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平衡：马穆鲁克王朝内部诸派系之间的利益再分配

引言

拜伯尔斯之所以能够顺利成为马穆鲁克王朝素丹，从表面上看是他暗杀古突兹后的结果，但实质上则是马穆鲁克王朝内部诸派系之间危机和妥协的产物。
伯海里系与萨利赫系均为阿尤布王朝素丹萨利赫所建，国外学界对这两个词在使用上处于混用状态，不同的学者在研究中使用不同的词，虽然二者在大部分情况下确实可以算作同义词（毕竟它们都属于萨利赫建立的马穆鲁克），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任何区别。

首先，二者之间的指代范围略有所不同。萨利赫系特指萨利赫自己的马穆鲁克，即所谓的私人马穆鲁克；而伯海里系马穆鲁克的指代范围则远远超出萨利赫系，它指的是由萨利赫素丹建立的所有马穆鲁克的统称。换言之，二者属于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即萨利赫系被包含在伯海里系之内（这也意味着伯海里系在数量上要超过萨利赫系）。
其次，二者之间所代表的利益有较大的差别。萨利赫系作为萨利赫本人的亲信团体，他们自始至终都代表萨利赫及其家族内继承人的利益，其立场较为明确，效忠对象包括萨利赫、图兰沙（萨利赫之子）、舍哲尔·杜尔（萨利赫遗孀）、阿什拉夫·穆萨（阿尤布家族）。伯海里系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除去效忠萨利赫的萨利赫系，伯海里系内部更多的是存在着代表各自不同利益的团体。

在萨利赫素丹去世后，伯海里系内部就已经出现代表各自利益的团体，其立场较为模糊，没有统一的标志，主要代表各自利益集团内部的利益。穆仪兹系是由艾巴克建立的私人马穆鲁克，艾巴克本人虽属伯海里系，但由于受到伯海里系内部其他派系的反对，艾巴克在成为素丹后为增强自身势力便建立了自己的马穆鲁克。穆仪兹系代表的是艾巴克及其继承者的利益，效忠对象包括艾巴克、努尔丁·阿里（艾巴克之子）、古突兹（本派系首领）。此外，由于建立时间较短，穆仪兹系相对其他五个派系来说也是人数较少且实力最弱的一个。
纳西尔系是阿尤布王朝的大马士革及阿勒颇埃米尔纳西尔·优素福自己的私人马穆鲁克，阿齐兹系则是纳西尔·优素福的父亲，阿勒颇埃米尔阿齐兹·穆罕默德·伊本·加齐的马穆鲁克，他去世后阿齐兹系为儿子纳西尔所继承。纳西尔系与阿齐兹系的立场十分鲜明，二者都代表的是在叙利亚阿尤布王朝的利益。

沙拉祖里系在其中比较特殊，属于摇摆派。该派系由库尔德人组成，领导人为库尔德人埃米尔纳西尔丁·盖马利，沙拉祖里系驻扎在加沙地区的加沙城，此处位于埃及与叙利亚之间咽喉要道之上，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同时，沙拉祖里系还拥有很强的军事实力，盖马利本人在叙利亚也拥有很大的权势。在图兰沙于埃及被暗杀后，盖马利的影响力使得他不仅能够将大马士革，而且还能将整个叙利亚交给阿尤布王朝王公纳西尔·优素福。
拜伯尔斯早在暗杀古突兹之前就十分注意增强与各派系间的联系沟通并努力争取各方对自身的支持。在通常情况下，马穆鲁克内部在13世纪中期已经发展出了两种伦理体系用以协调内部矛盾，一种是所谓纵向的民族团结，另一种是所谓横向的兄弟团结。民族团结强调作为某一种族的马穆鲁克之间团结，例如伯海里系马穆鲁克强调作为奇普恰克突厥马穆鲁克应该保持团结，沙拉祖里系马穆鲁克强调库尔德人马穆鲁克应保持团结；兄弟团结即强调具体的马穆鲁克派系内部各成员之间应该相互团结，与此相对应的就是胡什德什。

这两种伦理体系曾经对于确保马穆鲁克对自己的主人效忠以及协调马穆鲁克内部矛盾等方面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成为素丹后，拜伯尔斯履行诺言，在兼顾各方利益的同时，按照亲疏程度对马穆鲁克的不同派系的利益（主要是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进行了再分配。首先，拜伯尔斯将自己的查希尔系马穆鲁克安插到了马穆鲁克王朝各地的军政要职上。
根据马穆鲁克王朝历史学家努瓦里所言，拜伯尔斯掌权后将大本营和要塞城镇的控制权交给了他自己的查希尔系马穆鲁克，同时还委派查希尔系马穆鲁克中的成员担任阿勒颇、大马士革、霍姆斯、萨法德、卡拉克、骑士堡总督。
其次，拜伯尔斯积极拉拢萨利赫系马穆鲁克。由于拜伯尔斯本人就是伯海里系马穆鲁克，与萨利赫系马穆鲁克自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之拜伯尔斯自始至终都以萨利赫的继承者而自居，因而萨利赫系马穆鲁克也被拜伯尔斯所重用，他们作为查希尔系马穆鲁克的补充人员也被安排进了马穆鲁克王朝的军政要职上，只是在人数和规模上所占的比重小于查希尔系马穆鲁克。

再次，拜伯尔斯也十分重视同伯海里系马穆鲁克的关系。作为伯海里系马穆鲁克的一员，拜伯尔斯主要是在经济上给予伯海里系马穆鲁克以巨大支持。根据查希尔的记载，伯海里系马穆鲁克的年收入（高达380000第纳尔，超过拜伯尔斯自身支出的75%，几乎是王朝年度运营预算的40%，这显然还不包括拜伯尔斯在胡什德什中正常分配的零用钱。
古突兹在位期间为反对伯海里系曾大力拉拢萨利赫系、阿齐兹系、纳西尔系，此举导致许多原本应属于穆仪兹系的职位被划归到其他派系，由此导致穆仪兹系对古突兹的妥协政策强烈不满。拜伯尔斯则对帮助自己继位的穆仪兹系成员按功劳大小进行相应嘉奖（如阿克塔伊继续担任阿塔贝格之职）。纳西尔系与阿齐兹系在纳西尔去世后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这两个派系的势力基本上已经随着阿尤布王朝在叙利亚的衰落而逐渐消亡。

拜伯尔斯除了镇压个别反抗自己的马穆鲁克外，对于其他效忠自己的纳西尔系与阿齐兹系多是保留其原职或直接吸纳，允许其继续在叙利亚任职，这两个派系也在后期逐渐瓦解。拜伯尔斯对沙拉祖里系马穆鲁克的利益分配主要是在军事方面，尽管该派系是由库尔德人构成并且在纵向的民族团结上也与突厥马穆鲁克不符，但这并不影响拜伯尔斯对该派系的重用。
沙拉祖里系被纳入到马穆鲁克王朝的军队当中，在叙利亚对抗蒙古人和十字军以及镇压埃及南部的阿拉伯游牧部落叛乱等战争中都有沙拉祖里系马穆鲁克的身影，该派系领袖纳西尔丁·盖马利甚至被拜伯尔斯封为埃及总督，其余两名埃米尔努尔丁·盖马利·马贾里和纳西尔丁·盖马利还分别担任了阿勒颇总督和巴勒斯坦沿海地区总督。

结言

总体而言，拜伯尔斯通过上述措施对马穆鲁克王朝内的不同派系进行了利益再分配，他不仅未排挤任何一个派系，而且使得每个派系都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这种政策的优势在于以实际的政治和经济利益代替了以往马穆鲁克内部松散的伦理制度规章，马穆鲁克王朝中央政权内部的政治稳定性由此得到加强，王朝初期频繁的派系斗争逐渐缓解。
同时，该政策也使得素丹本人成为各派系利益的交汇点所在，拜伯尔斯的统治地位也得到了相应的增强。通过满足不同派系的穆鲁克精英的需求并让他们成为他政权的利益相关者，拜伯尔斯显著降低了统治的风险且保证了马穆鲁克王朝中央政权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