狠地撞向左方。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我推出了马蹄的攻击范围,后背刚巧撞上急匆匆赶上前来的丹红。
我睁开眼,正看见那装有铁质马蹄丁的偌大马蹄向下,狠狠地将我推出来的那人的后背上。
我目眦欲裂,大喊出声:“轻轻————”
12
丹红带着一众小丫鬟进进出出,清澈的水端进去不一会儿就变得通红端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医女一字一句地描述柳轻轻背后的伤势,给屏风后的老大夫听,没说一句我便跟着抖上一抖。
柳轻轻被马踢中后背正心,当即便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在被送回来的路上直接晕了过去。
饶是如此,在医女遵从老大夫的指示为她上药时,我还是能清楚地听见她的闷哼声。
娘亲带着嬷嬷去了小佛堂,说是要为柳轻轻祈福。
爹爹也吩咐管家,用药不计花销,能救下人最是要紧。
百年参汤和各种精贵药品,流水样地送进家里暂时安放柳轻轻的西厢房。
丹红百忙之中,还给站在院子里等消息的我盛了一碗。
一直到巡街的打更人报出子时,老大夫才在医女的搀扶下走出来,他告诉我说柳轻轻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今晚最是凶险,若明日人能醒过来,才算是彻底过了难关。
我听后脚下一软,将将着就要倒下去,被身后的人用力拉住才没有当场失态。
“你在这站了这么久该去歇歇了,轻轻还没醒你先病倒可就不好了。”
听到声音,我才反应过来拉住我的人是裴哲。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他的手,强撑着一口气站稳,吩咐丹红先送大夫出去。
“你偏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逞强?”
见我不曾理会他,裴哲复又挡在我的面前。
我心里记挂轻轻的伤势,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奈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住我的路。
即便还记得爹爹教诲不能开罪裴家,愤怒也还是战胜了理智。
“裴哲,”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滚得离我远一点。”
我用陈述的语气讲了一个疑问句,本身就没有想要给他第二个选择。
裴哲的桃花眼暗了暗:“莹儿,当时马的速度太快,我也反应不过来。”
“轻轻会受伤是意外,你不能迁怒我。”
我闭了闭眼睛,等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恨意:“裴哲,我当时的确是把视线集中在轻轻身上,但这不代表,就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传令使快马飞奔而来,你至少能救下我们中的一个。”
“可你在我和轻轻之间来回犹豫,左挪右挪地耽误了时间,等那快马到了眼前,你怕救人连累了自己,使轻功连连后退,期间还撞倒了一个幼童。”
说到这,我笑了一声,眼里涌上嘲讽:“裴二公子参军学了好本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偏轻功好得一流。”
我每说一句,裴哲的脸,便白上一分,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颤抖着唇想要跟我解释,却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放在哪里都无可辩驳。
最终只小声呢喃一句:“别这样说,莹儿,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从前我也见过裴哲为柳轻轻流泪,也曾想过等成亲后定要他为我也流一次。
此刻真的看见他为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却只觉得恶心。
“虽然外面的人不曾知晓,但我却很清楚,你受伤之后本应调去伙夫营又受不得苦,让你嫡兄想折子换了卸甲的名单才让你正大光明地归家。”
“你参军本应服役八年,此举可算作逃兵,按大隋律法,当斩。”
爹爹与我相谈时曾隐晦地提点过,只有裴哲触发律法的情况下,我们退婚才算是名正言顺,不至于被裴家记恨拿捏。
这段时日我跟在大夫人左右,她一时最快说了裴哲卸甲是裴参将出了力的。
当时我便有心记下,回家与爹爹商议后决定前往查清。
爹爹嘱咐,逃兵一事事关重大,而现在距离婚期不过两个月,查找证据恐怕需要更多的时日。
他担心时间赶不上,我坚持自己哪怕担上和离的名头也要与裴哲彻底分开,这才让他宽了心。
只是我现在一看见裴哲这张脸,就会想到轻轻被马蹄踩踏得血肉模糊的样子,他的脸自动多了一层鲜红的血,直让我恶心。
“裴哲,我不会嫁你。”
13
赶走裴哲,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去看柳轻轻。因伤在后背,她只能趴在床上。
医女怕她昏迷中翻身,用木板固定她的双臂,拿绳子紧紧地捆在床榻边。
轻轻闭着眼,本就白皙的脸因为失血而更加苍白。
我将耳朵凑近了听,才勉强听到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丹红将帕子洗净放在一旁,其余的药瓶,一概不动留在原地,生怕医女明日再来时找不到东西耽误了医治的时间。
金疮药的味道混着满屋的血腥气,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坐在床边,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轻轻小时候就比我要瘦弱许多,如今长开了,却也不比正常小娘子康健。
虽不至于迎风就倒,却也实在羸弱,也不知她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将我撞飞。
我想起老大夫说过今晚凶险,坐在轻轻的床前一秒都不敢眨眼。
想当初我们三家还都受穷的时候,爹娘宠着总顺着我说话,以至于出去玩我总嘴笨说不过其他孩子。
这时候轻轻便会挡在我身前,将对方骂得体无完肤。
她说的那些词我都不太理解意思,和裴哲一起去问大夫人的时候。
大夫人总是呸了一口说轻轻不学好,小小年纪只知道跟酒蒙子学骂人。
娘亲倒是没有大夫人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也会告诫我,不要学着说,这些话小娘子说不好。
可我转头就告诉了轻轻,还跟她一起分享我娘教导的一些小娘子礼仪,大言不惭地说要一起成为衢州城第一闺秀。
轻轻和裴哲相恋时我嫉妒过,可谁让她小时候总护着我,我面对她是生不起气的,还安慰自己就当是还给她的爱护了。
如今柳轻轻的酒蒙子爹把自己喝没了,她又孤身一人回了家乡。
本以为总该轮到我护着她了,谁曾想还是她护着我。
爹爹请来的老大夫素有鬼手之称,因出诊费昂贵而不大得人心。
好在苏家别的没有,就是钱财颇丰,砸下重金请他连夜出诊。
“轻轻,”
我拿帕子擦掉她额头上的汗珠,
“你一定会没事的。”
寅时左右,屋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本以为是家里的小厮丫鬟不懂事,本想让丹红去训斥一番。
突然模模糊糊地竟听到了裴家大夫人的声音,心里的恨复又被勾了起来。
吩咐丹红照看好轻轻,我孤身一人寻着声音去了前厅。
大夫人面前是摔碎的茶碗,主座上的爹娘都黑了脸。
“亲家当真是好家教,商户到底惯会走歪门邪道,竟教未出嫁的小娘子拿捏郎君把柄来要挟。”
见我来了,大夫人抬手一指:“正巧小娘子来了,咱们不妨问问。”
裴大夫人从前受穷时便泼辣得很,后来裴参将熬出了头,府中也是裴参将的妻子把持着中馈。
她在府内耍不得威风,在外人面前倒是要求一等一的礼数,为此还常得罪些人逼得裴参将不得不跟在后头赔罪。
今日我将裴哲说是逃兵,她自然想借此立规矩,免得我像大儿媳般不好管教。
不管怎么说,柳家裴家和苏家都交情不浅。
如今,柳轻轻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虽不是裴哲害的但在外人眼里也托不了干系。
她不顾病人情况,还要挑这种重要时刻闹上门,显然是没安好心。
我无视她的问话,先向爹娘问安,再让丫鬟看茶,最后才转向她。
“裴大夫人这话不妥,既没成亲,称不得亲家。”
“你!”
“至于逃兵的事,怎么就让您推己及人变成拿捏把柄了?难不成裴家小娘子日后结亲,不会考察郎君家的品德吗?”
大夫人被我说得无言以对:“你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大夫人自己清楚。”
爹爹拍了拍娘亲的手以示安抚。
“裴夫人,我苏家发展成如今的样子实属不易,小女与裴二公子的婚约还是就此作罢吧。”
“呵呵,”大夫人冷笑两声,
“按大隋律法,小娘子不经郎君家同意无故退婚毁约,应由主家送去尼姑庵青灯苦佛或是一根白绫刺死,不知苏小娘子准备选哪条路啊?你若是害怕了,现在跪下道歉我便原谅你,否则我让哲儿拖着,就等着你进门的那一天。”
“哪条都不选。”
我抬眼与她对视,“除非大夫人愿意大义灭亲,将裴二公子送往官府以逃兵处置,否则裴府定是要与苏家妥善退婚的。”
“你说我儿是逃兵就是逃兵?你出去说说看谁信你,谁敢信你!”
“不劳烦大夫人操心,我弟弟苏铭就读青麓书院,与按察使家的小儿子乃是同窗。旁人信不信不知道,但若我弟弟开口,对方复述给按察使,按察使信了就好。”
“好好好,当真是个好算计的商户女。”
大夫人怒极反笑,“你就这么确定按察使会相信你一个商户女的话?你都没有证据!”
“裴参将这事做得隐蔽,苏家一介商户自然查不出什么。但半月前按察使的母亲重病,爹爹花重金寻来雪莲入药,按察使亲口说过自己欠苏家一个人情。”
我轻瞥了她一眼,嘲笑她当了这么多年裴家大夫人还如此天真。
“人情债最是难还,更何况爹爹不会亲自上门,而是由弟弟转述,更会增加可信度。听闻按察使为人磊落素来有恩必报,想来不会坐视不管。”
我踢走地上茶碗的碎片:“还请大夫人,明日以八字不合的理由,来苏家退还我的庚帖。”
大夫人气急,上前一步扬起手就想扇我巴掌,不想竟被赶来的裴哲阻止。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儿没听见这商户女在威胁裴家吗?一个商户!一个商户!”
多年的好日子让裴哲渐渐淡忘了大夫人的泼辣刻薄。
此时再见更觉丢脸:“娘,别闹了。”
他戚戚然地看向我:“莹儿,从苏家离开后我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里,不是我让娘来的。”
见我不回,他复又低下头。
“你不信我?”
“对,我不信。”
为了能够拿回庚帖,我将所有事情都放在台面上来:“裴哲,你从前便在我和轻轻之间摇摆不定,轻轻走了,裴家又需要银子支持,你没得选所以选了我。”
“轻轻回来之后你游移不定,打着妹妹的旗号将她困在身边,又不想放过我,于是我们谁离你更远,你就更偏向谁。你自问,真的没有想过左拥右抱吗?”
“轻轻被马蹄所伤,身子损耗巨大,你这才复坚定地选我。为了表现决心,轻轻还没苏醒便急着表达关心。哪家的正人君子会挑这个时候凑上前讨没趣。”
“你什么都想要,最后自然什么也得不到。配不上我的爱慕,也配不上轻轻的爱慕。”
我缓了缓,又继续说到。
“退婚吧,裴哲,放过我。”
他颤着唇,不理会大夫人的纠缠,终是点点头:
“好,但是莹儿,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会重新追求你,此生非卿不娶。”
14
不知道裴哲如何劝说大夫人的,总之第二日一早,裴家小厮带着庚帖上门,交还之后就算是退了婚。
为了防止裴哲纠缠,也为了轻轻的身体。
我刚刚拿到庚帖就听老大夫的话带轻轻去了凉州,请针灸圣手帮忙。
得益于大夫们医术精湛,轻轻在第三次施针后醒了过来,见了我张口第一句便是让我别嫁给裴哲。
“裴家虽出了参将,但到底家业不稳,想要再往上爬就得使出大把的银子。裴家账面上已经没有多少剩余,大夫人坚持让你入府就是想用你的嫁妆补贴裴家。我偷听过她们主仆私下传话,说是等你的钱用完了就贬妻为妾,另娶贵女。”
她自己还躺在床上,说两句话便要歇一歇,却还担心着我。
“轻轻你安心,我已经跟裴哲退婚了。”
柳轻轻不信,见我拿出庚帖才放下心来:“莹儿,对不住。”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道歉?”
“我回衢州城初初见到裴哲的时候,确实存了几分再续前缘的心思。”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毕竟是个小娘子,没有依靠终究是害怕的。但后来我得知他有了婚约,还是跟你,我就再没这种心思。”
“大夫人,觊觎我的钱财,这才破例让我住在府里。我隐约察觉到裴家不对劲,想着替你多打听打听,这才多留了许久。”
“再后来我看得出你不喜他,便想帮你找个裴家的错处好让你退婚……按察使来做客的时候,我就在他的礼盒里加了泻药。”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说按察使家的老夫人怎么病得这样巧,原来是有小娘子在暗中帮忙啊。”
柳轻轻急急地来拉我的手:“莹儿,你笑了,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我何时生了你的气?明明是你生我的气吧,我让丹红送了那么多东西给你,你一样不收全都给我退回来了。”
柳轻轻闻言一愣:“你让丹红给我送过东西?我从没有收到过。倒是我托裴家小厮给你送去的东西,也尽数被你退了回来。我便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夺了裴哲的注意。”
话说开了,我们立刻就想到是谁在从中作祟。
难怪裴哲一个男子非要次次阻碍在我和轻轻中间,不让我们私下多说一句。
好在我们现在,都不用再与他扯上关系了。
在凉州待了半年,轻轻的伤势大好,只余一点疤痕尚未消去。
我看着难过,轻轻却安慰我说这是友情的见证。
给爹娘写信说了返程,我便和轻轻一起踏上回衢州城的路。
一路游山玩水,等回到家又是三个月后的事。
马车路过西市的时候,突然,听见噗通一声,似有重物被扔在了地上。
车夫敲了敲车壁:“小姐,有人摔在车前面了。”
“你去看看,若是困难人家就给拿三两银子过个难关,若不是便驾车绕道吧。”
车夫领命而去,我见丹红想要出去看热闹,也允了她去看看。
柳轻轻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一双眼睛笑意盈盈:“苏小娘子好生心善,用三两银子收了多少人的心啊。”
我也笑:“那卖糖葫芦的老翁,是不是改了配方,不然这车里怎么一股子醋味?”
笑闹间,丹红掀了车帘回来。
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小姐,你猜猜那被扔在车前的人是谁?”
“是谁?”
“是裴二公子。他去花楼喝酒让花魁作陪,最后没钱付账被打了一顿扔出来的。”
我听闻愣了一下,悄悄掀起车帘一角。
地上人的穿着还是前年流行的款式,且一眼就能瞧出胖瘦不合身。
头发乱蓬蓬的散在面上,露出嘴角的淤青。
“奴婢都打听清楚了。据说小姐带着柳娘子去了凉州,那裴哲后脚也要跟去。路途遥远大夫人又舍不得多花钱雇镖师,裴二公子仗着自己有点武功带了三个随从就上路了。”
“结果在两州交界的地方,遇到了山匪,被关押期间又逞英雄,不知怎的与压寨夫人搅合在一起,让匪头子一顿好打。裴家来赎人的时候,那脸肿的险些认不出来。”
柳轻轻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他惯是想要保护弱者,也不动动脑子。”
丹红用力地点点头:“可不是嘛。裴大夫人给了两千两赎金,把人接回来之后又咽不下这口气,撺掇裴参将出兵剿匪。”
“谁成想那山匪好本事,裴参将硬是打了一个多月久攻不下,惹得按察使好一顿嫌弃。按察使又听闻裴家退婚的消息,心里更加不喜,本来应该晋升的裴参将愣是被降了一级,做了教头。”
我捏起一个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裴家与我退婚对外说的是八字不合,外人多传裴家擅自毁约。只是各中具体原因又不方便拿到台面上来,只能自己吃个哑巴亏了。”
“谁说不是呢,”
丹红说得正是兴头上,
“裴参将,哦,裴教头被裴二公子牵连,气得不愿搭理他。偏偏二公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被救回来之后日日往青楼教坊跑,说是那压寨夫人提过,自己出身青楼求拯救。”
“裴家账上的钱,如今大部分都被二公子扔进了青楼里。又因家里惹了按察使不喜,在衢州城的影响力大不如前,甚至可以说生活窘迫。”
丹红说得眉飞色舞,只差给她个惊木就能现场化身评书先生。
我和柳轻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都说世间为女子为小人难养也,那我身为小娘子,听见自己讨厌的人过得不好,会高兴也是应当的。
我放下车帘,再不去看一眼。
这人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不相干。
日后经年累月,我只盼他,过得再不好一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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