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向我们展示，战争如何摧毁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此刻夜读

原创 王辉城 文学报

作为卡尔维诺的第二本书，《最后来的是乌鸦》共收入三十则短篇小说，其创作时间集中在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八年。在这一组小说中，读者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战争对于一个国家中普通民众的伤害：从战前、战时到战后，战争摧毁了意大利老百姓普通而平静的生活，也摧毁了他们对国家的信心。因此，尽管每部短篇小说的主人公不尽相同，这组故事依旧可以被视为一个整体，或者由三十则短篇小说构成的长篇小说。
文/王辉城
“十一月的时候，某些事情会结束——战争，还是生命？”
在短篇小说《营房里的焦虑》中，卡尔维诺笔下的士兵如此追问。士兵是一名俘虏，被关进监狱之中，战争的阴云笼罩着他，以至他时刻都在焦虑——不，准确地说，笼罩着所有的意大利人。他们被战争折磨，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二战时期的一名意大利军官
《最后来的是乌鸦》卡尔维诺的第二本书，共收入三十则短篇小说，其创作时间集中在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八年。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欧洲大陆处于战争的疮痍中。作为战败国的意大利，自然不会是例外。据卡尔维诺在《一九七六版卷头语》所言，所选的小说集中在三个主题上：一是个人的成长记忆；二是战争中的抵抗运动以及叙述战争下的日常；三是战后边缘人的生存状态。值得注意的是，卡尔维诺在编辑小说集时，并不是以创作时间先后为序，而是以小说发生的时间为序。
尽管卡尔维诺没有明确地写出时间，但我们仍能清晰地辨认出小说发生时的序列：战争状态前、战争状态中以及战争状态后。因此，尽管每部短篇小说的主人公不尽相同，但我们不妨将它们视为一个整体，或者由三十则短篇小说构成的长篇小说。卡尔维诺向我们展示了，战争是如何摧毁了意大利、摧毁了日常生活。

电影《擦鞋童》中在监狱里跳舞的年轻人
个人成长记忆的篇章，自《一个下午，亚当》始，至《巴尼亚思科兄弟》终，共计十则。在这批小说中，卡尔维诺向我们展示了意大利乡村的风采以及个人成长记忆中的温柔。尽管战争已经发生，但生活的秩序并未遭到破坏。它仍是稳定的、可亲的。《装螃蟹的船》讲述了一群孩子在四月里第一次下海游泳的快乐。《懒儿子》中，父母一遍遍叫赖床的儿子们起床，帮忙家里干农活；而儿子们却以各种借口赖床，最终得以逃脱农活。这样的日常生活，令人莞尔。《与牧羊人共进午餐》是父亲邀请年轻的牧羊人共进一顿午餐，本是普普通通的一顿午饭，在战争的阴翳之下，却显得沉重与无奈，因为年轻的牧羊人要去当骑兵了。《巴尼亚思科兄弟》是巴尼亚思科兄弟兄弟的一趟回乡之旅，然而其中惆怅亦显露无遗。在小说结尾，卡尔维诺写道：“但那只是一个烂掉的枇杷，从树枝上掉落。我们继续走着，踢着石子儿。
”路仿佛没有尽头，我们知道巴尼亚思科兄弟很快就会结束回乡之旅，很快就会各奔东西。

卡尔维诺与博尔赫斯交谈
自《蜂房之屋》始，至《牲口林》终，共计十则小说，卡尔维诺给我们呈现的是战争状态之下的意大利与意大利人的日常生活。此时，战火四起，死亡如影随形，生活是灰暗、绝望的。《蜂房之屋》是一则略显特别的短篇，可以说与整体格格不入。小说里面的死亡与战争并无直接关系，而是一桩凶杀案。一名蜂农奸杀一位妇女，然而他并没有被刑拘，所遭受的惩罚亦只是周围人的“胡说八道”而已。小说以蜂农视野展开，看起来像是辩护之词，“他们说在我屋子上方的道道草地底下埋着那个女人的尸体，这不是真的”。显然，案件背后是地区秩序的崩溃，而这正是战争所带来的后遗症。《血液里的同一种东西》所写的是武装党卫队的抓捕行动。在这人人自危的氛围之下，一对兄弟（像极了巴尼亚思科兄弟，不是吗）的内心陡然间发生变化，“而是他们内心深处的东西，已经沉浸在血液之中了。
战斗，以及对法西斯分子的那种仇恨跟之前不一样了……”终于兄弟俩成为游击队员，抵抗法西斯的暴行以及期待“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接下来的篇幅之中，死亡密集而来，甚至战争成为新的日常。而这种日常的底色是残酷、无望与饥饿，比如《在酒店里等死》《营房里的焦虑》《路上的恐慌》《贝韦拉河谷的饥荒》等。《路上的恐慌》是一位士兵走常见的小路，幻想出许多战争的恐惧。《贝韦拉河谷的饥荒》尤为让人难过，一位八十高龄的老人依靠一头骡子为村人寻觅、运输食物，而老人与骡子最终为德国人所杀。在这批书写战争的短篇小说中，《牲口林》显得与众不同。它几乎是童话，是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喧闹的漫画。一位名叫朱阿的农民拿着猎枪，跟踪牵走他的奶牛的德国人，准备伺机杀死德国人，牵回奶牛。然而，因为奶牛是朱阿生活中唯一的依靠，他怕瞄不准而误杀奶牛，所以迟迟不敢开枪。朱阿跟着德国人进入牲口林中——猪、羊羔、鸡等家畜出现了，德国人照例没收。这些家畜都是村民们生活的依靠，所以当朱阿想要开枪时，村民们总会适时出现，让朱阿瞄准，不要误杀了家畜们。
承担重任的朱阿最终还是开了枪，但由于手抖得厉害，只听见枪响，不见流血。德国被枪声所吓，扔掉手中的东西，“撒腿就跑”。朱阿戏剧性地帮村民们夺回了家畜，被“当作全村最了不起的游击队员与猎人，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

电影《罗马，不设防的城市》剧照
最后十篇，自《雷区》始，至《谁把地雷丢进海里》终，卡尔维诺所写的是战后的日常。尽管战争已经结束，但战争仍深刻地影响着意大利人的生活，比如战争食物的匮乏，比如贫富差距，比如战争时埋下的地雷威胁着人民的生命安全。《糕点店里的盗窃案》中，饥饿的盗贼与警察在糕点店里短暂地获得了果腹的幸福；《美元和老妓女》里，一些家庭主妇为了赚一些美元，不得不被迫出卖身体；《食堂见闻》《谁把地雷丢进海里》是讽刺至深的小品，一边是食不餍足的富人，一边是食不果腹的穷人。《像狗一样睡觉》则向我们呈现了流离失所的人们能有一张床垫睡觉，便是奢侈。
有个细节，读之令人心酸，“原来，他从疯女人玛利亚那里租来一个床垫，她的床上有两个床垫，现在她每半小时一租地把床垫转租出去。于是其他这些等着转车的瞌睡旅客都饶有兴致地靠了过去”。
原标题：《卡尔维诺向我们展示，战争如何摧毁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 此刻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