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凶铃,老men儿,盛夏午后的神秘鬼魅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我已决意奔赴深渊,你别跟来。
1.老 men 儿
老 men 儿,是石家庄和保定周边郊县的方言,一种出没于盛夏午后的鬼魅,专吃不乖乖午睡的小孩。
「晌午错,老 men 儿过, 耗子打水揭墙过;晌午顶儿,鬼露影儿,平静水面飘秤砣……」
小时候,奶奶喜欢哼着这首童谣哄我午睡,但我经常扭来扭去一心只想熬过这段时光跑出去玩,她失去了耐性,就气急败坏地吼一嗓:「再不睡就让老 men 儿把你吃喽!你听,树上那些知了,就是被老 men 儿吃掉的小孩在尖叫!」
我吓得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想象着在烈日下游荡的恶鬼一口吞掉不睡觉的小孩,然后「呸」地一声,吐出个黑黑的核来,那颗核飞到树上,「喳啦喳啦」尖叫不停。
奶奶说,我还有个大我三岁的姐姐,在我出生那一年,被老 men 儿抓走了。我想她应该也变成了知了,每天尖叫着,肯定特别疼。想到这些,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慢,生怕被路过的老 men 儿发现,就这样,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鬼魅是不怕阳光的。
在盛夏晴日的午后,尤其是中午 12 点半到 1 点半这个时段,阳光炽亮,极易眼花,再加上气温高,热得昏头脑涨,人意志力也变得薄弱,耗子翻墙作祟,水里飘起秤砣,鬼影绰绰,怪事频发。
老 men 儿就出没于这种时刻。没有人能描述它是什么模样、什么声音,由于是方言的关系,人们甚至连中间是哪个字都不清楚,它只存在于一代代的口口相传之中。
但是,我见过它。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我不肯午睡,奶奶用老 men 儿吓唬我也不管用,因为大姑告诉我这个村没有老 men 儿。奶奶气炸了,把我拽到玉米地里,要把我喂老 men 儿。
她把我推搡到地头,瘦小的身子钻进玉米地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我一个人站在被烤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两侧高耸的玉米们像一群细长的怪人,没有风,只有热气从脚下腾起,几只又黑又大的土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忽远忽近,一群蚂蚁试图把半只蝉的背壳拖进地缝里。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奶奶说过,睡着了,老 men 儿就不会发现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忽然,一团干热的气息卷住了我脚踝,它顺着小腿,像蛇绕柱一样一圈圈地卷上来,勒住我的脖子。我很怕,但更多的是恼怒和怨恨,为什么奶奶脾气这么差?为什么小孩一定要午睡?为什么我必须跟着奶奶过?为什么我的爸妈不要我?奶奶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这个坏奶奶!烂奶奶!老不死的奶奶!去死!去死!去死!
据说那一天,奶奶只是想吓吓我。她进去掰了两根玉米就出来了,但出来时,我已经不见了。当天晚上,大姑在邻村的玉米地里发现了我,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去死,去死……」大姑说,当时的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脖子,从我家玉米地的地头,一直机械地走到了邻村的地里,脸上身上全是玉米叶子的划痕,鞋子丢了,脚上血淋淋的,后颈上还有一道淤痕,差点就死了。
高烧退去之后,我左眼的眼白里,慢慢长出了一颗痣,很圆,微微凸起,黑亮黑亮的,像是知了的眼睛。
奶奶很怕这颗痣,看我眼神也变得很复杂,几乎不敢与我对视,也不再拿老 men 儿吓唬我了。
这颗痣不疼不痒,只是偶尔我会眼花,看不清人的脸,尤其是在光线很强的时候。有时候是我奶奶,有时候是某个远方亲戚、或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像覆着着一层扭曲的空气游丝。
你一定见过酷夏正午被暴晒的马路或车顶,或者烧得正旺的锅炉,或者纪录片里烈日下的非洲大草原,从地表腾起的气流微微抖动,热到变形,连空气都有一种虚幻的扭曲感。网上说这是局部不同温度造成空气密度不一致,因此发生了光线扭曲。
我看那些模糊的脸就是这样,好像他们的脸皮已经热到可以改变空气的密度。但过一阵子,或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又恢复了正常。
时间久了之后,我对于这种间歇性「视物模糊」有了一些经验。我发现谁脸蒙着一层空气游丝,谁的气性就会变得特别大。
比如有一次,村东头刘老叔的脸就有一种被烤化了的扭曲感,那一天他脾气特别暴躁,因为媳妇趁他浇地时把西瓜吃光了,就握着刀追了她半条街,幸好被邻居们拦了下来。事后,刘大叔悔得不行,「真是……气上头了,上头了!」
再比如我奶奶,脾气爆,说话损,在村里人缘很差,只要她脸上有空气游丝,我就躲得远远的,直到重新能看清她的五官时,才肯出来。
我七岁时的夏天,奶奶去世了。
那是一个如烤炉一般的午后,她给我爸打电话没打通,气得跑去嫁到同村的大姑家骂了一顿,回来后又冲我乱发脾气,大骂我爸妈不孝顺,骂着骂着就一头栽倒在院子里,人就这么没了。
按照村子里的习俗,奶奶下葬时,需要我爸捧着骨灰盒绕村一周,几步一磕头,一直磕到墓地,但我爸一直没联系上,只好由我捧骨灰盒。
我听到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议论,说奶奶嘴损,常嘲笑别人没儿子,死了也没人捧骨灰盒,你看看她有儿子又怎样?还不一样没儿子捧?
就在人们议论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脚脖一阵干热,一团雾霭色的游丝紧紧攥住了我的脚踝,我吓得大哭起来,大姑一边推着我向前走,一边说,「芒芒,你再哭响点,再哭大声一点,你奶奶脾气不好,万一她听到那些话,会气得不肯上路的。」
再往后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我只记得,奶奶坟地附近蝉鸣又凄厉又刺耳,那团雾霭色暗影,直到哭丧的人群绕坟三圈之后,才不甘心地慢慢消散。
奶奶死后,我爸妈不得不把我接到身边。后来他们带我去医院切掉了那颗黑痣,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老 men 儿」了。
我跟着他们辗转在不同的地方,爸爸送快递,妈妈做保洁,早出晚归,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如果有我在场,他们就更加沉默。我们在一个地方住上一阵子之后,就会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那时我就感觉到,他们在躲着什么,或者在找着什么。
过了两年,我爸有了外遇,净身出户,没有回头。从此之后,我妈再也没有提起过我爸,没有留恋或者怨恨,仿佛他不曾存在过。她把我送进寄宿学校,从此孤身一人在不同的城市流浪,背着清洁箱走进千家万户。
我暗自猜测,她是在寻找被「老 men 儿」抓走的姐姐。
「老 men 儿」?大概是人贩子的另一种叫法吧。
我浑浑噩噩地读完了初中,考了个职高学家政,女承母业。
在此期间,我妈也在北方一个小城市安定下来,挂靠在一个叫满阳家政的小公司。
二十一年了,她可能也找累了。
没想到,三个月前我妈突然在烈日下晕倒,到了医院一查,脑癌,时日无多。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迷很久了,幸好家政公司的老板米大姐一直帮忙照看着。我顶替了我妈的工作,一边做钟点工,一边照顾妈妈。
有一天中午,她从昏迷中醒来,久久地望着病房的窗户,低声说:「看着她,看着闫敏……」
闫敏是谁?
2.客流仪
满阳家政公司的顾客大多集中在满阳小区,附近几个管带孩子的阿姨都认识闫敏,她是三年前搬来的,租住在 9 栋 1709,据说老公在国外工作,没露过面,有个三岁的儿子,生怕养不活,取了个贱名,叫二臭。
阿姨们讲起闫敏来,一肚子八卦。
她们说,二臭三岁了还没断奶,也不送去上幼儿园,常常在公园里玩着玩着就钻到闫敏怀里去嘬两口,惹得附近的老闲汉围着她打转。尤其是楼下 1609 的兰大爷,每天尾随着她,她遛弯,他就提着鸟笼遛鸟,专等着看她撩衣服。
她们说,闫敏特别担心儿子会夭折,怕他生病,怕他睡不够长不大,整天疑神疑鬼怕孩子被人害死,恨不能将他塞回肚子里才觉得安全。她对于二臭的午睡,有着特别强烈的执念。如果二臭哪天中午没睡,她一下午就什么都不做了,一直哄睡,能从中午哄到晚上,不睡着誓不罢休。
我学过一点点育儿的皮毛,感觉闫敏像是有很严重的育儿焦虑。
不知道我妈口中的「闫敏」是不是这个闫敏,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看她?联想到这两年我妈在附近住下来,该不会……闫敏是我那被拐走的姐姐吧?
第一次见到闫敏,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她摇着童车坐在长凳上发呆,二十几岁的年纪,微胖,穿着松松垮垮的 T 恤和黑色七分裤,中分齐耳短发,后脑勺翘起两撮,躬着肩,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二臭坐在车里,肩背和腰部绑着安全带。我想过去搭讪,但她一见有人靠近,就一脸警惕地推着小车,匆匆离开了。
自从见了她一次之后,我的左眼就一直不太舒服,眼角微微发暗,那颗圆鼓鼓的黑痣又慢慢长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的位置比较隐蔽,只有我用力斜着眼睛的时候,才能看得到。
黑痣回来之后,我又能看到「游丝」了。
过了大半个月,公司从平台接到一个满阳小区的单,正是闫敏家。米大姐热心地把这个单留给了我。
按照服务流程,我提前给闫敏电话确认时间,但她没接。片刻后发来短信:「孩子午睡,你不要敲门。门没锁,进门不要发出声音。」
我回了一个「好」。
进门的时候,闫敏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二臭横躺在她的臂弯里,已经睡着了,含着奶头的小嘴微微张着。
我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刚要说话,却见她努努嘴做了一个「嘘」的口型,单手拿起手机发短信:「你进来,别出声。」
我耷拉着肩点点头,露出卑微的笑容,这是一个年轻钟点工的必备技能,能让自己立即拥有「任凭使唤」的气质。
从刚一进门我就留意到,闫敏家玄关两侧各贴着一个灰色的小盒子,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
今日访客 2 人---场内人数 2 人。
我换好鞋,从那俩盒子中间走过,屏幕上立即变为:
今日访客 3 人---场内人数 3 人。
这是一个客流仪。
我做钟点工的时间虽不长,也见识过一些奇葩客户,但把客流仪装在玄关的,还是第一次见。
我指了指手表,又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她只预约了两个小时。
「等孩子睡踏实了。」她发短信说。
我便在沙发旁站着。
熟睡中的孩子松开了小嘴,她轻轻将哺乳睡衣向下拉了拉,却没有将乳头从他唇边挪开,那里的皮肤已经皴裂,渗出一点血丝。
房间里很安静,二臭已经睡熟了,门外老旧的电梯钢丝索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闫敏的眼睛盯着客流仪的屏幕,一动不动,像是护崽的母兽,时刻警惕着天敌突袭。
时间流过的声音变成了沙沙沙的耳鸣,没来由的,我感觉身体里涌起一种憋闷的热气,脸蛋胀突突的,像是陷入了一种难堪的窘境。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我偷偷用主顾家马桶上大号但没冲干净、被顾客拉到洗手间指着粘在马桶上的不明物体当场质问的时候。
而现在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却突然被这种无地自容、还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击中。
这时,客流仪屏幕闪了一下:当前访客人数 4 人。
闫敏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脸变得胀红,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窗外,青天白日,阳光正猛。
哭声突然炸开,沉睡中的孩子睁开眼睛,紧跟着,脚下地板隐隐震动,传来高音喇叭的电子音:「贼囚根子。混蛋东西。消停会儿行吗。」
这句话若是用真人的声音带着情绪说出来,倒没什么,但用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音发出来,尤其是「会儿」这个儿化音,读成「会、儿」,听起来有说不出的怪异。
没有人在跑,房间里没有第四个「访客」。
闫敏试图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安抚他的情绪,但他只顾着哭,被塞得烦了,干脆狠狠咬一口,然后继续边哭边叫,「有老 men 儿,有老 men 儿!」
闫敏一手捂着被咬痛的那一边,另一只手仍紧紧抱着孩子。她唯一能哄好的他的「武器」已经失效了。孩子的脸已经哭成绛红,她急得又搂又抱又晃他的肩膀,嘴里不断重复着:「没有老 men 儿,没有老 men 儿,你看看,哪有啊?就算有,妈妈也会杀了它!别怕别怕,乖啊……」
「啊~——啊~——啊~——」二臭哭得喘不过气,每一声的尾音都拉得长长的。
闫敏无计可施,我想帮忙,但也无从下手。
突然,她恼怒地把孩子摔在沙发上,大吼道:「都说没有老 men 儿了,怎么就是不听呢!哭!哭!就知道哭!再哭就让老 men 儿把你吃掉!」
二臭戛然止住了哭,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蝉鸣渐起,楼下有三轮车嘎吱嘎吱骑过的声音。我看着闫敏的脸,她脑袋附近的空气逐渐扭曲,向上升起若隐若现的游丝,连带着她的五官也微微变形。
「有老 men 儿!」二臭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闫敏的身后,那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
我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窗帘被束在一侧,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映出方方正正的光井。窗帘和墙壁的夹角在光影交错中变得有些深邃,就在那里,有一团暗影,与闫敏脸上的冒出的「游丝」性状相同,但却是雾霾天时的空气色,有一点点颗粒感,一丝一丝扭曲着,像是蜂蜜在热水中化开的感觉。
此刻,那团暗影渐渐扭曲成人的轮廓,慢慢挪向闫敏。
既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无数微小颗粒凝聚成一团摔落在地上,又从地上扭扭曲曲如空气游丝一般升起,重新化作人的轮廓时,已经距她近了一步。然后它再凝聚,再摔散开、再扭作一团人形……就这样,它距她越来越近。
云影飘过,起风了,吹到汗渍渍的身上,一阵阴冷,顺着张开的毛孔,一直冷到了心肝肺里。
这时,一只褐色的大知了被吹落在纱窗上,抓着网格,眼睛漆黑。
「扎——扎——」,它发出粗历长鸣。
二臭又「啊~啊~」地干哭起来,闫敏拧开热水壶,气急败坏地冲到窗边,一壶开水泼向知了,「滚!」
大知了飞走了,开水洒落到楼下,兰大爷大喊了一嗓子:「混账东西!」
那团人形的暗影被知了的声音吸引,停下来,唰地一下,瞬间飞散在阳光里。
阳光下,尘埃旋转着飞舞,像是有人在拍打棉被。
闫敏放下水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愣了几秒,看着被吓坏了的孩子,内疚地扑过去抱起他,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哭着:「对不起宝贝,对不起对不起,没有老 men 儿,都是吓唬小孩的,是骗人的,没有老 men 儿,没有的,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爱你,妈妈最爱的就是你了,不怕不怕啊,妈妈爱你,爱你啊。」说着,她把孩子揽在腿上,撩开衣服,将奶头塞给他。
孩子咂摸了几下,情绪稳定了下来。闫敏的五官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一天,我轻手轻脚地擦了家具和地板,走的时候,她还是坐在沙发上,揽着孩子,和我来时一模一样。
我在玄关换好鞋,回头一看,客流仪屏幕上的数字,已经重新变成了「2」。
还挺准的。
3.兰大爷
据米大姐说,满阳小区 1609 的兰大爷原先根本不找钟点工的,后来抽到了一次免费体验的机会,正好是我妈上门,他从此就只认她了。
那老头年轻的时候脑子就特别轴,又不聪明,爱瞎抬杠。后来,他迷上了地摊上的武侠小说,读得多了,慢慢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一定有奇遇,于是更倔了,变得特别爱管闲事儿。只要他认为不公平的事,也不管当事人愿意不愿意,他势必要主持公义的。比如别人家两兄弟分家,哥哥占了便宜,弟弟吃可亏,但兄弟俩都没意见,但兰大爷就不同意了,非要替弟弟讨个公平……
后来,他得罪了人,被打成了残废,一辈子不能生育了,再加上家里穷,就一直单身着。四十多岁时,赶上了村里拆迁,他一下子分到三套房子,上赶着说媒的人才多了起来。没多久,他娶了个带孩子的女人,但那女人只跟着他过了半年就跑了,还卷走了一套房子的钱。在那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过,两套房子,住一套,租一套,吃穿够用,每天闲得冒泡,专盯着人家小媳妇,人见人嫌。
兰大爷不知道我妈病了,见来的是个小姑娘,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会收拾吗?」
「会的会的。」
兰大爷点点头。他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短裤,松塌塌的肚皮层层叠叠的,像揣着一条沙皮狗。见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不同颜色的抹布,他嚷嚷道:「你这抹布擦了东家擦西家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洗干净,用我自己家的抹布擦就行了!」
他用手里的蒲扇指了指茶几上一团深蓝色的抹布,「用它擦。」
「好,我先给您把抹布洗干净。」我把工具箱放在门口,拿起茶几上抹布,走进洗手间。抹布的手感有些糟烂,我用肥皂搓了几下,铺开一看,竟是一条穿烂了的内裤。果然是个老变态,我心里咒骂着,手上更加用力地搓洗。
「水不要钱啊!」他在客厅里喊。
「哎,好了,这就好。」我拿着抹布快步走出来,「那我从客厅开始打扫了?」
「从哪都行,我不管那么多。客厅中间这杆子你别碰就行。」
「哎,好。」
兰大爷的客厅中间上下竖着一根伸缩衣杆,将一个钢盆倒扣着撑在屋顶上,盆沿用泡沫包着。
「楼上那家租户,妈妈坏,把儿子也养坏了,真是造孽!」
我一边擦拭家具一边听他唠叨,破抹布散发出一种沤馊味。
「其实……」想到楼上的闫敏可能是我不曾相认的姐姐,我不禁想替她分辨几句,但一想到这人爱抬杠,又是我的顾客,于是我急忙转了口:「其实可以买个震楼神器。」
「我又不傻!那玩意儿犯法的!」兰大爷得意地摇着蒲扇,见我擦到书柜,「哎哎哎」地站起来,「用掸子弹弹灰就行了,那都是我的藏书,现在买都买不到的!一本一本轻轻的啊。」
「好的好的。」我以为终于可以甩掉那件烂裤衩,没想到兰大爷递过来的小掸子也是用蓝色布条扎成的,像个小墩布一样,和抹布一样的材质。
兰大爷的藏书确实不少,满满一面墙柜,大多是「仝庸」、「古尤」写的,封面印着艳丽的女人,封底上的简介,不外乎是少年的江湖奇遇,阴差阳错获得了盖世武功,从此艳遇不断,老少通吃……
「我花钱是让你来干活的,别磨磨蹭蹭的,还说是专业的呢,真不如芳芝!」兰大爷抱怨。
我一怔,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芳芝也是你叫的吗?以前只有我爸才这么叫我妈。
「对不……」
「嘘!你别说话!」兰大爷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上伸着脖子,微微皱起眉头,「你听!」
我正蹬着板凳擦书柜,站得高,听得更真切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确实是小孩子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声音。
兰大爷抓起手边的遥控器,猛地一按,屋顶钢盆里发出电子喇叭声:「贼囚根子。混蛋东西。消停会儿行吗。」
兰大爷这边儿扣着盆裹着泡沫,声音还不那么刺耳,但这房子楼板不怎么隔音,传到闫敏家就不一样了。
「他恶?你得比它更恶的。」兰大爷得意地说。
哪有这么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
我终于忍不住,想吓吓他,「楼上那家我去过一次,这个点儿正是她家孩子午睡的时候,我做卫生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的,怎么会有孩子跑?而且我听这声音也不像……哎?你听说过吗?她家孩子能看见老 men 儿,嘴里一直说,有老 men 儿。老 men 儿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昨天那团暗影摔在地上散开时的情形,这「咚咚」声,该不是是它的脚步声吧?
兰大爷关了电喇叭,皱着眉盯着我。
「你说老 men 儿?」兰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戒尺,一下一下拍打着掌心。
「对、对不起,我话多了。」
我不敢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的胸前,粗糙的肉皮上,横长着一根粗壮的胸毛,就一根。我的脸胀得通红,想起自己刚还摸他穿过的破裤衩,以及我妈应该也用他的破裤衩擦过桌子,还有书架上那些封面上的香艳字眼,脑中又莫名蹦出二臭吃奶的画面,我只觉得又窘又气又恨又恼,特别羞耻,想发脾气!
「我打的就是老 men 儿!」兰大爷手中的戒尺拍在我背上,夏天穿得薄,声音特别响,但并不疼。
这一下拍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夺门而出。
兰大爷把我的工具箱扔出门外,用戒尺大声敲着防盗门,吼道:「换芳芝来!」
5.知了
从兰大爷家出来后,我径直去了医院。
我妈仍昏迷着。因为兰大爷缘故,我有些生她的气,总觉得她让别人叫她芳芝,是一种背叛。
「妈,那个姓兰的老流氓,他欺负我姐,你知道的吧。」我一边帮她擦洗手臂,一边说,「我是说闫敏,他欺负闫敏。」
听到「闫敏」两个字,她的手臂动了动。
「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她的。」
妈嘴唇微微颤抖,我将耳朵贴过去,她说:「我不要你……你走……你走……你过你的,你走……」
她不要我,我知道。
听大姑说,姐姐出生之后,全家人都特别爱她。
那时我妈是一家公司的会计,爸爸开了一家小小的洗衣店,两人一起在当地买了房子,把奶奶从乡下接过来帮忙照顾姐姐,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就在她怀上我的那一年,姐姐被「老 men 儿」抓走了。
大姑说到「老 men 儿」的时候,又急忙补充,说咱们村没有老 men 儿的,你放心。
我始终不明白,既然已经弄丢了大女儿,不是应该更加珍惜小女儿吗?为什么他们一门心思只有寻找姐姐,却没有考虑过,我也需要父母呢?现在,我大概明白了,她从始至终就不想要我,说不定本来就不打算生下我的。
既然如此,那她在临终前,一定想见姐姐的吧?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不与闫敏相认,是不是她的养父母对她不错?我妈怕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所以只想默默看着她、守护着她?
呵呵,那她可真爱她!
我决定找闫敏谈谈。
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为了避开晌午时段,我特意赶了大早。
刚一进满阳小区的大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地上黏糊糊的,几个清洁工正把一些黑色的小东西扫进树坑里。我走进了一看,每一个树坑里,都堆满了知了的尸体,有一些没有死透的,瞪着黑黑的眼睛,无力地弹蹬着腿,发出奇怪的呜鸣。
小区里的人说,9 栋那个闫敏疯了。因为蝉鸣扰到她儿子午睡,昨天半夜她背着电动农药喷雾器,把小区所有树上都喷杀虫剂。
清晨时,除了满地的死知了之外,小区每一棵树的树干上,都爬满了暗红色的蝉蜕,满树知了成了精!
我来的时候,那些蝉蜕大多已经被人摘走拿去卖钱了,但仰头细看稍高一点的枝桠上,三三两两的知了已经完成了羽化,随时准备亮嗓尖叫。
这是……知了的报复?
我快步走向 9 栋,也不知道闫敏怎么样了。
17 层走廊里,兰大爷穿着老头衫大裤衩,摇着蒲扇坐在绿马札上,裤衩的兜里,竖插着一根戒尺。
「你坐这儿干什么?」
「这是走廊啊,公共区域,我想坐就坐。」兰大爷露出一副老无赖的嘴脸。
「老变态!」我骂道。
兰大爷「嘁」了一声,哼起了小曲。
我在门口给闫敏发了短信:「我在你家门口,有点事儿商量。」
过了一会儿,闫敏回我:「滚!」
「关于你身世的事,姐,请务必给我一个机会,拜托!」
门内传来脚步声,闫敏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本没打算让我进去,但一看走廊里的兰大爷,大概是不想让他听到隐私,这才不情愿地把我让进门内。
二臭应该还在睡着,房间里很安静。我在玄关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客厅。
「你知道什么?」闫敏眼睛里满是敌意。
「你认识王芳芝吗?」
「不认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她低声说着狠话,面目有些模糊,忽而,她恍然大叫: 「王芳芝?王芳芝!王芳芝又跟来了?难怪我这阵子总觉得有人在无时不刻地盯着我……你、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
闫敏惊恐地看了一眼客流仪的屏幕:场内人数 2。
这时,二臭被吵醒,「哼哼唧唧」地从卧室走出来,他揉揉眼睛,说:「有老 men 儿。」
「没有老 men 儿!」闫敏把二臭推搡进卧室,反锁好,瞪着我:「你、你、你、鬼还能长大?!」
「一定是客流仪出错了,我是人啊,我们见过的。」我急忙解释,但闫敏完全听不进去,她的五官逐渐扭曲,像快要融化的雪人冰糕的脸。
「我跟你讲,我不怕你的!怕你?!我就活不到现在了!是你奶奶!你奶奶说你眼睛里还长着眼睛,那是老 men 儿的眼睛,你这个怪物!」她语无伦次,「我明明说不让你看我了,可你还是看我,一直看我,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烦死了!我推你也是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你是怪物你活该!」
「你在说什么?你见过我奶奶?」
闫敏已然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她奔进厨房抓起刀冲出来,大吼着:「你三岁时我能杀你,就算你变成鬼,我一样能杀你!我什么都不怕,来呀!」
我逃向防盗门,但怎么也打不开,兰大爷在外面一边拽门一边吼:「怎么了这么了里面怎么了?」
「救我!」
这时,太阳高升,窗外蝉鸣渐起,一团雾霭色的暗影从阳光的夹缝里窜出来,房间里所有的门都剧烈地震动起来,两只知了落在纱窗上,接着是三只,然后密密麻麻的,无数知了扑在纱窗上尖叫着,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声音高低不同,各有各的凄厉。
嘭!卧室门被暗影弹开了。
二臭从里面跑出来,紧紧抱住闫敏的腿,仰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妈妈,你拿着刀做什么?」
闫敏一怔,尖叫着把刀甩出老远,抱住二臭,「妈妈没拿刀,妈妈是好人,二臭你放心,妈妈是好人。」
突然,她转身对我跪下来,「媛媛,你冲我来,冲我来,放过我儿子!是我杀的你,你奶奶一直说……你有老 men 儿的眼睛,我太害怕了,当时我只有八岁,我什么都不懂……那天、那天你一直看我,我都告诉你别看了,可你还一直看!我一下子就很生气,要气炸了!脑中也是一团乱!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你滚,滚!滚!滚!滚——你滚——」
媛媛是我姐姐的小名。
也就是说……闫敏是杀死姐姐的人!
我紧贴着防盗门,脊背一阵发凉。
这时,兰大爷用戒尺别开了门,把我拉住门外。
他眼睛向闫敏家一扫,嘀咕了声:「芳芝,你怎么在里面?」
说罢,他揉揉眼睛,又向门内巴望了一眼,里面只有闫敏和二臭,客流仪的数字仍是 2。
6.质数蝉
妈妈走了,她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和米大姐还有两三个相熟的同事。快结束的时候,兰大爷来了,看着我妈的遗像,她很多年没拍照了,那还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兰大爷看了很久,说,「我就说你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好看的。」
我觉得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对我妈来说是一种冒犯,心里烦得不行,只盼着他赶紧走。
我爸原本能赶过来的,他按照导航,打算横穿过满阳小区抄近路。满阳小区正在集中杀虫,那些红眼睛的蝉,一波波从地底冒出来,爬上树,爬上路灯杆,爬上任何能爬的柱体,一夜化羽。有些昆虫专家说,这是入侵物种,质数蝉,它们的若虫已在地底生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我爸进了小区,一听那尖利的蝉鸣声,就恍了神儿,怎么也走不出来,遇到了鬼打墙。直到第二天黎明,天快亮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 9 栋打转儿。
就当他要离开小区时,看到一个蓬头垢面、微微胖的女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箱,从 9 栋出来。那女子身后跟着一个黑影,天将亮未亮,他看不分明,只觉得身形很像我妈。
「芳芝?」我爸试着叫了一声。
那黑影转身,样子扭曲模糊,看不到五官,她说:「你过好你的,我看着她呢。」
那女子离开了小区,她身后的暗影如影随形,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突然散开又再次扭曲着凝聚。
我爸说,当年,姐姐因为眼睛里有一颗黑痣,没有小朋友敢和她玩。同小区有个叫闫好好的小姑娘, 8 岁,长得高高壮壮的,性格不太好,总爱欺负她。
有一天,奶奶带着姐姐在小区的荷塘边玩,很浅的荷塘,泥也不深。
奶奶突然内急,但姐姐正玩得高兴,不愿意回家。奶奶只好自己跑回家上厕所。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姐姐也不知怎么惹恼了闫好好,被她疯了一般拖进荷塘,将头按进淤泥里,生生闷死了。之后,她还像没事人一般,把泥糊在姐姐的尸体上,推到池塘内壁的石块下,骗大人们说,姐姐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叔叔接走了。
那会儿小区里还没有监控,大人们就汽车站、火车站,满世界的找。
直到几天后,池塘边大树上爬满了知了,几个邻居想去挖蝉蛹吃,一脚踩空摔进了荷塘,才发现了姐姐的尸体。据说,那个时候,她的身上爬满了蝉蛹,手里攥着一个发卡,就是闫好好的。
警察找来闫好好一问,毕竟是孩子,没一会儿就全说了。
我爸说,那一年的蝉,叫得格外凄厉。
现在细想,从小到大,每当我身处不安全的环境时,眼睛里便会长出「知了的眼睛」,这颗眼睛总能让我及时避开危险。它们曾经生活在地底,一定知道很多秘密吧?
或许,这是化作了蝉的姐姐在守护着我吧。
姐姐死后,闫好好的家人象征性地赔偿了一笔钱,就带着她销声匿迹了。
而我的妈妈,自此坠入了深渊。
只要她一想到杀死女儿的凶手尚在某处长大,开开心心地交到新朋友,拥有了新的生活,她就恨,特别恨。
当时她怀着我,两个月,原本打算打掉的,奶奶万般央求,说:「给白家留个后吧,万一是个小子呢,求你了。」
我出生后,妈妈把我留给奶奶和大姑照顾,她和我爸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复仇之路——闫好好不能忘,不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过上新生活,不能。
他们找到她之后,就在她附近住下来,去她新学校的门口发传单,告诉她的邻居、她的同学、她的老师……没过多久,闫好好就又悄悄搬走了,然后我爸我妈就继续找她,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我爸坚持不下去了,决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我妈无法放下,无论如何,她也放不下,就算只是一个人,也要继续她的复仇。但她身体慢慢变差,心劲儿也不如从前了。她仍跟着闫好好,但不再发传单,不再四处倾诉我姐有多惨,她承受不起一遍遍诉说时的痛苦了。
她就是找到她,看着她,时不时出现在她眼前,提醒她:你是个杀人犯。
前几年,我妈跟丢了她,找了两三年都没找到,闫好好竟趁机改了名字,结了婚,生了孩子。
但是,我妈为什么这次没有直接出现在她眼前?为什么要在暗中看着她?是因为二臭让她有了怜悯之心?
我爸猜不透,我就更不知道了。
7.看着她
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本日记,里面记录着关于闫好好的一切:会什么,喜欢什么,可能做的工作会是什么,出现在什么场所的频率比较高,哪年从哪里搬到了哪里,交了什么朋友,哪天哭了,哪天怒了,哪天竟然笑了,哪天又搬走了,哪天她离家出走了,哪天改名叫闫敏了,哪天离婚了,哪天孩子病了,哪天打骂孩子了,哪天带孩子去游乐场跟人吵架了……
我妈把闫好好研究得透透的。
这本日记里没有提到过我,也没提到过我爸,倒是最近两年,写了两句兰大爷。
「兰答应看着她。」
「也就能和兰说说了。」
原来在我妈最后的几年里,兰大爷竟然是她唯一的朋友。
处理完妈妈的后事之后,我想去找兰大爷问问我妈的事,当时,他正在收拾行李。
「你和我妈……」
「没啥。她的事我都知道,我的事她也知道,我可怜她,她可怜我,她给我干活,我给她看着楼上的,就这些。」他把几条打着补丁的蓝内裤和看不出款式的旧衣服塞进一个大帆布行李包里,又挪过来几个木箱子,将他的宝贝书们一本本装进去。
「也不帮忙收拾?」兰大爷一抬眉,「眼里没活儿,真不如芳芝。」
听到他说「芳芝」,我心里还是很别扭,但仍帮着他把那些地摊书小心翼翼地装进箱子里。
「你不是问过我老 men 儿的事吗?」兰大爷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舔舔指尖,用口水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殙」字,「多音字,读 hun 和 mei,在方言和一些古籍里,有时候也读 men,有神志不清的意思。」
「它到底是什么?」我第一次认真看着他眼睛,眼白浑浊,湿哒哒的,像总是含着泪一样,但没有痣。
「地底下的东西,一种很凶的邪灵,在暴晴的午后最为凶险。人们情绪中的强烈的恼怒会召唤到它,所以脾气爆的人特别容易招惹老殙。意志力不够强的人,就会情绪爆炸,失去理智,只为了一时的情绪宣泄,不计后果。这东西啊,很低级,只会拿弱者泄愤。」
好像很有道理。在大人们用老 men 儿来吓唬小孩的时候,不就是带着恼怒么?
「那,被老 men 儿吃掉的小孩,会变成蝉的吧?」
「谁说的啊?!」兰大爷问。
「我奶奶啊。」
「那你问你奶奶啊,我这书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兰大爷轻轻弹掉一本书的灰尘,递给我,「这书里说,蝉可是灵物。」
那本书的名字就叫「老殙」,于清写的,封面是一个美艳的少女,封底写着简介,讲一个道士带着一把拥有神力的戒尺,一生与老殙斗智斗勇,行侠仗义。戒尺代表着公义,恶人恶鬼都怕它,更厉害的是那戒尺上还有灵禅加持, 法力非凡。后来,道士心爱的女人被人诬陷,盛怒之下暴毙于烈日之下, 被老殙吞噬, 变成了一只强大的殙灵, 他为了救赎爱人,与各种各样的艳鬼周旋,即便被怎么勾引也不为所动……
我说:「说得跟真的似的,原来都是地摊书里写的!」
「地摊书也是人写的嘛,写的人肯定是知道才会写出来。你看看这书里的故事, 邻里有仇,就毒死对方家里的狗, 大人发生口角,盛怒之下就摔打人家的孩子, 以古喻今, 好看着呐。」兰大爷把那本书小心地装到箱子里, 「可惜我要走了, 不然还可以借给你看看。」
「你要去哪?」
「我把俩房子都租出去了,跟着她, 看着她。」兰大爷把顶在房顶的伸缩衣架拆下来, 「我虽然老了, 但还物尽其用嘛,就好比穿烂了裤衩, 还能擦擦灰呢不是?」
「你看着谁?闫敏?还是?」
「这你别管, 你就过你好的吧。」兰大爷说。
我妈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疏离和冷漠, 现在才隐约感觉到它的分量——我决意坠入深渊, 你别跟来。
8.客流仪
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眼角的黑痣自己消失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老殙或殙灵,但我知道, 它就藏在烈日之下。
几年之后, 有一次, 我带着主顾的孩子去便利店买东西, 那家店的门口也装着客流仪,和闫敏家的一样。我抱着孩子进去,特意看了一眼计数屏幕,从 107 变成了 108。
「哎?你这计数器不准呀,我们两个人呢。」我说。
「这种客流仪很傻的, 你抱着孩子进去, 它只会测到一次客流。」收银员说,「小孩子自己进去也不算的,这个高度只能测到一米二以上的人流。」
我记得,闫敏家的客流仪也是这个高度,而二臭肯定不到一米二。
这时, 没有任何新的客人进入,客流仪屏幕上的数字莫名变成了「109」。
收银员无奈一笑,说:「瞧见吧,很不准的。」
一个正排队结账的男人突然暴怒, 把手里的东西砸到收银员脸上,「闲聊个没完!还结不结账啦?」
我急忙把孩子捂在怀里,快速离开了便利店。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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