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季梁谏追楚师——坚持实事求是，遇事先问问凭什么

读《古文观止》，品文言之美。吸古今之精华，学人生之智慧。
今天为大家带来第七篇——《季梁谏追楚师》。
此文选自《左传》，讲述了楚国侵略随国期间，春秋“小人物”季梁冷静分析形势，挽救随国于危难之际。此文说理深刻，其道理不仅适用于国家之间的战争，更可运用于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出自此文的“夫民，神之主也。”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讲，更是春秋版本的“实事求是”精神，非常值得借鉴。
以下是读书分享：
【原文1】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
【白话】
楚武王侵犯随国，派薳章去议和（求成，讲和），把军队驻扎在瑕地（瑕，随国地名，今湖北随县），等待谈判的结果。

楚武王是个狠人

楚武王熊通，他本来是楚厉王的弟弟，虽说其人雄韬武略，但是也轮不到他当国君。然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楚厉王刚死，他就杀了自己的侄子，篡位成功。

其实，客观来说，他的篡位对楚国来讲不能算是坏事。楚武王是位很有作为的君主，继承了楚国先人们的光荣传统。《左传》当中有记载：
训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楚若敖叫熊仪，在位二十七年，死后葬在了楚国若敖这个地方，所谓被称为“若敖”。这也是楚国君主有谥号的开始。熊仪死后，他的长子熊坎继位，死后被尊称为“霄敖”，而熊坎死后，他的儿子熊眴，也叫做“蚡冒”，是为楚厉王。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此前楚国三代君主都很厉害，奋发图强，开疆拓土，已经成为了南方的“后起之秀”，令中原诸侯们胆寒。

到了楚武王这，他进一步将楚国传统发扬光大，在位51年，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到文中所描写的战争之时，楚国已经占据了江汉平原大部分地区，南边是比自己还蛮夷的蛮夷，东边是大别山，西边是鄂西山地，能种地的地方基本没有了。所以看起来向北方发展，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周天子也看到了楚国的野心，为了抵御楚国向北方发展，周天子在江汉地区分封了很多小诸侯国，它们就被称为“江汉诸姬”，如在南阳盆地、实力较强的申国，在盆地的南边还有权国、邓国、谷国等；在大别山中则有随国、唐国、息国等。
按照既定方略，楚武王选择了他北方的申国下手，毕竟下盆地要比爬山方便。但是，他失败了。回来的路上，越想越憋气，随手就灭掉了权国，将其设置为一个县，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县。

接着，楚武王决定，不向北了，往东侧的大别山使使劲儿吧，随国就成了既定目标。本文中的故事也就开始了。
楚武王把军队开到了随国门口，但是他并没有强行进攻，把部队停下了。这就体现出楚武王这个人虽然自称是“蛮夷”，但还是很懂策略的，他知道战争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所以，他决定和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获得随国的忠诚。
【原文2】
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白话】
斗伯比对楚子（楚子，指楚武王，因楚为子爵，故称楚子，这里批评楚武王擅自称王的行为）说：“我们不能在汉水以东得志，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扩张（张，通“章”，扩大）三军，给士兵增加了装备，用武力来和邻国相处，它们由于恐惧就联合起来图谋我们，所以很难离间它们。在汉水以东的诸国中，随国最大。随国如果扩张（张，通“胀”，膨胀，自大），必定抛弃那些小国。小国离散，对楚国有利。少师自大（侈，骄傲，自大），请让军队表现出衰弱的样子（羸师，使军队看起来羸弱），使他更加傲慢。”熊率且比说：“季梁在，有什么用呢？”斗伯比说：“这样做是为长远考虑。现在少师正受到随国国君的宠信。”于是，楚武王便故意损害军容而迎接少师。

什么叫客观规律

斗伯比和楚武王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决定采取一道经典的骄兵之计。斗伯比指出：“汉东诸姬”那么顽强抵抗是因为我们总是拿枪瞄着他们，他们才会抱团取暖，如果我们把枪放下，他们自己就会窝里斗了：
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
笔者在之前就总有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在历史上“骄兵之计”那么受欢迎？
为什么在生活中“捧杀”就是百试不爽？

读到此段，笔者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人性也是有客观规律可循的。用“如果，那么”的句式表现出来，其逻辑链条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外部的威胁存在，那么人一定会选择扩大自己的利益。
如果人选择了扩大自己的利益，那么就一定会侵犯到别人的利益。
如果侵犯了别人的利益，那么别人群起而攻之，从而干掉你。或早或晚。
所以，无论是联盟还是组织，都逃不过所谓的“四同”结局，即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这个问题似乎是无解的，我们只能做到让不好的结果尽量晚些出现，这就需要我们要“步步为营”，要知道“外部威胁”是不可能不存在的。咱们又不是天皇老子，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可能没有“制约”，如果一旦你觉得“天底下没人管得了你了”，你就需要去警惕了有人在给你“下套”，这时候就需要跟季梁学习一下。

【原文3】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
【白话】
少师回去以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正准备同意，季梁阻止说：“上天正授予楚国好运，楚军的软弱，是为了诱惑我们，您何必急于出师呢！我听说小国之所以能抗拒大国，是由于小国得道，而大国失道的缘故（小道大淫）。所谓得道，就是忠于人民而取信于鬼神。国君考虑如何做有利于人民，这就是忠。祝官史官的祝辞不虚妄（正辞，祝辞不虚妄，符合实际），这就是信。现在人民在挨饿（馁，饥饿），而国君却放纵私欲，祝官史官用虚报功德（矫举，虚报功德）以欺骗鬼神，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可以抵抗大国！”

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那个自大的少师回去了，建议随侯追击楚军。而正如文中的楚国大夫熊率且比所言，季梁一下子就看透了楚国的计谋。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挽救了随国的命运。
首先，季梁就指出现在楚国气势正盛，一般来讲都是把自己强势的一面展示给自己的敌人看到，他们没有道理向咱们“示弱”。按照“事出有异必有妖”的原则，这一定是楚国的阴谋。如果你现在出击，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这也提醒了我们在生活中也要小心，不要看到好处就往上冲。现在不是流行那么一句话嘛：“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做事之前先想想“为什么”，如果“为什么”这个问题弄不明白，就想想“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的“好事”能轮到自己，自己的能力或者德行，能不能hold住？
然后，他用一句千古名言总结了随国的取胜之匙：
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
想要以弱胜强，必须的是强者荒淫无道，自己内部先乱了，而且弱者自身还必须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这样才有机会。
类似的话还有《孙子兵法》中说的：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就告诉我们，必须要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能盲目的去“硬刚”。在敌人没有漏出破绽以前，“硬刚”基本上是没什么胜算的。要学会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而根据上文提到的“人性客观定律”，我们可以得知，只要是人，就一定有露出“破绽”，触犯“众怒”的时候。所以，耐心点，不要着急，一定会有机会的。
回到本文，按照季梁的说法，此时的随国自身做得并不太好，人民不能安居乐业，官员个个唯上谄媚，接着季梁就针对自己国内的问题，提出了改正的建议。
【原文3】
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
【白话】
随侯说：“我在祭祀时用牲畜毛色纯正，膘肥肉壮，盛放在祭器里的黍稷丰盛而又完备，怎么不能取信于鬼神？”
季梁回答说：“人民，才是鬼神的主人。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先把人民的事情办好，然后才致力于对鬼神的祭祀。

所以在进献牲畜时祭告神灵说：‘硕大肥壮。’这是表示人民生产的力量普遍存在，是说他们的牲畜肥大而且繁殖众多，是说他们的牲畜不患疾病，是说他们的牲畜兼备而无所缺（咸有，兼备而无所缺）。
在进献盛在祭器里的黍稷时祭告神灵说：‘洁净的黍稷非常丰盛。’这是表示他们春夏秋三季都没有灾害（害，灾害），因而人民和睦，收成丰富。
在进献各种好酒时祭告神灵说：‘好米酿成的美酒。’这是说他们上上下下都有美德，没做违背良心的事情。所谓香气远闻，是说没有说别人坏话的邪恶行为（馋，诬陷人的坏话；慝，读te特，邪恶）。

所以人们专心进行三时的农事，讲习五教（五教是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亲近九族（九族，说法不一，一说为从高祖到玄孙九代，二说为父族四代，母族三代、妻族二代，一般泛指家族），来致力于人们虔诚的祭祀。这样一来，人民和睦而鬼神也就赐给他们幸福，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有成就。
如今百姓有异心（有心，有异心），导致鬼神缺少主人，您独自祭品丰盛，这又会得到什么福气呢？您还是先整顿内政，和兄弟国家（兄弟之国，指汉东姬姓诸国）建立亲密的关系吧，这样，差不多（庶，差不多，大概）可以免于灾难。”

要坚持实事求是

文中随侯的反应很有意思。
季梁说：
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他说的是两个事情，既要忠于民，又要信于神，这两个事都做到了，才能叫“得道”。
而随侯反驳的时候说道：
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
随侯直接把“忠于民”给忽略了！这像不像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那些“避重就轻”，“本末倒置”的人？你跟他说利益，他跟你说感情；你跟他说法律，他跟你讲道德。从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就提醒了我们，大多数的人认知事物都是不全面的，咱们只在乎“辩论”的输赢，而不会全面考虑事情的客观事实。这就是没有做到实事求是，主观意愿太强，这会把人往沟里带的。

季梁回怼随侯说道：
“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直接告诉随侯，自欺欺人了。
“民为神主”到底是啥意思？笔者认为，这说的是一种因果关系。
就如文中所说，祭祀进献好的牲畜是“果”，让人民安居乐业是“因”。只有“因”是好的，“果”才能好。而如果妄想用“虚假的果”，去改变“不好的因”，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说，是“因”重要还是“果”重要？
当然是“因”重要。
佛家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
但是绝大多数人不这么想，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的事情做得不咋地，然后还总是埋怨自己运气不好，怨天尤人，说上天不给机会。这就是本末倒置，是我们需要摒弃的思想。

而对于我们而言，要弄清因果，分清主次，就必须运用“实事求是”的眼光去看问题。
啥叫“实事求是”？
就是要按照实际情况办事，不夸大不缩小。不能“打肿脸充胖子”！来试图以自欺欺人的方式掩盖自己的不足。
同时，遇到问题的时候，要先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做的不够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别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本文，季梁就针对随国的混乱的现状，建议随侯要立即整顿内政，亲近兄弟之国。

【原文4】
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白话】
随侯感到恐惧，进而整顿内政，楚国不敢讨伐。

我等凡人的通病

随侯听从了季梁的建议，但是原因很可笑。他不是内心欣然接受的，而是因为恐惧！这像极了我们生活中的小人物，只有不改不行了，才想起做出改变。
医生告诉我，我不能抽烟了，我因为害怕死亡，所以我不抽了。
领导告诉我，你再迟到就通报你，我因为害怕通报，所以不迟到了。
这都是暂时的，也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这都是被动的改变，而不是主动的改变。

故事也是这么发展的。
随国向楚国求和，以得喘息之机。楚武王对随侯说：
“吾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
楚武王想让随侯帮忙上表周天子求个封号，随侯同意了，楚武王撤军。
危险解除了之后，随侯又不害怕了，曾经答应季梁的海誓山盟都不作数了，开始宠信少师，百姓依旧过得不好，朝堂依旧非常混乱，国力依旧持续衰减。

等了两年，周天子并没有同意楚武王的请求。
楚武王怒了并跟周天子说：
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早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今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因周的开国国君是武王，所以他也是武王。
这就是楚武王谥号的由来。
随后，楚武王召集周边诸侯会盟，随国不至，楚国再次兴兵攻随。这时候季梁已经无力回天了，随国被打败，被迫与楚国订立盟约，服从楚国。
以上，希望我的文章对您有所帮助。
本文同步发布于公众号：文茵史集
关注我，一个为女儿寻找历史教材的不靠谱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