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倩影:古宅中的秘密,一段不被遗忘的人鬼情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话说在明朝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一位易万户,他率领卫兵驻扎在京城。他与同乡的朱工部关系极为亲密。当时,两家的夫人都怀有身孕,于是易万户与朱工部在朋友家中聚会时,便指腹为婚,按照习俗各自割下衣襟一角,交换收藏,并写下婚约作为定亲信物。后来,朱工部因进言不慎触怒了皇帝,被贬为四川泸州州判。而易万户则升迁为边疆参将,两人因此各奔前程。
易万户这边生下了一个男孩,而据传闻朱工部家生了个女孩,但由于两地相隔甚远,无法完成之前的婚约。不久后,朱工部在贬谪之地因水土不服,全家遭遇不幸,只剩下一两个仆人投靠了在四川做官的亲戚,料理完丧事后才得以返回家乡,将朱工部安葬在郊外。此时,易万户也因事被革职,回到家中不久便去世了。
转眼间,易万户的儿子易大郎已长大成人,精通武艺,常与同伴们骑马射箭。一日,在追逐野兔时,他误入一座大宅院。宅内走出一位衣冠楚楚的长者,认出易大郎后,便热情地邀请他入内款待。酒过几巡,长者取出一匣信物给易大郎看,里面有一角罗衫和一纸文书,上面正是易万户与朱工部的亲笔签名和指腹为婚的盟约。易大郎见状,泪如雨下。

随后,长者的女儿被带出厅堂,她姿色出众,气质非凡。长者告诉易大郎,这便是当年指腹为婚的女子。易大郎虽感意外,但考虑到婚约在先,便与女子成了亲。两人在洞房中共度良宵,情意绵绵。
然而,易大郎在宅中住了数月后,突然想起家中事务,便提出要回家一趟。女子虽不舍,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易大郎骑马离开后,却发现刚才的大宅院竟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荒野孤坟。他心中疑惑,回家后数日都精神恍惚。后来,有老人告诉他,那宅院其实是朱工部的鬼魂所居,因两家有婚约在先,故有此奇遇。但人鬼殊途,不宜久留。
易大郎从此不敢再去那处荒野。后来,他继承父职回到京城,并在一次夜间巡堡时再次遇到了那位女子。她怀抱一小儿前来,声称是易大郎之子,并希望他能抚养孩子长大。说完,女子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孩子在地上啼哭。易大郎将孩子带回抚养,果然如女子所言,孩子长大后勇力过人,且颇有谋略。易大郎因此对他寄予厚望,并在自己年迈时让他接替了自己的职位。孩子果然不负所望,屡建奇功,最终官至都督。
这件事与晋代范阳卢充与崔少府女金碗幽婚的故事颇为相似,但却是真实发生的。它证明了姻缘未了时,人鬼之间也能有奇特的结合,甚至能生下后代。这样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成为了一段段奇闻佳话。而下面所附的三首七言绝句,则是女鬼王玉英思念其夫韩庆云所作,进一步印证了人鬼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
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鸟鹊桥。
(其一)。
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
尘心不识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其二)。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断尘寰。
乍逢仙侣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雾鬟。
(其三)。
这三首诗是描述女鬼王玉英对丈夫韩庆云的深

切思念。韩庆云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一位秀才,他在本府长乐县的蓝田石龙岭开设私塾教书。某日,他在岭下散步时,发现路旁的草丛中有一具枯骨,心中涌起怜悯之情:“不知这是谁的遗骸,竟暴露在此!我听说掩埋遗骸是仁人义士所为。既然这遗骸无主,且又在我开设私塾之地被发现,那么掩埋它便是我的责任了。”于是,他回到家中,向邻居借来锄头和铲子,独自将枯骨掩埋妥当,并撮土为香,滴水为酒,以安亡灵,然后才离开。
当晚,韩庆云独自在书馆中休息,突然听到篱笆外传来“毕毕剥剥”的敲击声。他起身开门查看,只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韩庆云慌忙迎上前去行礼。女子说:“请随我到您的书馆中,我有话要说。”韩庆云便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同进入书馆。
女子自我介绍道:“我姓王,名玉英,本是楚地湘潭人氏。宋德佑年间,我父亲担任闽州守将,率军抵御元军,不幸战死沙场。我誓死不从胡虏,便在此岭下自尽。当时人们怜悯我的贞烈,便将我埋葬于此。如今已过两百余年,我的骸骨偶然暴露,幸得您将我重新安葬,恩情深重。我深夜前来,是想报答您的恩情。”韩庆云表示:“埋葬遗骸只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况且人鬼殊途,您何必如此费心?”玉英却说:“我虽然身为鬼魂,但并非没有人情。您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幽婚冥合之事在世间常有发生。我蒙您厚葬,便与您有了夫妻之情。况且我们缘分深厚,我愿意侍奉您左右,希望您不要怀疑。”韩庆云见玉英行动自如,衣衫整洁,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且身处孤寂的书馆之中,难免心动,于是欣然接受了她的情意,两人共度良宵,如同人间夫妻一般。
韩庆云与玉英相处了一年多时间,感情深厚。某日,玉英告诉韩庆云:“去年七月七日我们结合之后,我便怀上了您的孩子。如今即将临盆。”当夜,玉英在书馆中生下一个男孩。起初,韩庆云与玉英的交往都在夜间进行,且学生都已散去,无人知晓。但如今有了孩子,虽然玉英自己抚养,但婴儿的啼哭声终究难以掩饰。渐渐地,有人开始察觉到异样,但却不知女子和婴儿的来历,只能胡乱猜测。消息传开后,连韩庆云的母亲也知道了此事。她担心儿子被妖魅所惑,便询问韩庆云事情的真相。韩庆云将掩埋枯骨、玉英报恩以及两人结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韩母听后大惊失色,更加担忧儿子的安危。她要求韩庆云将孩子抱来让她看看,以证实儿子所说的话。韩庆云向玉英转达了母亲的意思,但玉英表示自己受阳气尚浅,不便与生人相见。她答应过些时日再作打算。韩庆云只好先安抚母亲。
然而,韩母并不相信儿子的话,她决定亲自去书馆查看。当她突然出现在书馆时,玉英正抱着孩子在楼上喂食。她一见有人进来便抱着孩子从窗外逃走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喂孩子的果子,看起来像是莲肉但仔细一看却是蜂巢中的白子。韩母大惊失色认为这必定是怪物所为便告诫儿子不要再接近那个女子。韩庆云虽然口头上答应了母亲但心里却舍不得与玉英分离。等母亲离开后玉英回来告诉韩庆云因为有了孩子她来去不便而且婆婆怀疑她是怪物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她决定抱着孩子回湘潭老家寄养在人间日后再相会。她还留下两节竹筒给韩庆云说如果思念她或有急事相见只要敲击竹筒她就会立刻赶来。说完她便飘然离去。
玉英抱着孩子回到湘潭后在孩子的衣带上写下“十八年后当来归”的字样以及他的生辰八字然后将他遗弃在河边。恰好湘潭有个姓黄的富翁没有儿子他到河边时发现了这个孩子便收养了他。玉英得知此事后告诉韩庆云孩子已经在黄家寄养了她自己则没有了牵挂可以自由地来去。
此后每当韩庆云想念玉英或需要她帮助时就会敲击竹筒玉英就会立刻赶来。无论是疾病还是灾祸只要告诉玉英她都能立刻解决。甚至她还能预知他人的祸福并提前告诉韩庆云让韩庆云转告他人结果都一一应验。然而这些神奇的事情却引起了外界的猜疑和议论有人认为韩庆云遇到了妖邪并以妖言惑众。恰好此时主人家的女儿与人私奔又有人怀疑那个女子就是主人家的这让韩庆云的名声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玉英得知此事后感到十分愧疚她告诉韩庆云自己本想报答他的恩情却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于是她渐渐减少了与韩庆云的相见次数每年只在七夕之夜相会一次。韩庆云感激她的深情厚意决定终身不娶。就这样过了十八年玉英告诉韩庆云衣带上的约定已经到期他们应该前往湘潭寻找那个孩子。韩庆云听从了她的建议告别了母亲前往湘潭。这正是:阮修曾倡导无鬼论岂知鬼亦能生人?昔日有寻亲之子今日却成寻子之亲。
湘潭的黄翁一直膝下无子,某日偶然走到水边,发现地上有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便抱回家中。婴儿眉清目秀,聪慧可爱,黄翁便收他为养子。在婴儿的衣带上,黄翁发现了“十八年后当来归”七个字,心中不禁疑惑:
“这孩子是被嫡妾相争而抛弃的?还是因为家中子女众多,怕照顾不过来而遗弃的?既然已经抛弃,为何又留下十八年之约?想必是他的父母既不想留他在身边,又不忍心完全舍弃,所以明确记下这个约定,希望寄养在别人家中,将来某日定会回来寻找。我如今没有儿子,先收养他,待十八年后再看情况如何。”
自从收养了这个孩子后,黄翁竟然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于是,他给这个收养的孩子取名鹤龄,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则分别取名鹤算和延龄,一同送入学校读书。鹤龄异常聪明,过目不忘,学习能力远超两位弟弟。虽然两位弟弟也很优秀,但总是比不上鹤龄。到了乡试之年,三人一同考中秀才,黄翁非常高兴,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偏袒。

黄翁的两个小儿子因为是晚年所得,所以他急于让他们早日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因此,在十六七岁时就为他们订了亲事。只有鹤龄因为衣带上的约定,担心亲生父母会按期来访并带走他,所以迟迟没有娶妻。黄翁心里过意不去,说:“作为我的长子,怎能还没有成家?”
于是先为他定了同村易家的女儿为妻,并给了四十两金子作为聘礼。鹤龄知道衣带之事,对黄翁说:“我从小蒙受您的养育之恩,已经视您为亲生父亲;但既然亲生父母有约在先,我怎能不告知他们就娶妻呢?虽然已经定了亲事,但我想等这个期限过了,亲生父母没有来寻我,再成婚也不迟。”黄翁见他言之有理,只好依了他。
转眼间到了十八年之期,黄翁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会有什么动静。一天,有个福建人在街上与人谈论星相命理,打听到黄翁的家,便上门求见。黄翁希望三个儿子能立刻高中,所以对星相家非常热情接待。听说这个星相家是远道而来,黄翁怀疑他可能有异术,便请他坐下,并报上了三个儿子的生辰八字请他推算。星相家假意推算了一番后,指着鹤龄的八字对黄翁说:“这孩子不是您亲生的,他生来就不该在父母身边长大,必须寄养在外才能平安成长。等到他长大后,就会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现在已经是约定的期限了。”
黄翁听他说出真相,脸色通红地说:“先生怎么胡说!这三个孩子都是我的亲生儿子,怎么可能是寄养的?更何况说的是我的长子,他将来要继承我的家业,哪里还有宗亲可以归依?”星相家大笑道:“老翁难道忘了衣带上的话吗?”黄翁大惊失色道:“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星相家说:“我并非他人,正是十八年前抛弃孩子的韩秀才。”他担心黄翁不承认,所以假扮成星相家来探听消息。既然已经找到孩子,他一定要让黄翁归还孩子的本姓。
黄翁说:“如果衣带上的约定是真的,我自然不会隐瞒。况且我自己已经有了儿子,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不会让这孩子无家可归,何必去霸占别人的孩子呢?但这孩子为何会被抛弃?请你说说详情。”韩生说:“这件事涉及怪异之事,不太好说。”黄翁说:“既然这孩子与你有这段缘分,就像是我们家的骨肉一样,你告诉我详情,也好让我了解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
韩生便告诉黄翁:“这孩子的母亲不是凡人,而是二百年前的一位贞女之魂。她在宋朝时,父亲担任闽州守将抵御外敌失败而死,全家殉节。她的魂魄不散,与我结合生下了这个孩子。因为喂养不便,所以要寄养在人间。她原籍湘潭,所以把孩子带到了这里。我其实是福建的秀才,与她的姻缘也在福建。今天我来到这里,也是她吩咐的,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请让我见一见他。”
黄翁惊叹道:“竟然有这样离奇的事情!想来这孩子出身如此不凡,将来必定有所作为。他现在和我的小儿子们一起是三兄弟,正一同到长沙去参加科举考试呢。”韩生说:“我既然远道寻来,就算他在长沙,我也要见他一面。只求老翁念及我们天性父子之情,让我带他回去认祖归宗,便是万幸了。”
黄翁说:“父子至亲,理应让你父子团聚。更何况这是你们前世的缘分,怎能阻隔?但老夫抚养了他十八年,这份恩情不必多说;近日为了给他定亲,也花了四十两金子作为聘礼。你既然要带他回去,这些聘金必须归还。”韩生说:“老翁的恩德我难以报答,至于聘金,我自然会奉还。容我见过孩子之后,回去与他母亲商量,必不敢背信弃义。”

韩生告别了黄翁,直接前往长沙寻找黄翁三个儿子应试的住处。找到后,他写了一封信给黄翁的大儿子鹤龄。信上写着:“十八年前与你闻衣带事之人韩某。”鹤龄一看到“衣带”二字便心中一动,急忙出来相见问道:“足下是何方人士?如何知道衣带之事?”
韩生看鹤龄虽然年纪尚轻但气质出众,容貌间既有黄翁的英挺也有他母亲的温婉。他儒雅谦逊的样子完全是个十八岁的书生模样但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韩生心中确认这就是他的儿子便回答道:“小郎君可愿意见见写衣带的人?”鹤龄说:“写衣带之人非我父即我母原约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有确实消息望乞见教。”
韩生说:“写衣带之人正是我妻王玉英。若要相见必须先认得我。”鹤龄一听知道这就是他的父亲大哭着抱住他说:“果真是我的父亲您怎能忍心抛弃我十八年?”韩生说:“你母亲并非凡人而是二百年前的鬼仙与我结合生下你。因你年幼需人抚养不便所以要寄托在人间。你母亲原籍湘潭所以将你带到此地。我本是福建秀才与你母亲的姻缘也在福建。如今你若不忘本生父母须别了此间义父还归福建才是。”
鹤龄听后深受感动两眼泪光闪闪。他的两个弟弟鹤算和延龄在旁边听到哥哥要归福建的话少年心性不觉大怒道:“哪里来的野汉编造这些无稽之谈来诱哄人家子弟!说出这些不合道理的话来!好好的一个哥哥却要让他去福建有这样胡说八道的!”家人们听了也纷纷责怪鹤龄说:“大官人不要听这个游方人的话他们专门打听人家的事情来编造是非哄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拉扯推搡着要把韩生赶出去。
韩生说:“不必吵闹!我已在湘潭见过你父亲他只要我还清四十两聘金便可赎回这孩子他还是我的儿子。你们何必如此胡说!”众人哪里肯听他只是推他出去。鹤龄心中不安再三回头张望但众人也不顾他。两个弟弟狠狠地说:“我兄长没主见怎么和这些无赖讲话!饶他一顿打便是人情了!”鹤龄说:“衣带之语必非虚言这确实是我父亲来寻我。他说曾在湘潭见过父亲回去后家里必知详情。”但鹤算和延龄以及家人们都不相信他们守住了住处门口再也不让鹤龄出去相见。
韩生心想虽然已经见过儿子,但黄家的聘礼确实应该归还。现在没有钱还他,空手在这里等上一年也没用,更别想能带走儿子。不如先回家再做打算。他心里主意还没定下来,到了晚上,便敲了敲竹英,王玉英立刻现身。韩生告诉她已经见过儿子,但黄家要求偿还聘金才能赎回孩子的事。玉英说:“聘金是该还的,但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不如先回福建,再另寻机会。易家的婚事也是前缘注定,等筹到聘金,再到湘潭来完成婚事也不迟。”于是,韩生决定回福建,一路上乘船渡过湘江和湖泊,但途中风浪险阻不断,幸好有玉英在船中护卫。至于盘缠短缺,也是玉英暗中资助,才得以顺利到家。
回到家中,邻居们都非常惊讶,说韩生以前遇到妖怪,很久不见踪影,一定是被妖怪拐走了,肯定已经死在外面回不来了。现在见他完好无损地回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平时与他有往来的亲友都纷纷前来探望。韩生怕众人因为疑虑而坏了他的名声,所以来询问的人,他都一一将实情从头至尾详细告诉他们,没有丝毫隐瞒。众人见他平安无事,又确实有个儿子在湘潭,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反而都说他遇到了仙缘,十分羡慕他。
不认识的人也都想见他一面。有人问韩生为什么不带儿子回来,他解释说是因为还没还上聘金,湘潭的养父家不肯放人。有些热心的人愿意帮忙凑钱,不久就凑到了二十多两,但还差一半。晚上韩生又敲了敲竹英,与王玉英商量。玉英说:“既然已经有一半了,你就先动身前往湘潭,路上总会有办法凑齐另一半的。”
韩生随即动身,半路上在江边一所古庙旁经过时,玉英突然对他说:“这座庙里的神厨里藏着二十两银子,足够还聘金了。”韩生按照她说的,停船上岸,走进庙里。只见庙门破败,神像前的道路荒凉,小鬼的雕像没有头,判官的帽子也掉了。庭院中满是野兽的足迹,晚上常有鬼怪藏身。韩生走到神厨边,揭开帘子一看,灰尘堆积有一寸多厚,心想:“这里哪里会有银子?”但想到玉英的话从未出过错,还是依她的话,爬上去蹲在神厨里。刚喘过气来,就看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手在案前的香炉里乱塞了一通。塞完后对着神像拜了拜说:“望菩萨保佑,不要让我刚才说的诅咒应验。”接着又看见另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嚷道:“你偷偷拿了二十两银子,还想抵赖,我们到神像面前发个毒誓。如果诅咒应验了,就说明是你偷的。”先来的人便对着神像念起了毒誓。后来的人见他发了毒誓,便放下脸来说:
“果然与你无关,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先来的人抖了抖身子,甩了甩袖子说:“你看我身上哪里藏得下银子?”两人嘀咕了几句就走了。
韩生见人走了,便从神厨里走出来,摸了摸香炉,看刚才藏的是什么东西,摸出一个大纸包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成锭的银子,大约有二十多两。韩生心想:“惭愧啊,这显然是前面那个人瞒着同伴藏在这里的银子,等赌过咒搜不出来时再悄悄取用。没想到却被鬼神知道了,归了我手!要是不拿,这毕竟是不义之财;要是还给失主,又明显会暴露那个人的偷窃行为。不如就按照玉英的话,用这些钱去做赎回儿子的本钱,有何不可?”于是,他拿了银子,出庙上船,一称果然有二十两重,分毫不差,韩生非常高兴。

到了湘潭,韩生直接把四十两银子送给黄翁作为退还的聘礼,请求赎回鹤龄。黄翁说:“婚约已定,男女双方都已到了适婚年龄,我本想用这笔钱为你们完成婚事,然后再谈归闽的事。既然你们父子自己做主,那我这边的事也就算完成了。”韩生说:“这都是老翁的美意,我怎敢不听从?”
黄翁便叫媒人去和易家说这件事。易家却不肯答应,说:“我们当初只答应把女儿嫁给黄公的儿子,门当户对,又是同乡里结婚,彼此都方便。现在听说这孩子原籍福建,如果一时嫁了过去,将来他要回福建,相隔四五千里,这怎么行?必须说清楚了,只在黄家不走的,这事才能成。”媒人回来告诉了黄翁。黄翁巴不得鹤龄不走,就把易家的话一一告诉了韩生:“不是我要留这个孩子,是亲家那边坚持这样。况且你儿子的户籍在楚地,婚事也在楚地,回福建的说法肯定是行不通的,怎么办呢?”
韩生自己也想这样确实行不通,便又敲了敲竹英与王玉英商量。玉英说:“一直说易家的婚事是前缘注定,既然已经牵扯到这里了,他们怎么肯放手?况且我本籍湘中,就让儿子在这里做了女婿,成家立业也好。夫君只要父子相认就行了,何必非要回福建呢?”韩生说:“福建是我的故乡,我母亲还在那里,如果不回去,要这个儿子有什么用?”玉英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是我们能算得清的。如果执意要回福建,儿子的婚事就办不成了。夫君你把这孩子带回福建,又在哪里给他另找良缘呢?不如就听从黄家和易家的意见,把婚事办了,将来儿子自然会有自己的打算。”韩生只好把这个意思告诉了黄翁,一切听从黄翁的安排。黄翁先叫鹤龄认了父亲,然后收拾书房让韩生住下。接着,他用这四十两银子作为办婚礼的费用。到了和易家约定的日子,易家见说不回福建了,便都答应了。
成亲之后,鹤龄对父亲韩生说想见母亲一面。韩生告诉玉英后,玉英说:“这是我自己的儿子,当然要见他。但这里生人太多,我不方便现身。你可以告诉儿子,等夜深人静时在房间里悄悄敲竹英,我就会来见他夫妇二人。”韩生把这话告诉了鹤龄,并把竹英交给他。等到黄昏时分,鹤龄敲了竹英,只见一个淡妆女子从空中降下,鹤龄夫妇知道是母亲,双双跪下。玉英抚摸着他们说:“好一对儿子媳妇,我为了你们这一点骨血,精魂所牵,二百年贞静之性都不得安闲。如今你们已成家立业,我的心愿也完成了!”鹤龄说:“儿子读过不少诗书,见过古今许多事。像母亲这样数百年的精魂还能游戏人间,生子成家,确实是希有之事。不知母亲是用什么法术做到的,望请赐教。”玉英说:“我因贞烈而死,被后土录为鬼仙,许我得生一子以延续血脉。你父亲有掩埋我遗骸的恩德,阴德可记,所以我便与他配合生下你,以报答他的恩情。
这都是生前注定的。”
鹤龄说:“母亲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留在人间,让我们能朝夕奉养呢?”玉英说:“我与你父亲有缘,所以才能多次现身于世,但这并非鬼道所宜。今天特地为了见你们夫妇一面,所以暂时来此,以后就不会再来了。等到你们归闽之时,在石尤岭下我们再见一面。我儿前程远大,要勉力前行啊!”说完,便腾空而去。
鹤龄夫妇恍惚了半日才回过神来,想着母亲的话句句有头有尾,心中感慨万千。鹤龄自叹道:“我读遍了野史稗官小说,今日若非亲身经历,任凭别人怎么说,我也不会相信的!”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黄翁和两个弟弟,大家都非常惊骇。鹤龄把竹英交还给韩生,并详细述说了母亲夜里的话。韩生说:“现在你依托义父的恩德,成家立业都在这里,回福建的日期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只好再等一段时间,我自己先回去看看母亲吧。”鹤龄说:“父亲不必心急!秋试就要到了,等儿子考完试再商量吧。”从此韩生就暂时住在黄家了。
鹤龄和两个弟弟都参加了秋试。鹤龄和鹤算一同考中,黄翁和韩生都非常高兴。鹤龄想和鹤算一起去参加会试,韩生觉得留在湘潭也没什么用,就打算暂时回福建。黄翁给了他盘缠,鹤龄和易氏也各自拿出一些钱送他上路。韩生回到家中,把上面的事一一告诉了母亲。韩母听说孙子娶妻成家非常高兴,只恨不能立刻见到他们,此时连媳妇是鬼的事也不计较了。
第二年鹤龄和鹤算在春榜上连捷高中,鹤龄请假回家省亲,鹤算则被选授为福州府闽县知县,两人一同回到湘潭。鹤算接了黄翁全家赴任福州,鹤龄也借此机会带着妻子易氏乘船到福建探亲,登堂拜见祖母,一家人欢聚一堂。韩生对儿子说:“我在长乐石尤岭的学馆是你母亲与我相遇的地方,你母亲的遗骨也葬在那里。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看看她你母亲一定会来相见的。前日所约的就是这样。”
于是全家人一同来到岭下,这才得以在客舍中安顿下来。不需要再敲击英石召唤,玉英已经前来拜见韩母,她说:“现在我的孙媳妇们都在婆婆面前,况且孙子也已经功成名就,我作为妻子所报答郎君的已经足够了。我本是幽阴之体,不宜长久在阳世间徘徊,只因前缘未了,才得以如此。如今全家团聚,我的事情已了,从此将静心修炼玄理,不再踏入人间尘世了。”韩生说:“我们往来多年,感情岂是朝夕之间可以言尽,就为儿子这件事,你耗费了多少心力!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正可以享受子孙的奉养,怎么又要说离别的话呢?”
鹤龄夫妇泪流满面请求她留下。玉英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所能强求。如果不是命中注定,又怎会有二百年精魂还能与人道结合生子,又在世间往来二十多年的事情呢?你们也应当看开些,以天数来自我宽慰,不必作人间离别的样子。”说完,她轻盈地离去了。鹤龄痛哭失声,韩母与易氏也各自垂泪,只有韩生心里不是十分难过,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以为夜晚静谧时敲击英石,玉英自会相见。哪知此后无论他如何敲击英石,玉英也不再出现了。等到七夕这个惯常的相聚之日,她竟然彻底消失了。韩生这才恍恍惚惚地感到有所失落,如同断弦丧偶一般痛苦。回想起她平时相伴的日子,无论是长篇还是短诗,她都能落笔成章,数千言清新有致,都如同前面提到的那三首绝句一样,流传出去后,受到众人的传诵。韩生将她所作的诗文集结成册,共有十卷。因为他曾作过“万鸟鸣春”的四首律诗,韩生便给这诗集命名为《万鸟鸣春》,流传于世。
韩生后来去世,鹤龄将他与玉英合葬在石尤岭下。鹤龄恢复了韩姓,并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黄石,以表示不忘黄家及石尤岭的恩情。三年丧期结束后,他仍然与易氏一同回到了湘潭,至今在福建地区还广泛流传着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