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新帝登临大统,我也成了皇后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完)新帝登临大统,我也成了皇后


新帝登临大统,我也成了皇后。一时间举国欢庆。
我从未摸清太子的性格。嫁给他两年,我们总被那些个妃嫔命妇夸赞郎才女貌,恍如天人一对,倒是皇后陛下总时不时问问我感觉如何,看着我的肚子犯愁。
我家是皇亲国戚,手握重权。祖父德高望重,叔父与伯父常伴君左右,我的两位姑姑,一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位是圣上亲弟弟秦威王的王妃,我父亲是常年在边境守卫国土的护国大将军。
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我在京城待了几年,便随母亲去了边陲之地,那是在大夏的西境,,景陵是父亲和军队常年驻扎的地方。在那里度过了我的孩童时光,在我心里,那儿才是故乡。
母亲产下我时伤了身子,难以再孕。十一那年,我的一个弟弟没能保住。我记得那时母亲愧疚地看着我,满脸憔悴:“对不起,安安,母亲没能给你一个兄弟来保护你。”
“娘,你要注意身子,”我心疼地看着虚弱的她:“安安不要人保护,何人能欺负了安安去?”
我说的是真话,我真不认为谁能把我给欺负了,我虽年幼,但舞刀弄枪,骑马射箭,父亲会的本事没有我不会的。父亲身边那几个心腹将领总笑话我不像个姐儿,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好。
那就不嫁呗
我最终还是嫁人了
十四那年,我回了京。我问母亲为何不能留在边境,她皱眉不语,只说:“走吧。”
我见到了那些久违的家人,还有与我同辈的京城里的孩子们。除了大姑姑。叔父家的大姐姐殷华玉,二哥哥殷临川,三姐姐殷华玲,小叔父家的四姐姐殷敏君,五哥哥殷临云,七姐姐殷成君,八姐姐殷嘉柔……我艰难地去记住他们的面孔。
我与父亲一样,在族中同辈里是最小的,哥哥姐姐们不爱叫我的表字晨星,也不叫我乳名安安,一个个小十一小十一地唤我。之前没有人这样叫我,我想回西境,回我的故乡景陵。
小姑姑和大姑姑生的哥儿姐儿都是皇室中人,虽然也在排行之内,与我见面的机会却少,我也愿意清净。
姐姐们说我脸还未长开,便已见的国色天香之色,日后绝不比京城一绝的崔家小姐差。我才不想和京城的女孩儿,我瞧她们都弱不禁风的。
我很快见到了大姑姑和大姑父,大约那时,他们便下定决心要挑了我做儿媳。
正是立春之时,我别了京城多年,早已忘了这儿,一时只觉无趣。大姐和七姐想着要去皇宫里找公主表姐一同玩,也拉上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的用意不简单。
一路上在马车里,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向我说着皇宫里的事。
大姐华玉字元馥,那时她还未嫁人,尽管已经到了18,她生得明媚,我问她如此美貌却为何还未成亲,毕竟她们说京城的女儿家及笈之后便要议亲了。大姐闻言什么也没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七姐岔开了话题,与我说起皇后。
祖父曾是圣上的老师,大姑姑与圣上也算得是青梅竹马。在皇上连太子都还不是的时候便嫁与了他。姐姐说皇上此生最爱之人约莫就是姑姑和婉贵妃娘娘
“一人怎可最爱两人?”我不禁奇怪
“男人三妻四妾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是当今圣上,当以天家子嗣为重,一人同时有两个挚爱也是正常的。”
“况且贵妃娘娘的确美貌动人,又常年侍奉姑父,日久生情嘛。”
她们如实说道。可我以为,一人只该有一个最爱之人的。不然怎么叫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皇后有两位公主,洛平公主和文昌公主,她们都是我的表姐。太子是中宫的养子,我叫得一声表哥。
我这一进宫,不仅见到了姑姑,也见到了日理万机的姑父,他们就端坐在立政殿。我那时只觉有了错觉,他们莫不是刻意在等我的?
姑父姑姑一见到我仿佛大为吃惊,姑父一下子站了起来,但又马上恢复平静。
我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姑母亲自将我扶起。她对我满是赞赏,也问起了我的父母。我只羞怯地低着头,对她的问题一一作答。
“好啊,好啊,我殷家的女儿果真个个都是极为不错的。”
我记得洛平公主领了我们在御花园里瞎转悠,春时,花儿也一朵朵的慢慢绽开了。我倒觉得稀奇不已,西境从没有这么多的花。
那日,我第一次见着了太子洵,他在花丛间的亭子里,与荣王汶和另一位姑娘吟诗作赋
文昌公主小声告诉我,那姑娘是婉贵妃的侄女,陆家三小姐。
后来的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洵看着我微微笑了,他夸赞我天生丽质,却又马上笑话我,说我看着没有那陆姑娘温柔,也不及我姐姐们活泼。
“叫太子见笑了。”我只冷冷地答道。
“皇兄您可停了嘴,都惹得十一姑娘不高兴了。”荣王笑着解围。
“皇兄莫要欺负小妹,当心我告诉母后。”文昌公主嘟着嘴说着,另外三位姑娘只在一旁笑。
“小妹这是真不高兴了?”见我一直冷着脸,洵忍不住问。
“表哥是要仔细评判女儿家的容貌?”
“那是表哥失礼了,向妹妹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实诚,一面说还一面止不住笑,我拉了姐姐离去,连句告辞也没留下。
两个月后,两道圣旨去了殷家,一道下给了宁阳侯府,为殷华玉和荣王赐婚,一道是给我的,给我和太子的。我将不仅仅再是殷将军的独女。
我想不明白,我问七姐,为何是我。
七姐成君,字书秀,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生得秀外中慧,成稳端庄。
“堂妹,你是护国大将军的独女,身份尊贵不已,太子妃的位置,本就是为殷家姑娘留着的,表哥十八未曾娶亲,便是在等你啊。”
“那为何不是姐姐们?”
我这样问她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犹豫了。
她在犹豫什么?是她早就知道什么了吗?
罢了,大概是我多心了。
见她不回我,我转身欲离去,却又被她叫住了。
“这是表哥的心意,只对你的心意。”
我不信,他明明那么不喜欢我。
我的笈礼在西境便已经办过了,只是没想到,还没多久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见过一面的男人,还是我的表哥。
按照京城大户人家的规矩,我应该闭门不出,出嫁之前在闺房里安心准备嫁妆,怕是有一段无聊的日子了。
我想不明白嫁妆之中为何一定要有绣品,还是让我自己来绣,我几乎没有学过女红,娘曾经想要教我,我总是逃避不想学。她后来也不提女红的事儿了,约莫她看的出来,我不是那块料。
我的女红实在差劲,成君和嘉柔便来帮我。嘉柔姐姐字书和,她的绣艺甚是精湛,小叔家名下的铺子里便有她的绣品,人人都称赞她那一双巧手。
那天我们三个姑娘家一边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书秀仿佛不那么自在。我学着绣了一天,累的很,当我想歇会,把手中的针线都放下的时候,沉默了好久的书秀突然跟我说
“小十一,等你以后嫁给太子表哥了,要记住你是殷家人。”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当然是殷家人,怎么会记不住呢?但我并没有问出口。刚刚还在说话的书和也突然停下了,她只继续绣手中的帕子,一时间,氛围很是奇怪。
我与洵成婚那夜,我们圆房了,但他说他不喜欢我,他喜欢陆姑娘,他想纳了陆姑娘
说来,洞房之夜对妻子提起别的女子,是不礼貌的吧
但我不想搭理他
我平淡的反应却让他更生气了
他说我是个边陲的野丫头,一点礼数都不懂,京城里随便一个大家闺秀都比我好。更是没法和陆姑娘比。
第二日他就真找来了教养嬷嬷教我礼数,不就是礼数么,出嫁前学了一点。嬷嬷却像故意刁难我一般,反复说我礼数不规范。
那日他回来,看见我还被嬷嬷训,很是得意。用晚膳时,他给我看他腰间的禁步,说是陆姑娘送他的。
我朝那禁步看了两眼
“很好看。”
我的反应似乎不在他意料之内
“就这样?你生气了?何必这么冷淡。”他撇了撇嘴,似乎因为我没有好好夸赞他的心上人而不高兴
我觉得他很幼稚
我都说了很好看了,我没说假话,那禁步真的做得很别致,我已经夸过它了,还不够吗?
“本宫还有政务要处理,不久留了。”见我对他的话没反应,他说着就要走了。
你走了正好,没事别来烦我,找你的陆家姑娘陪你去。
按照规矩,我成为太子妃后要和太子一起去像皇帝夫妇问安,先开始洵说我礼数不全,就说过两天再去,引得皇宫上下顿时满是对东宫的猜测,后宫的妃子们都在议论太子新婚,莫不是东宫出了什么事,竟说改日去向陛下请安。阿碧与我说这些的时候,满脸委屈。
“何必理会旁人。”
“可是姑娘,她们……”
“走吧,殿下估计要等得不耐烦了。”
书秀姐姐之前告诉过我,后宫不乏多舌之人虽说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约莫是表姐告诉她的吧。
李洵倒是没有特别不耐烦,东宫到崇政殿有好一段距离,我的公婆便是在那儿等着我们的拜见。我们坐上了马车后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规矩学的怎么样了,莫让父皇母后见笑。”他突然说。
“不会丢了东宫的脸。”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怕我出了丑,日后被那些个言官们参上一两句。
不就是礼数么?我想学难道还能学不会?就算是琴棋书画,那些我从小没有被悉心培养过的东西,对我而言也绝非难事。女红也一样,不过就是要求静心,细心,慢慢前进,过不多时自会水到渠成。
没有能打倒我的,就像十一岁那年,我对母亲说的那样,谁能把我欺负了去?
母亲说我天生聪慧,只要肯上进,没有能难倒我的事。我为这话兴奋骄傲了好久,,我想着长大后定能成为一方英才。
可惜没有,不光没有,我怕是一生都只能生活在宫中了,最后变成一个心胸狭隘的老妇,变得和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妃子一样小心眼。
也许我也不至于堕落到那种地步,我会变成姑姑那样的女人,只是我委实不觉得姑姑很幸福
想着想着,马车就停下了,已经到了。
李洵先下了车,把手伸了出来。一旁的女使都有些愣住了,以往都是侍女扶着命妇们下车的。
我虽然很是惊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把手伸了过去,由他扶着下车。
“儿臣李洵/儿媳殷凌洲拜见父皇母后。”
两位陛下看起来非常高兴,也非常热情,尤其是,对我热情。
我被拉着说了好多话,无非就是嘘寒问暖。
皇后叫着我的乳名安安,这是我出生时父亲起的,希望他的女儿一世平安。
皇后告诉我,我没出生的时候,父母是把我当哥儿的,名字拟的是殷临州,随了我哥哥们的临字辈,出生后,发现是个姐儿,父亲母亲便把“临”改成了“凌”,以示不同。我母亲用了一整夜才生下了我,我出生时正是黎明将要到来的时候,星星开始慢慢消失不见,东方的天空走了鱼肚白,是个晴朗的晨间,我便被起了字,叫做晨星。
其实这些,母亲与我提过,但我看姑姑热忱不已,也不忍心打断她。
拂了她的面子,也不是明智之举。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有了第二个名字,是皇帝陛下亲赐的。
他说我虽成长于西境,但却全然没有西边人那股子野劲儿,更是有京城女儿家比不上的清静雅致。
其实他的话让我猜到,在我出嫁之前,是真的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说我是个西边的野蛮丫头吧,看来李洵真是不孤独,有这么多人支持他的看法。
“以后叫你清雅可好?”
我不傻,皇帝的面子,我当然要顾着
只是日后大家叫我殷清雅的时候,我会提醒自己,我是殷凌洲,西境的晨星,父母的安安。
李洵字修明,我只这样叫过他一次。
他对我时好时坏,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有时一脸嫌弃,跟我说陆小姐如何如何好,我又如何差,有时说谁欺负了我就告诉他,他不会让那人好过。
嫁给他的第一年,我没事就在宫里闲逛,累了就回东宫。后宫不少妃子都认得我。
我在太液池旁的亭子里,遇见了婉贵妃和陆家嫡出长子。
按说我身为东宫正妃是不用向婉贵妃一介侧室致礼的,但想到她的荣宠,我还是欠了欠身,向她问安。
姑父对她的好,确实不输对姑姑。
她忙说不必,但却受了我的礼。
那个陆家公子很是无礼,他没有向我行礼,怎么说我都是皇室中人,我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牒,我是君,他是臣。但他不仅不行礼,还嘲讽我,话说得很难听。
他说没想到我姿色如此出众,却不知我是否表里如一。
婉贵妃慌了,让他住嘴。她正打算向我赔礼的时候,我没理她。我说话直接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
“公子请继续。本宫很好奇,如何为表里如一。”
他却是个傻的,听到了还继续说。
“娘娘您慌什么,太子妃都不在意呢,想来也是知道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中有愧,这样看来,太子妃殿下倒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
婉贵妃彻底乱了。
“还不住嘴!”她甚至丢掉了往日的温柔。
“哦?抢了谁的东西?公子说说看,本宫没印象。”我依然没理会她。
因为我被冒犯了。
然后李洵来了,我看见他身后,跟着陆姑娘,刚要开口,又停下了,最后只叫了他一声“李修明。”
我之前没有叫过他的字。(名是长辈或上级叫的,字是供平辈称呼。)
他愣了一下,大概感觉到我生气了。
陆姑娘跪下,却不是对她姑姑婉贵妃,是对我。
“臣女参见太子妃殿下,家兄口出狂言,愿娘娘息怒,娆了他这一次。”
我看着这个柔弱的姑娘,她叫陆月姝,字妙柔。她就是李修明的心上人,她的哥哥说我抢了她的东西。我不喜欢她表字里的那个柔字,让我想起我的书和姐姐殷嘉柔,我姐姐是那么一个和气的好人。
当时让我惊讶的是,李修明没有去扶起他心爱的女人
我此刻不打算理会她,婉贵妃和陆公子向李修明行礼,只有我站着,陆月姝跪着。
“请陆公子把话说完。”李修明当时一定又在嫌弃我,认为我不依不饶。
“太子妃应该很清楚,何必故意来问。”这话,陆公子是咬着牙说的。
“陆公子对本宫的太子妃如此不敬,是贵妃娘娘教的?”李修明脸色不好看,婉贵妃忙道不是,骂起了她那个傻侄子。
这次,我没打断她。
只是她说完之后,我冷冷地来了一句
“陆公子还没说完呢,本宫不清楚。太子殿下莫要打断了陆公子,害怕毁了您心爱之人的名声?”
陆月姝还是个闺阁小姐,却与有妇之夫如此亲密,二人日日待在一起,反而是我拆散了他们?
闻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陆姑娘爬到我面前来:“殿下您误会了,臣女与太子之间,未曾有过任何出格的事。”
瞧着她如此的楚楚可怜,我叹了口气。她跟她姑姑一样,都是一副可怜模样。陆家在朝中势力几乎可以与殷家抗衡,怎的她们陆家姑娘都如此可怜?
我把她扶起。
“我去找姑姑。”
我转身就要去凤仪宫
“晨星!”李修明叫我,我只当没听见。
再后来,陆月姝进了东宫。
就像李修明大婚的那晚对我说的,他想娶陆月姝。只不过这事儿不是他去求的,是我。
除了洵和陆三二人还有我,怕是没人赞成这门婚事了。
姑姑姑父被洵气得不轻,姑姑训斥洵的时候说漏了嘴。她直道身为太子的洵成婚前玩玩也就罢了,成婚后还与一个姑娘家日日不清不白地待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看着东宫的笑话,他这样,日后如何成为国之栋梁?
姑姑说得对,洵确实太不应该了,至少在我心里,作为太子,不该这么幼稚的。太子应当以政务为重。
姑姑的话表明,他们二人的情义是众人皆知的。我也听阿碧说,我嫁给太子之前,京城里的人都认为陆月姝会成为太子妃,私下里暗中巴结陆家的人不少。
然后,我就对皇后说成全了他们。
我不想做一个拆散鸳鸯的恶人。
姑姑和姑父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婉贵妃狠狠教训了她那侄女儿,说她身为陆家嫡出的三姑娘,竟甘愿做妾。
大夏嫡庶尊卑是相当受重视的,庶出子女父母可以不认。皇家虽然不这样,但后宫的妃子,除了皇后都是妾。
总之,陆月姝成了东宫的良娣。
她嫁进来那晚,我一个人用了晚膳就歇下了。无奈实在睡不着,就披了袄想着出去走走。
我也没到哪儿去,就坐在园中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西境的树和这里不一样,那儿的树更高,也更挺拔,不似这被修剪了多次的树玲珑精致。
我又想到西境了,我想母亲和父亲,我想那里热情的公子和姑娘,想冬天那里的鹅毛大雪……
我想着想着就哭了,我不想当太子妃,也不想当皇后。我想离开这里……京城的人对我不好,他们知道陆三姑娘与太子之事,之前却都不告诉我,我的姐姐,姑姑和姑父,没有一个人在我出嫁前向我提起过……
李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见我伤心,他走上前将我抱住。我也没力气反抗,在他怀里一直哭。等我哭够了,我把他推开,告诉他,陆良娣住在秀芳园。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对不起。”他忽然说到,声音是沙哑的。
“对不起,晨星。陆家长子已经被降职了……我……”
“现在很晚了,你应该早点回去,陆良娣该是在等你。”
“你……你别伤心,别伤心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的,我不会拈花惹草的……我们不是……”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像一个慌忙解释的孩子。
我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我面向他,淡淡地看着他。
“你长我三岁,该比我懂事。你娶了她,不能辜负她。”
“那你呢?”他突然开始急了。
“那你呢,我是说……我不也娶了你?你是我的妻,你就……”
“去把。她会难过,我不会告诉她你来过这儿。”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我已经没了耐心,把他往外推。
我不想做你的妻子,李修明,你心里那个妻子的位置也不属于我。
荣王妃和公主时常来看我,我虽一一笑脸相迎,心里却冷淡了许多。
她们因陆氏的事为我感到气愤,但她们生气是因为李洵让人给笑话了,没有男儿的担当,不是因为他没有尊重他的妻子。
姑姑生气也是说他跟姑娘家在一起,坏了名声,而不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
母亲你为什么不来京城陪我,为何把我一个人丢在皇宫里。
成亲两年,李洵和我同房的日子用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东宫的人,只道太子妃不得宠。
一晃两年过去,我的姐姐们也有好几个都嫁人了。
在一个雷雨天,皇帝陛下睡了。
皇后和婉贵妃跪在一旁不住地哭。
国丧之后,太子登基,他的第一道旨意,册立我为皇后,尊我的姑姑为幸康皇太后。
我搬去了凤仪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太后。
太后仿佛一夜之间没了精神,她问我皇上待我好不好。
我只回答她一切都好。
她似乎看得出来我们夫妻的冷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清雅啊,你是殷家人,姑姑老了,以后我们家就得靠你了,你要快点,诞下龙嗣,否则你的地位怕是也不保啊。”
“清雅知道的,姑姑且宽心吧。”
陆良娣只封了一个妃位,洵问过了我,说她的封号由我来挑。
我不怎么喜欢她,想了想给了妃位,封号“顺”。
我刚从太后的永康宫回来,就有宫人告诉我,顺妃有了。
“陛下知道吗?”
“陛下还不知道,不过等陛下一下朝,想必也就会知道了。”
“嗯,送些补品过去吧。”
我看了看我自己的肚子,想起太后对我说的话……太后和宁阳侯以及大学士的侄女,护国大将军的女儿,会被允许有身子么?
我去看了顺妃,她很怕我,从她嫁过来开始,就一直害怕我。
我告诉她,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她好生注意,我会定期派太医来看她。到这里,我自认为尽到了皇后的责任了。我想想她的父亲,当朝大员,严国公……她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要看她的造化了,也要看洵的态度。
等我回去,天色已晚,洵在我宫中等我。我让他去看看顺妃,他说今晚他就在这里。
太后的话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屏退了所有侍者。氛围很怪,我们仿佛都有话要说,最终是他先开口了。
“妙柔的孩子,只是庶出。”
“你想让他成为嫡出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又停住了,他说话总是这样。
哦,还有,我们私下里,一直都你我相称。
“历代都是中宫嫡子为尊,是太子的第一人选,若是嫡长子就更好……我们成亲两年了,我想……”
“是么?陛下想好了?殷家势力可大得很。”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听荣王妃说,你这些年一直暗中削弱殷家的实权。”
“你姐姐,是说了你什么?”
“她不过就是一直提醒我,我姓殷。”
他又沉默了,我们之间总说不上几句话。
他对我也不像刚成亲时那么不喜,他除了不与我睡在一张床上,吃穿用,都待我很好,常常送我各地的珠宝,哪个小国的贡品,也总给我许多。
我想我能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感受到他的无奈,我第一次,在我们说不下去时没有赶走他。
“我们成亲两年了,虽然很少同房,但我以为,这两年,我对你说的话够多了。你可有真的想清楚,你希望谁是你的妻?你曾勇敢地直面心之所想么?”
他一时有些惊讶,诧异地看着我。
“我有。”
“你没有,不然为何每次我说你的时候,你都答不上来话,最后无奈离开?”
“皇后!”
“你生气了么?你光生气有什么用?李修明,你能不能告诉我,也告诉天下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又选择沉默了,我真是没办法了。
“晨星,你真是不一般。”他喃喃道。
那夜月色很好,我们两个人都没睡,坐在凤仪宫的花园里看月亮。
凤仪宫毕竟是皇后的宫殿,院子很大很美,比御花园不会差。假山与湖泊相环绕,处处是亭台,小路间满是绿茵和各色的花卉。
湖边花草的影子随微风摇曳,映在水中。
银白的月光也洒在湖面上,光影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我一时忘了烦恼。
夏日的夜里,虫儿总是喜欢躲在草丛里,发出它们独特的声音,喧闹却也寂静。这是我在京城的两个夏天里发现的。
不得不说,京城的确是块风水宝地,冬暖夏凉,四季皆有奇花异草争香斗艳,是万物生长之地。
西境的夏夜里风很大,凉得很,不像京城有这么多的花儿啊草儿啊虫儿的。
我正想着便有一只闪着光的萤火虫落在了我衣裙上
他也瞧见了那萤火虫,瞧见我小心翼翼地驱赶它。
“这些虫子,你喜欢么?”
“算是喜欢吧。”我想了想回答他“夏夜里难以入眠的时候便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它们的声音,一时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是静谧的。”说到这儿我笑了笑“像睡去了的女孩儿。”
我们命宫人拿来了酒。
“西境的大漠不比京城繁荣,每日夜里都有大风和沙尘,只有几盏孤灯在燃着。看上去一片荒凉。”
“难怪你如此粗野,每次见到朕一点礼数都不知道,原来西境真是如此蛮荒之地。”
“皇上又想找人来教臣妾学规矩?”
“规矩你早就学会了,你只是不喜欢朕罢了。”
“西境有京城比不来的辽阔。那儿有大漠也有草原。日光照在大漠上,满是光亮。草原上有牧者的牛羊,它们总是一群群的吃草,玩耍。草原上也有大河,那大河弯弯绕绕的,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河水映出好几轮圆日。”
“西境人比京城人更懂得珍惜生灵。”
“此话怎讲?”
“京城是万物灵长之地,这儿的人也因此毫不在意那些小生灵。对你们而言,踩死一只蚂蚁,打死一只牲畜,折断一枝花儿,都是小事儿。但西境人不这样,尤其是大漠里的人。西境荒凉之地,人也好,畜牲也好,花草也好,活下去都不容易,因此相互爱护。我们不像京城人那么小心眼儿,天天争啊抢啊的,毕竟,在西境,活着就是奇迹。”
我说完,却觉得他紧张了。
“晨星,别离开。”
“什么?”
“晨星,你是朕的皇后,是我的妻子。”
“我会尽责做好一个皇后。”我觉得氛围又变得有些怪异了。
“晨星,你是我妻,你相信我,你再给我些时间。”
好,我等你。
我没让洵就在我榻上。
每当我去向太后请安,我都感觉到她眼神里对我的失望越来越多。
我架不住太后的日日“教诲”,答应她等到大典的那天夜里,一定把皇帝就在凤仪宫。
这不是难事。在月末,登基大典和立后的典礼隆重举行,朝臣跪下三呼万岁。
大典繁琐,甚是累人,我让洵陪我,他果然同意了。
他来之前,我这次是人真地做了侍寝的准备,以往几次和他共枕从未这么认真。
“怎么,今晚想魅惑君上了?”
“太后盯着我的肚子,没办法。”
“那……睡了吧。”
“……来吧。”
不知为何,明明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行房事,却前所未有的紧张,他笑话我,羞涩地像个刚出阁的少女。
他又与我说了许多事。
他的生母是先帝的一个小昭仪,生了他就不再受宠。那时婉贵妃与其他妃子斗得厉害,他母亲成了这争斗的牺牲品,被下毒害死了。
然后他被皇后收养了,我姑姑待他不错,他也心存感恩。
但是姑姑每次怀孕,他都心惊胆战,因为他感觉得到,皇后有了嫡子就不会留着他了,所幸,是两位公主。
我说他怀着坏心思揣测他人,我姑姑才不会弃了他。
他跟我发誓说他不是揣测,皇后是真的会那样做。
我也懒得跟他争。
他儿时大约很缺亲人的爱吧。
我还跟他说宫里只有2人,肯定要选秀。因着顺妃有身子,怕生出什么变故,就把选秀推到她的孩子出生之后。
已是夏末,过不多久就要入秋了。届时,皇家会举办秋猎。一般都是皇子亲王和朝臣参加,姑娘们也会去看自己的意中人。
我说我也要去,我好久没有骑马狩猎了。他说怕不安全,几经争执,还是同意了。
他见着了我宫里的那些绣帕,我说我闲得无聊就随便学学练练。他说我的绣艺还真是长进了。
天天绣,能没长进么?
经过我和皇帝的同意,顺妃把陆四小姐召进宫了,说是来陪她,让她能安心养胎。
那也是个标志的人儿。
顺妃带着她妹妹来给我请安。
自她有孕后,皇帝就告诉她不用去凤仪宫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我没让她行礼。看得出来,她气色很不错,谈到她的肚子时满怀喜悦。
她妹妹,那个小丫头陆月宁,一直对凤仪宫的陈设赞叹不已,她说宫里真是漂亮。我笑着赏了她几支金钗。
时间一天一天过着,纵使李修明来过几次,我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子女缘分果然难求。
几个月后出事了,顺妃夜里腹痛不已,连夜叫了太医过去。
直到第二天,我才知晓此事。
我和皇帝赶过去的时候,太医告诉我们,她小产了,流掉的是个男孩。我问太医,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小产。太医说她身子极弱,本就不适合怀孩子,以后怕是也不会有了。
李修明一直沉默着,只看他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为陆氏感到悲哀,她嫁错了人。
此后几天,我天天都去她的熹庆宫找她,安慰她。她伤心得哭了好久。
她说她怎么会体弱呢,以前在东宫时她就一直调理身子,从小到大也没遭过什么罪。
我没有告诉她我知道的事,怕她受不了。
我和她的关系,一天一天地变好了,我总安慰她,告诉她要为自己而活。我想纸包不住火,她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我要做的是培养她的心性,盼着她一点点坚强起来。那样,在她知晓一切之时,她才挺得过去。毕竟,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李洵。
那晚,我忍不住问了李修明。
“陛下喜欢我么?若我有了孩子,陛下也会喜欢他么?”我第一次问得这么直白
“……会,会的,我保证。”
他脸红了。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榻上,褪去了我的外衣。轻轻地,小心地抚摸我的肌肤。
“我们会幸福的。”
这是睡前,他给我的承诺。往后的许多日子里,我都一直记得他这话。
选秀举行了,皇帝跟我一起选的。
我们挑了几个家世很好,容貌出众,礼数得体的大家闺秀。然后选了些我看得顺眼的。总共选了16个。只是…我记不住名字和样貌。
李修明说让我选秀跟玩儿似的。
那几个出身好的封了贵人,其余的都只给了采女。
第一个承宠的是孟贵人,然后是赵贵人,刘采女……
不过似乎我尽选了些不争不抢的,没几个人愿意侍寝。也少有闹事的。
看来我眼光不错?
我怀孕了。
秋天有的。
这很是不巧,李修明不想让我去秋猎了。我跟他急了眼。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有事的。”我严肃地跟他表示。“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在宫里会憋死的,孩子也一样。”
“你又不是他,凭什么代他说话。”
“凭他在我肚子里。”
经不住我软磨硬泡,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只说若我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太后要罚我,我得一个人好生受着。
我真的不会有事的,我确信。
秋猎前一天夜里,我兴奋了一晚上。自我来到京城,就没有这样兴奋过。我想起了在西境的日子,骑马奔腾在阳光下的沙丘和原野上。
我穿了橘黄色的一身便装随着李修明去了猎场。
我把一头青丝全部盘在头顶,只简单地插了几支珍珠簪。
李修明看着我,眼里像有了光芒一样。
他说我平日里都只穿青色绿色黄色的衣裳,今日倒是没了往日的清淡,多了几分明媚艳丽。
我有孕的消息还并没有传出去,这是我决定的。秋猎结束后再公之于众也不迟。
皇家浩浩荡荡一行人去了猎场,不仅有我们,还有李修明的兄弟们。
到了猎场,各家大臣公子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昨日我缠着李修明为我选了一匹好马。那是匹白马,它确实挺不错,但也是匹烈马。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驯服了它。我的侍女阿碧一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生怕我会被那畜牲摔下来。
李修明看见我与它的缠都,气得差点反悔不让我去。她又让太医为我检查,确认无事才放心。
其实我挺心疼那太医的。我的孕事还只有他一人知道,若是出了事,皇帝的怒火难保不会烧到他身上。
想想其实阿碧不也一样么?
皇室的侍者真是辛。我不由得对宫人们生出了些许感激。
后宫暂时交给顺妃去管了,我让赵芳仪帮着她。我寻思她们都出生在大家族,又是京城中人,从小耳濡目染,对这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湛蓝的。我骑着那匹刚驯服的烈马飞驰。
许多王公臣子的箭术都比不过我,我射下了两只兔子,一只鹿,还有……
李修明射下一只胖羊,说回去了要烤给我吃……
晋王夸赞我身手了得,说要与我比试一番。比谁的收获最多。
我兴致大起,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皇嫂可莫要叫皇兄来帮忙。”晋王打趣道。
“你要不说,你皇兄哪能知道。”
“皇嫂说笑了,您自是想等赢了再去给皇兄一个惊喜。”
经他一提醒,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说错了话,方才这话要是给有心人听去了,再随意捏造一番,便成了欺君。
京城的规矩就是森严,什么事都不能瞒着皇帝的。
我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遇刺了。
我和晋王同时盯上了一只雪兔。箭从两个方向射向它。情急之下,那兔子冲进林子里,我们二人也随着冲了进去。
在茂密的林间,马是不便前行的,于是我跳下了马。
哪知,我刚一跳下,就有箭从我背后射来。
马的腿中箭了。那马儿开始乱窜,疯狂地冲向林子里,胡乱地撞在了树干上。我看着它很心疼。
我想也许是谁误伤了马儿,回头正想看看谁是射箭之人,却看见好几支箭朝我飞来。
我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我伏在地上翻滚这才躲过了那几箭。
晋王看见了我那受伤的马儿,循着滴落在地上的马血的痕迹赶来了。
他一来就撞见了这景象。
箭不再往这边射了。
秋猎由于不明原因中途取消了,因为皇后遇刺。
帝后立刻回了宫。
李修明不许我再出去。
事情也正在调查。
幸运的是,我仅有一些小擦伤,肚子没事。
皇家猎场守卫森严,除了当日的狩猎者,旁人进不去。而且,在林中和马身上找到的那些箭矢,是为秋猎特制的。
说明两件事。第一件显而易见,刺杀我的那人是当日参加秋猎的人,有可能是独自行动。第二件,那人是一时兴起,否则,他完全有时间做更多的准备,他不必要用秋猎的箭。
这是初步结论。
皇帝跟我说的时候,我让他先别说了。然后我屏退左右,让人把门关上。
“我知道是谁。我看见了,虽然只一面。”
那个人是陆家长子,前几年在宫里挑衅我的陆峰。当时我向后看,看到了在树后的那张脸,只是我没有证据。
陆家显然是极不喜欢我的。
皇帝是脸色铁青着出去的。走之前,我问他,我能不能敲打敲打陆家,我承诺不会做得很过分,不会引起前朝变动。他说他已经找到了陆家结党营私的证据,让我不必忌讳。
于是第二日,我差人去了永康宫。
先帝的太后太妃都住在永康宫和寿康宫。
婉太妃爱听戏,也喜欢唱戏。我姑父当年夸赞过她的歌喉。
我让人去请她,只说我这几日怕是不能出门,宫里无聊的紧。前阵子无意间得了几个戏本儿,想请太妃来看看。
这看上去是不合礼数的,我应当亲自去拜访她,但宫规里也没说皇后不能这么做。
婉太妃来了,看得出来,她是忐忑的。看来她不知道她侄儿做的事。
我只字不提什么戏本儿。邀了她入座后就开始和她说顺妃,然后说陆家。
她先开始都是笑脸陪着的,到我说起陆峰,她的笑有些僵硬了。
“陆家基业将来可是要由长公子继承?”
“按家规自然是如此,只是那孩子是个不机灵的,让人头疼的很。”
“那本宫要替陆家担忧了。”我幽幽地说。她很是紧张。
我又说起陆家的小姑娘陆月宁,那个曾经陪顺妃安胎的小女孩儿。
婉太妃说她也成了大姑娘了,却是一直贪玩儿,陆家在为着她的婚事犯愁。
聊着聊着,我说天色已晚,就不留她了,她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去,我又叫住她
“太妃,陆家是我朝几代老臣,若是好好忠于陛下,定会被重用,反之,就不可预料了。”
“皇后说的极是,陆家自是忠心的。”
又一日,我下了懿旨,宣召陆家四姑娘进宫伴驾。
大夏的皇后,有权力召见任何世家贵女入宫来做皇后的侍女。不止皇后,皇家女子都有这方面的权力,只是皇后权力最大,连太后也不及。是因着前朝的几位太后垂帘听政,成了国之祸害。自我朝高祖起,太后成了太后之后,大多过着平淡的日子,太妃更是如隐居一般。
皇后可以要求贵女服侍,就是公主郡主也不得违抗懿旨。
位高的女人都是有几分权的。
姑姑嫁给姑父成为太子妃的时候,是让我母亲和另一位翁主走在她身后,为她提起拖地的长裙摆。她生洛平长公主时是梁王世子妃侍候在侧。
陆月宁来了,等她来到凤仪宫的时候,已是余辉满天。
她战战兢兢地朝我跪下,身体不住地发抖。
“皇后陛下长乐。”她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活泼,说话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凤仪宫的华美仿佛已经不再让她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我命人将她扶起,告诉她无需害怕,今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她都会在凤仪宫。
我想我这话,断了她原有的想回家的念头。
我让人把偏殿旁的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告诉陆月宁不必回家了,她就住在宫里。
当晚阿碧告诉我,皇帝今夜宣了柳贵人。
我正准备洗漱时,顺妃赶来了。她问我为何要把她小妹留在宫里。
“我想找个人陪陪。”我敷衍道。
“你没说真话,你自己有那么多姐姐,为何不找她们。”
“这不是顺妃该管的事。”
闻言,她好像一下子变得落魄了。
“是……臣妾逾越了。只是小妹她,从小便是被娇养了的,她……”
“你慌什么,本宫又不是什么恶霸,难不成会折磨一个小姑娘家?何必这么怕?”
她一时间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好像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我有没有做过坏事。
“那……臣妾想见见她。”
我拒绝了,我说合适的时候会让她见你的。
她走了,很伤心地走了,走的时候问我:“我陆家,可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娘娘的事?”
这一次,我回答得很坦诚。
“有,不光对不住本宫,还对不住君上。但,现在还不是你知道这些事的时候。”
那晚上,夜里侍奉的宫女悄悄告诉阿碧,那陆小姐在偷偷哭着。
阿碧自然是来告诉了我。
“本宫去看看她。”
我草草披了披风起了身,往她屋里去了。
她果真没睡,一个人坐在床边抹眼泪。
我放轻了脚步,也不让宫女出声,她并没有注意到我。
瞧着她把脸埋在双腿上。我走过去轻轻地抱她在怀里。她慌乱间想推开我,我示意她不要动。
我让宫女拿来了帕子,替她把脸擦干。
“想家了?”
“嗯,我想回家,我不想当宫女。”
“谁说要你当宫女了?”我有些想笑“京城里的女儿家不都以为能伴在皇家人身边是天大的荣幸么?不过就是让你帮着照顾着,没事儿时陪我聊聊,看把你吓的。”
“唔,哥哥说,皇后是叫我去做粗活的。”
“那是他误解了。哥哥还跟你说了什么?”
“您真的要听么?”
“你若是不想让我听,可以不说。”
“……哥哥说……您是坏皇后……”她说得支支吾吾的。
我什么也没说,叮嘱她秋夜里容易着凉,早点儿睡。
“皇后陛下,您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对她说对不起,她现在不可以回家,她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不会有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我有孕的消息被放出去了,送来的补品不知有多少。
李修明说中宫有孕是天下大喜,看来的确是这样。京城人是真的很重视这些事,各家都来了贺词,礼品,补品……每一样都被严格检查过。
为何我还是觉得假呢?我怀的又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竟真的能高兴成这般?
陆家的礼是一翡翠镯子,是那种成色极好的上等翡翠,我拿起看了看,命人收在放首饰的匣子里。
早上,宫人告诉我,柳贵人晋了宝林。
这阵子我都习惯了,赵贵人成了赵芳仪,王贵人成了王良媛,刘采女成了刘常在,萧采女成了萧良人,宋贵人成了宋令仪……每当有人晋升,我都依惯例赏些东西下去。
陆月宁一大早就来找我了。
“您不是说我得陪着您么?”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那你便看着本宫梳妆吧。”
不一会儿,六宫妃嫔要来请安了,阿碧告诉我人已经在凤仪宫外候着了,我刚梳妆完,让陆月宁一个人去屏风后待着。她说她想看看宫里的主子们都什么样儿。
“你想看?好,待会儿她们来了,因着你昨日才来,势必要问起你,一问起你你也许就要一个挨一个向她们行礼,你还得向你姐姐下拜。”
“那算了……我在屏风后看着。”
我让她们进来了,她们像往常一样,齐齐福身:“皇后陛下万福金安。”
“诸位入座吧。”
“昨日柳宝林初次侍寝,想来君上也是喜欢的。”
柳宝林听闻垂首不语。
“妾倒不以为陛下能有多欢喜,升了一级罢了,谁侍寝之后不晋升个一两级的。”宋令仪冷嘲热讽道。
宋令仪是宋大夫的嫡女,宋大夫在朝中交际甚广,势力颇大。
前几日还没见宋氏有如此行径,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令仪说笑呢,喜不喜欢是陛下的事,不是我等能随意评判的。”
她们说了好些恭维的话,也包括让我注意身子之类的。
其实在宫里闲着,听听一群女人发牢骚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位宋令仪我之前见过的。”等到人都散去,陆月宁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见过?在宫外?”
“嗯,她爹是宋大夫。她比我大,我得叫一声姐姐。她不怎么爱理人。我叫她她还会理我一下,跟我玩的好的几个姑娘喊她她从不搭理。”
“那你喜欢她么?”
“我……不喜欢。”她撇了撇嘴:“她跟我合不来,她很骄傲。”
“娘娘,顺德来了。”
顺德是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王老公公的徒弟。
“快请他进来。”我忙招呼道。
顺德给我送来的是琉璃国刚进贡的一箱猫眼石。琉璃国盛产珠玉宝石,从前在东宫时,李修明拿到的各种赏玩之物,大多都给了我,还有一部分给了陆月姝。
猫眼石也算是名贵的宝石,陆月宁说是异常喜爱此物。我便挑了几个让她拿去把玩。
这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孩,喜欢的也就是些珠玉,发钗,胭脂水粉,绫罗衣裙……大抵就是京城其他女孩也都喜欢的东西。
虽然我来了两年,但始终觉得,无法与京城相融合,我不属于这里。
作为皇后,也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那么闲。总有些时候,是极为忙碌的。就像现在,统领六宫的差事真不是那么好做的。仲秋的月夕将至,我要开始筹备宫宴了。加上我还有身孕,越发地累了。
孕象开始显露出来了,我感到越来越不适。
其实如若不是越来越难受,我都快忘记我肚子里有个小破孩儿了。
刘常在来找过我一次。她是和顺妃一起住在熹庆宫的。她求我给她换个住处,按她的话说,想住在一个热闹的地方。
看来这也是个单纯小姑娘。
“怎么了?熹庆宫不好?”
她想了想,说熹庆宫挺好的,就是顺妃娘娘太…太温和了,一整天下来都安安静静的,甚是无聊。院子逛着逛着也就逛得烦了,想找几个姐妹说说话。
我说叫她不必急,顺妃人挺不错,多和她聊聊她会喜欢你的。
这是真的,陆月姝说起来比我大一些,胆子却不比我,她柔柔弱弱的,有些不善言辞,但事实上也没什么坏心肠,跟她走的近了就发现,她倒也挺好的。
我唯一想不明白的事就是她是怎么生得这样柔弱的,曾经在东宫时就想不明白,所幸陆月宁不这样。
我说刘常在要是实在无趣,就多拜访姐妹们。也可以来凤仪宫,陆月宁跟她很合得来,两个女孩一见如故。
“你母亲教过你管理事物,筹备宴会么?”我累得紧了,便停下来饶有兴趣地问陆月宁。
她说她母亲是教了的,只是她从未认真听过,每次都是她姐姐乖乖学,她隔三差五地偷懒,再要不就跑出去逛铺子。
她还跟我分享京城里哪些铺子里都有些什么,哪儿做的首饰精致,哪儿的衣裳布匹好看……倒是说得我都想去看看,我来京之后,都没好好逛过玩儿过。
她还说什么管事啦账本啦烦人得紧,我直道她所言有理。
晚上,皇帝留在了熹庆宫主殿。
说来,他有一段日子没和顺妃在一起了。
结果顺妃并没有侍寝。皇帝半夜从她屋里出去了,出去时脸色很不好看,然后进了刘常在殿里。据另一位同居熹庆宫的薛采女说,当晚顺妃哭了。
第二日下了圣旨,刘常在一下子成了刘丽华。
接下来的许多天,刘丽华冠宠。皇帝没事就往她那儿跑,她也没什么时候来找我了。
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好四处找帮手。我请来了我大姐荣王妃和三姐平元侯世子妃帮忙,又找来了宫里出生于大家贵族的赵芳仪,柳宝林和王良媛。
这会人手够了,我没想到的是几个女人相处地挺好的。她们把宫宴策划得很好,甚至都嫌弃我没经验了,说让陆月宁陪我一边好好待着,少添乱。
这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我又不是京城人,哪来的经验。
果然还是京城的女人处理这些事更加得心应手。
大姐和三姐都有了孩子,不便久留在宫里,先一步与我告辞了。
忙完一天,我厚脸皮地说让她们明日再来帮忙,我自己是真的吃不消。
她们一个个答应得爽快,还说明日来要把萧良人也带来。但好像她们都不是很喜欢宋令仪。
王良媛笑问我,说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是否会记着她们的功劳。
“你可真是狡猾,说吧,想要什么赏?”
哪料她突然脸色变了。
“陛下,妾不知是否触犯宫规,妾不想侍寝。”
她还得到了附和。
“这话日后在外面可别乱说,宫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些,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本宫这儿说说没什么,在凤仪宫外可管住了嘴。”我突然严肃起来了。
我不是想训她们。只是她们这个说法,严厉追究下来,确实触犯了宫规。
每个宫中女子都不是自由身,她们不是属于皇后就是属于皇帝,妃子是属于皇帝的,也算得上属于皇后,毕竟皇后统领六宫。宫中所有宫人,皇家宗室的女子都是皇后的下臣。
宫里的御妻当以侍奉天家为荣幸,以为天家繁衍子嗣为责任。这种责任是容不得女子反抗的。
刻意逃避责任可以被视为有罪,轻者杖刑,重者有可能连累家人。
说来我让陆月宁侍驾也是一样,侍奉皇后是天大的恩赐。没有我的允许,陆月宁离开也可以看做不尽责。
抽出思绪,殿中三人慌忙跪下,直呼知罪。
“起吧,本宫此话并非问罪你们,只是提醒你们日后注意些。”
我很好奇她们为什么不愿意侍寝,后宫不就是一个争抢之地么。我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先帝后宫里的腌臜事没少看过。
一问才知道,她们不是有了意中人,就是不爱待在宫里。
这样看起来,我又做了棒打鸳鸯的事儿了。
这都是选秀的错,不怪我。我一边听她们聊入宫前的事,一边心里这么想着。
我决定去看看顺妃,陆月宁也想去熹庆宫,她说她太想念刘丽华了。
进了熹庆宫,我去顺妃的寿平殿,也准了陆月宁去巧乐阁找刘丽华。
陆月姝变了,似乎再不似以前那般温温婉婉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的神色。总之,她再不是以前那个天天跟着太子的小姑娘了。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你可受了什么委屈?
“不便告知。”她冷冰冰地回了我四个字。
她不愿说就不愿说吧,我总不应该逼她。只好叮嘱她注意身体,好好休养,不管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几句话,仿佛我在自言自语一样,总有种不可言说的尴尬,我感觉被她吓着了。我没法待下去了。
“罢了,你自己决定自己的事罢。”
她突然开口了。
“娘娘知道妾的孩儿到底是怎么没的么?”
我瞬间紧张了起来,让人大概很容易看出,我脸色变得极为怪异。
“您知道么?”她又问了一遍。
告诉她还是瞒着她?
我向来以为自己还算聪慧,却也没想到有一日会如此被动。
我的脑子快炸了,无数个念头飞快地闪过。我想帮她,可现在这状况看起来她的对立面的我夫君,这让我怎么选!老天爷存心折磨我么?
要命的是,李修明没跟我说她的事,我也没问起,我原本想着皇帝要是愿意告诉我就自己与我说了,那还需要我问?李修明到底和她说了什么啊。
我弄不清楚她究竟是已经知道了真相还是在试探我。
我决定试探试探她。
“你怀疑我害了你的孩子?”
她果然是在试探,一听我这话,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不再那么尖锐那么让人不适了。
“不曾。只是心有疑虑,难以释怀……”
“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说,皇帝曾赠她一盒胭脂,她发现那胭脂里头下了让人体寒的药粉。
若只有一盒胭脂,她也只会怀疑她的宫人或是身边的姐妹有心害她。但她有孕时,还没有选秀。她又叫人查了一遍各处来的祝贺的物件,没有问题。
然后她着重检验了我给她的赏赐和命人送到她宫里的补品。
……
我长得很坏么?
她说的时候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没问题吧。”
“没有……”
我赶紧让她说下去,否则我怕我没法子管理好我的神情。
她说,封妃那日,皇帝送她一支精致小巧的凤簪。她见了十分喜欢,便也日日带着。
那簪上也有药。
一个让她不敢去看的猜测,或许是事实?就这样呈现在她眼前。她以为这是误会,是下头有人想害她,她不愿意相信会是皇帝。解开误会的最好方式就是把此事告知皇帝。
那天晚上,皇帝就是这样从她殿里离开的。她的世界一下子崩塌了。
她想起她没了孩子后,我对她说的那些话,顿时觉得怪异,又想起她刚落了胎不久我就怀了,就“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觉着我也不简单。
……
她说她知道她兄长与他父亲这些年做的恶事不少,皇帝怕是不想留着陆家了,不然我如何会突然让她小妹进宫?
她求我放过她小妹。
“陆家或许做了对不住陛下的事,可小妹是最为纯良的,她与您……”
这次不是我“粗鲁”地打断人家说话,是她自己说不下去了。
对于这事,我只能尽力而为。
陆月宁怎么说都是陆家人。她与陆家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等我出来,发现陆月宁在等我了,她神色慌张。
我察觉到不对劲,这丫头贪玩儿,刘丽华也贪玩儿,我原以为这两个丫头不玩到夕阳把天给染红了是不会散的。
“娘娘,现在回凤仪宫吗?”她问我。我点点头,在她搀扶下上了轿。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等回去后,我问她今天玩得可开心。她胡乱点了点脑袋,看着甚可爱。
但我突然严肃了。
“你若敷衍本宫今晚就不要用膳了。”
她竟然一下子就哭了。
她说今日皇帝去了熹庆宫,看着是专来找刘丽华的。于是撞见了她。
皇帝询问她年龄,她如实答了。接着皇帝说她及笈了,也该考虑考虑婚事,还特意与她说起后宫人少,又说怀王也未婚配,她寻了个由头像逃一般跑出来了。
“你想嫁人么?”我听完后问她。
“不想……现在不想……天家规矩森严,不是我待得住的……”
“那你现在就不会出嫁,你什么都不必管。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本宫会尽力护着你。”
“皇帝陛下的话也不用管么?”她迟疑道。
“不错。”
李修明来凤仪宫了。
来的正好,我正等着呢。
不知道是否是怀孕的缘故,我感觉我火气大得很,比以往更容易生气了。就像现在,我有一肚子的账要跟李修明算!阿碧都说我脾气变差了,会对身子不好。每每她说这话,陆月宁就在一旁说她姐姐有身子时脾气也不怎么好,定是小宝在怨着娘亲没注意他。
我由着她就这么说,我的确对身子毫不在意,若非肚子开始大起来,谁人都不会以为我是个快当母亲了的人。
“陛下今日又流连在熹庆宫了?”我含笑问他,我想我此时笑得一定不怎么好看。
“吃醋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皇儿说他想父皇呢。”
“他还没出生能知道什么。若他日后知道他母后这样说他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不打算忍他了。
“李修明!你今天在刘丽华那儿见着陆姑娘了是不是?你知道我在熹庆宫你都不问我都不来瞧我!”
我爆发起来一定很吓人,我感觉当时殿里宫人看我的神色都与平日不一样了。
“还有,你到底跟陆妙柔说了什么啊!人家没了孩子你不晓得安慰啊!你忘记以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了。”
“你跟陆月宁又胡说了什么?她的婚事?她的婚事是现今该考虑的?你是皇帝,吓唬小姑娘有意思吗?”
我把心中不快都吐露出来,一时间竟有些气喘吁吁的。李修明沉默了半响就吐出一句话。
“皇后消消气,宫人都看着……”
皇后的端庄形象尽毁。
我这是怎么了……
“你脾气变差了。”
“都是你气我。”
“难道不是因为他?”李修明指着我的肚子说。
“才不是,他一定比你可爱多了。”
“你喜他多还是喜我多?”他说的一脸严肃样儿。
幼稚鬼,谁家的爹还与孩子置气的。
他见我不搭理他,开始哄我。
“好好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
敷衍。
~~~~~2月18日~~~~~
我躺下,他躺在我枕边,所有宫人都退下了。
我与他说了好多,说了柳宝林她们帮我策划宫宴,陆月宁说的好多宫外的事……
我顿时就感到了一种悲凉。我二八之年成了大夏的皇后,来了京城两年,大部时日都待在皇宫里头,宫外的好多地方都不曾去过。我这十六年生命里只在西境景陵和皇宫里待过,大夏辽阔的国土上其他地方我从未踏足过。
“晨星,”我正想着,李修明叫了我:“过了明儿就是月夕了。”
“嗯?对啊,怎么了?”
“你好好准备准备,过了月夕,我们出宫一趟,我们两个人。”
“做什么呀,不告诉旁人?”我突然来了精神。
“去玩儿,我带你去逛逛宫外。”
“啊?当真?可是,我出去了,后宫怎么办?”兴奋归兴奋,我以为皇后无时不刻应当铭记自己的责任。
“只一天,不打紧的。”
闻言,我兴奋得从榻上坐起身来,旋即又想到了什么。
“那陆家姑娘……她平日里都在我身边的。”
“你真要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她是陆家在宫中的人质,若是对你不利……”
“陛下处理人质的手法真是奇特。”我取笑他。
“是了,皇后说的是,人质就应当留在身边才好掌控。”他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不必告知她,我自有法子让她好好待在宫里。”
我本想问他想干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小心放我在榻上,为我盖好被褥,又摸了摸我的肚子,便要走了。
我清楚地从他眼里看到一场将要来临的暴风雨。
门外响起了小太监细而尖的声音:“摆驾熹庆宫。”
陆月宁一早为我梳妆的时候,说我脸上有忧色。我只说是这几日劳累了的,她也没再问。
今日众妃来请安的时候,刘丽华没来,小太监来报说是皇帝准她今日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这理由算得上可爱。”我当着众人的面笑出了声儿。
见我说笑,众人也都开始笑话刘丽华,其中不乏醋意重的,以宋令仪为主。
“刘丽华未免娇纵了,晨昏定省是宫中规矩,姐妹们不都得早起些。”
“这般娇气只怕盛宠不长啊。”说话的是薛采女,从入宫到现在,许多人的位分都升了,她却还是个采女,加之她与刘丽华同宫,心里不平是难免的。
“莫要争执了,我们妇道人家不该揣测上意的。”还是赵芳仪懂规矩些。
正说着就有人来报,说刘丽华又晋升了,升了容华。
殿里有好几人的脸色不好看了。
我依旧让人赏赐了些东西下去,也把众妃谴散了。
我和顺妃商量准备把其他妃嫔的品级都升一升,刘容华冠宠已经致使人心不平。我得让后宫和谐些。
“你还真是替着她们着想。不妨就趁着月夕颁布恩典?”
“正有此意,也不叫替着她们想,若你做了皇后,你见着每日晨昏一群人吵个不停,天天找事会高兴?”
“你别想,我才不想当皇后,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每次来我宫里找刘氏,我都叫人把门给关上。”
“天色不早,本宫不留你了。”事实上,才刚过正午,只是我要再不让她走,我就不知如何与她聊下去了。
让宋氏说中了,刘容华的宠被在花园里偶然遇见皇帝的柳宝林分走了。
柳氏心慧是个耐看的美人,第一次见不觉得惊艳,日后倒是越看越美,终是引起了皇帝注意。
柳心慧马上成了柳姬。
这样皇帝也会少去熹庆宫,顺妃怕是乐得清净了,我想。
月夕到了。
帖子早已发到了各家府上,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月夕,邀了各家所有儿女进宫。
2月19~~~~~~~~~~~~~~~~
我与皇帝坐于上首,接受众人拜见。这是最无聊的,命妇们恭维的话不绝于耳,我实在疲于应付。
陆妙柔看出来我无聊,她叫宫女给我传话,说到了晚上,自有好戏看。
我马上就知道了所谓“好戏”说的是什么。
每次大型宫宴,包括月夕,元旦,以及天家寿辰或是以各种由头举行的大宴,都是一场变相的选秀。
宴会总是离不开表演才艺或是比试。每到了这时候,各家夫人就盯紧了那些小姐姑娘们,好挑个好的未来媳妇。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在宴会上与哪家姑娘看对了眼,互相喜欢,家世又对得上,宴会一结束就上门提亲去了。皇城里的妇人们也常常在宫宴上为还未成家的亲王们挑选正妃侧妃,每回宫宴后,年轻皇帝的后宫里也常常会再多几个人,许多正式后宫选秀没能选上又想入宫的少女便在此发力。就算不被皇帝看上,也盼着成为某个亲王的正妻。
在好几年前先帝办的上元节宴上,陆妙柔曾以一舞艳压群芳,吸引了李修明。
陆月宁说她姐姐本不善舞,为了皇帝喜欢苦苦练了好久。
正午后众人便就在宫里休息玩乐,等着晚上的赏月宴和表演。
我准许陆月宁去找了她姐姐,又让专门来我这寻她的“陆妹妹”的刘容华扑了个空。
“真是好不巧,前阵子我无暇找她玩,等我终于闲了她却又不在。”小孩子心性的刘容华失望了。
“月宁多日不见亲姐,想念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急,她就在熹庆宫,你现在回去定能撞见她。”我边笑边说,旁边阿碧为我剥着有点儿熟了的橘子:“刘容华与陆姑娘确是情感深厚,陆姑娘前日里还埋怨您日日与君上在一起,忘了来凤仪宫找她呢。”
我轻轻打了阿碧一下,训斥道:“怎么说话呢,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阿碧以后不说就是了。”她一副受了欺凌的样儿。
刘容华却是不在意:“真的吗?她还想着我吗?”
她日日念着你,都快成怨妇了好么。
月夕是思念的节日。
我想起父亲,母亲,我的大漠和草原,我的金色的圆日和澄澈的碧蓝的湖,从雪山上流入湖泊的雪水……明明是晴朗舒适的夜,我却突然觉得冷了。
万家团聚的时候,我是见不着父亲母亲了。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皇后娘娘,那田家姐姐的舞真是好看呢,比我姐姐当年跳的都好看。”陆月宁兴奋地说着。
现在正是“好戏”上演的时候。
“娘娘?陛下?”她发现我根本心不在焉。
“啊?哦,是很美。”我慌忙朝着大殿中央望去。见一艳美舞者身着红裙娉婷起舞,吸引了大半目光。
“她的确艳美无比,可几年前你姐姐那一舞也苦练了许久,你这样说不怕她伤心?”
“姐姐对我最好了,她不会伤心的。”
田家女那厢一舞毕,赢得满堂喝彩,连皇帝也都鼓了掌,不住夸赞。
这一晚上他的眼睛都在别的女人身上了。
田氏盈盈下拜,皇帝尽兴,赏了她一套桃花妆面,我也不得不捧场,命人赐她珍珠玉兰缠花。
“田卿爱女真是国色天香,这舞好生精彩。”
随即就有一位姓田的大人,那田姑娘的兄长,出列来与田姑娘一起谢恩。
熟悉京中权贵的陆月宁附在我耳旁说,那田大人三年前科举高中了第六名,后来仕途顺畅,只用了三年就成了侍御史,是御史大夫宋大人的亲信。
她的话我还没听清,却听坐在我右边桌上的皇帝宣布将田姑娘纳入后宫,封为令容。
我侧过头去对他说:“臣妾恭贺君上又得一佳人,田姑娘也甚得本宫之心。后宫姐妹不多,正好趁此佳节再多接几位姐妹进来,方才表演过的好几位姑娘也不错,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他看着我有些愣了:“皇后说的有理,便照皇后所言办了吧。”
他还真的……
最后还说了好一番话,那些表演过的不愿进宫的女子该婉拒的婉拒了,剩下三人,加上田令容就一共四个,满脸欢喜地跪谢君恩。
表演又继续。
我说我身子乏了,借机就要回去。顺妃,哦不,我晚宴前已下了晋升的旨意,她现在是顺夫人。顺夫人借机说要同我做伴,陪我回去了。
回宫路上,陆月宁说她原想继续看下去的。
顺夫人训斥她不懂事,她嘟囔着说姐姐变凶了。
最后,陆妙柔在我宫里多待了一会儿。
她说我对皇帝上心了。
我想都不想就说:“哪有,我要是对他上心还帮他找女人?”
“你别嘴硬了,你那是吃醋了,破罐子破摔而已,你以前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冷冷淡淡的,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再懒得与她争辩。
她说今天看那才艺表演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很是恶心。
我对她对自己的评价很感兴趣。
她还说那些个搔首弄姿的事儿她现在看了只觉难受。
有人来报说皇帝虽刚封了四位主子,今日却还是选了广福宫的柳德仪。
看来柳心慧不想侍寝也不行啊。
我让宫人为我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顺便下令免了各宫明早的请安。李修明说过了月夕就带我出去,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他还特意要求我穿一条橘黄的裙子。也不知是为何。
2月20日~~~~~~~~~~~~~
我一整夜没好好睡,总是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天不亮我就起了。
阿碧劝我还睡会儿。
“您要睡不好,小皇子也睡不好呀,您忍心么?”
“再睡也睡不着了,倒是平白耽误了时间。”
陆月宁未醒,她服侍我更衣洗漱。
更衣后,我一身明丽的橘黄,头上只戴了几支饰样简单几乎没什么花纹的金钗,一股青丝编成长辫垂在身后。
“姑娘今日好生秀丽,自来了京城以后,您许久没有这样打扮了。您今日的模样,仿佛又有了当初在西境时的风采。”
“别说了阿碧。别提过去的事了。”
我吩咐她今日凤仪宫谢客,我走之后谁都不能进来。
她是我从西境带来的婢女,从小侍奉在我身边,我信得过。
“那陆姑娘……”
我想起那日李修明对我说他自会处理陆月宁,不知为何我就是心慌,我想着,也许我自己处理会更好。
过不多时,李修明来了。
他看到我的打扮,甚是欢喜,他把我抱起来转圈。我慌忙叫他停下。
“你干嘛呀,我还有身子,孩子还在睡呢,你这样倒把他吵醒了。”
他又把我小心放下,似乎是有些懊悔了。
“对不起,安安,我太兴奋了。你今日太美了,我情不自禁要抱起你。”
我惊讶于他叫了我的乳名,只有父母唤过我安安。
我的反应一时间让他尴尬不已。
我立马收回思绪,复而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嘲弄他。
“皇上的嘴真是甜,臣妾差点就被哄的找不着北了呢。您又说违心话了,您昨日收的几位美人可比臣妾美貌多了。”
“你又吃醋了,朕的皇后。”他捧起我的脸,非常小声地说着,声音细细的,绵绵的:“你哪需与她们置气,她们过于小家子气了,哪里比得上晨星你。”说着吻了我。
阿碧说陆姑娘醒了,她正叫人拖着不让陆月宁来见我,问我怎么办。
“你打算怎样处理陆月宁?”
他显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朕下令让她去太安殿待着,一天之内不让她出来不就行了,这种小事何需放在心上?”
见我似乎不满意,他又改口说:“不然让她去母后那儿吧。”
我有些犹豫,若把陆月宁交给姑姑,那她绝对发现不了什么,她只能在永康宫里待着。可是,我每次去给姑姑请安,都没有带上陆月宁,她虽未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喜欢陆家人。她不喜欢婉太妃,不喜欢陆妙柔,也不喜欢婉太妃生的代王和淑云长公主,所以我想,她也不会喜欢陆月宁。陆月宁在她那儿怕是要吃苦头。
良久我才道:“叫她去熹庆宫吧。”
她的姐姐和好友都在那里。
等陆月宁来到我跟前的时候,皇帝告诉她,她姐姐今日心里不舒畅,让她今日去熹庆宫陪顺夫人。
她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我对外称病说要好好修养一日,不准有人来叨扰。
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乘上马车,向宫外行去。同行的还有他身边的内侍王公公和他最信得过的贴身侍卫长程煜。我还向他埋怨,他都带着王公公和程大人出来了,却不让我带上陆月宁和阿碧。
“出来的人越少越好,再说了,我带着程煜出来是为着你我和孩子的安全。”
“切,你的侍卫武艺还不一定比得过阿碧呢。”
阿碧可是从小陪我在西境长大的。
我在路上睡着了,毕竟昨夜实在睡得不好。
李修明见我昏昏欲睡直接让我趴在了他怀里:“想睡便好好睡吧,还远着呢,等到了你也就睡好了。”
我就这样朦朦胧胧中在他怀里睡去。
我醒来的时候确实要到了,马车早已出了皇城,奔向街市。
今日天气很不错,太阳还挂在空中,天是湛蓝的。时不时有轻风吹来,倒也不会觉得热。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已经过了仲秋,在下一年春到来之前,怕是再没这么令人舒适的时节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道上人来人往,两旁房屋坐落得井然有序,时有高高的阁楼,时有低矮的小屋。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街市上好不热闹,我听着一个卖包子馍馍的在不断吆喝。
“饿了?也对,你早上估计没用膳。”李修明注意到了我望着那一笼笼包子的目光。
我拿了银钱,去买了好些包子,他叫我莫要吃撑着。
我没听,只自顾自地吃,也分了他一些。
我胃口大着呢。早听说京城美食多,特意想着今日放开了好好吃,哪能那么容易撑着?
他带着我去了布匹铺子,说要为我多做几身衣裳。
“我衣裳多得去了,才不要呢。”
“你穿那些不好看。你自己看看你每天穿的都是些什么,你的衣裳尽是青色蓝色的。”
我竟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觉着我那些衣裳挺不错的呀。
李修明硬给我挑了一条粉白色的,老板娘要了我的衣身尺寸,说马上就会做出一条裙子来。
我觉得我看着那布匹的颜色瘆得慌。
我又被他拉去了首饰铺子。
珍巧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后宫的诸位主子也经常用珍巧楼做出来的东西。
可惜这种地方大概不是我该来的。
首饰衣裙对我都没有吸引力。
对它印象深刻是因先前陆月宁一直说这家做的簪子有多好看,有多贵以及她有多想要。
想来在这里挥霍的都是大户人家的。
此前我有孕时,陆家送来的贺礼,那只翡翠镯子,似乎也是出自这里。
他拿起一支碧玉珠钗找掌柜结了帐。复而亲手戴在我头上。眼里迸射出了光彩。
“晨星,你长大了?”
??
“比起我们成亲那时,你又长大了好多,你真的太美了。”是了,我成亲之前姑姑便夸我生的美,只是五官还未长开。
我拿了另一支钗,他问我是不是喜欢。
倒不是我喜欢,是陆月宁喜欢这朱砂点翠步摇。她说过好多次。
可有人阻止了我,那位姑娘满脸歉意地告诉我那步摇她先喜欢上的,都找掌柜说好了价,问我能不能换一支。
李修明正想与她争论,我拉着他就往外走。
人家都与掌柜谈了价格,只差付账,我可不好意思强抢。
我逛着逛着却又觉得无聊了,无非就是些卖布匹卖胭脂的地方,李修明说要带我去个有趣的地儿。
他说的有趣的原来是指算命。
京城春晓居里住着一位老婆婆,此人据传是来自南疆的巫师,算命是最准的,
她给人算命是有规矩的,不可有其他人在场。
于是我便一个人进了她的屋里。
她让我闭眼,放下心中杂念,把手放在一雕花木盒上向天神祈祷。我一一按她说的做。
最后,她让我睁开眼睛。
她打开那木盒,里面放着三支竹签。那三支竹签被她一一查看,看完过后,她神色并不好。
她接着说中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
“夫人并非京城人士,而是近几年才来到京城。您身份尊贵,只是老身近年染了病,向您见礼怕是有些难了,还请您见谅。”
“您有了三个月多的身孕,只要您多加小心,子女缘分已经不远了。”
我听闻喜不自胜,不禁微微抚摸小腹,我打算这就向这婆婆告辞,出去告诉李修明这个消息。却被她叫住了。
她满脸凝重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叹息一声。
她告诉我我正在一段幸福时日之中,也许以后还会更幸福。要我心怀感恩,多多珍惜。
她没能算准我的命,只因我的命里头多有变故,能不能撑过去只能看我自己的造化。
“您已比常人幸运许多。多少人从一降生起,命运早已注定,神明已安排好一切。可您不一样,您的命有一部分掌握在您自己手中,只是……凶多吉少。”
我谢过了她,怀着满心思绪转身。
“陛下,老身若是告诉您更多,怕是要违反天命,请您记住,上天有时并无公平可言,多加小心。”
我没有告诉李修明她同我说了什么。
这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算出了命数,绝不可告知旁人。而且这婆婆一生只为同一个人算一次。
李修明说这事他原来是不信的,只是他儿时还不受父皇待见的时候,跟着几个叔叔出宫去玩儿,他悄悄让那婆婆给他算了一次。老婆婆当时就说他前路满是光华和尊崇。
直到他后来当上太子,他才明白那婆婆的高明和神秘。
我想去买糖葫芦。
他不屑一顾,说我怎么还爱吃甜食,他可不要。
我可不管他要不要买,缠着让他帮我付钱。
我没带够钱,先前买了些小玩物,把钱花光了。
他笑我衣着光鲜,却是口袋里没有子儿。
这也不能怪我呀,我也没想到京城里的东西比西境贵出那么多。
我回了京城就是娇生的小姐,之后就是备嫁,再后来就成了亲,对这里了解甚少。
这意味着,我以往管理东宫或是协理后宫事物时,在用财上做的一些决策可能犯了极大的失误,过于紧了些。
怪不得这些时日里那些恭维话一套一套的权贵夫人们私下里瞧我不顺眼,后宫的有些个妃嫔看我的眼神里有着不满,我本家的姐姐上回都说我怕是还没适应京城。
我总是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思乡情怀上,却很少注意周围。
2月22~~~~~~~~~~~~~
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拉着我去了酒楼,说我若是想吃什么,尽管放开了吃。
直到我已吃得心满意足,我们才离开。
我告诉他我突然对某个地方感兴趣,让他带我去瞧瞧。
那个地方是妓楼。
他被我雷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妓楼都是男人去的,你一个妇人……”
“你带我去嘛,我还没见过妓楼是什么样儿的。我们刚刚吃酒的时候,我听到那儿的几个纨绔子弟说那红香楼的花魁可招人喜了。”
“……咳咳,真没想到,夫人的口味如此奇特。”
我们去了红香楼,他在路上一直是,一副……就是那种被人吓傻了的神情。
我是真的挺感兴趣的。西境荒凉,军队纪律严明,从没有过妓人。
我也只听说有些个罪奴被发配为军妓的。
我也不清楚为何我会好奇那样的地方,也许我只想看看那些把男人迷倒了的风月场高手都长什么模样。
红香楼不愧为京城第一大的妓馆,修的华丽不说,人也是多的很,据说到晚上,来的客人还会翻一番。
那门口的一中年妇人身着红衣,不断地向来的客人问好。
我们走到门前的时候,也被她拦下。她直夸李修明生得如玉,定会讨得姑娘们的欢心。
她对我倒是很好奇,问我来干什么的,是不是也想在这儿得一份生计。还说我生得如此美色,干这行绝对如鱼得水。
……我脸颊顿时火热火热的。
李修明训斥那妇人好生放肆。
我忙拦住他不让他说话。我向那位妇人解释说她误会了,我们只是来看看。
她的眼里复而充满了同情,她怕是以为我是拉着自家亲戚来这儿找相公的。
我和李修明低着头快步走进去,再看时,发现我们都脸红了。
“传出去简直毁了我的名声。”一直在后边跟着我们的程煜程大人嘀咕着。
李修明连忙附和:“可不就是,阿煜可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一传出去,你让人以后怎么娶亲?”
“好了好了,就一次嘛。你们不说出去谁会知道。再说莫非这楼里的男人都没婚配?就凭着刚刚门口那妈妈瞧我的眼神我都不信。”
“你强词夺理。”
那就强词夺理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当然得去些不一般的地方。
红香楼里歌舞升平,那些姑娘们的确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有的擅抚琴,有的擅舞,甚至还有会与人对诗的。
听说那些会对诗对联的以前家境都挺殷实的,多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家里破了产不得已卖身。话本里的故事大多都发生在这些女子身上。
我正对这风月场感到新奇不已,却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有几个看上去喝了不少酒的壮汉约莫把我当成楼里的女人了,开始不断靠近我,用灼热的目光盯着我,如果不是李修明一直在我身边,可能就直接扑上来了。
这回我慌了,若是平时我应付得过来,习武多年,我看得出这几人不是我的对手。但这是在宫外,我是秘密出来,不能随便惹事。
有人忍不住了,
一下子来到我眼前拉着我的手想把我拖走。
“美人儿,跟爷好好玩玩儿吧,旁边那小白脸弱不禁风的,有什么好的。”
李修明冲上来抱住我,无奈那人还不肯罢休,他身边几个人也都跟着起哄。
情急之下,程煜往那人穴位上插了针,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李修明拉住我,程煜跟在后面,我们三个连跑带跳地跑了出去,差点连轻功都用上。
我们回到酒馆找到一直在那儿等着我们的王公公。
他听说了发生的事吓了一大跳。
“哎呦喂,娘娘,您下次万万不可如此了。”
李修明二话不说把我放马车上,这就往回赶。
他一直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我自知理亏,在旁边小心翼翼的。
我觉得我得哄哄他,不然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理我了。
于是我乖巧地去按摩他的肩,柔声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烟花之地的,惹一身是非,君上别生气嘛。”
这大概是我们成亲以来,我最服软的一次了。
他脸色微有好转,却还是不说话。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等回了宫,天边已经渐红了。
一回宫才知道,宫里又出大事了。
怎么这么不省心,我才出去多久啊。
我一回宫就见我姑姑身边的周嬷嬷守在我宫门前,阿碧站在她身边。再一看,宫里的婢女奴才跪了一地。
我心里一紧,怕是被发现了。
周嬷嬷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笑脸下却藏着锋芒,问我今日去了哪儿,害得太后一通好找。
我强装镇定,说我一整天都和皇帝在一起,并未去别处。
她见我话里也无错处,就说回去永康宫向太后复命去了。
“姑姑可是找我有事?”
“呦,可不是嘛,可一天也没见您,把太后急坏了。偏皇后宫中之人做的真是好奴才,主子没动静他们竟毫不知情,还说您在宫内。还有这丫头,”她指了指身边低着头的阿碧:“她死活说您在凤仪宫内,不想见客,太后便说让老奴守在这儿,看看娘娘您什么时候出来。结果呢,您可是从别处回来的。按太后之令,这丫头当扔去尚方局,您宫里的人也该换一拨。”
“多谢姑姑和嬷嬷的好意了,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凤仪宫的事儿,本宫心里有数。明日本宫自会去向姑姑请安。”
我终是拿出了皇后的架子,我总不能让阿碧去受皮肉之苦。
周嬷嬷脸上有了不悦,但最终还是走了。
她走之后,阿碧慌忙告诉我,太后因为不见我,而陆月宁本是陪在我身边,却是在顺夫人那儿。太后因此罚陆月姝禁足,陆月宁也早被叫去了永康宫。
看来我不能拖到明日再去看太后了。
后宫之事,妃嫔赏罚该是由皇后决定才合理,太后早已没有这权力了。
我让阿碧去把这事告诉皇帝,让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自己带着另外一个侍女香绣直奔永康宫。
一到永康宫,远远地就瞧见陆月宁跪在廊前。我快步走到宫门前,门口的太监说要进去禀报,我便在宫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太监出来告诉我说太后今日乏了,让我回去,改日再来。
我哪里肯善罢甘休,说我今日一定是要向太后请安的,教她老人家找了许久,可怎么好意思就这样回去。
廊下的陆月宁一直朝我递求助的眼神,我没理她,我现在不能过分关注她。
但我知道这丫头一定特别委屈。
小太监又来传话,说太后实在乏了,要过些时候才能见我,我若是想向她请安,得先在殿外等一会儿。
我答应了,虽然我猜姑姑是想敲打我一番。
我一直在门外等着,等了许久。天还是热的,此时我已是满头大汗。
我身旁的侍女香绣小声对我说:“太后娘娘也不必如此刁难您。”
“刁难?”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后宫里本就皇后最大,向来没有太后为难皇后的理。何况……您与太后本是一家人。”
她的心思竟如此深么。看出来太后已经对我不满,故意跟我说这些话。
要是她安分,留在身边也不错,阿碧毕竟是个没心眼的。
她说的也确实不错。看上去,太后似乎是长辈,可惜本朝先祖并不奉行以孝治国。孝道自然不可废,但太后也就只能享受帝后儿女子孙的孝顺。
简单说来,太后的身份能享受道德上的孝义,但没有律法上的权力。
律典上写的很清楚,皇后为天下妇人之首。
我一进去就向她认错,说我今日与皇帝待在一块儿,却不知她想见我。
她说既然是和君上在一起那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她再多想我些,让我不必多礼。
我们故作亲热,聊了许久,多半是聊我的肚子。
最后我向她讨陆月宁。我说我与皇帝的事她们的确不知情,何必对她和她姐姐如此严苛。
她眉头皱了。
“清雅,你是殷家女儿,她姓陆,她姐姐那个荡妇更是曾迷惑了皇帝,羞辱了你。”
“清雅知道,若是她们真有错,清雅自当重罚。只是此次确实与她们无关。姑姑您已是太后,正是享受福分的时候,让您操心这些事,倒是清雅不孝了。您以后不必再过问。”
我的最后一句话,想来是刺激到她了。我连表面上的问都没有,直接告知她不必再管。
“你,你这是……混账!你竟帮着陆家人1……本宫要废了你!”
“姑姑,您若是能说动君上和礼部,就可轻易废了我。”我语调轻快地回答她,轻快得像我第一次进宫时那样。
“姑姑,这几年,殷家愈发衰落了,您对君上还有信心吗?我要是走了,殷家可怎么办?当年君上并不喜我,过了好久,我才有了身子。您当真这么厌恶我和你未来的孙儿么?”
她感到了恐惧,原地愣了好久。
“哈哈,罢了,哀家已经不是皇后,管不了你和洵儿了。只可惜哀家当初眼瞎,一见你这张脸便选了你。当年太子妃的人选本是华玉,偏她不争气,剩下几个也都不肯入宫。非要嫁给荣王。哀家有一日想起弟弟还有个小女儿,才告诉你母亲要你来京。你称得上我大夏的第一美人,却没想到你空有一副皮囊,也是个没用的,连夫君都没法就在自己房里,叫洵儿被那陆家的小贱人勾了魂,你事后竟还让她进宫。废物!真是天要亡我殷家,若是我有儿子,岂会让你们夫妇待在皇位上?”
“姑姑您怕是精神气有些失常了,尽说胡话。您该好好休息。”
我带上陆月宁离开,还下了旨解禁顺夫人,顺便放话说太后精神不好,应当静养,无事不必多走动。
我回去后,陆月宁问我去了哪里,我依然是先前的说辞,只说我与皇帝一起戴了一整天。
回凤仪宫后,阿碧已经回来了,是同程煜一起来的,程煜说皇帝想送太后去云山上的寺里去“为国祈福”。
对于我那欲望强盛的姑姑而言,山寺的确是个好去处。
此事就这样终了。我还记得满宫为太后送行的那一天,她那双眼里满是冰凉,一直瞪着我与皇帝。
我决心开始认真学习妇道之人必须会的那些事,掌家,算账……除了温和柔弱,该学的我都去学。时不时就叫柳氏,王氏她们来教我,连宋氏我都请教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宫里倒也越来越和睦,嫔妃的位分也都有了晋升,宋贵仪,柳贵嫔,赵贵姬,秦婕妤,苏婕妤,以及月夕那晚博得君心的田婉仪……
记人对我来说真是件难事。
冬日里发生了一件震动前朝后宫的大事。
陆家倒了。
陆月宁的父亲和兄长皆是死罪,他们被查出贪赃受贿,滥用职权,甚至一度想要扶持婉太妃的儿子代王,婉太妃一直在宫里为他们提供便利。
陆家被定罪的那天,婉太妃和顺夫人都去了御政殿求情。婉太妃的一子一女代王,淑云长公主也都进了宫。
陆月宁也想去,我没让。
她在屋里哭红了眼,一直求我去劝一劝君上,不管她怎么说,我都没同意。
最后香绣直说她傻。说她没见过君上几面,君上会顾着她的情?要求情真有用,顺夫人早就回来了。
她听了也不哭了,直愣愣地呆站着。
“君上以前很喜欢我姐姐的……”她嘴里喃喃自语道。
我让她回屋里去待着,没事不要再出去。
陆家很惨,可这是他们自取的。
天黑后,顺夫人来找了我。
她们求了一天,皇帝没有半分收回成命的意思,反倒处置了几人。
婉太妃被软禁,代王改封了东河王,被勒令一日后启程去封地。东河国离京城不远不近。封地面积却是远不及代国。这一下,东河王以后怕是再没什么势力了。
至于淑云长公主……前段日子西部的一个部落想要与大夏和亲,愿意归降。于是父亲便一封奏折上书中书省。朝中议论许久,本决定让嫡公主文昌公主去和亲,这回恐怕是要换人了。
同顺夫人一起来的,还有淑云长公主。
她的年纪比我还小,约与陆月宁同龄。
她不想去和亲,她说她有心上人了。她母妃原本告诉她等及笈后她就可以议亲了的。
可她刚过笈礼,父皇便去了,皇帝和太后一直不想为她议亲。而她喜欢上的那人,来向他提亲的已经把门槛都踏破了,为此,长公主一直很着急。
我叫她冷静些。
你的意中人若是对你也有意,他会主动争取的。
如果他没有,那你怕是被玩弄了。
陆月姝想到过陆家会衰落,但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夜间倒得彻彻底底。
“我此生最爱的人是他,大概最恨的也是他了。”
“他曾对我无微不至,最后却把我弃了。”
我提醒她应当想想她小妹了。
陆家以倒,陆月宁作为人质的价值也不大了。
她在宫里已经待了几个月,可如果让她回家,她现在还会有家么?
陆月姝求我帮忙,别让事情牵连到她小妹,说我要是烦了陆月宁,可以让陆月宁去她那儿。
我说过我会尽力护着陆家的小姑娘的。
我最终决定让陆月宁最后见一眼她宫外那些以被发落的家人。
她入宫几月有余,除了她姐姐,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家人。她也时常夜里哭鼻子说想家了。
第二日一早我免了晨昏定省,去找李修明,说想让陆月宁去狱里见她父亲最后一面。我软磨硬泡之下,他同意了,前提是必须让程煜在一旁守着。
我让阿碧跟着陆月宁去了大狱。
她父亲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阿碧和程煜都只是在远处看着,并没听见他们谈话。
但阿碧告诉我,陆姑娘似乎受惊了。
我开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伤心过度了。
可她回来后,我发现她的心思有些变了。
她竟敢一个人去皇帝的文华殿,似乎还不是空手去的。
晚上宫人告诉我陆姑娘白日里出去了一趟,是带着一碗熬好了的瘦肉粥出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我立马差人去找。
然后阿碧从守在文华殿外的程煜口中得知,陆月宁一直在文华殿。
阿碧把人领回来了。
陆月宁站在我面前,我仔细端详她。
她打扮得与平日不同,身着一身红群,三千青丝被分成两股,一股盘了起来,另一部分自然垂下。第一次,她这个单纯姑娘有了京城里其他大家闺秀温婉贤淑的气质。
可见打扮得极为用心。
皇帝用了她送去的那碗粥,自然,是试过毒了的。
后来她就一直侍奉在文华殿内。
她此时把头低下,似乎有些不敢看我。
我突然笑了,打破了殿内的安静,她紧张地身体一颤。
“陆纯玉是么?”
“是……我是字纯玉……您知道?”
是她姐姐告诉我的。
我夸她今日真是美,只是不知道这美是为谁准备的。
“你碰着他了?”我问她。
“陛下……我原不想这样的……”
“你碰我夫君了是么?”我再次质问她。
她最终说没有,皇帝没有碰她,尽管她用尽所有伎俩。
她说她要是吸引了皇帝,也许她家就有救了。
“凤仪宫不是你有资格待的地方。”
我当晚就没有把她留下,让人把她送到了熹庆宫。
2.29~~~~~~~~~~~~~~~~
这马上又在后宫传开了。
一大早的,满堂都在讨论这件事。顺夫人一言不发。
我叫停了她们,我说陆月宁去文华殿是我授意的,也说我是让陆月宁去与她姐姐多待几天,这才解了围。
我让她们回去了,没心情听她们聊。
阿碧说我从昨晚开始一直心不在焉的。
她大概说对了,我只感觉心里又乱又慌,又生气又委屈。
直到李修明来看我,我才稍微好了些。
因为上次出宫时的那次意外,他很久没理我,现在轮到我生气,我们总算是扯平了。
他说他不闹脾气了,让我宽心些,我气色很不好让他很担心。
他还再三向我保证,他不会拈花惹草的,他没碰过陆月宁,尽管知道那丫头的心思。
我向他诉说我的难受。
陆家对我一直颇有微词,甚至还曾经刺杀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对陆家的小姑娘做过什么,一直待她不薄,甚至还保护她,现在却出了这种事。
其实也不难理解,我在她心里的地位怎么也没有她的家人高。她父亲约莫告诉她笼络住皇帝的心就能够救陆家……我一厢情愿罢了。
李修明一直抱着我,我埋怨他很久都没有来看我,随着月数越来越大,我日子过得越来越难受。
他哄我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定常来看我。
马上就是除夕和元旦了,他说我要是累就干脆不要办宴会了。
于是那年除夕真的没有办宫宴,各家都在自家庆祝,此景前所未有。
顺夫人曾带着妹妹来找我,我也笑脸相迎,却是与她保持着距离。我从头至尾只与顺夫人交谈,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这让陆月宁急得红了脸。
顺夫人把话题绕到她身上,她郑重地向我赔罪。
我并没说接受不接受,只说让她以后多陪陪她姐姐,再没别的。
我大概变得小心眼了,曾经能主动让陆月姝进门,现在却容不下一个小丫头了。
我把我这结论跟李修明说,他吻我的额间说:“这证明你心里有我了。”
除夕的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他把我包在怀里,说天太冷了,担心我和孩子着凉。他怀里的确很暖和,我也一直抱着他不松手。
我有些睡不着,我又想父母了,这就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吧。
他也没睡着,不知是为何。
我调皮地小声对他说:“我没睡。”
“我也没睡。”四目相对,我们一起笑了。
“那你在想什么?”
他说他想起以前的很多个除夕夜,想起他的生母云云。
他母亲死的早,又不受宠,家族也没什么势力。在他被太后收养到名下前,先皇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听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就是元旦。
当我醒来,他还是把我搂在怀里,他说我太贪睡了。
确实我睡得越来越多了,精神越来越不好。
他要求我为他更衣,我才不。
他一直求我,我最后还是同意了。
可我手生,作为护国将军的独女,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我花了很大的精力帮他换上正装。
然后一脸嫌弃。真是麻烦。
他同样也是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是有趣。
大概老天真的开始眷顾我了,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有盼头。我抚摸自己的肚子,这个没出生就累坏了我的小混蛋以后会很幸福吧。
与此同时,大夏人都过了一个最是清闲的元旦。
等到了春日里,我越来越难受了,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常常是东西吃到一半就吐了出来。
李修明经常来看我,后宫与我相处得来的人也来陪我打发时间。
柳贵嫔和刘婕妤常常来我宫里陪我聊些家长里短的。
秦婕妤说她家在江南,等到了春盛时,花儿开得比京城里的还要多。同时来自于江南的苏婕妤附和。
赵贵姬,王贵嫔,萧容华她们常常告诉我京城权贵家里的许多事。
在我有八个月时,永信宫的沈佩仪也查出怀了身子,立马升了婉华。
田婉仪有些不高兴了。毕竟沈氏远不及她得宠。
她们爱争风吃醋我也懒得管了。
我已经快九月,离临盆真不远了,我也越来越寝食难安。
阿碧和香绣对我的衣食用的东西查得越发严了。
时不时能感觉到腹中有动静。
我总是又慌又喜,我不知应该如何做母亲。
我在春日里临盆了。
真的很疼又很累。
旁边的产婆一直要我再用力些,我真的没那么多的力气。
阿碧让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她说她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可其实那只是第一个,我怀的是一对龙凤。究竟是怎么把他们生下来的,我也不知如何向没有生孕过的人描述了。
仿佛他们的到来要了我的半条命。
李修明大喜,下旨大赦天下。
整个大夏都在庆祝嫡公主和嫡长皇子的降生。
我在月子中,身子虚弱得很,可是两个小娃娃一点也不安静。李修明每日都来看他们。
我看看他,又看看我自己,再看看那两个小混蛋,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
姐姐是白天安静,晚上怎么也不肯睡;弟弟晚上睡得香香甜甜的,白天又开始作恶了。
萧容华和秦婕妤告诉我,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极盛。
御花园里的那棵大桃花树,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栽下的。前两年它开花的时候我没注意,现在想看却是没法去看了。我要是想出去,香绣定会拦着我,严肃地告诉我我身子现在弱得很,若是出去了,肯定会着凉。
我只能一天到晚躺着,按太医的要求乖乖调养。
我总是念叨着这大好春光我却不能出去看,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哀怨了。
一日,刘婕妤和黄佩仪来的时候,为我带来了一支桃花枝。值得注意的是,刘婕妤把陆月宁一起带来了。
我看着那花枝,忽然觉得可惜,这桃树以后怕是要少结几颗桃了。
我告诉她们以后不要再轻易折枝了,就算我想也不要。
刘婕妤一如既往的像个孩子,陆月宁倒是仿佛长大了不少。
我同她见面总是尴尬不已。
我想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除非我将她送走,否则日后她还会在宫里,我们俩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可若真的让她离开,顺夫人受得了么?
我们的关系也该缓和一些了。
于是那天我把她留下来一起用膳。
她似乎有些惊喜。
她再一次单独向我道歉:“对不起,皇后陛下,我曾让您感到背叛。我不奢望您原谅,但是……”
“你长大好多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我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不应该再放不下那件事了,这可不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我心里在挣扎。
李修明一直在跟我讨论孩子的名字。
他说男孩儿叫宏墨,女孩儿叫静姝。
我绝不同意,真心觉得这名字太俗气了些。历朝历代的皇子公主好像都喜欢这样取名。
我说我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我想去花园看桃树,他一直都还是不同意,说让我再多修养几天。我一时间怒了,说我再修养几天花儿都谢了。
连续好几天后,他终于还是依了我,他答应陪我一起去。
宋贵仪也怀孕了,怕是等到年末以后,宫里会有很多小娃娃。
宋贵仪升了昭容,位列九嫔。
这些我都懒得管了,只等着李修明带我去看桃树。
那棵桃树是真的好大。满树都是粉粉的花儿。
我在树下看得入了神。
风岚将花瓣吹落,此地俨然诗行中的景象。
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周围只有鸟叫声。
他又开始嫌弃我,说历代诗人都酷爱梅兰松竹,庸俗的人才爱桃花。
我又不是诗人,我管那么多?
梅兰松竹值得令人称颂,可桃花怎么就被鄙夷了呢?
“桃花可是象征繁荣的花儿呢。”
他接不住我的话,只好说:“梅花开在腊月里,百花凋零唯有它绽放,难道不比桃花高尚?”
“梅花高尚和桃花有什么关系?不管盛开在什么样的岁月里,它们都是日月精华的奇迹。梅花傲雪,可桃花之繁盛难道不足以称之为奇迹么?”
我说,我想到孩子的名字了。
在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上,他们有了自己的名字。
姐姐叫李菲微,字夕照,封昭鸿公主。
弟弟叫李扶疏,字空眠,封洛安王。
菲微和扶疏有草木茂密,木叶交错之意,喻意繁荣,不仅仅是他们的生平繁荣,也是整个大夏的繁华。
日往菲薇,月来扶疏。
照是昼,眠是夜。
大夏嫡皇子和嫡公主的满月宴自然是相当盛大的,毕竟嫡出皇子将来极有可能就是皇储。
这场盛大的宴会不是我操办的,是我的大姐姐。
太后说原本她才是太子妃人选,果然是从小被培养出的能力啊。
不过我们姐妹却是有些疏远了。
我的父母也从西境来了信函,问我是否安好,也恭贺大夏有了嫡出继承者。
一切都和和乐乐的。
在满月宴当天,皇帝抱着扶疏,我抱着菲微接受众人拜贺,扶疏成功地尿了他父皇一身。
整个后宫也都其乐融融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修明说我有孕时众人日日陪我,也都是有功之人,除开此前晋过位的宋昭容和沈婉华,所有人的品级都上升了。
在这大喜之后,又出了一件大事。
和我一起从东宫出来的陆月姝走了,宫里又多了一位新人。
起因是皇帝翻了熹庆宫的薛承荣,却在还没踏入薛承荣殿里时,被一个女使“不小心”撞到了,王公公忙把人拦下,那宫女打扮得极好,于是当晚薛承荣没侍寝成。
那宫女封了答应,但也没侍寝,皇帝半夜回了文华殿。
那位新封答应原是陆惠妃身边的侍女巧红。
加上前几日有消息传来,陆老夫人病逝了。
陆惠妃承受不住打击和背叛,当晚就去了。
她采用的方式很不一般,自焚。
整个皇宫都被火光照亮了。
我赶到时所有人都撤了出来,除了惠妃。
陆月宁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冲进火堆去找她姐姐,被一旁的刘昭华和薛承荣拉住了。
我记不清当时看到了些什么,我只觉得眩晕。
陆月姝死后追封顺淑贵妃,厚葬。
陆月宁又来到了凤仪宫。
她说是她姐姐生前交待她日后跟着我。
陆月宁彻底不复当初了,连续几天闭门不出沉默寡言的。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们说上了话。
她说君上以前明明很喜欢她姐姐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姐姐死后只象征性地得了些哀荣,君上提都没再提过。
“你还记得去年月夕入宫的田容华么?还有你的好友刘昭华,柳贵嫔,秦婕妤……宫里这么多人,君上也很喜欢她们。”
“君上也很爱您,可是您比我姐姐幸福。”
她大约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此后整日不是在我身边就是陪着小菲微和小扶疏玩闹。
我有一次问她是否考虑过婚事,她说她不想嫁人,她不相信男人了。
陆月姝死后,由于熹庆宫受损,我安排原本住在那儿的其他人搬去了丽禾宫。按位分来排主位是刘昭华,只是我不知孩子心性的她是否能担得起。陆月宁说她的慕蝶姐姐没问题的,于是这事就在我半信半疑下敲定了。看起来陆月宁和刘昭华的关系越发好了,都开始直呼其闺名刘慕蝶。
而那位巧答应,后来也还是承了宠。只是皇帝对她一直不咸不淡的,谈不上有多喜欢,也没有多厌恶。
萧婕妤说她从心里讨厌那种卖主求荣的人。宋昭容就更不喜欢她,据宝华宫的宫女传,宋昭容有了身孕后脾气越来越不好,更是见不得巧答应被宣,常常在宫里骂人。
她们晨昏时也没少给巧答应白眼。
可那位是个相当硬气的人。
宋昭容和她的小跟班何贵姬说了她什么,她也会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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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私下里常常说她不知分寸不懂进退。
这些话我听过也让她们莫要再说,祸从口出。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仿佛从来没有陆月姝这样一个人一般。
五月末,正是严暑将要到来的时候,又有噩耗传来,只不过这次是关于我的。
我父亲因病离世了。
随着护国将军病逝,西部凉族大举进犯,一时间朝中人心不稳,没人知道下一个去平定西部的将领会是谁。
我终于是感受到了那种痛失至亲的痛。
我记不清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究竟干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似乎差点晕过去。
阿碧说我当时全身发凉且不住地颤抖,可怕极了。
我知道我父亲身体很不好,我离开家乡之前便已经患有顽疾。
可朝中精通军事的人不多,许多武将都只是武艺了得,没有实战经验,难当大任。
于是父亲只好一直在任上撑着,日日忙碌到深夜。
在我成婚以后,父亲曾经来信,问我是否一切安好。他说他知道我也许不想留在京城,他理解,但皇命难违。
他告诫我皇城之内务必一切小心。
不过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他食言了,他说好会很快与我再见面的。
我病了,每日都卧床不起,有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不闻朝暮与旦夕。
执掌后宫的权力落在了位分最高的宋昭容手中。
每日都有人来看我,帮我陪两个孩子。若是假意谄媚的,就爱一整天跪在我房外,我见了只觉得心堵得慌。
连续几个月,我一直不见好转,心情仍然沉重,太医说我需要解开心中郁结,可郁结真有那么容易解开我早就好起来了。
她们不论对我说什么我都没什么反应。
沈婉华胎位不正……宋昭容跋扈苛刻……池子里的莲开了……
不过一些琐事罢了,说到底,与我关系很大么?
陆月宁告诉我,宋昭容一下子提不起精神了。是由着她弟弟被派去平定西部。皇帝说,若是宋小将军打了胜仗,便等为骠骑大将军,还会让晋宋昭容的位分。
她说是说着,可是我心不在焉。
我父亲死了,会有人来代替他的位置。一切都没什么大的变化。他就和陆月姝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皇帝也很少来看我了,宫人都说他很是宠爱宋昭容。
宋小将军从前没上过战场,这次却被委任平西。宋昭容每日担心得饭都吃不下,皇帝每天都会去宝华宫安慰她。
他曾跟我解释说宋家是推倒陆家的功臣,他必须重视。
他早先也日日都来探望我,只是我多日来完全不争气,也没有想过要早日康复,怕是让他失望至极了。
我最终是被现实打醒了。
已经快到夏末了。
一日,陆月宁问我,我是不是会和她姐姐一样。
她姐姐知道祖母病逝时当即就晕了过去,后来又出了巧红的事,直接寻了短见。
我没有回答她。
“可若真是那样了,您想把夕照和空眠交给谁呢?”
我还有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他们在哪儿?”
见我突然说了话,陆月宁兴奋不已。
香绣说刘昭华在偏殿里逗弄着菲微。
哦,我想起来,今日一早,刘昭华就来了,她又来陪她交的两个新朋友。
我都没有来得及仔细梳妆穿戴,就去偏殿看我的孩子。
菲微在刘昭华怀里,奶母站在一旁。她正咿咿呀呀叫着。
见我来了,刘昭华向我见礼,我忙示意她不必。
她对怀中的小女孩儿说道:“看呀,你母后来了,她都好久没抱你了,你想她对吗?”
这话说得我一时间羞愧不已,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从刘昭华手中接过菲微。
她似乎害怕我,与我生疏。
我在心里对她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会一直陪你看你长大的。
小女孩儿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我,眼里仿佛藏了星星一般闪亮。
心底里泛起一股柔和。
嗯,这是我的女儿,以后长大了肯定很美,不像她刚出生那会儿黑黑丑丑的……
扶疏被萧婕妤和赵充仪抱去花园了。
我说要去寻她们。
香绣为我梳妆,我坐在铜镜前,被我自己的面容惊讶到了。
这还是我么?
消瘦,憔悴,面色苍白……
我的容貌何时竟如此不堪了。
我换了一身衣裳后去了御花园。
我在那儿找到了我的儿子和赵充仪一众人,但也碰见了宋昭容。
宋昭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与赵充仪起了争执,她说想把扶疏带去宝华宫玩儿。
我冷冷的说扶疏该回去了,就不多叨扰宋昭容。
她走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皇后娘娘,昨日夜里,臣妾与陛下说,您身体越来越不强健,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实在辛苦,不如让洛安王到宝华宫来,您猜猜,陛下有没有同意?”
我保持平静,面不改色,告诉她,作为皇长子的母亲,我决定他的去留。
夜里,皇帝去了宝华宫。
我差人去说扶疏病了,于是皇帝急忙赶来凤仪宫。
李修明来了,问我扶疏怎么了。
我告诉他,扶疏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现在就可以回去宝华宫,顺便把扶疏一起带过去。
他许久才明白我的意思。
“我没同意她,你别担心。”
“可是她白日里挑衅我。不是你她能有这底气?”
我们两人一夜未眠,似乎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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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院子里赏月饮酒,就像一年前一样。
盛夏,夜空晴朗。银月如同玉盘悬在天上,碧湖仿佛银镜卧在地上。有清凉的风,也有虫儿的歌唱,这情景似曾相识。
夏夜就像一个小姑娘,一个娴静温纯的熟睡中的少女一般。时有的凉风是她均匀安稳的呼吸。
李修明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是一件裙子,桃粉色的。
我想起来了,去年月夕之后,我们出宫,他拉着我去选了布匹,说要为我做一件衣裳。
提起出宫,我告诉他我想出宫了,我自己带着阿碧出去,不是去玩的。
他顿时严肃了,说我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若是再遇到去年那样的情况我要如何。
我说去年我缺少一个临时的身份,所以才不好把事情闹大,仓皇逃跑。我需要的就是一个身份,这样就不用顾这顾那,也不会出什么事。
作为武将的女儿,他和程煜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打的过我。
他同意了,但要求程煜跟我一起出去,以免不测。
我们大概都很喜欢整夜整夜地在月下畅谈吧。
当我们有误会的时候,谈一谈心就能和解了。一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们总在夜里边饮酒边谈心。
他那夜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解释说他不喜欢宋昭容,宋家野心太大,他迟早要除掉他们。
他说因着扶疏是皇嫡长子,差不多就是半个皇储了,自是有很多人觊觎,但我的孩子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不光扶疏,菲微也一样。
就算如此,我仍然告诉他,我不喜欢宋诗灵那个女人,我不会让她好过。
他没有对此说什么。
记忆的最后,他在我耳边说:“晨星,你要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永远陪在我身边好吗?”
我已经不记得我回答了他什么,我只记得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暖了我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耳朵。
此后,宋昭容被冷落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的弟弟,宋家的小将军打了胜仗,即将凯旋回朝。
皇帝兑现了他的诺言,要将宋昭容册立为妃,封号“敬”。
册封的仪式,自然我来操办。
那日她画着黛眉红唇,巧笑嫣然地向我和皇帝谢恩。
敬妃,我很想看到你接下来是否一直顺利下去呢。
我在秋初拿着我姑父曾赐下玉佩出宫过几次。
这玉佩是我刚进宫时先帝赏赐的。
那时旁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只知道这玉佩是尊贵和荣耀的象征。
那天夜里,李修明告诉我,像那样的玉佩是皇家的人才有可能得到的赏赐。
在我还未与李修明完婚时就得到了它。从那时起,就有很多人猜到我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有了那块玉佩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宫廷中的权臣贵妇见到佩戴之人也必须见礼。
快一年了,我再次出宫,确实不是出来玩儿的。
我希望更加了解京城,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京城太繁华了,是那种不正常的让人眩晕的繁华。繁华的假象背后是陈腐与束缚。
我想如果有机会我应当去别的地方也看看。
京城总是一国之中最大的地方,在这里能看到的不多。
我相信在其他州城,我能看到更多,能了解到更真实的大夏。
月夕临进,我却没有心思大办宴会,只草草了事。
我更多的心思花在陪孩子上。
我希望我的孩子日后成为聪明且坚强,胸怀天下的人。
我总是亲自过问他们的一切事情。
我也要求凤仪宫上下,不能因为皇子和公主还小便报以敷衍的态度,不论什么事,凡涉及他们的,必须清楚地告诉他们。
宫人们埋怨我太小题大做了,两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能明白什么事?讲了他们也听不懂?
我并不理会宫人怎么说,只坚持自己的做法。
他们很聪明,出生还不到一年,已经开始学说话了。
菲微的小嘴总是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会叫我“母后”。
但是我的菲微在秋末时病了,她染上了风寒。
我、陆月宁、阿碧、香绣整日里围着她转,甚至不得不请赵充仪和柳淑华来代为照顾扶疏。
我让香绣去请太医,过了很久,香绣才强拉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太医来了。
敬妃身子不适,大半的太医都被请去了宝华宫。
一旁的赵充仪闻言皱了眉。
柳淑华说陛下似乎越来越宠爱敬妃了。
到了晚上,皇帝来了凤仪宫。他说,他马上就会让宋家人远离京城。
敬妃的父亲抢占民宅已经引起了民愤。
他会“深明大义”地处罚这位宠妃和功臣的父亲。
而刚刚立了大功的宋小将军,会被派去常驻西境,不过同我父亲当年不一样。宋小将军的权力和手中掌握的兵马将远少于我父亲曾拥有的。
他同我讲这些,但从来不告诉我他也在一直打压我的母族。
不过我也并不在意,在我眼里我的亲人只有父母,京城的殷家人虽说与我同一个姓氏,但都算不得我的家人。
菲微终于好起来了,她瘦了好多,看得我们一群人直心疼。
在冬日里,沈婉华生产了。
过程一点都不顺利。敬妃再次身子不适,叫走了所有的太医,我让香绣去太医院找人却一个都找不到。
我同几个要好的一起在永信宫里等候着,产婆说我们不能进去看她。
我听见一声声的惨叫,看见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背后直发凉。
过了很久后,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产婆说,是个女孩儿。
大夏又要有一位公主了。
沈婉华虽成功生下了女儿,自己却是要撑不住了。
沈婉华说她不明白她从来没有开罪过宋诗灵,为何那人却一条活路也不留给她。
她说多谢我们一直在外面等她,让她不至于觉得孤苦,恳请我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孩子。
不久后她就离世了。
她的女儿很是羸弱,瘦瘦小小的。
李修明知道了并未多问,他为那女孩儿起名为李莹,字玉涵。
封号交给内务府去理了。
内务府呈上了三个封号,我为她挑了“康宁”,我想这也是她母亲的心愿,康健安宁。
康宁公主交给赵充仪抚养了,赵充仪也确实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悉心照料着这个有些弱不禁风的女孩儿。
过不多久敬妃也要生了。
我算准日子,在她快要生产之前去宝华宫看她。
前一天晚上我已经与皇帝商量好,今天皇帝会问罪宋大夫,也会让新晋的骠骑大将军去西境驻扎。
我假意与敬妃聊着。
我说宋家是大夏的功臣,她神情很是得意。
但当我“无意间”告诉她她父亲已经被撤职,弟弟将要去西部“建功立业”时,她脸色不好看了。只是依旧强行微笑着问我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还讽刺我爱背后议论。
我告诉她消息千真万确,圣旨已经下了。随后就借口离开了宝华宫。
很快地,敬妃病了,说是腹痛不止。
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广福宫看望康宁公主。
我把我做过的事告诉赵充仪和柳淑华。
她们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赵充仪对外宣称康宁公主身子孱弱,已经病危,把所有的太医都叫来了广福宫,不让他们离开。
此举并未引起怀疑,且莹确确实实是病了。
我们就用敬妃曾用过的伎俩回击了她。
折腾了整整一天,有人来报,敬妃去了,一尸两命。
宋诗灵被厚葬,追封夫人。
皇帝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宋家失势了。
又一年,陆陆续续地又有妃嫔有了身子。
日子还是过得很平常,但是殷家彻底衰落了。我的几个堂兄堂姐不断写信给我,我从未回信。
我的母亲在西境去了,我知道时她已经下葬。
我哭了整整一夜。
我和李修明之间又有了矛盾。
原因是他曾把我母亲病重的消息压下,不让我知道。
他说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去西境看望母亲,他不希望我去,不想我看到我伤心。
侍女们劝说我说君上也是为了我好。
我天天听着,到最后已有些麻木了,除了麻木,还有恐惧。
我的朋友们倒是天天来看我。
所幸很快有了一个好消息,我的好友王裕则要来京城了。
他是我父亲一个旧部的孩子,我们从小一起在西境长大。
他后来和他父亲一样从了军,现当上了一个有品级武官,如今要被调来京城了。
我听闻后欣喜若狂,我把此事告诉了李修明,我告诉他此人有极大的军事才干。李修明说会重用他,并会把他召进宫里同我叙旧。
是在夏日的时候,王裕则来了。
那时他随着我们移驾去云州城的行宫避暑。
李修明说他确实是个有才之人。
于是王裕则被封为禁卫军副统领,与程煜平级。
云州城环绕高山而建,原本是山脉两侧的人想要互通贸易,建了一些驿站酒馆,后来经过的人多了,就越来越大,最后名震一方。
云州环境清幽雅致,夏日的骄阳仿佛忘记了世间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是全大夏闻名的避暑之地。
本朝太祖曾下令在这里修建一座行宫,后又经几代帝王修缮改建,才有了如今的这座名为“云泉宫”的华丽宫殿。
云州的山上有很多洞穴,洞穴里清凉湿润,但地貌错综复杂,很少有人敢进去。但仅仅是身在洞穴外,也能感受到来自洞内的凉气。
皇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云州城,道路两旁围满了人,以至于当地官府不得不派出大量人马保护圣驾。
陆月宁与我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时不时会好奇地掀开车帘。
每当她把帘子掀开,人群中就爆发出欢呼,许多双眼睛朝车里望着。
人们不知疲倦地高喊:“国君万岁,皇后千岁……”
我们离开人山人海的街道,在傍晚到了云泉宫,那是一座建立在山脚下的华丽宫殿,我们一行人将在此停留两月有余。
来的时候不巧,接连几天都有雨,雨后的山原空旷而湿润,密林之中散发出芬芳。
我在早晨时,于园林中漫步,遇到了王裕则。他说:“安安,你现在好美。”
“小时候你可是嘲弄我说我丑,将来嫁不出去的。”我赌气跟他说。
“你小时候就是不好看啊,哪儿比得上其他娇滴滴的姑娘家。我当时那么说也没错。”
“你讨打是不是?忘了你八岁那年我怎么揍的你?”我一定气得脸都红了。
他好像真的害怕了,身子一颤:“别这样安安,你都有孩子了,还不温柔点儿。”
不想我俩正相互斗嘴生气的时候,李修明来了。我们三人撞在一块,一下子有种莫名的尴尬。
“没想到,皇后与王卿的感情如此深厚,这一大早的便在这花园深处闲聊,倒是朕扰了二位了。”
我想李修明一定是吃醋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酸的话。
“陛下误会了,臣与皇后方才才偶遇,不过小叙了一阵,正巧臣也有要事处理,便先告退了。”
王裕则就这么走了,李修明也不跟我说话,冷着一张脸看着我。
“你怎么了?生气了?”
“我方才去你的住处找你,你不在。原来是在这跟别人聊得起劲啊。”
他果然是吃醋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一场偶遇罢了,他气量比我还小。
我拉着他说要去看那些花草。
他有些不耐,说正是夏日哪来那么多花儿。我瞪了他一眼。
我要给他看的是草,虽说我也不认得那是什么草,我让他看叶片上的露珠。
他说这有什么。
好吧,确实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有趣罢了。
我又拉着他往树多的地方去,我兴奋地告诉他那儿可安静了。
“前几日刚落了雨,你吸一吸鼻孔,是否能感到林中淡淡的清香?”
看来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个,他果真吸了一口气,似乎很是放松。
“别再为了那点小事不快了,修明。”
他说:“晨星,你今日好温柔。”
我不禁又想起刚刚某个埋怨我不温柔的人,好好学学怎么说话!
我的心思并不在宫里,我要到城里去逛逛。
再一次地,我离开宫殿,带着阿碧和程煜出去了。不同的是,上次是在京城,这次是在云州,且这次王裕则陪我一起去。
我在路上被缠着给王裕则买了一串糖葫芦。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李修明带我出宫时的情景,这一切怎么那么像呢。
我戴着面纱与王裕则走在前面,阿碧和程煜跟在后边。他俩肩并肩走在一起,时不时窃窃私语。
阿碧的春心动了,一定是这样。
我早就发现了,在京城的时候,程煜没事就到凤仪宫来,有时仅仅只是为了一些没由头的小事,我那时就觉得,他是故意找理由来的,且他每次来都一定会见到阿碧。当我要给李修明送什么东西的时候,阿碧也总是自告奋勇地就往文华殿跑,就算是一些只需要普通宫人去做的小事她也不放过,引得凤仪宫上下称赞阿碧姑娘真是勤恳。
那天我回去后就问阿碧怎么回事。
她的脸红成了一个熟透了的桃子。支支吾吾老半天才承认,陆月宁在一旁惊掉了下巴。
那天,我在云州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街道上的建筑大多参差不齐,华丽的楼阁旁边也许就是低矮简陋的茅草房。
官家和富商们的府邸富丽堂皇,可一旁就是身无归所的叫花子。
在这座城,华丽端庄和丑陋粗俗被完完全全糅合在了一起。
富贵人家大张旗鼓地大办各种聚会,穷苦潦倒的人在寺庙里虔诚地祈求佛祖保佑。
比起繁荣的京城,这里的景象似乎更加吸引我。它把世间黑暗的事物呈现在我眼前,让我想要更加了解它。
我在云州被诊出有孕在身了。
奇怪得很,明明几年前生菲微和扶疏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想生孩子,这会知道自己又有了孩子却止不住地高兴。
但我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说我要亲自去把这好消息告诉李修明,于是我去了他的住处。
我轻轻推开门那一刻,在他房里,有另一个女人。
两个月很快过去,我们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皇帝陛下从云州带回来一个民间女子,是云州城里一个茶叶商人的女儿。
皇帝与皇后素来感情深厚,可这回却在皇后有了身孕时与另一个女人待在一起。
这些议论,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日,我推门而入,却见到我此生都忘不掉的景象。
我立刻转身离去。
屋内传来女子的抽泣声,李修明追了出来,喊着我的名字,我加快脚步,并未理他。
那女子已经被带回后宫,只是还没有名分。她成了一个宫女,只是是个身份特别的宫女,每日侍候在文华殿,宫里其他太监宫人见了她都礼让三分。
她被允许参加宫廷宴会,并与那些世家小姐们一起。
陆月宁说那些姑娘们背后很是鄙夷她,一来瞧不起她的出身,二来她还没有名分,但谁也不知道她将来会在什么位置上,因此也不敢开罪于她。
她毕竟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我在远处的亭子里与几位妃嫔闲聊,远远看见她与几位姑娘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皇帝此时去了她那儿,当着众人的面,与她眉来眼去,我把头扭向一边。
“陛下看着也不像一个滥情之人,怎么这次就被一个民间女子迷住了。”王贵容说着。
“陛下以前对皇后娘娘一直很好,怎么也不至于忘情忘得这么快呀。”刘昭华也是一脸疑惑。
这段时间,李修明一直和那女子很是亲密,与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我问他他都直接回避闭口不谈,我甚至还发过一次脾气。
他当时只对我说:“晨星,你好好养胎,别再出去了。”
到了如今,我已经不会生气了,只是有时感到委屈。
“陛下跟您说了她的事么?”苏淑仪问我。
没有,从来没有过,一个多月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女人的姓名。
“她是没有资格同您说话的。您就是打听她的姓名都已经是她无上的荣耀了。”这话是田婕妤说的。
她所言不假,商贾人家出身,本就身份低贱,如今又无名无分,这样的身份,世家小姐也许可以忍一忍,但宫中贵妇绝对是不屑与之交谈的,更不用说皇后。
扶疏来找我了,他嚷嚷着想去找父皇,我告诉他现在不能去。
他追问我为什么,他说他好久没见到父皇了,指着远处正和别的女子谈笑的皇帝说:“父皇不就在那儿吗?”
“乖,父皇正忙着呢,你现在去了他也没法陪你,等他有空了,一定会来看你和姐姐的。”
小扶疏的眼里满是疑惑。
一旁的赵充仪在此时解围:“空眠,你若是无聊,去广福宫陪陪莹皇妹可好?”
扶疏就这么开开心心地去了广福红,说是傍晚会回去凤仪宫。
赵充仪自己也有六个月的身子了。除此,何贵姬此前也有了孕事。宫里越来越热闹了。
宴会一散,众人也都回去了。
菲微说她今天看见她父皇和另一个姐姐在一起待了很久。
“母后,那个姐姐是谁呀,我从来没有见过。”
一旁的扶疏也一同表示好奇。
“母后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你父皇喜欢她,不过以后可别叫她姐姐。”我笑了笑。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陆月宁在一旁提醒说:“两位殿下不必将她放在心上,若是去打听她的事,反倒失了咱们的身份。”
我不置可否。
很长一段时间里,王裕则都常常抽空来陪我,逗我开心,许是知道我心中郁闷。
李修明来看我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少了。
有一回我说他应该尽早对于那女人的名分给一个态度。毕竟人已经在宫里待了几个月了,长久这么下去不成体统。
况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没有正式名分的女人调情,作为一个君王,这太丢人了,言官们也已经对此不满。
私下里,很多人都说那女人不知廉耻。
“皇后不关心一下自己?”
“你说的是糊涂话,我正是在关心我自己,这些日子里流言蜚语已经传遍,我实在难以应付这样的局面。”
“朕的意思是,王裕则常常来看你,你该考虑怎样解决关于你的流言。”
原来他是在计较这个么?
我跟王裕则之间什么都没有。可是那个女人却是与他共度了良宵。
他最后说:“那日你去云州城里,他同你一起去了不是么?为了皇后的清誉,他会马上被调离京城。”
我心中满是失望之情。
那天清晨,他吃醋,我还试着安慰他。可没想到,他这么不相信我。
我最知心的朋友走了。
菲微说我一天比一天不开心,她常常变着戏法儿想要逗我笑,我看着一双儿女,以及自己大起来了的肚子发愁。
我的孩子们还会有父亲的疼爱么?尤其是肚子里这个。
何贵姬和赵充仪相继分娩。
赵充仪生了个男孩儿,便是四皇子,命名为李崇,等满了八岁后正式加封为南安郡王。随后赵充仪晋升为妃,号“庄”
何贵姬产下一女,五公主李珮,封号“平乐”,晋升贵仪。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临盆了。
皇帝来的次数变多了,但我们的距离仿佛变远了。
有时我感觉仿佛回到了我们在东宫的那段岁月。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我裹上了袄裙和披风依然瑟瑟发抖。
这次有孕不同以往,曾经怀着菲微和扶疏的时候虽说有些累却从没这样辛苦过。
我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办法吃下东西,吃一点点就开始吐。别人有了身子都是胖了,我却还瘦了些。
阿碧满是心疼,她说:“您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我去了御花园,在花园里遇见了一抹艳影。
宫人说,那是日日在君上身边的云姑娘。
我从她身边经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也没有向我行礼。
大冷天的,她穿的倒不那么厚重,显得很是轻盈。
我看见了她的脸,那是极为艳丽妩媚的一张脸。连我都为之惊艳。
遇见她之后我就马上回去了,再没有心情闲逛。
陆月宁说:“您有没有觉得,她长相与您有几分相似?除开那分您身上没有的妩媚和温婉,她和您很像。”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但在嘴上,我故作心不在焉地说道:“或许吧。”
今年的元旦,我把宴会办得很隆重,想借此发泄苦闷。
或许是由于言官们对那位云姑娘颇有微词,她没有出现在宴会上。
宴上我与李修明坐得不远,但相互之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人们见了,私下里说:“中宫失宠了。”这话自然是陆月宁和我的姐姐们告诉我的。
我想回凤仪宫了,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却被人劝说把皇子和公主留下,大夏的权臣和贵妇喜欢嫡长子和嫡公主。
我突然觉得人们对我其实可以做到如此不在乎。
太子妃也好,皇后也罢,最重要的任务是为皇室生下一个尊贵的嫡出继承人。而我是好日子过惯了,开始幻想得到别的东西。
皇后可以有权力,可以受人尊敬,但当生下儿子,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协理六宫,任何人来都可以。
我走在湖边的宫道上,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我想哭了。
我开始慢慢觉得周围一切都是模糊的,我看不清旁边的阿碧,脚下轻飘飘的。
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和冰凉,听到有东西坠入湖水的声音,还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呼。
在京城,冬天的湖水就算不结冰也还是好冷啊。
我醒来时,周围满是人,李修明也在。
刘昭华看见我睁开眼,兴奋不已。她说:“皇后陛下,您醒过来了。”
庄妃等人也在,李修明让她们先离开,说人多容易扰着我。
殿内最后只剩我们两人了。
“孩子呢?”我问道。我最怕我的孩子有事。
“他还在,你不用担心。”
说完这两句话,我们仿佛再没什么话可说了,一直沉默了好久。
“你为何不来找我呢?你心中不快大可来找朕哭诉的。太医说你忧思过度了。”良久,他才问道。
“我是皇后,皇后应当保持仪态。”我声音很小,虚弱地说着。
让我去找他边哭边说他不来看我我好难过,这种事我怎么都做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激怒了李修明。
他猛地把我拉起来,我惊呼了出来。
他用几乎是怒吼的声音对我说:“殷凌洲,你就那么傲气是么?”
“春宵苦短,我不想扰了您与您的佳人共度良宵!”我毫不示弱地回击。
他好像意识到刚才他有多失态,立马又向我道歉:“对不起,晨星,我没有那么喜欢她的。”
“可我看见了,当我想要告诉你我们又有孩子了的时候。我看见了,否则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你们在帐内欢愉,然而现在你告诉我你不喜欢她。”
他接不上我的话,只说:“你好好休息吧,孩子就快要出生了。”旋即转身离去。
他走的时候我问他,我会不会是下一个陆月姝或宋诗灵。他没有回答我,顿了顿,就这么走了。
此后我明显感到那次落水对我身子的影响。
太医每日都来看我,每次都是眉头紧锁地离去,并交代我一定要多加注意。
在第九个月的时候,我早产了。
我疼得快要晕过去。殿外只有阿碧她们在焦急地等着,他终究没有来。
旁边的稳婆一直让我再用力些。
我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几位太医在讨论留皇子还是留皇后了。
这是我生平最绝望的时候,我感觉我要撑不过去了。
我听见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我的朋友,庄妃把三公主莹也带来了。
阿碧说,不光庄妃,刘昭华,萧婕妤……几乎大半个后宫都来了。
“姑娘,求你了,你一定要撑过去,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你啊,康宁公主打娘胎里就体弱,这大冷天的都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这个孩子最终还是成功来到了世上。
是个小公主,她不像菲微那样健壮,轻得仿佛要飘起来。
她实在羸弱,比莹儿好不了多少,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出生后李修明马上就赶过来了。
她被封为明亭公主,起名玫音,字嘉乐,还有一个乳名,笑笑。
封号和名字是李修明当即定下的,表字和乳名是我起的。搞得名和字看上去毫无关联。
我希望她一直开开心心的,不要像现在的我一般忧愁。李修明心里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李修明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他匆匆忙忙地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像逃一样走了。
我后来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来。他那时正在御花园里同他的相好讨论诗书,可不可笑,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在御花园,在一座亭子里,同陆月姝一起吟诗作赋。
陆月宁向留在文华殿的几个小太监打听到了他的去处后就奔着御花园去了。
她找到李修明后,先是不顾旁边宫人的阻拦,直接上去给了那云姓女子一耳光。
李修明正要发怒时,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陛下,皇后陛下一只脚已经迈进地下。”
“希望您以后每日寻欢作乐时都能想起,是您害了她。”
陆月宁因为冲撞皇帝被罚在佛堂跪三个时辰。
那佛堂是先帝生母在世时在宫里修建的。就在永康宫旁。以前太后时不时也会去祈福。
我小心翼翼把我的笑笑裹在软和的棉被里,抱着她去了佛堂。
陆月宁看到她,微微笑了笑。
“谢谢。”这话我是发自内心的。
不知不觉,我在几年前见到的那个跟在她姐姐身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好多了。
李修明后来总是遵循宫中的规定,初一和十五会来凤仪宫,但我觉得恶心。
他有一夜晚上同我说那云小姐多么温柔体贴。
我生笑笑时正值初春,陆陆续续地,宫里那棵桃树已经有了许多花骨朵儿。
他带着云小姐去了桃花树下。
他带着一个相貌与我相似的女人去了我给我的两个孩子起名的地方。
我感觉我心中美好回忆的结晶被人玷污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位置,让她继续在宫里无名无分地待着?”
“不急,无名无分有什么,要不然,让她到你身边做你的侍女?”
我一夜未眠,他在我身边睡得很香,我睁着眼看着他看了一整夜。
他是在有意侮辱我么?
等笑笑有了几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往宫外跑。
我果然还是喜欢宫外开阔的世界。
我想我总能在京城繁华的假象背后找到什么,我留意没一个细节,试图努力地去看那些被人遗忘的黑暗的事物。
我后来更是公然以皇后的身份出宫,去帮助那些在陈腐的世俗里挣扎的人。
他们让我责任心高涨,更重要的是,也让我暂时远离宫中的苦闷。
大夏的繁荣恐怕过不多久就要褪去了,届时只会留下满城昏暗破败。
宫里又相继有妃嫔有了身孕,一个个小萝卜头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来,让人头疼得很。
李修明最疼爱的就是扶疏,其他的孩子他几乎都不管不问。
他给苏淑仪的女儿太薇公主起名李婉琰,才一个月没到就忘了这个女儿的名字。
重复了他父皇当年的作风。
京郊爆发了瘟疫,这场瘟疫最终带着大夏的一半财力走了。
我开始号召宫内节俭度日。
效果不大,我于是召集朝廷命妇和各家权贵夫人进宫共同商议。
我们决定成立济世阁。把各家铺子收益按照生意好坏划分等级,每月的收入拿出来一些放入其中救济穷苦之人。
还在济世阁内拍售各样式的奇珍异宝。
济世阁也开办许多酒馆,医馆,让没有生计的人来领一份活儿,定期发放工钱。
彼时我又有了孕。
我每每与贵妇们商议时,都抱着笑笑,菲微和扶疏时不时来听。
朝臣催促李修明立储,李修明怒火中烧,说朝上那帮人就希望他早死。
其实,的确如此。
就连宫中都有人暗地里议论皇帝无能。
李修明也经常会来看我,在我再次有了身孕后。
他仿佛真的变回了几年前在东宫时的那个人,喜怒无常。
有时喝醉了跑到凤仪宫对我诉苦,他一直都是那句话
“晨星,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要离开你,是你把我抛下了。
有一次,菲微问我:“母后,先生说,两情相悦之人会终成眷属,他们都说您和父皇是夫妻,可是我感觉不到你们两情相悦呀。”
我的好孩子,母后跟你父皇当然是两情相悦之人,只是母后突然有一天找不到他了。
我收到了来自本家的信,我叔父写的。
他说殷家日渐衰落,这对我也很不利,希望我像以前那样,笼络住皇帝的心。
云姑娘进宫已经很久了,现在宫人们都不叫她云姑娘,叫她云夫人。
叔父说,云夫人虽然身份低微,但到底得皇帝喜欢,我应当主动向她表示善意,无事可以让她来陪我。
这是在委婉地劝我,让云氏待在我身边,和陆月宁一样。
“她怎么配得上?”刘昭华听闻后气不打一出来。
“这未免太降低您的身份了。”庄妃说着。
娴妃苏氏也劝我不能同意。
于是我拒绝了叔父的“好意”。
可是我没想到叔父如此坚持,他把这事在上书房同李修明说了。
皇帝当即就同意了,这下再没有我回绝的余地。
李修明就这么擅自替我决定了。
在秋日里,那女人来了凤仪宫。整个凤仪宫上下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不过这下,李修明来的次数倒是变多了。
讽刺得很。
李修明开始酗酒了,他常常喝得烂醉后来找我。
其实有时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醉了,看上去清醒的很。
他总是抱着我,说很多他母妃在世时发生的事。
他说太后只是利用他,并不真的当他是儿子。
他就这样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像很久以前那样,把各类宝物都送给我。
他还总叫我安安。
我分不清他的心到底在谁那里,有时来找我,有时来找他的情人。
有一日我对他说,我累了,想回家了。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古怪。
“晨星,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想离开你啊,可是你让我心寒,让我感到恐惧。
李修明,我害怕你,我不想变成陆月姝。
你违背了对我的诺言。
皇帝的宠妃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云氏常伴他身边。
又到了要选秀的时候,他一选就选了四十多个。正是春时,满宫的莺莺燕燕。
但这并未分走云夫人的宠。
云夫人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面若桃花,眉如柳叶。
但她脾气并不好,生得娇气,常常为了末节小时与人争执。
但李修明一来她就会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也难怪李修明曾说她温柔体贴,我想她一定比我更吸引人吧。
除了苦涩我再没有别的心情了。
云夫人名叫云千柔,她人如其名,确实……柔。
她像是长了一身软骨,柔弱不已。不与她长时间接触,谁人也不会觉得她会是个爱发脾气的女人,在李修明面前更是小鸟依人。
我怀着身孕,几乎没让她近身,我的东西也从不让她碰。她像是凤仪宫的客人,她不是来侍奉我的,只是为她和李修明相会提供便利。
今年的月夕宴会也没有让我来主持,我毕竟又快要临盆了。
人们像往年一样拜谒皇帝和皇后,只是我同皇帝怕是早已貌合神离。
一切都照常进行,我离席了,留下众人欢腾庆祝,就连才艺比试也未观看。
我这次小产了。我坐在长廊中时,突然感到腹痛难忍。
香绣急忙过来查看,发现我裙子下面都是血。
太医很快就来了。
经过一番折腾,太医确定,我的孩子没有了。
李修明暴怒,他问太医院的院判为什么会流产。
太医说,我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而且,中毒了。
下毒的元凶很快就找到了。
我的衣裳裙子都被人偷偷动了手脚,往上面涂了无色的药。
宫人很快就在云千柔的梳妆台里找到了同样的药。
当着我和一众妃子的面,李修明踹了云夫人一脚,不许她再待在凤仪宫。
这就是全部了。
皇帝一连几天都来我宫里,仿佛补偿我似的。他连连地跟我说对不起。
这不是第一次了,曾有很多次,云夫人或他的某个宠妃挑衅我,他都这样同我道歉。
一开始我真心愿意原谅他,到后来次数多了,我再懒得搭理。
总是他向我道歉,我说他两句再原谅他,像个固定了的流程一样。
但这次我无法忍受,我甚至关上凤仪宫的门不让他进来。
和其他妃嫔闲聊时总是容易说到他们两人身上。
“以前有谁冲撞了皇后,君上都会严惩的。”刘昭华依然还是像个孩子,几年了,一点都没变。
”她不一样。”
她真的不一样,李修明关心她,从不对她严厉。
“宫中有传言说,君上是因着你与她长得像才……”柳德妃的话说说不下去了。
“说因为我长得像她,君上才回对我好是么?”
这我早就听说了。
“他太滥情了。”说这话的是庄妃。
她的话得到了一众妃嫔的附和,后宫的人越来越不喜欢皇帝了。
我们常常就这样聚在一起,放任孩子们在一旁玩儿。日子总算是过得去。
“她会代替我么?”
“不会!”刘昭华最先答道:“我们只认你一个皇后。”
刘昭华的孩子言论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就她还比得上你?你可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你为大夏诞下了继承人啊。”
正聊着,笑笑来找我了,她一摇一晃地走着,很是可爱。
她求我抱她,我说你越来越大了,再要母后抱就丢人了。
一旁王贤妃一把把笑笑抱到怀中。
“你不抱我抱,你看这孩子长的多好啊。”
刚学会说话不久的笑笑奶声奶气地喊着:“贤母妃好。”
“哎,嘉乐你也好呀。”
“她刚生出来的时候那么又小又轻的一团,现在倒是白白胖胖的。”
“你操了很多心吧。”
“可不是,连菲微都怨我,说我尽去照顾妹妹,不陪她和弟弟。”
“你要照顾不了三个,就把菲微和扶疏送到广福宫去,指不定这两孩子跟我比跟你还亲呢。”庄妃打趣道。
“赵姐姐你说的什么话,那广福宫的孩子可多了,到时候还不得把屋顶给掀了……”柳德妃说道。
我觉得我得给她们泼一盆冷水。
扶疏有他父皇日日陪着呢。
“是了,皇上除了对扶疏好,其他的孩子一概不理,仿佛不是他的似的,连婉琰的名字都记不住。”
众人又开始讨伐皇帝了。
我听她们说着,笑了笑不语。
李修明,我还能期待你吗?
在宫里待了几年的云氏终于有了名分,被封为柔充媛。
李修明力排众议硬是给了她一个高位。但宫中妃子依旧不愿意同她来往。
我不想理她,但是她来主动招惹我了。
有人来报说柔充媛想邀我去明春宫赏花,我一口回绝。不想她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当我看完,只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是裕则。
这是裕则给我的信。
他在信中说他去了西北,那儿比西部还要荒凉,举目望去一片黄沙,渺无人烟。他在那里过得很孤独,受人排挤。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被调去了西北,皇帝之前说要一直留他在京城任职的。
他说他经过多方打听,知道了皇宫里传出去的流言,问我是否安好。
我收到旧友的信,心中欣喜,可是,这信为何在柔充媛手上?
后日她又邀我去喝茶,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去了明春宫。
明春宫里养了许多花花草草。盛春之时,正是花朵争妍斗艳的时候。
柔充媛身着淡粉色玫瑰纹薄裳,略施粉黛,在花丛间亭亭而立,她垂在身后的几缕发丝时不时被风吹气,腰身不盈一握。
她很迷人,称得上闭月羞花之色。
她朝我意味深长地笑着,却什么都不说。过了半响才说道:“皇后陛下,您看,这花儿开的多美啊。”
“充媛花容之姿,怕是要把这百花都比下去了。”
“皇后过誉了。臣妾曾让人把这花朵的花瓣摘下来,做成香料,在宫中燃着,信纸上怕是还残留的有清香呢。”
我陡然变了脸色:“充媛想说什么?”
“皇后娘娘,臣妾听君上说,您与王小将军青梅竹马,情感颇深。果然如此,他就是去了西北也时时挂念着您呢。”
“这几个月,他寄了好多信来,可惜您都没收到。”
“最重要的是,您猜猜这些信君上有没有看到呢?”
我一脸丧气地回了凤仪宫。
陆月宁脸上满是不屑。
“她断会生是非,这信保不准是她伪造的呢。”
不会的,我从小和裕则一起长大,他的字迹我认得的。
这是真的。
裕则的信被云千柔截下了,她大有可能已经给皇帝看过了。
也难怪李修明突然变得如此古怪了。
他是个骨子里自卑但又爱面子的人,占有欲还极强。
可为什么那么不相信我呢?我已经为你生育了三个儿女,我告诉你我的一切,告诉你我内心所想,我曾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良人。
原来是我一厢情愿啊。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您就没想过离开吗?”陆月宁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将盘中糕点送入口中。
“他这么不信任您,与您之间哪还有什么情义可言?”
“离开?怎么离开呢?他不会放我走的。”我喃喃道。
“找机会逃走不就行了。您本就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
真有那么容易吗?
我拿不定主意。
我想家了,我很想离开这里回家去。可是一路上该有多么凶险?西境离京城很远,真要回去怎么也得有几个月,那时早被人发现了。可不回家我还能去哪儿?
以及,我感到我心中还有对李修明的一线希望。万一,万一他只是被奸人迷惑才疏远我的呢?也许他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呢?我还有三个儿女,他们又该怎么办?
我思来想去,连续几个夜晚辗转发侧,决定给李修明写一封信。
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他也没有来找我,我若当面跟他说这种事,一定尴尬得不行。
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看过裕则的信,我决不能坐以待毙,直接主动向他提起也许是最好的。
我将那信的内容改了又改,努力强调裕则是我的朋友,仅仅只是朋友,且写明裕则给我的信出现在云千柔手上让我感到迷惑。
我在信中说,云千柔可能已经把信给他人过目,这让我不满,而他又常常与云千柔在一起,故而我想向他问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封信我写得极为小心,只字不提我担心他会误会。若是提起,他大可质问我裕则的信要是没有问题为何还会引起误会。
我不能自乱阵脚。
我让阿碧把信带去文华殿给程煜,程煜再转交给李修明。
我恐怕是第一个以这样的方式同皇帝说话的皇后了吧。
我还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裕则给我的信为何被人拦下?我让香绣去内务府打听。她回来告诉我,宫里那个主管皇宫内外来往信件的总管以前是从明春宫调来的,我这才算是恍然大悟。
可为何她知道会有人给我写信呢?
我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的信没有得到回应,仿佛石沉大海。已经半月多,文华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李修明也已经很久没来凤仪宫,连月初和十五都不再来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同几个朋友商量了许久,决定去找他。
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吩咐小厨房准备了一分点心,那是李修明以前很爱吃的。
我今日穿着的是一身橘黄色的牡丹图纹广袖裙,头戴着一朵金牡丹。
那金牡丹是在东宫时他送给我的,我认为最奇特的礼物。
陆月宁说我打扮起来比柔充媛不知道美了多少。
我带着那盒点心去了文华殿。
我到了文华殿并没有能马上进去。
王公公把我拦住了,说柔充媛在里面,劝我先回,过会儿再来。
我原想在门外继续等,谁想柔充媛这时从里头出来了。
她见到我愣住了,后又仔仔细细地把我打量了一遍。随后微笑着向我行礼。
“皇后娘娘今日打扮得真是像花儿一样美,臣妾听君上说您曾对妓院的女子感兴趣,想来您是向她们学到了不少。”
我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但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有些伤心。
李修明竟是把我的事净与她说了么?
阿碧想上前训斥她,被我拉住了。
“充媛说笑了,充媛美貌,连本宫都望尘莫及。想来充媛深受君上宠爱而本宫失宠,是由于本宫当年还未曾学到精髓。”
柔充媛恼了。不过她还未发作,她身边的侍女先忍不住了。
“你骂我家主子是妓人?”
这时殿内传来声响:“何人在外吵嚷?”
是李修明的声音。
我没有听清殿内的小太监如何回的话。
我突然心生一计,拉着身旁的阿碧就要走。
走前把食盒给王公公,并把头上的金牡丹取下来放在食盒上,让王公公为我传话,说我带了陛下最爱的点心来,但却发现是我不懂事,就不多叨扰了。
我装作一件悲伤地离去了。
这招对李修明一定是有用的。
我回到凤仪宫,换上一身淡绿色衣裙,退去头上繁复的首饰。变回了往常那个俭朴的皇后。
果然那晚李修明来了凤仪宫。
他似乎有些不敢见我。
“晨星,委屈你了。”
我征征地望着他。
我那时感觉仿佛灵魂出窍,我想起以前的他,我们从前的日子,他带我出宫时的光景……
我的唇轻轻地动:“无碍……”
他亲手把金牡丹戴在我头上。
“天下无人可代替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那晚笑着告诉他,我从前很是稚嫩,那些稚气的言论日后莫要再提起了。
我的三个孩子很久没见到他们的父皇来凤仪宫,很是兴奋。
那晚李修明也终于像个父亲一样,耐心听他们说话,检验他们的功课,尤其对于他平日不怎么关注的菲微和笑笑。
一切看上去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现实是,不能。
第二日我向他说起信的事,他让我别再想这些,也别再念王裕则,愤然离去了。
我只是想跟他解释。
笑笑的小脸仰着问我:“父皇生气了吗?”
“是的,父皇有些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他没有糕点吃了吗?”
“他还有,但他以为自己没有了,所以生气了。”
柔充媛依旧盛宠。
我与娴妃一道带着孩子们去御花园逛。
路过桃花树时,我惊讶地发现,经过前几日一场雨,桃花全落了。
娴妃皱了皱眉。
“今年的桃花怎的这般娇弱?不过一场风雨,往年不至于此。”
“桃树死了吗?”笑笑问,她捡起地上凋落了的花瓣,抬头看向高大的桃树。
“桃树没死,它还有枝叶呢。”
“花儿落了明年还会再开的。”
菲微和扶疏相继回答。
我的好孩子,生命不屈,如同你们说的一样,它一定还会再开花的。
在接下来的许多个日夜里,柔充媛连续给我送了很多信。
无一例外,都是裕则写来的,都有问我是否安好。
我一封一封看完后收好,不再去理会。
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有任何奢望。
我写了一封给裕则的亲笔信,让陆月宁拿着我的玉佩出宫,去我一手创办的济世阁,吩咐将此信送往裕则手中。
我在信中说我一切都好,今后也会这样好下去,让他不必再给我写信了。
我希望他能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来往书信。
阿碧问我打不打算收拾柔充媛。
何必呢?从以往的几次交手中不难看出,那女人不过有些小聪明,我并不想理她。
我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大夏日后可以预见的大饥荒上。
去年庄稼长势不好,几乎没什么收成。加之国库也不充盈,粮食已经成不了多久。
作为皇室成员,此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现在,大街小巷已经传遍,说粮食快没了。还有谣言说是上天不满大夏。
为此,李修明已经下旨,在本月末举行祭天仪式。
灾难真这么容易度过么?
我一连许多天把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妃嫔叫来凤仪宫,问她们知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暂代稻米和麦子充当粮食。
我确实得到了答案,但由于去年所有作物收成都不怎么样,用别的食物来代替作用也不大。
倒是秦昭媛告诉我江南两湘一带以及地处西南的云州,有许多富有的商贾往年囤积了不少粮食。其中有不少商人已经预见了饥荒,他们打算到时候把存粮拿出来成倍地提高价钱来卖。
这倒是有价值的线索。
近些日子,济世阁名下的财产已经越积越多,但我仍担心到时候钱不够用,再次把宫内的珠宝和各家夫人所赠之物拿出来竟售。
我再次把京中权贵夫人召集起来,宣布日后常常会召集她们议论事关天下民生的事情。我称它为济世会。
自然也有反对的人,理由无非就是我们妇道人家不该干政。
我笑着说,我们不过为大夏兴盛略尽绵薄之力,也是为我们各自的夫君分忧。
我还打算在江湖上招揽各地的富商加入,我把这项任务交给陆月宁去做。一开始进行得很艰难,不过总算慢慢有了起色,事情也越来越好办了。
月底的祭天仪式不期而至。
原本是由帝后最先走上祭坛进行仪式,但这回的祭天格外不一般。
走在最前的有三人。
皇帝走在中间,我在他右手边,柔充媛走在他另一边。
我有些恼怒。
我可以允许他肆无忌惮地宠爱另一个女人,可以无视他对我的羞辱。但他却在祭天这种事上如此不动脑子。公然带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侧室在身边,他不是要祈求上天宽恕么?就不怕上天愈发震怒?
等繁琐的祭天结束后,柔充媛彻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谁都知道皇帝的后宫中有一位妃嫔盛宠。
我说他不应该让一个充媛跟来。
他冷着一张脸说等祭天礼完成,他就宣布封云氏为贵妃。
我的手握成了拳,但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巧的是,回宫后,柔充媛被诊断已有身孕,这又为她直接成为贵妃提供了一个由头。
云贵妃由昔日无名无分的低贱之人,如今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从前不屑搭理她的众妃不得不向她屈膝问安,她也甚是享受这样的“礼遇”,只是苦了与我交好的众妃。
云贵妃的家人也从云州来了京城,还受到了皇帝的接见。
她如今在后宫权势大增,常常训斥比她位分低的妃子,今日羞辱了黄修容,明日又骂了田婕妤,又一日罚跪王淑仪,后宫再难安生。
随意折辱他人对她来说似乎是消遣的乐事。
然而李修明喜欢她,偏袒她,任由她折腾,丝毫不把后宫其他人放在眼里,连儿女也不管。
就算我们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也还是能轻易察觉到,他越来越残暴不仁了。
仿佛以前同我同床共枕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云贵妃君恩不断,又身怀六甲,仿佛是上天给大夏的唯一回馈了。粮食的紧张并没有因为后宫的风云变幻而缓解。
已经开始有人家粮食不足无法度日了。
我们的贵妃娘娘的父亲大人来了京城后就开始做他最擅长的投机生意。他开始大量囤积粮食,一面又以更高的价卖出。
京城的风气立马就变坏了,先前被我苦心劝导过的商人也纷纷效仿。倒也不是为了投机赚钱,只是粮价已经被云氏抬高,现在已经只有大户人家拿得出钱去买。而其他的商人曾经按我说的话也收集了不少粮食。如今如果不跟着抬高价格,等到他们手中也没有粮食时自己将面对巨大的亏损,届时入不敷出,连自己的家眷都难以养活。当然也有人宣告库中存粮不再出售。
我看到这些气不打一出来。
我决不能放任他们这样下去。
我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靠着李修明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我只能去找别人,去跟那些忧国忧民的朝廷老臣和文人骚客接触,寻求他们帮助。
不得不说,我对此很紧张,人们都认为妇人不该议论天下政事,我不确定能否成功。
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我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御政殿内外,那是朝臣们商议要务的地方。
我最初只是装作请教他们,面对劫难我能做些什么。后来与廷臣们越聊越熟络。无人不称赞皇后谦卑顺和,关心天下疾苦。
我的两位叔父一开始对我颇有微词,尤其是常与我通信的大叔父,直言我该把精力放在皇帝身上,御政殿不是我该来的。
我在一封给他的信里明说,我们夫妇已经不复当年,我已无法与皇帝沟通内心,劝他们早日放弃笼络皇帝这条路。
我要求他们在朝堂上进言,规范商贾行为和市场,明令不可抬高粮价。
他们对我提出的要求格外惊讶。
“云贵妃之父是个商人,你此举陛下可会同意?”
“一个商人罢了,难道也能让叔父束手束脚?”我浅笑着说:“早听闻我殷家与多位廷臣交好,可以做到一呼百应,叔父难道是没有信心么?”
“陛下已经不再重用我等,此举若是触怒龙颜如何是好?”
我拿起桌上的玉壶,将几个五杯全都上满。随后拿起一杯轻抿一口,向殿外走去。
“您按照我的意愿去行事,不会有人来动您。”
我很快得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几日过后,叔父与多名朝廷大员联名上奏,状告云贵妃管束家人不力,任由其父哄抬粮价,败坏商市风气,不顾天下苍生疾苦。并要求指定律令,不准商人私自将粮价拉高。当粮价过高时,朝廷须拿出国库余粮救济。
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最终迫于压力,下令规范商市,令刑部即可实行。
彼时我正在晗章殿,召开了济世会。
他下朝后直奔晗章殿,飞一般地冲进来,宫人压根拦不住。
就在我同诸位王妃命妇商议之时,甚至菲微都在一旁看着的时候,他怒气冲冲地来到殿内,揪住我的发鬓把我一直拖到殿外。
直到感受到发丝拉扯的疼痛我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他如此粗鲁。
菲微瞪大了眼睛朝我们看着,眼里满是恐惧。
王公公在一旁慌忙劝皇帝冷静。
我不顾已经乱了的发鬓,干脆把梳好了髻鬟散开,任由三千青丝下垂。
妇人们都惊慌失措,我让她们都先出宫回家去。
菲微怯生生地走到她的冷着脸的父亲面前,拉住他的龙袍。
“父皇,你怎么了?”她声音中听得出哽咽。
然而李修明根本不管这个长女,他把菲微踢开,菲微一下子跌倒在地。
“公主!”
菲微身边的侍女惊呼着跑上去扶起她。
我对那侍女令道:“还不快送昭鸿公主回宫!”
于是长廊下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冷笑着逼近我。
“朕以往还真是小瞧了皇后的家人。两个老不死的,竟联合众臣在朝上向朕施压。”
我同样回以冷战:“那君上是来拿妻女泄愤来了么?”
“你近日不是爱往御政殿跑么?怎么,你就这么想看朕的笑话是么?”
他拉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去,我情急之下对他动了手。
他被我推开后恼羞成怒,正要回击。但此时程煜赶来了,他拦住皇帝让他冷静。
跟着程煜来的还有阿碧。
“陛下想要对这里的谁动手?”
他不是我的对手,也不会伤得了阿碧。
“好,真是好极了。”
他愤然离去。
回去凤仪宫后,我得到了圣喻,皇后德行有失,不宜再掌管后宫事宜,协理六宫之权移交云贵妃。
报复来得真快呢。
“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笑笑问我。
“母后也不知道他到底还喜不喜欢我们,怎么了?”
“长姐一直在哭,她说父皇不再宠爱我们了。”
协理六宫的权力到了贵妃手中,本朝的帝王虽各有各的宠妃,但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宠妃和皇后是不可比的,这是历代帝王心中的共识。
宠妃相当于民间人家的妾室,只是玩物,最多也就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掌握的权力是普通妃子不可比的,皇储几乎都是出自中宫。
在云贵妃得权后,我很快受到了明春宫的“关怀”。
云贵妃的一个贴身侍女来了凤仪宫。
她笑着说是奉贵妃之命前来。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这一接手宫务,发现宫中可用的银子甚少,娘娘原想着给宫里多增加些人手,怕是不能了。便想到把各宫人手和物件再分配一遍,凤仪宫华贵,人又多,娘娘怕扰了皇后清静……”
我早料到她会如此。
“可巧,贵妃与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们爱怎样怎样吧,左右我也不是爱争这些的人。
他们搬走了凤仪宫许多华丽的内饰,许多原本在我宫中待了三四年的宫人也被带走了。
菲微最心爱的一只玉芙蓉,她三岁诞辰时梁王妃送她的礼物,也被带走了。
她去拉着那侍女说:“大姐姐,我最喜欢那朵芙蓉了,你留给我好不好?”
那人把菲微的小手拿开。
“昭鸿公主,奴婢也没办法,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况且你母后不也同意了?”
整个过程,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除了在安慰姐姐的扶疏和笑笑。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好。
我总是睡着睡着就醒了,睁眼一看,还是夜半时分。
一轮缺月挂在空中,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如铃响一般。
我醒来又走到院子里想了良久,又回去睡。
睡了一会儿就又醒了,醒了之后哭了,泪如珍珠一般往下落。
我只一个人流泪,不敢发出声音,否则会吵到阿碧和香绣的。陆月宁和孩子们也还在熟睡中。
我即将要变成自己曾最不屑的模样,我是为自己而哭。
今夜过后,我会很快让云贵妃失宠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极力迎合皇帝,想尽办法讨好他。
德妃对我的行为相当不满。
“殷晨星你怎么啦,昨晚没睡好?怎么突然对那种男人脸色能那么好看?”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连心里不装事的刘昭华都为我的变化感到惊奇。
“不过其实你这样倒是灭了贵妃的气焰。”秦昭媛正帮我梳头。
秦秋实是宫里最会打扮的小姑娘,尽管她不喜欢我这么叫她。
她总跟我说:“什么小姑娘呀,我们都不是阁中闺秀了,皇后你看谁都是小姑娘。”说着就撅起嘴来,可爱极了。
“当然了,要不然人家怎么是皇后呢。”贤妃总在这时找机会嘲弄她。
在我眼里,她们真的都算小姑娘。
“你是母性大发了。”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秦昭媛来为我打扮,最擅调香的娴妃为我做了香囊,陆月宁和刘慕蝶一直潜心研究首饰和吃的。
她们让我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出现在皇帝面前。
李修明很吃这一套,他连续多日留在凤仪宫。他抱着我,跟我说从前的事,说我打扮起来最美了……
我听不进去……我相信不了你……
我找机会想把菲微的那朵玉芙蓉要回来。可谁想,那芙蓉到了明春宫,后又被贵妃赠予了她的小妹妹。
看来是要不回来了。
那位得了玉芙蓉的云小姐,后来来参加过一次宫廷宴会,她高调地把那朵玉芙蓉拿在手上把玩。
菲微看了却也知道不能再拿回来,直掉眼泪。
我那天异常愧疚地向她道歉,若不是我当初默许了云贵妃的行为,玉芙蓉应该还在她手上。
“没事的,母后,女儿知道,那时候您不受父皇待见,想阻止也没用的。”
我的孩子都如此懂事了,不知是好是坏。
我闲暇时同陆月宁说:“你说她怎么就没你那么可爱呢?”
“谁啊?”
“云贵妃的妹妹,你们都有一个当过宠妃的姐姐,但却很不一样呢。”
“那个小丫头嚣张跋扈不知礼数,能跟我比?云贵妃又算什么,她才比不上我姐姐。”
“我姐姐当初是真心爱着那个狗皇帝,她是为了什么还不知道呢。”
我在这表面“欢快”的日子里,又怀了孕。
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倒是李修明很兴奋。
这个时候,云贵妃也要分娩了。
云贵妃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李平浩,未来的西平郡王。
她刚一生产完,就坐不住了。
她来凤仪宫看我,仪态恭谨得体,走时给了我一封信,嘱咐我等她离开后再打开。
她走后,我把那封信打开,里面是……
一张画像……
是……王裕则的……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感觉到,李修明对我又冷淡了些。
不过半月过去,还算是相安无事,只是常常提心吊胆。
裕则自从云贵妃进了宫以后就成了我和皇帝之间难以解释的误会。
在我有了三个月的时候,事情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那日天色不好,下着小雨。
凤仪宫里,菲微,扶疏,笑笑,太薇公主李婉琰,康宁公主李莹,南安郡王李崇,还有平乐公主李珮……一大堆孩子聚在一起玩儿着。
说来,平乐公主的母妃何贵仪去年染病去了,她就交给贤妃王思纭扶养。
秦秋实正帮我挑着首饰,陆月宁在一旁看着。
娴妃苏锦绣新做了一个香枕,说我以后一定用得着。
庄妃赵灵熙厨艺精湛,她又做了新的糕点,刘慕蝶正一口一个地吃着。
“别吃了,这可不是给你吃的。”
“难怪味道没以前那么好了。”
“用来应付皇帝,足够了。”
我说我要去文华殿,于是她们就又开始帮我打理。
秦昭媛和陆月宁一同帮我打扮。
秦昭媛帮我挑发簪,挑耳坠,项链也是一条一条地帮我看着,手上的玉镯试了一个又一个。连我出去撑的伞都帮我选了。
庄妃做的糕点就是准备让我带去文华殿讨好皇帝的。
其实,赵灵熙肯定做了更美味的东西,她们就等着我快点去文华殿,然后几个人趁我不在一同分了。
每次都这样,等我回来什么都不剩了。
我在众人欢笑打闹中出了门。
我走时她们的眼神里满是殷切。
我仿佛是带着全宫的希望去争宠的。
我出门的时候心情很好,收不住笑意,嘴角一直扬着,
我到了文华殿,王公公没有拦着我,但望向我的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
我进去了才发现,原来贵妃也在这里。
她起身向我行礼,我应了。
我忽然颤抖了一下,有些目眩,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来了。
李修明发现我的异常,过来扶着我,关切地问我是否不适。
让人难以相信不久之前他曾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
我又想起几年前的日子……
我头好晕……
“你怎么了,晨星?”
“没事,精神有些欠佳罢了。”
“皇后娘娘要好好休息啊,您身怀六甲,平日里不必太辛苦了。”
李修明把太医叫来了。
太医说我忧思过度,应当好好修养,否则待生产时可能会像当初明亭公主出生时一样。只是这次我不一定挺的过去了。
李修明脸上写着难过。
贵妃在旁幽幽地说:“君上,皇后忧虑,不如召皇后的故人入宫陪伴皇后?”
“谁?”
说到此处,贵妃娇羞地笑了一笑:“您与臣妾说过的,皇后陛下的青梅竹马,王将军。”
闻言,殿中之人皆变了脸色,只贵妃依旧维持着笑容。
“臣妾日前听说皇后陛下一直想念故人,特地派人去西北找王将军,为他画了一幅画像,赠予了皇后,想来还是难解皇后心中苦闷。君上怕是要召见王将军了。”说要还满是可惜与无力。
仿佛实在无可奈何。
我不得不承认我恨她。
她找人画了一幅像不会被李修明记住,李修明只会记得她有充足的理由,因为“听闻我甚是想念故人”,而她表现得对我如此“恭敬爱戴”。
我平生第一次遇到这么针对我,不希望我好的女人,就连我从前最讨厌的宋诗灵都没她难缠。
李修明把她打发走了,说她的九皇子刚刚出生,应当好生照料,让她先回明春宫。
我把食盒打开,端出点心,但一时间看着李修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修明难得没有发怒。
“你真就那么喜欢他,想念他吗?”沉默了许久,他突然问我。
“我确实想念他,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只是朋友,是那种对于自己的玩伴的喜欢和想念。”我镇定地回答。
“他从前三番五次地给你写信,若不是千柔有一次偶然拿错了信我都不知道。你宫里的那幅画像,我发现了,你要问心无愧,何不直接光明正大地摆出来?”
“裕则写给我的信里什么都没有,至于那幅画,是她送我的,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送我。”
“可你承认你想他了对吧,千柔不是多事的人。”
“你就真的这么不相信我啊。”
我眼里湿润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请君上送我和孩子离开吧。”
我们相互望着对方,看了好久。
“你铁了心要离开吗?这么见不得我了?”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无力地说着:“我身子不好,待在宫里只觉得闷得慌,趁月数不大,我还经得起舟车劳顿,送我和孩子去个安静的地方吧,就当让我好好养胎。”
他又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罢了,殷凌洲,这是你自己选的……我会让人即刻去安排,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好……去行宫吧……我在那儿无亲无故的,你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朕会让贵妃代为照顾我们的三个孩子。”
“不,我的孩子必须在我身边!”我先前无力的声音突然转为激烈,大概有点吓着他。
“扶疏是将来的储君,怎能离京?”他有些恼。
我跟他吵了半天,最终决定,我带着菲微和笑笑离开,扶疏交给我姐姐们和殷家照顾,决不能留在宫里。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李修明也勉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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