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完)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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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就哭了?”
剑刃往下一寸,挑开最后一颗金丝盘扣。
百花团簇织锦顺肩滑落,露出赤色鸳鸯肚兜,冷意包裹全身。
男人歪着头看我一眼,随意躺回白狐大氅中,慵懒的声线隔着面具传来。
“无趣”。
鸨母敛息屏气,抖如筛糠,请不来白瑶雅,只盼他不要降罪到她头上。
不知多久薄唇轻启,“送过去吧”。
鸨母得了大赦,连忙命人带我去天字一号房。
我忍着酸麻的膝盖,微微曲膝,行礼谢恩。
1
作为北周最大的妓所,梨花渡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待在这儿的不仅有民妓,还有官妓。
刚刚获罪的吏部尚书之女白瑶雅正好赶上梨花渡三年一次的花魁之选。
我作为她稳赢的陪衬,也在选花魁的名单之中。
白瑶雅文采风流,倾国倾城,拿下花魁轻而易举。
今夜来侍的本该是她。
阿碧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同我抱怨。
“小姐,就算不是白家小姐,这星月阁主也不至于如此羞辱小姐吧?”
整个北周都知道,风流不羁,最爱美人的星月阁主上官凌倾慕白瑶雅已久。
白府获罪后还多次求娶,奈何白瑶雅眼高于顶,不愿嫁给江湖人,即便如此,上官凌还是不肯放弃。
“真不知道白瑶雅怎么想的?阁主夫人总好过这烂污的妓子。。”
见我不说话,阿碧知道失言,自责不已。
我摇摇头说没事,
换人时我在场,白瑶雅眼中的惊讶,气愤和不甘做不了假。
心中苦笑,“或许只是闹脾气了吧。”
阿碧目光暗了暗,不再言语。
我在天字一号房等了一夜,上官凌没来,第二天才知道,他临时有事,离了京。
艳羡、不甘、嫉妒变成了嘲讽,我在天字一号待了一晚还有名无实,实在尴尬。
便是如此,鸨母也不敢再安排我接待其他客人,看来上官凌昨晚走得有些急,还来不及等她请示。
阿碧很高兴,幻想着日子能回到一月前父亲还未获罪时。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自从来了梨花渡,她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父亲只是里县的小县令,一月前卷入吏部贪腐案,被发配边疆。
母亲早亡,家中唯一的女眷便是我。
可怜阿碧小小年纪也要同我一起陷入这淤泥中。
2
白瑶雅被下了药,差点儿失去清白。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是我下的手。
连上官凌也从京外赶回来,说是当面要我好看。
鸨母撞门进来,见我不忧不急,整理容妆,甚是嗤之以鼻。
她轻蔑地以为我是为了上官凌,想以姿色取胜,真是好笑。
3
我又被带到了天字一号房。
上官凌一身锦衣华服,松松垮垮地拥着红色狐裘,银色面具挡住半张脸,露出上方莹白如玉的肤色,剑眉入鬓,衬得眼角一颗泪痣越发邪魅。
他靠着梨花木椅,只用一只手支起脑袋假寐。
听到了声音才睁开眼,隔着一旁倒酒的丫鬟和红着眼睛的白瑶雅与我对视。
那是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寒厉深冷,氤氲着幽暗的浓稠。
侍卫低着头递给他什么,看样子是刚刚找到的。
至于在哪儿找到,不言而喻。
白瑶雅贴身丫鬟秋月哭诉,说前几日亲眼看见我走进了她主子的房间,
更有丫鬟小鹿证实,春药药包是在我床底的暗格中找到。
人证物证齐全,不禁叫人叹一声好手段!
“姑娘当真亲眼看见,”事已至此,我得好好求证一下,
秋月不服,还说出那日我的妆发服饰作为佐证。
“姑娘既然一早发现,为何不当场揭发?”
秋月说不上来了,接收到白瑶雅的眼色更加紧张,支支吾吾地说当时没想太多。
我轻笑一声,问:“不知白姑娘可有损伤?”
白瑶雅紧张得攥紧衣角,抿了抿嘴,随即眼角挤出一滴泪,要落不落,“苏姑娘怎能说这样的话?难道非要我失了清白苏姑娘才满意么?”
“这么说是无碍了,”我点点头,笑开,“那真是祝贺白姑娘了。”
白瑶雅不明白,还以为我欺负她,哭得梨花带雨,格外惹人心疼。
倒是上官凌撑着下巴,含笑看我,饶有兴致。
我并不意外,如此笨拙的手法他怎会看不出?
如果不是特意找机会为白瑶雅撑腰?便是想看戏。
我避开他的目光,走向那药包打开,阿碧有些担忧地拉住我的袖子。
春药的昂贵之处就在于沾染上一星半点儿就会无法自控,药性越猛越是难解。
中药之人只能阴阳调和。
我清白未失她除去我的心情更加迫切,又想印证她在上官凌心目中的地位,
以身作饵,却不想同归于尽。
只可惜她这种深闺小姐哪里懂得这东西的特点?
我细细碾磨那些白色粉末,又端在鼻尖嗅了嗅,一种被蚂蚁啃噬的感觉袭上心头,四肢百骸一阵酸软。
服了解药尚且如此,真是误食别说清白没有了,只怕没个七八回都无法疏解。
我不言语,趁那小鹿不注意,掩了口鼻,抓起一把朝她脸上扬去。
白色粉末在空气中散开的瞬间,小鹿肉眼可见得红了双颊,渴急地扑向一个大汉就要扯对方的衣服。
众人大惊,鸨母更是惊惶,命人将她按在地上,她被药物逼红了眼,口中发出低沉的吟哦。
白瑶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顾不得哭了,喊着“上官哥哥,我,我没有”,不知所措。
上官凌却不看她,他勾起一抹笑,盯着我像是猎人打量猎物。
白瑶雅留在了天字一号房,众人散去,此事不了了之。
离开之前上官凌让我等等,随手摘下贴身玉佩扔给我。
那是一枚有着独特纹样的羊脂玉,触手生温,很是非凡。
我知道有了它我可以在这梨花渡中自由出入。
我颔首行礼,在他充满玩味儿的目光中退下。
4
金香楼是北周第一酒楼,它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楼中佳肴无与伦比,还在于对面是北周第一棺材铺。
坐在这里吃食的人抬头就可以看见对面来往送祭的人,欢笑声与哭丧声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磁场。
醉生梦死,何其胆大!
我付完银钱,迎头撞上上官凌。
他皱着眉看我,只一瞬,又恢复了调笑的神色。
“姑娘这么跟着本公子,莫不是想我了?”
我怔了一怔,自从入了梨花渡,已经很久没听见月这个字了。
我全名苏明月,他倒是简单,直接喊我月姑娘。
“公子不好这么咒自己,再说这儿毕竟不是金香楼,您多虑了,”
“月姑娘还是一样的伶牙俐齿。”
他笑着,看着店铺的小二送上来棺材,打量了一圈,脚一迈躺了进去。
小二吓呆了,跪在地上边拜边恳求,一直高呼公子不可!
“这棺材睡着如此舒服,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月姑娘可真舍得。”
小鹿那日之后被人发现陈尸于梨花渡后厨外的臭水沟中,天气炎热,浑身已经开始生出蛆虫。
她帮着白瑶雅陷害我在先,阿碧也不懂我为什么要帮她。
“月姑娘心软了?”他闭上眼睛,好像真准备在里面睡一觉。
我摸着这上好的红松棺,红松木结实,制成棺材不易变形,因而价格也比较高。
说起来好笑,来日轮到我自己经历这种生死之事,不一定用的起这般的棺木。
“听闻月姑娘自小被送去学医,苏县令下狱之前月姑娘刚刚学成归来,应该颇通医道,”
“身为医者用丫鬟实验又不肯出手救治,现在又为那丫鬟送葬,”
“真不知道说月姑娘是残忍呢?还是温柔?”
他喃喃着,蓦然睁开,若有所思,“还是另有所图?”
带着拷问的目光牢牢锁住我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裹着生死威胁笼罩我。
星月阁主身份神秘,据说掌握天底下所有的情报,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力和可攻城掠地的武力。
豢养杀手,黑色交易,数不胜数,他是天底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我兀自压下心中不安,莞尔,“公子如果认定明月是另有所图,又怎会大方地将随身玉佩赐给明月呢?”
“是么?我没有看错人么?”
“公子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浅浅一笑,又耷拉着眉角,露出伤心的神情,“那真是可惜了,本公子还以为月姑娘如此反常就是为了引起本公子的注意。”
“看来是本公子自作多情了。”
5
我将上官凌给我的玉佩用红结系了配在腰间。
梨花渡的二楼重重包围,唯我畅通无阻,得见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楚慎爱权力也爱美人,是一个好的靠山。
他勾起一边唇角,令人不适的目光游走在我全身,直到定格在我腰间的玉佩上,
“苏姑娘有了这么好的靠山还不知道珍惜,何必又求助于本皇子?”
我把玉佩拿下端在手中,恭谨跪拜匍匐在地,“这是献给您的。”
世人皆知,得上官凌的玉佩便可以向他求一个愿望。
上官凌从不欠人恩情,这个愿望有价无市。
“你说说本皇子收下的理由?”楚慎看了眼玉佩,躺回软榻中,眼中还是犹疑。
“因为星月阁从不收女人,而上官凌又多疑,”他一脸好奇,我再拜,
“也因为白府小姐,”
“什么?”
我抬起头,正好与他望向我的目光对上,“白瑶雅是莫丞相的人,想必二皇子殿下也不愿为人拿捏吧。”
北周皇室衰微,皇子凋零,除了虞嫔所出大皇子,就是贵妃所出的二皇子。
龙体抱恙,储君却迟迟未定。
莫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精明如斯,不拒绝任何一个的招揽,却坚决表示只忠于君王一人。
上官凌作为强者被推上风口浪尖,可对权贵嗤之以鼻,多少人上门拜访被拒。
楚慎迫切想要得到这股力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哈哈大笑起来,
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狠厉,“苏姑娘怕是看错了,本皇子向来视莫丞相为知己,相谈甚欢,何谈谁拿捏住谁。”
“那看来是小女想错了。”
“等等,”他唤住起身准备离开的我,“你想要怎么做?”
6
上官凌已经许久没来这梨花渡了,鸨母又开始筹划着想让我去接待其他客人,近几日逼迫得更狠了些,几次想动手被我以上官凌的名号吓退,阿碧有些着急。
探了消息才知道,上官凌前些日子遭遇毒杀,至今还是昏迷不醒,她才有了肆无忌惮的苗头。
楚慎狠厉决绝,下手果断,他给我留下了玉佩,看中的是在上官凌身边留下一个细作的好处。
不愧是帝位的争夺者,目光足够长远。
我拿着玉佩顺利进入星月阁。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成千上万的书册堆积,累成高楼,来来往往的书侍目不斜视,始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俨然庞大的机器日夜不息地运转。
这是上官凌掌握的情报网,也是他实力的冰山一角。
而此刻,身为主人的上官凌却面色苍白地躺在内阁的榻上。
这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剑眉入鬓,棱角分明,尽管染了病态的白,也是好看的。
贴身侍卫度风将我带到便出去,丝毫不担心我会对他家主人有何图谋。
我看着床上像狼一般的男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仔细号了脉,在装模作样地留下一帖药方交给侍女,
“公子还不醒吗?”
侍女很快端来汤药,我跪在床侧,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响动。
我轻轻叹了口气,用勺子搅动药碗,取一勺吹凉了送去上官凌的嘴边。
汤药一滴都喂不进去。
“度风,你家主子病重至此,张不开嘴,还是你来喂吧。”度风应声而来,低着头躬身站着。
“可能得辛苦你用这木管以口渡之。”我抽出袖中的木管,正准备递给度风,床头传来微弱的呻吟。
上官凌悠悠转醒,不满地看我一眼。
我忍下笑意,将药碗递过去。
“月姑娘冷心冷情,之前又被我那般羞辱,竟还愿意来救我?”他这般说着,却接过我手中的汤药就喝,一滴不剩。
“公子言重了,若非公子,明月早就身陷囹圄。”
一时被辱与失去清白,孰轻孰重,我还是分的清的。
“这么说,月姑娘得好好感谢我。”他将空碗递给我,闭上眼重新躺回榻上,弯着嘴角“月姑娘以后每日来为我看看身体吧。”
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丝毫不会在意我是否会拒绝。
当然,我也不会拒绝,我点头应是,又被度风引着出去。
度风送我来梨花渡,顺便将那鸨母教训了一顿。
也不知道上官凌从哪里得到了风声,那声势属实闹得大了些,引得众人纷纷围观,鸨母双颊被掌掴得通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
度风更是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上官凌的人,还刻意强调“唯一”二字,威慑力十足。
我看见白瑶雅躲在墙角不甘怨毒的眼神,不知道是该感叹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了些,还是感叹上官凌打得一手好牌。
7
中秋月圆,宫廷夜宴。
皇帝临时起意,命司礼鉴从梨花渡挑选才貌绝佳的舞女上台表演。
还特意邀请了上官凌,北周富商李员外等人,说是天子当与民同乐。
这于梨花渡中的女子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夜宴当场都是有权有势,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女子入这梨花渡大多都是被迫的,若是不想一双玉臂千人枕,就需要找一个好的靠山。
譬如上官凌,两位皇子,甚至是皇帝。
楚慎提前让人来报信说让我务必要去,到时候有事需要我做。
可鸨母本就讨厌我,此等好事自然不愿让我加入。
我若直接去找上官凌只怕会被拒绝。
阿碧多少有些失望,抱怨道:“夜宴时上官公子也在,小姐的才艺绝佳,该给上官公子好好看看才是。”
我笑她单纯,若真的大出风头,那种场合之下只怕会惹祸上身。
嘲讽的笑声传来,“有我们小姐在,你们也敢称有才艺,还想让上官公子看看,真不怕笑掉大牙。”
秋月扶着白瑶雅的胳膊站在楼梯口,白瑶雅冷冷地看着这边。
“你…”阿碧正准备破口大骂被我拦住,白瑶雅视我为眼中钉,近些日子见了我总要冷嘲热讽几句,我一向置之不理。
“白姑娘与我们不同,我每天都可以见到上官公子,白姑娘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夜宴献舞的机会,我们怎好还与白姑娘争?再说我若是去了,凭上官公子的宠爱,白姑娘只能为我伴舞,这多不好意思呀。”
我话音刚落,白瑶雅的脸色白里发青,一双杏眸睁大,满眼都是对我居然敢回嘴的不可置信,若不是顾着大家闺秀的面子,只怕要冲上来与我打架。
阿碧说看白瑶雅的模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就怕上官公子被她抢了去,问我是否要求一下上官凌,一同去夜宴。
我摇摇头,白瑶雅的手段,我是清楚的,不怕她耍手段,就怕她不耍。
第二天,我就被安排在随从的舞女当中,白瑶雅是夜宴领舞,我相当于是给她做陪衬。
阿碧气极,我倒觉得如此甚好!
8
莫丞相指着我,想向皇帝求一份恩典。
老皇帝从熏熏醉意中强撑着眼皮打量我,目光猥琐,同丞相说着荤话,大手一挥准了。
白瑶雅不适,我临时顶替她的位置,事发突然,果然没安好心。
隔着人群,我看见不停有人来上官凌的席位,觥筹交错间,他温淡的笑容之下是冷冷寒意。
若不是熟悉他,一定看不出来他在生气。
收好袖中的纸条,我叹了口气,假借出去透口气经过他的身边,将那纸条扔下。
几分钟过后,他果然出现,看到我他甚是惊讶,
而后又看见我身后的二皇子和莫丞相,他就更惊讶了。
他说真是缘分,不期而遇。
如果递纸条的不是我,我都快要相信了。
莫丞相冷哼一声,“上官公子还要演戏到何时?”
“这个嘛,”上官凌打着扇子,也不看其他人,只看我。
他想要惹怒一个人还真是信手拈来。
“你不过一个小小阁主,也敢在老夫面前摆谱!”
“丞相三朝元老,身份贵重,上官先生还是莫要再玩笑了。”楚慎打圆场,又转向我,
“苏姑娘貌美如花,舞技出众,若不是丞相,只怕今夜就会入宫。”
“上官先生,丞相这可是特意而为啊!”楚慎语重心长,对待莫丞相态度恭敬,半分没有之前提起时的厌恶和欲除之而后快,简直判若两人。
事已至此,想必上官凌已经清楚夜宴是个怎样的局。
楚慎想要借花献佛让莫丞相有机会施舍恩情,若是接受,上官凌从此以后便不能只做一个江湖人。
我一开始就是局中的赌注。
秋夜的风吹来,掠过皮肤感觉开始泛起一丝凉意,上官凌打着扇子,眸光低垂,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很遗憾,楚慎对我这个赌注的期望只怕抱得太大了,事不成我便是弃子,想必接下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正想着,上官凌开口了,他说,“草民多谢丞相大人!”
这多少有些让人吃惊,聪明如斯,他不可能想不通。
我们两个人的交情顶多比萍水相逢深一点,却也不至于深到他肯为了我放弃原则和立场。
在我的惊惶和不知所措中,他的目光隔空与我对视,他道,深情又惋惜,“月姑娘的一舞甚是好看,本公子确实喜欢,若是以后都看不到了,岂不可惜。”
9
里县县令的女儿据说比京都最负盛名的尚书之女白瑶雅还要貌美。
不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星月阁主怎会对她另眼相看?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了。
皇帝将我赏赐给莫丞相,莫丞相又将我送给上官凌,我便不再是梨花渡的花娘,自然回不去了。
上官凌只能将我带回星月阁。
却没想到第二日一早正好看到他守在白瑶雅床边的一幕。
秋月说白瑶雅开舞前觉得头晕回去休息,结果半路遇到杀手,被砍伤了手臂,还中了毒。
她是好不容易拖着她家小姐来星月阁求救。
昏迷的人竟还能死死抓住上官凌的手,着实可怕!
阿碧小声嘀咕,评价她拙劣的演技。
“恰恰相反,”
见阿碧疑惑,我解释道,“白小姐肯用苦肉计而非美人计,正体现出她的聪明之处。”
我走近些准备替她把脉,秋月见着我却像是见到了杀人凶手,硬是不肯让我再近一分。
这便有些欲盖弥彰了。
即便不是我,也会是这京都城中的其他大夫。
上官凌说,时间紧急,若不给我看,耽误了时间,白瑶雅只能等死。
秋月不敢阻拦了,任由我号脉配药施针。
刀伤不算什么,但是这毒确实复杂,白瑶雅躺在床上,面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沉重,羸弱非常。
这种慢性毒药,是真的会要人命。
想要留下来,略施小计便好,
以性命做赌注,真是又聪明又蠢。
10
将岸上的书简卷好,还未放下便被白瑶雅夺走。
实施暴行的人完全没有自觉,警惕地瞪我一眼。
“凭你,也配动上官公子的东西。”白瑶雅中毒伤了嗓子,只能让秋月来训斥我。
“我家小姐怎么不配?你才是,凭你也配骂我家小姐。”阿碧露出要吃人的模样。
风打帘子而过,微动。
我夺回书简摆好,冷冷的目光瞧着眼前人,露出自以为盛气凌人的气焰。
“白姑娘,不怕告诉你,我曾亲耳听闻,上官公子说确然爱慕我,莫丞相才将我送给上官公子,我是看你可怜,不愿你在执迷不悟下去。”
“上官公子说了,以后这星月阁,只会有我一个女主人,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
白瑶雅被气红了眼睛,支支吾吾想说又说不出来,看偏执神情应该是想说她不信。
我观察着帘子后的响动,上官凌走进来。
时机刚刚好,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他果然很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弯,只是一张口喊我“夫人”?!
惊呆得不仅有我,还有在场众人。
他说鸡汤炖好了,特地喊夫人去品尝,还说今秋的第一朵菊花开了,他特地买来了送给我。
他入戏太深,以至于白瑶雅被气走了,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还未松开。
“公子,白姑娘已经走了。”
“那又如何,我身为星月阁主,想同星月阁唯一的女主人亲热一下,何须顾及旁人?”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如有实质地游走,含着戏谑的笑。
“夫人的脉搏跳的好快,怎么?是对为夫心动了?”
不知何时他搭上我的脉,我惊惶,推开他。
“公子莫要入戏太深了,再说我不是你的夫人。”
“哦?”尾音轻扬,他认真地苦恼,“这世间女子想被我喊夫人的可太多了,月姑娘没有这种想法吗?”
“自作多情。”我嗤道,又听他说,“那真是可惜了,我是真的很想喊你夫人呢。”
11
为了让白瑶雅知难而退,上官凌下了血本。
一连十天,不是带我去京都最好的绣楼,选最昂贵的布料裁制新衣。
便是带我去最好的酒楼,品尝最精致的美食。
在加上成箱的手饰和朱翠,流水不尽的补品,
一夜之间,上官凌从风流潇洒又神秘的星月阁主变成了深情专一,一掷千金的爱妻人士。
自从上次后,白瑶雅痛改前非,不争不抢,一心只求能够在上官凌身边侍奉。
她向来清高自傲,还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对别的女人嘘寒问暖而装作无动于衷。
委实不易。
我叹一口气,正准备放下筷子。
“夫人可是觉得菜品不合口味?”上官凌紧张地牵住我的手,大手一挥,一批人上前准备撤菜。
“不用,我吃饱了。”
“夫人心情不快?”他锁了眉头,“若是夫人不悦,定然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是。”
这般情话我连着听了十天,耳朵都快出茧子,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且有愈发加重的趋势。
深情落在眼底,都快要教人分不清话中真假。
可这次白瑶雅铁了心,都快把帕子攥烂了,面上还是不为所动。
他慢慢靠近,贴近我的耳侧,让我别动。
这不是个好预兆,我欲起身,被他按住手臂。
趁我不备,他迅速地落下一吻,仅片刻,唇上一暖而后消失。
我怔怔然回过神,见他眼底涌动出得逞后的愉悦笑意,逐渐放大。
这一击精准有效,白瑶雅果然气极忍不住离开,他看也没看一眼,一个侍卫自觉跟了出去。
是了,受他好兄弟所托,他必须得护白瑶雅周全又不愿与她纠葛,只能让我做出牺牲,言行举止全凭心意。
真是可恶至极!
12
我也是会生气的。
他拎着被子来我房间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他狡辩,说这是让白瑶雅死心的最好机会。
白天的事我本不想计较,谁想晚上他自己送上门来。
接下我的拳头,他笑得快活又得意,仿佛将我惹恼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手法这么生疏,夫人,没有实力不要轻易动对人出手,小心引火上身。”
还故意将“引火上身”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话教我一怔,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神情不同的场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心头,
如果记忆里的人还活着,当是这世间最好的少年。
我不再理他,自顾自躺下。
身后传来铺被和躺下的声音,他熄了灯。
黑暗中,我们的呼吸此起彼伏。
他的声音隔着床榻传来,他说,“姐姐,我好想你。”
13
上官凌夜半梦魇,我没睡好。
在梦中他一直苦苦挣扎,像幼猫发出呜咽声
他在喊:“救救我”。
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法相信这是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上官阁主。
我哄了他一夜,还要被无情嘲笑。
他可真有良心。
正好白瑶雅又来了,上官凌立马牵起我的手,抚着我眼下的青黑,心疼道,“昨夜辛苦夫人了,都怪为夫不好,没能把控住,让夫人劳累了。”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白瑶雅停在门口,面色惨淡。
她眼中最后一丝希望挣扎着明灭晃动。
还需要再添一把火。
“夫君,那道莲子羹看起来不错。”
上官凌愣了一愣,掩下眼中的悸动,淡定端来莲子羹,吹凉了再喂给我,看起来熟练又温柔,细致又体贴。
若不是那端碗的手微颤,一定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我惊讶,他常年花丛中流连,看起来倒像是第一次被人称呼“夫君”。
14
每天睁开眼,就看见上官凌雷打不动地睡在我的卧榻之侧。
明明白瑶雅已经走了,
他说这是他深夜梦游做出的事,不受本人控制,让我多体谅一下。
还说我如今是他的人,他想同我睡在一起天经地义。
前者我身为医者,深知梦游是病,得治。
后者我无以反驳,只能眼睁睁看他将床榻搬来我的房间。
夜深人静时,他又开始说自己睡不着,想同我聊聊天。
好在他问的问题都不怎么难,不是我喜欢什么颜色,就是喜欢什么吃食,以后想过什么生活。
闲聊的内容太过琐碎日常以至于让人感受到切实的平淡幸福。
是我十二年来可望而不可求的曾经。
他喋喋不休,过分健谈,与一月前的敏感多疑,惜字如金相比,更像是暴露本性。
说完又开始纠结,若不是他,我会不会也这般如实告知自己的喜好?
仿佛知道我的喜欢与不喜欢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见我沉默着不回答,他有些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连睡过去之前都在埋怨我的冷酷无情。
他吵闹得我睡不着,自己夜半梦魇的情况倒是好了很多。
15
秋猎要到了,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往年参加狩猎者大多是这北周的王侯将相,这次却多了上官凌的名字。
我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说话内容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他说“你可以选择。”
“放下过往,让我们和从前一样,你不是说她也回来了?”
“以前是很美好,可怎么回去?自欺欺人吗?,”上官凌轻笑一声,他像在问男人又像在问自己,无尽寒凉。
男人给予他否定的回答,又劝他,“是重新开始,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保护好她,你不也这么想的吗?”
上官凌没说话,房内陷入沉默。
我突然有些恐惧听到回答,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手中的银耳汤早已没了热气,不适合食用,只好将它倒在了回去的花丛里。
16
秋猎当日,我换上上官凌为我准备的火红色骑装。
他自己则是一身黑色劲装,赖着脸皮对我说,红黑配是绝配。
秋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防卫里三层外三层,看来老皇帝确然很怕死。
京都的贵族们格外兴奋,还未开始就有人猎兔来练练手。
早知上位者难得怜悯之心,便是兴趣爱好也是残忍的。
上官凌谏言,他曾获得过一种秘术,取这山中灵物活着时的皮毛用特殊的方法制成大氅,不仅可以保暖,还能滋养人身,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皇帝果然感兴趣,问起细节。
上官凌又说具体方法复杂,不好言说,只不过这秋山灵气充沛,不好确定灵物究竟在哪里,建议今日众人狩猎时都要留住猎物性命,到时候送去星月阁一并甄别。
事涉延年益寿,皇帝答应得爽快。
17
我于山林中快马穿行,林间的风迎面吹来,久违的熟悉和清快。
上官凌追上来拦住我,看他模样应是寻了我许久不见才会如此生气。
正欲发作时突然又愣住了,生生忍下。
真是不符合他的性格。
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枝叶时光获得了形状。
他同我说这附近有一处绝美的地方,想带我一起去见见,说完又久久不动弹。
在他催促的目光中我只好往前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从背后揽住我,还让我抱紧他。
我不明白他自己骑着马,为什么还非要与我同骑一匹。
他坐在我身后,一开口胸腔中就传来切实的震动,
“我儿时随父亲外出游历,在一处隐世山庄中遇见过一个小姑娘,她说想去看看这世间最好的风景,但她不会骑马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我曾答应她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看。”
“那后来呢?”我很少主动关心这些事,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想继续问下去。
“后来呀,”他将我抱紧了些,“山庄起了一场大火,那小姑娘据说也葬身火场之中。”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名山大川,也见过诸多奇观异景,总想带她看看。”
“是吗?”我莫名鼻酸,“那真是可惜了。”
上官凌没有说话,而是加快了速度,仿佛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追上过往,来得及减轻心头遗憾。
18
上官凌说的好地方确实很美。
蓝天,白云,绿树,清溪,组成了一幅画,画中是岁月静好,山河无恙。
秋山广袤,草木繁盛,养育诸多灵兽才成为皇家的狩猎场。
谁能想到与秋山相连的小山脉背面竟然有一个比秋山景致更美的世外桃源。
我们将马留在了山的那一头,穿过一个半人高的石洞,眼前豁然开朗。
上官凌说在这里他不是星月阁的上官阁主,我为他这孩童般的言论感到好笑,
说完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温柔且坚定:“没有上官阁主,自然没有侍女苏明月了。”
“所以姐姐,做一次你想做的人吧。”
说完他便不在管我,自顾自卷起裤腿,说要去浅溪中抓鱼。
他的技术不错,动作又快又稳,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捕到了两只格外肥硕的,
边举起来给我看边在一片粼粼的波光中朝我大喊:“姐姐,我们有烤鱼吃了。”
那神情好不得意!
日头往西偏移了不少,但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时间应当是来得及的。
我点点头,笑着朝他走过去。
可他说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既然他捕到了鱼,那洗鱼的任务就要交给我,又掏出两块儿打火石。
我只好依言缓慢又笨拙地将鱼拿去清理,看他熟练地在不远处架起火堆。
火苗窜高了,将那鱼的两面烤的金黄,发出阵阵香味。
“以后我负责砍柴挑水,洗衣做饭,你就负责给我打下手好不好?”
他贴心地用荷叶盛了水来,陪我坐在树荫底下乘凉。
这么近的距离看他,凤目深邃,鼻梁坚挺,好看的薄唇弯着浅浅的弧度,享受这天地间的自由清风。
温馨到近乎不切实际。
“为什么一定要我打下手呢?你这么熟练,没有我,一个人也可以。”
“不可以的,”他转过头,认真中带着一点偏执,“没有你帮忙,我一个人做不到。”
日头又西落了些,柴火烧的差不多了,我们趁着这山间的温度还未完全散去吃了烤鱼。
他随口道,“这里这么美不如我们就多住几天,过过这样的生活,反正也没什么大碍。”
这般随便的语气,还真有几分临时起意的味道。
见我不回答,他笑了笑,眼底铺着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忧伤。
我最终还是转移了视线,不忍注视那道目光,难以言喻的酸楚漫上心头。
良久,他深吸了口气,似有预感:“你决定的总是对的,只是别抛下我就好。”
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了,靠在我的肩膀慢慢卸了力气,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只有手还倔强地抓着我的衣角。
他喊着姐姐,红着的眼中满是不甘和悲伤。
19
我回到了营地。
莫丞相看着上官凌的尸体和星月阁的库房钥匙很是满意。
楚慎在一旁拱手庆贺,恭祝莫丞相终于得偿所愿,掌控星月阁。
随手将手令扔给我,让我去领牢狱中的父亲。
我拿了令牌,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民女有计献,”
莫丞相不耐烦地看着我,倒是楚慎,说听听也无妨。
“民女建议厚葬上官凌,”
“怎么说?”
“上官凌一手创建星月阁,若丞相厚葬他,阁中人看了自会感谢丞相,到时候丞相接手星月阁将会更加顺利。”
莫丞相略略斟酌了一下,狐狸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明白,精明如莫丞相,他信奉等价交换的真理,我必须是有求于他才是真心诚意的进言,
就好比他命我杀掉上官凌,也必须用牢狱中中父亲的性命作为要挟。
“民女被抄家,父亲在牢狱中旧疾复发,今后只怕是日子难过,民女斗胆,想问丞相求一千两黄金好维持家用。”
“一千两黄金?!”莫丞相嗤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只怕你刚刚的进言不值这个价。”
他虽这么说着,还是命人拿来了一千两黄金。
20
漆黑的夜色中,我扶着苏县令一路朝城外的城隍庙走去。
一路上都有跟踪的人,过河拆桥,杀人灭口是莫丞相的一贯手法,我并不吃惊。
在解决新的一批死士之后我终于到了城隍庙,将苏县令托付给九师兄。
21
昏暗的地下铁牢中,男人的长鞭再一次甩在我的身上。
旧的伤痕上很快漫出新的血渍,看上去格外狰狞。
我杀掉了他二十八个手下,他到如今还不能杀我心中更是窝火。
莫丞相用在星月阁搜出的秘术配方制成药丸进贡给老皇帝,没想到出了岔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岌岌可危,想必他一定十分着急。
才会如此慌不择路地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希望找出自己被陷害的证据好向皇帝表忠心。
可这死士头子实在没什么审问技巧,除了用刑威逼,在使不出其他手段,加上我杀了他的手下,他盘问时更没有耐心。
我扛了三天,除了皮开肉绽,体力不支,渐渐感觉筋骨也受了些损伤。
上官凌的尸体是他亲手验的,想必他也开始怀疑了。
死士头子准备再次动刑前,我表示愿意坦白。
22
想不到招供的时候白瑶雅也在。
莫丞相冷冰冰的眼神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尤其当白瑶雅说出我并非真正的苏明月。
莫丞相亲自赏了我一鞭子,问我到底是谁?
我呕出一口鲜血,第一次直视他的目光。
看他狼狈不堪,抓心挠肝,惊惶失措,何其快意!
白瑶雅见我不答,连忙说出她在梨花渡中打听到我偷偷见了二皇子殿下。
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个明白。
甚好!
她虽然是恨我才有意为之,但我怕这老狐狸不信才生受了这么多刑,确实没力气说话了。
他听完冷笑着,大声说好!
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信奉献和保护,只信欲望和背叛。
背叛越狠,他信得越深。
我看着他,虽然全身无力,还是笑得很开心,“二殿下想要当皇帝,你也想要当皇帝,可是老皇帝迟迟不死,一直观望你们你争我夺,总有一个人有优先权吧。”
“真是可惜,若是你帮忙除了老皇帝,说不定二殿下还能保留你的丞相之位,让你以三朝元老的身份衣锦还乡,却没想到你这般不中用。”
“再说了你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呢?就算我亲口告诉皇上真相又如何呢?”
“皇上他还会信你吗?”
我啐一口,看他脸色发青,怒不可遏,一副想要将楚慎欲除之而后快的神情,又恶狠狠地对手下说,不必留着我了。
我这戏好的,自己都忍不住想表扬自己。
23
失去意识前我是幸福的。
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我还是南陵医庄最小的弟子赵月,比我只大一个月的师姐是庄主最疼爱的女儿赵诗宁。
我是孤儿,两岁父母双亡,周围人都说是我命中带煞,克死双亲。
人们欺我辱我,弃我如敝履,但师姐不同。
哪怕我学医理时怎么都学不会,师姐还是会安慰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必要执着于医道。
因为她的话,我弃医从武。
她温柔又善良,是最有天赋的医者,是我的师姐,朋友,如同家人一般的姐姐。
她说要开朗,要多笑笑,要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样好运才会到来,
我照做了。
某天,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带着一个病体支离的小男孩求医。
庄主仁心,不仅接待他们住下,还替那男孩儿治好了病,却也因此耗费太多心力,需要闭关。
我们不知道其中有人起了歹心,想将山庄的人和医术占为己用。
大火突起,瞬间吞噬了南陵医庄,是师姐,将受伤昏迷的我塞进假山的凹洞中,还用身体挡住洞口。
等我从洞口爬出来,只看见一副焦黑蜷缩的躯体,她的面容看不清了,那双爱笑的眼睛空空如也。
再也不会有人拥抱我,用温柔的语气唤我的名字,告诉我没有关系的。
是那群人夺走了她和南陵医庄上下一百九十八条人命。
他们和师姐的公道,需要有人讨回来,所以十二年过去了,我苦学医理,努力活下去。
24
醒来就看见上官凌,他来的很及时。
他红着眼眶,又气又急,将我狠狠地揉进怀里。
听到丝丝抽气声又惊慌地松开我,生怕让我受伤。
他冲我大喊,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
以他做饵,引莫丞相和楚慎入局,确实是想过不要命的,
莫丞相贪婪多疑,楚慎心狠手辣,他们都视人命如草芥。
戏不够真,如何引他们相争?
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上官凌将我抱上马车。
路上颠簸,好在有华贵的绒袍垫着松软才能平复痛楚,只是沾了血迹,绒袍便毁了。
怪可惜的。
见我愁眉苦脸,上官凌直接提起整个绒袍包住我,像在赌气,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怎么,你就不值得对自己好点么?是这袍子贵重还是你人贵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看向车窗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们这是在宫道中疾驰。
“这是?”
“姐姐,你从不信我是不是?”上官凌满脸都是悲怆和失而复得后的心有余悸,“所以才没有遵守约定。”
按照计划,他假死,借机让莫丞相接管星月阁献药,那药方是我给的,制成的药物刚服下有疏通筋脉的功效,一天之后就会慢慢毒发。
经由我,莫丞相自然会怀疑楚慎,等到他们两败俱伤,老皇帝也会药石无医。
上官凌会在我被抓“坦白”后即刻将我救出。
可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这事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所以将假死昏迷的药量加大。
九师兄不赞同我这么做,
是我私心,想要保全他。
“皇帝看似昏庸,实则隐藏实力,多年坐山观虎斗,莫如晖献上的药他不敢用,还借机为难,目的是借机敲打,得了星月阁可以,不要贪心过大。”
他口中的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也是他的亲叔父。
当年的杀戮,他的父亲,当时的北周王是其中唯一不赞同的人。
没想到反抗的结果便是那场大火也葬了他的父亲。
“所以姐姐,那也是我的仇。。”
上官凌抓着我的肩膀,迫使我注视他,“我隐忍蛰伏十二年回到这里,难道连保护自己和心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么?”
心爱之人?!真是熟悉又陌生。
双亲,师姐,师傅和师兄弟们让我一次又一次相信自己被爱着,他们善良温柔,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独我冷漠孤僻,不知道如何爱人,可命运却硬是留下我见证他们最终的结局。
我害怕接受他的心意,他又如同其他人一般永远离开我。
笑声打破我的思绪,
“皇帝多疑,星月阁神秘又有势力,他不安心,”上官凌竟有些得意,“这么多天,他肯定害怕极了,算是小小惩戒。”
这话听着云淡风轻,实际上老皇帝多方试探,宫宴,秋猎…
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性命之忧。
“我是逃不出这淌浑水了,你也别想甩掉我。”
他将我的绒袍裹紧了,连同我一整个扣在怀里。
这个样子,真不知道教我怎么办。
25
马车停在挽月宫的门前。
这里是上官凌母后的宫殿,只是许久没有人打扫,到处落满灰尘。
进门的那一刻,上官凌红了眼眶。
先皇后是病死的,听说了前北周王和唯一儿子的死讯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消香玉陨了。
正堂中间还挂着皇后的画像,尽管纸张已经发皱,颜色也被侵蚀了,但依旧看得出皇后生前是个美人。
上官凌沉默着细细抚过那些被尘土覆盖的地方,孤单寥落的背影微颤。
从小到大都是师姐安慰我,在安慰人这种事上我实在不太擅长。
努力回忆父母遭遇意外时的心情,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许是看到我太过努力以至于苦恼,他竟然笑出声来,宽大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
牵着我跪在他母亲的画像前,他说,“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这么久才能回来见母亲一面,还望母亲宽宥。”
又转过头看着我,“这便是儿子的心上人,今日特地带来让母亲见一见。”
告白突如其来,我有些慌乱,
紧张得攥紧衣角,来时在马车上简单擦了药,身上的衣裳破烂,想来妆容也不会怎么好看,
更何况我姿色平平,所学有限,性格也说不上好,就更不讨喜了。
看出我的无措,他笑了笑,一一扣入我的五指,安慰道,“母亲定会喜欢你的。”
“见过了母亲就算了定下了婚约,从今以后不管到了哪里,我就是你真正的未婚夫君,你得牵挂着我,不然我会伤心的。”
他这般说着,丝毫不管我的意见。
26
曾经服侍过先皇后的张嬷嬷来报说,楚慎与莫如晖各自陈词,力证清白。
与此同时,民间流出传言,先太子还活着,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南陵医庄的医仙,说要向皇帝复仇,
看不明白的百姓难免想要问一句复仇的原因,神秘知情人顺理成章引出当年事情的真相。
如今的北周王,当年的北武王楚行峰竟然为了帝位残杀亲兄长,还为了长生不老屠戮南陵医庄。
残忍狠毒如斯,加上多年求仙问道增重赋税徭役,
一时之间,民怨载道,堪比往日更胜。
皇帝赶紧派兵镇压。
上官凌嗤笑一声,还不忘将新剥好皮的新鲜荔枝喂给我。
“什么镇压,不过是全城搜捕罢了。”
他早就做好了筹谋,我们才一早躲进这里,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楚行峰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宫里。
但我还是有些担忧,莫如晖野心勃勃,还忌惮着楚行峰,只怕楚行峰有什么筹码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27
上官凌说要带我看一场好戏。
他神神秘秘地递给我宫女的衣裳,自己则换上太监的服饰。
拉着我在宫墙中穿行。
皇宫内的布局我曾仔细研究过,实在不行,刺杀也是复仇的一条路。
看他带我的这个方向,是皇帝的昭明殿。
上官凌说楚行峰同时召见莫如晖和楚慎,我们筹谋的事今日会有一个结果。
越往昭明殿靠近,气愤越凝重。
上官凌贿赂一个小黄门,获得了角门后的位置。
大殿之中楚行峰握着剑,百无聊赖,仿佛把玩。
如果发着寒光的剑刃没有在叩拜在地的楚慎和莫如晖脖子间游移的话。
利刃就绑在腰间,触手可及,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我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这个距离,拼死一博足够做得到一击必杀。
正好上官凌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
不如…
“不然我会伤心的”
挽月宫中的场景蓦然闪现在脑海里,上官凌的语气像在玩笑,但只有我知道他的神情有多认真。
就如同现在一般。
他不知道我的心思,低下头时冲我粲然一笑。
明明我们在干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事儿,
他值得相信,我只是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相信他,
是我不够勇敢。
正如他所说的那般,或许我不用孤注一掷,也能被人保护。
收回心思,我牵紧手中的大掌,第一次我要躲在这个宽阔的肩膀背后。
28
楚行峰眼中的杀意止不住,但莫如晖脸上却无半分惊惶。
电光火石之间,长剑挥动,有人应声倒地,
楚慎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楚行峰,莫如晖,楚慎,他们都是同一类的人,都相信一点:死亡的威胁比忠诚更可靠。
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值得信任。
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相信。
只是可惜,楚行峰和莫如晖还活着。
29
上官凌安慰我这次的事对莫如晖来说会是一次警醒。
莫如晖和楚行峰本就关系一般,一旦产生嫌隙,那裂缝就大了。
宫外前太子和神医医女流言纷纷,老皇帝近日脾气愈大,短短一周已经斩杀四位朝臣。
度风传信攻城的事已经准备好。
在那之前,上官凌需要再见一次莫如晖,我执意要跟着同去。
“姐姐,”他牵起我的手,神情郑重,同我说起他的计划,想要尽力说服我。
他说并非真的给莫如晖解毒,普通医师足以,
而且他会易容,不会有危险,一定可以顺利回来。
“我要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若不让,我也会跟着去。”
凭借莫如晖的势力,普通的毒怎可能让他恐惧?只怕楚行峰下的毒非同一般。
一旦露馅,满盘皆输。
他拗不过我,最终只能答应。
我们易容成上官凌在宫外安排的假太子和医女的模样。
精明如莫如晖,已经调查不出上官凌安排得人并非真正的前太子。
这个把柄,是上官凌故意送的,为了让莫如晖安心,我明白,
可我也明白莫如晖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无路可走。
我替莫如晖把着脉,脉象奇特,像是病入膏肓,却无性命之忧。
心中忽然觉得好笑。
儿时我曾经误食一种毒菇,生命垂危,全庄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还是师傅用一种稀有的蓝色香薰草的草汁炼成解药替我解了毒。
只不过那之后的七个月里,我都会间歇性晕厥与呕血,从脉象上看仿佛比之前中毒还严重,每次喝药才会好转一些。
师傅说这是蓝色香薰草的副作用,身体会成瘾,一断才会身体不适,并无大碍,慢慢这种症状就会消失了。
楚行峰盗取了南陵医庄的药,普通医师不识,他便自以为是,给大臣下毒好控制他们,从未想过这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他掌握不好剂量,大臣出现的症状只怕更重一些。
看我皱着眉头,莫如晖一副极怕死的模样,
真不知道是命运的玩笑还是天意如此。
我收回袖帕,微微展颜,躬身行礼,只道不急。
莫如晖放心了,大手一挥同我说,只要解了他的毒,这世间一切任我挑选。
这话我很是受用。
30
九师兄从塞外的行脚商人那找来了当年的蓝色香薰草,制成药丸进献给莫如晖。
明日便是攻城的大好时机,我被关了起来,
按照莫如晖的话来说,以我为质,这笔合作才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出上官凌对我的情谊,以此为要挟,
早知道他的秉性,这么多年依旧没变。
像他这样的人,拿捏的把柄越多他越放心,上官凌就越安全。
可上官凌说什么也不答应,甚至当着莫如晖的面说这帝位他不要了!
我知道这是他十二年的谋划,亦是我的!
直直跪下行礼,“殿下身负复位大业,还请务必以大局为重,否则,阿月万死难辞。”
听我说完,他终是红了眼睛,不忍再看我一眼。
僵着身子很是颓败,转身却抽出了剑对准莫如晖,
“你若伤她,哪怕一分一毫,本太子也定会千百倍要你偿还!”
31
我被囚禁于闺房之中,好吃好喝供着,上官凌要求的。
守门的侍卫一开始有八个,但看我每天不是在绣荷包,就是在绣荷包的路上,慢慢八个变成了四个。
这大可不必,便是十八个我也不放在心上,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们应该已经攻进了皇城,有莫如晖的助力,一切应当会更顺利。
黑夜,我打昏侍卫,出了相府,直奔皇城。
复仇的路上总是见惯杀戮的,但一路过去我仍然害怕。
那么多面目不清的尸体,那些遍地流淌的血,那死寂沉沉毫无生机的皇城。
教我忍不住加快速度。
我是在清晨才找到上官凌。
他发型凌乱,身上沾满血迹,面朝东方站在高耸的尸体中间,背对着我,摇摇欲坠。
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慌忙奔过去抱住他,又着急地在他全身搜索,
他抓住我的手,疲惫的双目在看清我的面容后慢慢溢满喜悦。
声音微哑,带着一点委屈,他唤我,“姐姐”。
32
这场战役,上官凌大获全胜。
楚行峰拖着伤残的腿还不忘朝昭明殿中的龙椅爬去。
度风准备动手却被上官凌拦了下来,他看着我,满目温柔,“姐姐,现在你终于可以报仇了。”
遂将手中的剑递给我。
我接过还滴着血的剑朝楚行峰走去,他一脸惊恐,求我放过他,还许我皇后之位。
真是可笑!
仅一剑便可封喉。
楚行峰惊恐地睁大眼睛倒下去。
莫如晖迟迟跑来,进殿之后看见我还来不及惊讶又看到了楚行峰的死状,
他终于发现不对,趔趄着后退想要逃跑,不过来不及了,我扔出剑,
虽然不比暗器好用,但长剑还是即刻穿胸而过。
“你不是说这世间一切任我挑选?我只要你的命!”
口中涌出鲜血,莫如晖颤抖着身子回头看我,看来是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亲手手刃敌人,何其快意!
不远处师姐的身影仿佛重现,这一次她再也不是一具焦黑干枯的骷髅,没有黑色空无一物的眼睛,而是温柔的模样,她又对我笑了。
温热的手掌轻抚我的脸颊,是上官凌,他让我别哭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小心翼翼吻去我的泪痕,他心疼又耐心地哄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33
上官凌最近有些奇怪。
好好的皇帝不当偏偏跟来这深山老林。
还问我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冤枉,南陵医庄是师傅师姐生前的遗志,一定要重建。
九师兄同我说需要我回来一同商议,我看完了大典才赶回来,出发前我在桌上留了纸条给他。
可是上官凌说他没看见纸条。
这就奇了怪了!
九师兄来送茶叶,上官凌突然嚷嚷着肚子疼。
一股脑儿地躺倒在我怀里。
这可怎么得了?!
我赶紧扶他进房间休息,给他诊了脉,却没发现有什么病症。
九师兄说他这种症状需要好好补补脑,隔天就送来了猪脑当午餐,
这样确实不好!
上官凌急了,瘪着嘴问我是不是反悔了?
我不明白。
“当初你可是见过我母亲的,就算反悔了没有我母亲答应,这婚事就还作数!”
他梗着脖子对我说,弄的我一头雾水。
不过我清楚先皇后已经仙逝,想让她答应还是不答应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他也不听我的回答便负气离去,追都追不上。
阿碧来和我说,上官凌一个人坐在木桥上,好孤单好可怜,
让我去哄哄他。
我也想,可我不知道他生气的理由。
阿碧看不下去了说我笨,不是我笨,是我怕弄巧成拙。
可我又放心不下。
我偷偷跟过去,他看见我先是哼了一声,又往旁边挪了挪。
看来真的心情不好,
我赶紧坐过去,从怀里掏出囚禁时绣的荷包,“这个,你觉得怎么样?”,我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瞟了一眼,说了一句“好丑”。
果然如此!
“准备给你的,不过你不喜欢便算了。”
见我准备收回他立马又出手来夺,“不过我勉强收下了。”声音听起来不情不愿的。
“我们庄内女子大多专于医术,女工都不怎么好,我更爱练武,绣活也耽误了许多。”
“不能像其他女子大婚前一样,绣不出什么鸳鸯枕,想着绣个荷包给你,算是抵抵吧。”
这话说的有些勉强,一个荷包抵一个鸳鸯枕,确实是投机取巧了,希望他别介意。
可我转过头,却见他红了脸,瞪大了眼惊喜地将我望着,好像我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你…不喜欢?”
他猛地摇头,如同收藏珍宝一般将荷包收进怀里,之前的落寞也一扫而光。
见他这么高兴,我才知道阿碧说的果然没有错,送送礼物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我决定了,”他揽过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不回去了,”
在我的疑惑和惊讶的神情中继续,“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的师兄没有说错,这里更适合你。”
“可是百姓怎么办?”
“这不还有子恒嘛,他仁爱敦厚,与楚行峰完全不同,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他口中的子恒,是大皇子,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亦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
我不知道如今的楚子恒还是不是当初在书房中劝他放下的楚子恒。
他看出我的担心,刮了刮我的鼻子,怨我多操心,他说楚子恒是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的人,他的生母被贵妃所害,但身为父亲的楚行峰却选择视而不见。
事已至此,于楚子恒而言,或许释然更多一些。
我安下心来,心中默默决定好好练武,好好经营山庄,这样就算哪天楚子恒钻牛角了,到时候我还可以有更多的力量保护他。
我同上官凌准备在山庄里举行婚礼,九师兄不怎么高兴。
他说若想要他同意也可以,我做庄主,上官凌做庄主相公。
虽然这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但上官凌很乐意。
真没想到婚礼当天,楚子恒也来了,不仅来,还送来了一大批珠宝,
说是怕上官凌养不活我,
笑话,我需要他养吗?
上官凌说我答应的话就可以做当今圣上的亲嫂嫂,可以白白拥有无数人脉和资源重建南陵医庄。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我答应了。
34
我用这笔钱和上官凌出去游山玩水去了,医庄暂时交给九师兄代管。
是上官凌提出来的,一开始我不同意他就每天哼哼唧唧地不依不饶,还趁着夜里肆无忌惮蹂躏我。
我一副练武的钢筋铁骨,这腰都快吃不消了,他还是精力无限。
我没辙了,只好妥协。
九师兄说我被他带坏了。
带坏便带坏了吧,总比累死强。
我们走过这许多的名山大川,也看过很多风景。
直到钱花完了。
上官凌是过惯金贵日子的人。
没办法,我准备出去帮码头扛几袋沙子来养活自己的小娇夫,还没踏出房门,人就被拦下来了。
上官凌咬着牙根问我想干嘛,一听我道出原委又觉得好笑。
他招招手,我附耳过去便听他咬着耳朵对我道:“还有力气扛沙包,看来是昨夜还不够累,为夫还需要更加努力,你说是不是,阁主夫人?”
我一愣,他嘴角翘得更厉害了,也不管我的回答将我打横抱起,朝房内走去。
番外
第一次见她是在鱼塘边。
我中了毒,父皇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南陵医庄。
庄主救了我,醒来的那天,窗外正在下毛毛雨。
天气有点凉,但空气很清新,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她就蹲在房间的池塘边,背对着我,看不清在干什么,
等走进了才看清楚池塘中有两只螃蟹在打架,她在那儿劝架呢。
她说打架蟹脚会长泡,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是突然看见我,还是介意说的话被我听到了,她惊惶失措,又强装镇定。
她问我好点了没?还让我一定要早点好起来,不要白费她师傅的一番苦心。
这般理直气壮,还好我醒过来了,不然她可能要开始生气。
救我的是她师傅,我还是要好好谢谢她的,
她小手直挥,说不用我的感谢,若是要谢,也该谢谢师傅。
还挺通情达理。
我问她的名字,她想了一会儿,同我说她叫“姐姐”
我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她有点不好意思,怯怯地看我,她说自己是这山庄里最小的,庄里人都保护她关心她,她也很想要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弟弟都是这么喊姐姐的。
这要求有点奇怪,不过我不介意,反而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我喊她姐姐,如果不是莫如晖和楚行峰,我应当会陪着她一起长大。
叔父是个心思很深的人,加上莫如晖人尽可君又野心勃勃,我曾劝过父亲,他只说心里有数。
直到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剑送入父亲的胸膛。
我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声音,被封在雕塑中看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我。
莫如晖先放弃了,提议一把火烧尽南陵医庄。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在池塘边给螃蟹劝架的女孩子。
老天眷顾,度风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活着。
我打听过她,度风说没发现活口,庄中都是被烧焦的尸体,很难辨别。
我二叔和莫丞相还真是干的极好!
十二年,我将星月阁打造成江湖上最神秘的所在。
听说我那暴虐无常的叔父又降罪了一批大臣,那些臣子的家人男人充军,女人没入梨花渡。
这本来与我无甚干系。
阁中的交易,我需要赶去城外,半途恰巧遇到押送的囚车。
楚行峰这么多年横征暴敛求长生,城外多了不少乞丐。
囚车旁两个半大的孩子在为了一块儿饼争抢。
身穿明黄色小衫的女子突然开口劝起架来,丝毫不顾自己还身在囚车之中。
孩子们饿得很了,哪里管的了这些,女子改劝解为威胁,说打架眼睫毛会掉光。
这是什么说法?我从未听说过,其中的女孩子却被吓得哇哇大哭。
最后还是女子掏出几两碎银子让他们在买个饼才平息这件事。
这种熟悉的感觉,我让度风打听到女子的行踪,着急赶去梨花渡。
度风说最近出行多了许多眼线,这让我担忧,又怕这样的见面是有人故意为之。
偏偏她在花魁竞选中得了第二名。
白瑶雅的兄长帮我忙时丢了一条腿,我去看望遇见了白瑶雅,她声称对我一见钟情。
可许多年了,我还是忘不掉那个会给螃蟹劝架的女孩子。
白瑶雅恼羞成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京城中传出我求婚被拒还不死心的戏码。
我果然没看错,白家这小丫头,脾气大心眼子还贼多。
白白瑶雅没来,换成了她。
说不激动是假的,明明除了音容笑貌,其他都不相符,明明疑点重重,我还是抱有期望。
我太想她了!
她被丫鬟掺着进来,朝我行礼。
她真的太像了。
度风提醒我那好表弟楚慎经常来这,好色又贪婪。
更何况以她的性子,肯定是有所计划。
用这种方式保下她实属无奈,我树敌颇多,想庇护她又不想她受牵连,只好如此。
可她还是受到了牵连,白瑶雅想对她下手。
我从城外着急赶回,只愿她平安无事。
还好还好,白瑶雅心眼多却不怎么聪明,这么拙劣的手法都使得出。
她足够机灵,破局得心应手。
不管她是不是姐姐,都不该陷入这烂泥里,我将贴身玉佩扔给她。
再次见面是在棺材铺,她给一个陷害她的小丫头买棺材。
我知道姐姐心善,不喜欢多管闲事又爱憎分明,那小丫头自食恶果,不值得同情。
度风跟着那副棺材去了城外的荒山,表面没有什么问题,开了棺才找到了暗号。
是南陵医庄独有的传信标记。
真的是她回来了。
暗号之外,还在尸体的身上发现了一封信,竟然是给我的。
她说楚慎准备对我动手,让我小心一些。
原来她也早已经认出了我,我开心得一晚睡不着。
度风说很久都没看见我这般真心实意地笑了。
她也是为了复仇而来,我们配合默契,很快引莫如晖和楚慎入局。
还有白瑶雅。
我说我想要摆脱白瑶雅,让她帮帮我,
她信以为真,日常调侃她是我的乐趣,
没想到她竟然开口喊我“夫君”,激动地我差点儿把一桌子菜打翻。
她知不知道,被她喊一句“夫君”的杀伤力?
白瑶雅走了,我们密谋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箭在弦上我却怕了,在我们的计划里,我假死逃脱而她却要身陷险境。
子恒想劝我放下,他一遍遍质问我,他怕我疯掉。
我曾经疯过一次,十二年前,度风带我回来,我为父皇举了丧,得知南陵医庄无一人生还。
子恒恳求我,从小到大被后宫妃子丫鬟欺负都不曾哭过的男孩子,第一次红了眼睛。
我也恐惧,我怕计划出变数,我怕我醒来已经来不及,我更怕她不听我的话擅自做主。
睡过去之前我一直想对她说,其实她根本不清楚,我比她要年长,要喊我才是哥哥,而她是妹妹。
哥哥是永远要保护妹妹的。
所以请不要推开我,不要让我找不到。
在黑暗中,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莫如晖,也没有楚行峰,只有我和她,岁月静好,十二年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我都未曾错过。
后山中,她喜欢练武我陪着,
草庐前,她护着她师姐我便护着她,
她喜欢的一切我都想尽办法送到她的眼前。
她是无忧无虑的,单纯又可爱的赵月,也是开心的,轻松的赵月。
在梦中我看见另一个她,却在醒来时看见她被关在地底的黑牢中。
鲜血浸湿衣裳,血肉翻飞,伤痕刻骨,看得我心痛。
她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在她心中南陵医庄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难道她自己就不值得珍惜了吗?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生气,她以为我是生她的气。
其实不然,我气自己,莫如晖狡诈狠毒,她又善良勇敢,说到底还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这世间的承诺只对守信的人有用。
我承认这多少有些卑鄙,妄自用婚约的说辞绑住她。
想带她见见母亲是真的,想用一个承诺来安慰自己也是真的。
她有些懵懂,来不及反应以至于不知该如何拒绝,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真教我开心又不开心。
之前的布局扳倒了楚慎,我带她去昭明殿。
看见楚行峰和莫如晖,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豹子
我做好了准备,她若冲出去,我必誓死相随。
她杀楚行峰,那我便负责莫如晖吧。
我自私地想着,感觉到她竟慢慢放松下来,朝我身后躲去。
真教我不知道开心还是不开心。
布局即将收尾,这一次我要成为她的矛和盾。
战场厮杀,刀光剑影,累累白骨,庆幸她不在这儿。
整整三天,我杀昏了头,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那儿,焦急担忧。
她奔向我,拥住我。
血真冷啊,还好有她。
我带着她去了昭明殿,那里等着我们共同的仇人。
楚行峰丢了一条腿,我特意关照的,留着他的命只是我怕她无法亲手手刃敌人,心中还有悔有愧。
将剑递给她。
我对自己立下过誓言她想要的一切我都会送到她的面前。
一剑封喉解决楚行峰,又瞬间斩杀莫如晖。
泪水模糊了眼睛,第一次听见她微微抽泣。
我心爱的姑娘,她终于可以轻松了。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我成了皇帝。
每天长吁短叹,
赵月九师兄飞凌给我留了话,他们想要重振南陵医庄,赵月将会是庄主,留在庄内。
希望我不要再去打扰她。
能够重振师门她肯定是开心的,那里山清水秀,也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盼着她开心又盼着我能陪在她身边。
我问子恒是不是我有点贪心了。
子恒没有回答,他应当看出了我的想法,我又长长叹出一口气,
行礼是连夜打包的,马车也是连夜赶的,
这北周没有了我还有子恒,可上官凌没有了赵月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好这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我赶到的时候,九师兄还没来得及捷足先登。
赵月问我怎么来了?我只好装聋作哑,怕她赶我走。
她变得很奇怪,没事就在绣荷包。
飞凌说他会向赵月求亲,难不成亲已经求了?她在为婚约做准备?
事已至此,我只好撒泼耍赖,好歹先定下她的人是我。
飞凌动不动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就是害怕,害怕我抢走她。
笑话,她本来就是我的,何来“抢”字一说?
可恨那个破荷包一直都没绣好,赵月没空理我,
整整五十两黄金,倒是便宜阿碧那个丫头了。
赵月如期而至,我坐在桥边,忧伤啊忧伤。
见她过来我挪了位置,她坐下,欲言又止。
不需要她说,我来说就好。
我想说我的心早被那个给螃蟹劝架的小丫头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话还没说出口,她先掏出了荷包,还问我怎么样?
说不出口不会是想先让我帮她看看合不合适送给九师兄吧?
我心如擂鼓,酸的难受,恨恨说一句“好丑”,
她的表情瞬间受了伤,说我不喜欢便算了。
合着这荷包是给我的?
那我当然要!
她又说看人家大婚前女子都会绣鸳鸯枕,可她绣不出鸳鸯枕,用这个代替行不行?
我差点儿就喊出声,太行了!
她的心意,如此贵重!
什么鸳鸯枕不鸳鸯枕的?新娘是她就够了。
我们的大婚办得很快,我要断了某些人的心思。
大婚后我想带她一同去看看这北周的山水,她起初不同意,说是山庄重建诸多事宜,
不是还有飞凌?平日里我看他闲的很。
她磨不过我,最终还是答应。
这两天她有点鬼鬼祟祟的,总偷偷看向码头边。
那里都是一群运送货物的糙汉子,每天打着赤膊扛沙袋,
晴天霹雳,我赶紧检查一下自己的八块腹肌,还好还好,不多不少。
她想要偷偷出去,被我及时逮住。
红杏想出墙也不看看我给不给机会。
她说钱不够用了,得扛沙袋养活我。
真被她笑死,就算不是皇帝,我还有星月阁,金香楼等大半个京都产业,再不济,我还是天子他哥。
光星月阁就够我们无度挥霍八辈子。
想起我这提心吊胆和自我怀疑的好几天,我就郁闷,得惩罚她,怎么惩罚呢?不好细说
黄历上讲,近三个月都是黄道吉日,宜孕。
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想同她走遍这大江南北,
她累了,躺在我怀中昏昏睡去,小声问我,南陵医庄怎么办?
我笑着捋去她额间汗湿的发,
医庄不可一日无主,自然是早早生一个,好让他来继承庄主之位。
到时候就让飞凌辅佐他。
我打定主意,同她睡去。
天高水长,而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