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往事》：不以底层人民利益为基础的革命都是耍流氓

如果原先你还对革命或战争充满向往，那么看完《革命往事》你将会冷静下来，多一点思考。
《革命往事》（1971）是导演赛尔乔·莱昂内的"往事三部曲"（另两部分别是《西部往事》和《美国往事》）之一，讲述了20世纪初墨西哥革命中，一个墨西哥农民匪首胡安和一个爱尔兰炸弹专家肖恩，在坎坷的革命中相遇相识，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最终却又无奈生离死别的故事。

电影以墨西哥革命为背景，依据却不是来自于历史书，而是美国好莱坞关于潘丘·维拉的电影。导演莱昂内的父亲曾经参与政治，让其对政治充满了幻灭感。结合1960年代末青年革命的泡沫，他将自己对革命的质疑，对形式主义的政治的厌恶，融入到影片中。
一、革命的目的是什么？
电影一开始是农民匪首胡安扮猪吃虎，打劫权贵富人的情节。通过简短的描述，导演交代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和普遍社会心态：马车上的权贵富人，穿金戴银，衣着考究，餐食精细，而光着脚上车的胡安受到权贵富人的冷嘲热讽，反映出权贵对农民等底层人民的蔑视，也表明上层和下层人民之间有不可逾越的价值鸿沟。

胡安偶遇国际主义战士肖恩，见识到肖恩的爆破技能后，萌生了合作打劫银行的念头。于是在误打误撞中被卷入了革命的漩涡，不过胡安对自己的目的非常清晰：为了钱。他之所以同意帮助肖恩干革命，不过是有打劫银行的共同目标而已。当发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个铜子儿没有捞到，却救出了150名政治犯，一下子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革命英雄。这不能不说是有着强烈的反讽意味。

关于革命，胡安有自己的看法，他告诉肖恩：
所谓"革命"，就是识字的人，告诉不识字的"是时候改变一下了",结果让这些可怜的人来改变。识字的人，围坐在大桌边上，说啊说啊说啊，还有吃啊吃啊吃啊，这些可怜的人会怎么样？ 他们死掉了！ 接着又会发生什么？仍然是同样该死的事再次循环。
胡安虽然是一个农民，但不妨碍他拥有朴素和狡黠的智慧。他并不相信那些有知识人的忽悠，生存智慧让他知晓自己到底要什么？他对伟大的革命理想并不动心，对革命的宣传天然地抱有怀疑态度。即使是在爱尔兰参加过革命的肖恩，一个有知识的人，在听了胡安的一番言论后，也把手里巴枯宁的《The patriotism》（爱国主义）扔到了泥水中。

革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某些知识分子忽悠大众起来造反，最后改朝换代了，却又换汤不换药，只是换了一帮人重新作威作福。这样的革命是可悲的，无数的农民和底层群众只是充当了别有用心的人的垫脚石，承担了革命带来的惨痛恶果。
历史上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大多如此，"历史周期律"魔咒一直存在，这也就应了元曲作家张养浩的名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二、革命的代价：背叛与坚持
电影开篇引用了毛泽东同志在在1927年3月《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说的一段话：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这段话说明了革命的本质和残酷性，革命绝不是看起来的那般美好。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要经过艰苦卓绝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选择了坚持，有的人选择了背叛。
肖恩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他在爱尔兰参加革命的时候，遭遇了人生第一次背叛。在电影的闪回片段中，我们知道肖恩曾经与两个好友曾经有过亲密和暧昧的关系。不过后来，他的好友选择了背叛。背叛了革命理想，背叛了好友情谊，也许还背叛了爱情。当好友点头指认时，肖恩选择用枪来进行判罚，好友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心灰意冷的肖恩离开了爱尔兰，来到了墨西哥。亡命天涯的肖恩，已经不再相信许多美好的事物，他只相信一样东西——炸药。也许在爆破的瞬间，他能在毁灭中获得某种逃避和慰藉。
在墨西哥参加革命，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二次背叛。曾经组织革命军搭救政治犯的高级首领"医生"，在转移的时候被捕获，因为不堪忍受酷刑，所以变节投降。于是，包括胡安家人在内的一众人马都被杀害在洞窟中。接着，在雨夜中，肖恩目睹了无数革命者在雨夜中被枪杀，心灵再次受到震动。
当再次遇到医生，肖恩让他担当自己的助手，一起阻挡政府军的火车。这次，肖恩没有自己做出判罚，他给了医生选择的机会，也许处于内疚等原因，医生最终选择了自杀。
背叛的人，也许有各种无奈和不得已，但客观上都给革命事业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让无数的革命者因而丧命。

而选择坚持的又是什么人呢？一类是像肖恩这样有革命理想的人，虽然曾经对革命产生过怀疑和厌倦，却永远无法认同社会不公存在的人；一类是像胡安这样世俗主义的农民，他们虽然不一定相信革命理想，但是在家仇国恨的刺激下，向敌人愤怒地反击，最终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当然，肯定还少不了某些投机，伺机占有革命果实的人。
莱昂内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奇怪的景象：策划革命的（医生）背叛了革命，坚持革命的（肖恩）死于革命中，而懵懵懂懂的（胡安）成为了革命的"将军"。
革命对人性的异化，或许是一个值得永恒讨论的话题。为了革命，丢失了人性中的纯真，失去了友情和爱情。坚持与背叛，在不同的时空下轮番上演，不过革命终究是既得利益者游戏。
三、用意象渲染的反战主题
前面已经说到，莱昂内在电影中表达的是对革命的质疑，再深一层则是对战争的反对和反思。电影中有许多反战意象的运用，读懂这些象征有助于我们加深对电影的理解：
1.对纳粹的影射
二战时期的纳粹给世界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让人类文明遭受严重破坏。电影中的墨西哥军队坦克和指挥官的造型，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二战时的纳粹德国形象。
纳粹德国施行了激烈的种族政策，为了维护日耳曼人的纯正血统，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屠杀"落后分子"，大约有三分之二的犹太人死于纳粹大屠杀。

电影中的墨西哥政府，一方面向人们兜售"人人有面包"的社会理念，另一方面又通过高压方式来维护其统治，比较典型的是多次描写政府军屠杀革命军和群众的场景，战争对人的异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人命轻如草芥。
2.炸桥
电影中有一段重要的炸桥伏击，这段情节致敬了美国好莱坞经典电影《桂河大桥》，这部电影是著名的反战电影，反思战争对人性的影响。

同样的，《革命往事》里的肖恩在成功完成炸桥伏击后，看不到一丝喜悦，内心一定是五味杂陈的。那些在炮火中丧生的士兵们，也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本质上都是被卷入战争的可怜人。不过，站在了战争双方的对立面，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
3.行刑队
处决异己，历来是统治阶层惯用的手法。电影中多次出现行刑的场景：胡安刚到城里就发现政府军在枪杀民众，火车站附近大规模枪杀和雨夜枪杀革命者等。其中，雨夜枪杀革命者这个场景模仿了西班牙画家戈雅的名作《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这是一幅描绘法军镇压起义者暴行的画，歌颂了西班牙人民不畏强暴、英勇反抗的爱国主义精神。

导演通过一系列的意象，表达出对战争的反思和反对，表现出对底层人民深深的同情。
结语
作为"往事三部曲"的过渡章，导演在电影中几次透露"美国"这一关键词，让胡安做起了去美国发大财的"美国梦"，也是从《西部往事》到《美国往事》的一种勾连和互动。
《革命往事》不像《西部往事》那样荡气回肠，反而在略显沉静的基调下，以带有些许黑色幽默性质的叙述，向观众娓娓道来关于革命的往事，引人深思革命和人性的关系以及反思战争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