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嚎啕大哭,涉事方只赔2万,遭网友谴责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自赎
18 岁的我死于一场鞭炮厂爆炸事故中。
「天杀的,才赔 2 万块钱啊,够干什么的啊!」
妈妈趴在我烧焦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没用的赔钱货,死了也不值钱!」
爸爸没有一点悲伤,愤恨地朝我「呸」一口。
我飘在空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巧,我们一起考复旦吧。」
1
一睁眼,我回到了初三课堂。
上课铃响起,同学们鱼贯似的涌入教室,班主任老刘顶着三七分油头,穿着一身廉价又板正的西装,腋下夹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来「啪」一声扔向讲台。
「都老实儿的啊!别给我玩花样,考出你们的真实水平!」
原来今天是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看着似曾相识的题目,我使劲地捏着笔,直到手指发青才终于有了实感。
我真的重生了。
前世就是这场考试后,我就辍了学。
镇上建起了鞭炮厂,爸爸一听说表哥在里面一个月能挣 800 块,说什么也不许我再读。
「要我说,以这丫头全校第三的成绩,可以继续给她念的,断了可惜了。」
连一向和我们家不对付的大姨听说要我辍学,也忍不住上门劝说。
「一个丫头,念那么多书有个鸟用!」
爸爸根本不听劝,朝地上啐出一口浓痰。
「等她嫁人那天,婆家难道会因为她成绩好就多给点儿彩礼?哼,亏本买卖老子才不做!」
「有这闲钱我不知道留给儿子?老子又不是没生带把儿的!」
我明白,我根本连为自己争取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中考结束当天,就乖乖跟着表哥进了厂。
说实话,此刻我心里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重生的喜悦,或是充满打了鸡血的雄心壮志。
在儿时无数个被冤枉、被暴打的夜里,我蜷缩在猪圈旁的硬板小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亮,无数次地乞求再也不要有来生。
可好不容易解脱,竟然又让我重生了,我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再来一次的。
「好好写,在这儿发什么神!」
老刘拿着教鞭轻轻敲了敲我的桌角,吓得我一激灵。
这场考试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收拾书包站起身要往外走。
「站住!」
「正考试呢,你上哪儿去!」
我转过身,神情淡漠。
「刘老师,我不念了。」
2
「大白天说什么梦话,给我滚回去!」
老刘拽住我校服袖口,朝我小腿一脚把我踹回座位。
「今天要是何峰说不念了,我马上喊他滚蛋。」
老刘手指着班上倒数第一的何峰,二流子何峰早就习以为常,不屑地「切」了一声。
「张二巧,你可是全班第一,说不念就不念了?」
「我还指望你出点成绩,我也好早点调到市里的学校去。」
「一帮兔崽子,都给我坐回原位!」
「就当是为了我,都给我好好考!」
老刘还是那副讨厌的老样子。
明明一个月就那么几百块钱工资,却总爱穿得人模狗样的在我们面前自我吹嘘。
听说他当年毕业原本分配到市里的重点中学,因为名额被人顶替四处伸冤得罪了领导,才一直待在这工资又低条件又差的乡村中学。
所以他总是将自己怀才不遇的怨气迁怒到我们身上,好像是因为我们不努力才导致他一直得不到提拔。
每次有上级领导下来视察,他都像个哈巴狗似的在一边点头哈腰,巴不得早点调走。
我们私下总爱骂他势利眼,觉得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农村孩子,毕业后基本没一个回来看他的。
「何峰,你好好考,好歹给我混个毕业证,别出去丢我的脸!」
何峰趁势翻了个白眼,拿起笔开始抓耳挠腮。
放学后,老刘将我喊到办公室。
「今天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这一切,也不想跟他多说,低着头回答。
「我爸不叫我念了,要我进厂。」
老刘顿时捏紧了拳头,又放开。
「你这成绩居然叫你不念了,怎么想的……」
我们俩都不再说话,老刘低头不知想什么。
「行了,先回去。」
末了,又叫住我。
「张二巧,数学是你的弱项,回去给我加紧复习!」
3
我没搞懂老刘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明明我表达得很清楚,这个书我是念不成了。
回到家院子里哥哥张耀祖正盘腿坐在木椅上捧着半个西瓜狂炫。
是的,哥哥的名字叫张耀祖,顾名思义光宗耀祖。
听说当年生下他后,没文化的爸爸找来算命先生,又是求仙又是算卦,花了不少钱翻遍了字典,终于取了这么个寄望深厚的名字。
至于我,不过是因为家里有个表姐叫大巧,就顺口给我起了个二巧。
张耀祖最爱吃西瓜,但我从来不碰。
不是我不爱,因为我不配。
农村没什么水果吃,所以每年我们最期待每年盛夏的时候,瓜农用三轮车拉西瓜来跟我们换些米面粮油。
「今年要是猪仔卖得好,咱家也整它个西瓜吃。」
八岁那年夏天,爸爸第一次答应给我们买西瓜。
对于从小只能跟在后面捡人家吃剩的西瓜皮的我一听家里要买西瓜,高兴得不行。
每天放学做完家务就去河边割猪草、去田里捡地瓜,自己热得中暑也要把几个小猪仔喂得一身膘。
「二巧,还不快回去,你爹刚刚买了顶大个瓜。」
放学路上,8 岁的我喜得几乎要飞起来。
当我气喘吁吁跑回家,张耀祖正抱着半边西瓜啃得汁水四溅。
而另一个盘子里放着四五块切成三角形的、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
「行了,给你妹留点。」
妈妈见我回来,一把抢过张耀祖怀里的西瓜没好气地塞给我。
西瓜已经被刮得见底,只剩薄薄一层淡粉色瓜肉。
张耀祖捂嘴「嗤嗤」地坏笑。
那一刻,我捧着西瓜皮,鼻头一酸却笑了出来。
期待了整个夏天,到头来,我吃的还是西瓜皮。
「快点吃,剩下的拿去喂猪!」
几头猪闻到西瓜味,兴奋地不停拱圏。
那一刻我觉得,我与它们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我将西瓜皮扔进猪圈,发誓从此永远不吃西瓜。
4
晚饭时,爸爸破天荒夹了一筷子炒肉丝在我碗里。
「二巧,你马上要毕业了,下个月就跟你表哥一起去厂里吧。」
昏黄的布满油污的白炽灯下,爸爸眼皮也不抬地端起散装白酒抿下一口。
妈妈紧挨着哥哥一个劲朝他碗里夹肉,哥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大口朝嘴里刨着饭。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不去。」
我将肉丝挑回菜盘里,所有人停下筷子看着我。
从来都是这样,他们只会在需要利用我的时候,才会假装对我好一点。
好像施舍我一点爱,我就应该像条狗一样感激涕零,鞠躬尽瘁。
「张二巧,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别给脸不要脸!」
爸爸将筷子一摔,摆出一幅「家长」的威严。
「我说了,我不去!」
我扔下碗筷站起身大声呛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直面地顶撞他。
可是我竟一点不害怕,反倒有一股莫名的快感。
「啪——」
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不得不说这一巴掌打得很好,直接把我打醒。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得乖巧听话懂事?
凭什么张耀祖 18 岁了还分不清韭菜和蒜苗,而我 7 岁就开始给全家人做饭?
凭什么张耀祖学习差天天在学校打架闹事,爸妈打都要把他打到学校去,而我明明成绩很好,却连初中都不准我念完就要去打工?
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生而为女,是什么滔天大罪吗?
「张二巧,我看你今天是不是要翻天!」
看着爸爸被气得浑身颤抖的样子,我竟然觉得很好笑。
「不去打工就回来喂猪,过两年给老子嫁出去!」
「反正那个学你别想了,老子不会再给你出一分钱,供你到现在我也算够意思了!」
是啊,对一个血包来说的确够意思了。
不同于农村其他妇女希望多生男孩,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希望我是个女孩。
不是他们希望儿女双全,只因为他们爱惨了张耀祖,所以不希望再生个男孩来分走张耀祖的宠爱和资源。
而女孩,小时候能做家务,长大了能打工,成年了还能嫁人赚彩礼,说白了,就是个行走的张耀祖的血包。
我知道我比不上张耀祖,所以我总是那么乖,那么温顺,那么听话,对他们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忤逆。
无论是叫我劈柴喂猪还是辍学打工,我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我太渴望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和认可了。
甚至,我都意识不到学习对我的意义。
我只知道每次因为我成绩好被外人夸奖时,爸爸会得意地一把搂过我,吹嘘道:「切,还不是老子的种好!」
所以我拼命学习,拼命考第一,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强过张耀祖的部分。
但是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再也不需要他们看到我,我也不再渴求在他们身上得到那些廉价的温暖。
当一个人彻底放下对其他人的期待后,整个人都会焕然新生。
我终于产生了强烈的要为自己活一次的想法。
「二巧,你爸说的也没错。」
场面僵持不下,妈妈见状赶紧假装温柔地拉我坐下。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嘛,将来嫁了人都是一样的。」
妈妈边说边笑着拍着我的手。
「你看现在那些大学生,出来一样找不到工作,读书纯粹就是浪费钱。」
「妈。」
我转过头带着笑意看着她。
「既然浪费钱,那你们为什么非逼着张耀祖上高中呢?」
语塞两秒后,妈妈恼羞成怒。
「那能一样么!」
「你哥是男的,男人念了书能出去做大事,女人念那么多书干吗?」
「书念得越多越嫁不出去!」
见我油盐不进,爸爸气得干脆将桌子一推转身回房,一顿饭不欢而散。
「反正我丑话说在前面,家里是没闲钱供你念高中的。」
妈妈狠狠地剜我一眼,不屑地挑起一筷子菜送进嘴。
「你要有那本事去弄钱呢,你就去念,没本事就听你爸安排老老实实进厂。」
钱?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可即便我是重生回来的,16 岁的我又要上哪里去弄钱?
毫无头绪的我顿时泄了气,我明知道他们是想这样逼我就范,可眼下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间小天窗外的月亮明明就在眼前,那么大又那么圆,仿佛触手可及。
可当我真正伸出手,又离我十万八千里。
墙角书包里的数学卷子露出一角,我随手翻开,上面鲜红的 90 分越来越刺眼。
难道这样的人生我真的要再重复一次吗?
可我要拿什么如何去和我的原生命运抗争?
正当我趴在枕头上崩溃大哭时,门外响起几声鸟叫。
「咕咕,咕咕!」
何峰背着手一脸痞样在门口看着我笑。
5
「有屁就放!」
我和何峰虽在一个村子长大,却从小不对付。
每次我被家里打了躲起来偷偷哭,总能被他找到。
只要看到我在哭,他不是抓只肥青虫吓我,就是摘朵牛屎花插在我头上。
气得我都顾不上哭,抄起拖鞋追着他从村口打到村尾。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哥要进厂赚大钱去了!」
何峰染了个黄毛,破洞紧身裤把他本就精瘦的身材包裹得更像一根麻杆。
他笑着看着我,不时用手撩拨着额前那几根油腻腻的刘海一脸得意。
「你有啥想要的给个清单,等哥发工资了买给你。」
明明他就比我大两个月,却老是喜欢在我面前自称哥。
「不用了,我也快进厂了。」
我说完转身要走,何峰一把拉住我。
「你想什么呢?」
「你这个成绩进什么厂,那是你去的地儿吗!」
何峰眉头紧皱地大声吼我。
我还第一次看见何峰这个样子,有点被他吓住。
「你以为我想么?」
我挣脱了几下。
「我爸不供我了,就算考上高中也没钱去读,我能怎么办?」
何峰不再说话,表情悲伤地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松开了我。
毕竟他也只是个未满 17 的孩子,世上有太多的事远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眼见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了,我越来越恐惧,焦虑地整夜睡不着。
家里态度很明确,张耀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我的工资。
「听说厂里都是包吃住的,你每个月至少得给我打 700 块回来,听见没!」
「妈,等张二巧发工资了,给我买那个最新款翻盖手机好不好嘛?」
18 岁、比爸爸还高的张耀祖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钻进妈妈怀里撒娇。
「好好好,等她发了工资马上就给你买。」
妈妈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越是看他们这副心安理得吸血的样子,我就越不甘心,于是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去挣钱。
一筐野菌卖 10 块,一背篼野菜 8 块,帮人插秧一亩 60 块。
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活儿,只要能变现的我都去干。
我不想再穿着闷热发臭的工服,窝在狭小局促的工位上,默默忍受着工友大妈的尖酸和大叔的猥琐,在日复一日麻木地机械式工作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一点点消逝,最后随着爆炸归于一片灰烬。
我规划着哪怕能在开学前挣到个四五百块,到时候跟学校求情打个借条哪怕下跪,无论如何赖都要赖在学校里。
「张二巧,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由于体力严重透支,我开始忍不住上课睡觉,被老刘抓了个现行。
「你是不是以为考省重十拿九稳了,就不用努力了!」
「告诉你还早着呢!」
「就你这个成绩,进了省重也是个吊车尾的!」
我委屈地低下头,喃喃地说。
「刘老师,我家不供了,我得自己赚学费……」
老刘顺着我的视线才注意到我手上被镰刀割的密密麻麻的口子。
他深深叹了口气,手举起来在空中停顿半天,最后还是落在我的肩膀。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现在有贫困生重点扶持项目,我会想办法跟上面申请。」
「总之,你给我沉下心好好考,只要考得上,就有办法叫你念。」
「要是考不上,你给我等着瞧!」
老刘语气一如既往强硬,这次我却一点不害怕。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老刘,这还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
40 出头的他鬓角已经开始泛白,若脱去身上这身廉价西装,已经沧桑得和当地村民无异。
头发虽干燥枯黄,但打了摩丝,三七分打理得整整齐齐。
听说他当年毕业刚分配来时,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鲜肉。
终于在这一年又一年等待调任的岁月中,蹉跎成了一个乡村大叔。
我动了动嘴,无数的话堵在喉咙眼儿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刘看出我的欲言又止,大手一挥叫我走。
「行了,滚回教室去看书!」
「兔崽子些,没一个省心的。」
我终于沉下心认真备考,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知为何,自从那晚后,我总见不到何峰,像是在有意避开我。
后面我才知道,何峰在考完后第一时间就坐上了进厂的大巴车。
揭榜日到了,我果然以全县第六名的成绩考进省重一中。
「呸!该成器的不成器。」
接到通知的妈妈的脸上没有一点喜悦,愤恨地瞪着我,像是我抢了她儿子的好成绩。
张耀祖一听我考上了开始慌了,生怕他的手机梦落空。
「张二巧,我警告你不准去念啊!」
「赶紧给我去赚钱,我要买手机!」
爸爸蹲在门前无所谓地搓着他的烟叶,一幅拿捏我的样子:「放心,老子不出钱,考上她也去不成。」
「不用你们操心,这个学我上定了!」
揭榜前两天老刘就通知我,替我申请到了贫困生扶持名额,不仅如此每个月还有 100 块钱的生活补助。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底气。
6
离开那天,村长亲自组织人送我们上了班车。
光是我们学校就考上 6 个,但只有我一个是女孩。
临行前,其他孩子的父母一遍遍地叮咛嘱托,满眼都是骄傲和担忧。
而我的爸爸却远远地站在角落里,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妈妈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耐心劝慰着哭闹着要买手机的张耀祖。
我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最后才看见站在后面的老刘。
还是那一身笔挺的廉价西装,阳光洒在他黝黑泛黄的脸上,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些。
老刘发现我在看他,笑着朝我挥了挥手,张口说道。
「去吧,走吧。」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恍惚中,我觉得他们都离我好远,远得一点也不真实。
车子缓缓启动,我意识到,我即将被载入一个他们所有人都触及不到的,一个叫做未来的远方。
老刘说的没错,我的成绩在那个小县城里算拔尖,可到了一中根本不算什么。
根据中考成绩我被分在了 B 班,B 班顾名思义,就是二本三本努努力有希望,一本基本够呛。
好在,高一学期结束后,会根据成绩排名进行一次调整,这是我进入 A 班的唯一一次机会。
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竞争感。
这里不像村里,认真读书的就那么几个,大部分都在混日子。
凭本事考进这里的都是各县拔尖的学霸,且这里不看条件,不看出身,只凭成绩论英雄。
这样的学习氛围也是我从未体会过的,C 班的拼命想去 B 班,B 班的挤破头要去 A 班,大家铆足劲只为了离那个梦想的大学进一步,更进一步。
「二巧,你想考哪个学校?」
小艾是我在这个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和我一样,她也来自农村,不过她比我幸运,对于念书这件事她们全家都十分支持。
「你呢?」
说实话,我对大学一点概念没有。
除了在老师口中听过清北两所高校,对其他院校一无所知。
「我啊,我要上复旦!」
小艾笃定地回答,眼睛亮亮地整个人都在发光。
「复旦在哪里?那个学校很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大学。
「废话,当然啦!」
小艾见我没听过,兴致勃勃地一把拉过我科普。
「歌里唱的那个上海滩你听过吧?」
「东方明珠,外滩,人来人往的车流,一眼看不到头的高楼大厦……」
小艾越说越兴奋,绘声绘色跟我描述着那座魔幻的城市,恍惚中,我像是已经被她带入了那片我做梦都不曾涉足的繁华。
原来小艾的爸爸一直在上海的工地上做小工,她去年放假跟随爸爸去过一次。
就那一次,便彻底拓宽了她的眼界。
「二巧你知道么?复旦大学面积比咱们学校十个加起来还要大,里面不仅有教学楼图书馆,甚至还有体育馆和博物馆。」
「听我爸说,只要从那个学校毕业后就能进高楼里坐办公室,那里面上班的一个月挣得钱比咱们这儿一年还要多。」
小艾口中所描述的上海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据我所知,我家种地卖菜喂猪,一年能有个七八千已经很不错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月就挣七八千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啊,我一定得考上那儿!」
「等挣了钱就在那儿买个房子把爸妈都接过去,也带家里那两个弟弟开开眼。」
窗外树上的蝉还在嘶声鸣叫,这所十八线城市的高一教室里,两个 16 岁女孩的思绪已经飞去了千里之外的上海滩。
「好,那我也要考复旦,咱们永远在一块儿!」
我为自己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目标而激动不已。
我没去过上海,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不是像小艾描述的那么好。
但我知道,上海离我家很远很远,远到足够我彻底摆脱爸妈和张耀祖,远到他们再也奈何不了我。
对我而言,成长就是一个不断逃离的过程。
我现在只是逃进了城里的高中,我必须还要逃得更远更远才能彻底挣脱捆绑在我身上的桎梏。
有了目标就更有动力了。
眼下首要任务,务必要在高一结束时考进 A 班。
我和小艾除开睡觉时间,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刷题,背课文。
可我发现,我的体力远远跟不上我的脑力。
可能是进入了发育期,也可能是用脑过度,我发现胃口变得很大。
明明早餐刚塞进去两个馒头,不过两节课的功夫就又饿得冒酸水。
可贫困生生活补助每个月不过 100 块,除去买一点生活必需品,根本不够我吃饭。
所以每次打饭,我都故意磨蹭到最后再去。
一般这个时候食堂的荤菜都打完了,只剩点无人问津的素菜。
食堂阿姨为了不浪费,总是会将剩下的白饭和剩菜都打给我,然后再把荤菜剩下的油汤给我浇在米饭上,这样我也算沾了油荤。
可即便这样,我的钱还是不够用。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经常连馒头都买不起,饿得只能去食堂喝免费汤充饥。
后来小艾发现我没钱吃饭,总是好心将她的饭分一份给我。
可她也不宽裕,家里给的生活费也仅够她自己开销,我不忍心让她为了我吃不饱,所以拒绝了她的好意。
好在老师同学们都非常有爱,大家了解到我的情况后,主动开始帮我搜集喝剩的饮料瓶和废纸壳让我拿去废品站换钱。
「张二巧,你在干什么!」
这天我正拖着一大板车硬纸壳准备拉去离学校 2 公里外的废品站卖掉,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时隔半年,我竟然再次见到了何峰。
7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啊,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我欣喜地上前去锤了他一拳,他却眉头紧皱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半年没见,何峰看上去成熟了也壮实了些。
「没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何峰怒气冲冲地抓住我就朝学校里拽。
「你干吗……」
「诶,我的板车!我找学校借的!」
我拗不过他,被一路拽到了食堂。
「阿姨,打个红烧肉,要肥的!还要肉末茄子,蹄花汤……」
对于两三个月都没见荤腥的我来说,光是听名字都要咽口水了。
面对他我也不用客气,坐下就开始胡吃海塞。
何峰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我吃,步入青春期的他脸周围长满了细小的胡茬,看上去像比我大了好几岁。
「饱了吗?」
「嗯。」
见我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猪蹄汤,何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嘀咕着。
「我听说你有生活补助也就没多想,不然早来了。」
何峰从钱包里抽出 5 张崭新的人民币塞进我手里。
「拿着,以后给哥吃好点,顿顿吃肉听见没!」
「真是,没钱不知道跟哥开口啊?不知道哥出去挣大钱了么。」
我赶忙将钱塞回他手里。
「我不要!」
「我们非亲非故的,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再给我说这些话,把你嘴撕烂!」
何峰又把钱用力塞回来,龇牙咧嘴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我。
「什么叫非亲非故,老子就是你亲哥!」
「行了,别废话,叫你拿着就拿着。」
「以后出息了,挣大钱再加倍还我就是!」
他又瞥了一眼我身上这件从初一就开始穿的洗得发黄的裙子,从钱包里再抽出两张塞给我。
「喏,买两件好衣裳去,别叫人看低了咱。」
我不知道这短短半年,何峰在厂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变得这么成熟有担当。
我只知道,在我面前自称了那么多年的哥的他,此刻像是真的变成了我的哥哥。
临走时,何峰俯下身抓着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寄 200 生活费,你就给哥安安心心念书听见没?」
我点头如捣蒜。
末了,他又转身对我说。
「张二巧,你必须要考上重本,不然都对不起……」
「对不起谁?」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何峰赶忙转移话题。
「对不起你哥我啊,还能有谁?」
何峰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挥手离开。
8
托何峰的福,自从过上顿顿能吃肉的日子,我的成绩也开始突飞猛进。
不负众望,我和小艾期末以全校第 16 名和第 24 名的好成绩顺利考进了 A 班。
进入 A 班意味着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何峰,何峰在那边高兴得又喊又叫,被车间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本来还想给刘老师报个喜,可不知怎么,就是拉不下这个脸开口,几次拨通他办公室电话又匆忙挂掉。
在学校待了整整一年我都没回过家,家里也没人跟我联系过,他们权当没有我这个人。
小艾怕我没有去处,每逢寒暑假就邀请我去她家。
小艾家虽也在农村,却是和我家截然不同的氛围。
家里的鸡腿永远有她一个,买了西瓜也是给她最中间的部分。
妈妈会在半夜偷偷来到房间帮我们俩掖被角,爸爸会侃侃而谈他在上海的见闻并鼓励我俩用功念书。
两个弟弟也乖巧听话,小艾做题时他们会自己乖乖去门外玩,全家一条心只为了给小艾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
小艾一家带给我的温暖,大大弥补了我这些年在原生家庭中的缺失,也颠覆了我对家庭的认知。
原来家庭不分等级,原来性别不是原罪,只是我的运气不好。
在家里得不到的爱,我可以学着自己给自己。
就在我以为会这样顺利一路冲刺终点时,却意外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二巧,抽个空,上医院看看刘老师吧。」
9
我怎么也没想到,再见老刘会是在临终关怀病房。
老刘的病床在靠窗最后一张,我提着一挂香蕉慢慢从门口走进去,脚上都像绑了石头,每挪一步都无比沉重。
「刘老师……」
我话刚到嘴边,眼泪就先喷涌而出。
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着他的廉价西装,老刘躺在病床上,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全身上下黄得像打了一层蜡,如秋天尚未变红的枫叶般,摇摇欲坠。
「二巧,你、你怎么来了?」
大约听见我的声音,老刘强撑着睁开眼。
显然,对于我的拜访他是不情愿的。
「刘老师,你……」
「罢了,罢了。」
见无可回避,老刘无力地摆摆手。
「害,肺癌晚期,没治了。」
原来,老刘的肺上早就出了问题。
老刘是个老烟枪,每次阅卷备课或者训人时,我们都能看见他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不停。
怪不得这两年,肉眼可见地看他变得消瘦又沧桑。
他一个光棍身边也没个枕边人,其实在我们初二那年他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病情,却因为怕耽误我们考试状态一个人瞒得死死的,谁也不说。
「我听说了,你考进 A 班了,现在排多少名?」
「16 名。」
「嗯。」
老刘不再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我赶忙放下香蕉扶他坐起。
「不行不行,16 名还不够,你至少要保持在全班前 5 名,才能稳妥地考上重本!」
老刘已经虚弱至极,可一谈起我的成绩他似乎又恢复了精神,说话掷地有声。
「带纸笔没有?过来,我给你讲讲重点。」
就这样,老刘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解了三个小时,关于高三的学习难点和学习方法。
我赶紧认真记着,生怕错漏一点细节。
那个下午,仿佛世间万物的时间轨道都停滞了。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老刘也忽略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他像烟花般,在那个下午面对着他最操心的学生,绽放出自己最后最绚烂的光彩后,终于归于尘土。
离开时,我注意到床角放着的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部已经开胶,张开一个口。
……
接到老刘去世消息的时候,学校正进行模拟考。
眼泪瞬间打湿了我的数学试卷,我埋下头哭了一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继续答题。
我清楚明白,现在的我不光是为了自己。
在我的身后还有在流水线日夜颠倒辛苦干活的何峰,还有最后一刻依然在为我殚精竭虑的老刘,以及对我视如己出的小艾一家。
我不是最幸运的,却也不是最不幸的。
我开始像走火入魔般地疯狂刷题,只要清醒状态,我的手里,身边永远摆着书和习题册。
高三第一次联考,我和小艾已经分别冲到全校第 4 名和第 6 名,成功跻身学校重点培养列队。
就在我们信心满满,朝着复旦一路高歌猛进时。
张耀祖出事了。
10
「退学费!我们不念了!」
这天我正上早自习,就听见教室外面一片喧闹,一看,竟然是我那两年未见的爸妈。
他们发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我,爸爸气势汹汹上前,揪着我的衣领一路拖到班主任办公室。
「去,办退学,不念了回家!」
「张二巧家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班主任穿着碎花裙,猛一拍桌子,把大家吓一跳。
别看她戴着个眼镜,个子小小的,气势却足得很。
听说她老公是市公安局行政大队的队长,所以连校长见她都得客气三分。
「张二巧同学品学兼优,是学校的重本培养对象,说说,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孩子这个时候不念了!」
爸爸向来不尊重女人,见班主任又小又瘦,更是不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吼道。
「臭婆娘,老子的闺女,老子说了算!」
「你算个什么东西,当个老师不得了了?」
骂完转过身拽着我就往楼下拖。
「也别办啥退学了,直接跟老子回去!」
「老子给你找了个好婆家,回去给我嫁人去!」
没想到,躲过了厂房爆炸,却没躲过逼婚。
好像我的命运就注定是要被他们压榨,至死方休。
「我不!」
「我不回去!」
「妈,我要念书,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你快劝劝爸啊!」
我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般,完全不顾颜面地在地上一边嘶声哭喊一边打滚企图挣脱。
妈妈对我的求情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进教室拎起我的书包自顾自朝楼下走。
「给我放开!」
「再这样我报警了!」
班主任回过神来,赶紧冲出来挡在爸爸面前。
「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吗!」
「孩子明明成绩这么好,前途无量,你们却叫她现在嫁人!」
「你们是要毁孩子一生吗?!」
「哼,报警?」
爸爸不屑地冷哼一声,暂时松开了我,叉着腰瞪着班主任。
「要我说,你们这些婆娘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警察又怎样,他还能管我拉屎放屁?还能管我打儿打女?」
「你要是我女人,早 TM 被我打死了……」
爸爸瞪大眼捏紧拳头,作势要打,班主任毫无惧色,挺直了胸脯,狠狠地瞪回去,气氛一触即发。
「你今天动她一个试试!」
班主任老公徐警官今天照惯例到学校给爱妻送早餐,一进校门正巧撞见这一幕。
「不是,我说你还真报警啊?至于么……」
「那啥,警察叔叔,误会啊,误会……」
爸爸一看到一身制服的徐警官,立马连点头带哈腰变成怂包。
「到底怎么回事儿?」
班主任立刻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阐述一遍。
「小姑娘,你多大?」
徐警官温和地俯下身问我。
「17。」
「嫁人你出于自愿吗?」
我看了一眼恶狠狠瞪着我的爸爸,坚定回答。
「不愿意!」
徐警官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踱步到爸爸面前。
爸爸紧张得不知往哪躲,只得尴尬笑笑。
「首先,你们强行带这位学生离开,禁锢她的人身自由,属于违法。」
「其次,我国婚姻法规定,女子未满 20 周岁结婚,也属于违法。」
「最后,刑法规定,违背妇女意愿发生的性行为一律定为强奸罪!」
「你们要是一把年纪还想尝尝监狱的滋味,没关系,你们今天就把人带走。」
「我保证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在监狱里再次见面。」
爸妈都没怎么念过书自然也是法盲,但心里对警察这个职业是相当忌惮的。
现在被货真价实的警察这么一通恐吓,更是吓得站都站不稳。
「死婆娘,就 TM 怪你!」
爸爸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劈头盖脸转向妈妈。
「当初我就说不叫她念了,你非说什么,反正有老刘出学费,再去念两年也好,到时候还能多要些彩礼!」
老刘?
出学费?
这一刻我的脑子像宕机了般,听不见任何声音。
老刘明明跟我说的,是替我申请的贫困生补助……
难道……这几年我的学费都是老刘帮我出的?
爸爸还在一旁肆意发泄着怒火。
「这下好了吧!」
「念书念得翅膀硬了,人家有人撑腰了,咱说了不算了!」
「这下钱也没了,人也没了,我看儿子怎么办!」
原来,张耀祖整天游手好闲,跟着镇上的社会闲散人员混起了黑社会。
结果社会没混明白,就在一场群架中将对方打成重伤。
对方家人要求赔偿 5 万,否则就不出具谅解书,张耀祖大好的青春岁月都得待在监狱里。
走投无路的爸妈卖光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后,终于想起还有个女儿能值俩钱。
他们背着我偷偷收了镇上杀猪匠家 3 万彩礼,这才押着我回去结婚。
「爸,你刚刚说什么!」
「我的学费是刘老师出的?」
我根本不关心张耀祖的破事,一心只想求证。
「你装什么装!」
爸爸一把将我推开。
「那死鬼老刘也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给你出高中学费,叫我们一定要同意你去念,不然就叫村委会的人来。」
「我他妈以为你知道呢,敢情你还蒙鼓里的?」
「妈的,40 几还是个老光棍,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啥想法……」
「砰!」
我手里的石头正中爸爸头顶。
一股鲜血涔涔地从他发际线处流下,在场所有人惊恐地望着我手里捏着的、带血的石块。
班主任赶紧扔掉我手里的石块,将全身发抖的我护在怀里带回了办公室。
「二巧,别害怕。」
「老师在呢,徐警官也在,别怕孩子……」
我看着手里的血迹哭着哭着,最后笑出声来。
「老师,我不害怕,我是开心。」
我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这一闹,算是彻底断绝了和他们的关系。
对我而言,反而是解脱。
11
家丑不可外扬,虽受了伤,但他没脸出去说是被女儿砸的,所以就谎称自己摔了一跤,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高三的学习生活压得让人喘不过气,试卷做了一摞又一摞,习题册刷了一本又一本,每个人都像提着最后一口气,决心和高考拼个你死我活。
这期间,何峰总是打电话过来关心我的近况。
知道我爸妈大闹了学校,气得他班都不想上了,要回去找他们算账。
「不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精神在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时间太宝贵了,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现在的每分每秒对我而言都堪比黄金。
后来听嫁来城里的同村小姐妹说,张耀祖案子结了,判了 8 年。
爸妈厚着脸皮借遍全村,可大家都知道张耀祖的德行,没一个愿意借的。
我听后只是笑着摇摇头,心里翻不起一点涟漪。
高考前一夜,我和小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二巧,你说万一没考上咋办呐?」
一向开朗自信的小艾也免不了焦虑。
「别担心,咱们已经把能做的试卷都做了,能刷的题也反复刷过了,如果真考不上,就算打工咱也得到上海去。」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独自站在人潮熙攘的外滩迷茫又害怕,忽然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
我转身一看,老刘变回了二十几岁的小鲜肉,精神矍铄地正看着我笑。
三七分油头梳得根根分明,身着高档定制西装,脚上的高级皮鞋油光程亮,和上海的繁华完美融合。
我慌忙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他却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12
高考结束当天,我就去一家餐馆做起了兼职。
我欠了太多人,尤其是老刘和何峰。
何峰之前就明确表示,只要我考上,学费他帮我想办法。
其实我明白他的心意,从小就明白。
可我现在无法给他答案,所以我做不到一边默认着他对我的付出,一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接受。
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后厨上菜。
小艾气喘吁吁跑到店门口,红着眼看着我,冲我重重点了点头。
好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雀跃,更多的是一种类似怀胎十月、瓜熟蒂落的释然。
第二天接到通知的县政府就亲自派人来学校将我接回了村子。
再次回到母校,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老刘办公室门口的那颗茉莉花一簇簇开得正艳。
从前老刘每天都会摘下一捧新开的花朵放在讲台,给昏昏欲睡的我们带来属于清晨的一缕芳香。
如今花开了又谢,残花厚厚一层覆盖在花台里,却再也等不到采摘它的人。
我望着花正出神,身后忽然响起锣鼓声。
县长笑着朝我走来,身后跟着的校长村长差点没把手拍烂。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张二巧同学,好样的!」
瞬间,我被人群环绕。
摄像机对准我,同村人羡慕我,所有人都在赞美我。
连带着我的父母都被人潮推出来,让他们分享一下是怎么培养出的寒门贵女。
「这个嘛……其实也没啥特别的……」
爸爸对着摄像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直心虚地看我。
原来,他也会开始怕我。
原来,现在的我已经强大到可以让他忌惮。
我上前一把抢过话筒,大声说。
「想让孩子成才吗?很简单,威胁她,压榨她,不把她当人看就可以。」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妈,我还是要感谢你们给了我生命,并且将我逼到绝境。」
「否则,我不会有触底反弹的爆发力。」
爸爸的脸色由白变红,气得身体发抖却不敢说一个字。
「同时,我想呼吁各位家长,请给女孩子同等接受教育的机会!」
「女孩子的终点不应该只有嫁人这个选项!」
「我们同样可以上大学,成为优秀的医生,科学家,工程师。」
「决定一个孩子是否会有出息应该取决于她的认知和努力,而不是性别!」
最后我转身面向爸妈。
「养儿防不防老,我不知道。」
「但一味溺爱儿子,却多半会倾家荡产落得个毛也不剩。」
「爸妈,你们觉得我说得对吗?」
村长见不对劲,赶紧接过话头,并暗示人把爸妈带下去。
听说我的那次发言的确改变了一些同村女孩的命运,好几个已经辍学进厂的女孩子又被家里叫回来重返了学校。
而我在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中,顺利完成了我的本科学业并且被保送了研究生。
搞笑的是,我考上了复旦,心心念念要去上海的小艾最终竟然去了北外。
「害,那不是我没去过北京么。」
一次聚会中,小艾咬着奶茶吸管嗤嗤地笑。
「后来我爸去了北京工地,我跟着去了一看,您猜怎么着?」
在北京待了几年,如今小艾的口音都带着一股京碴子味儿。
「嘿,我发现我更喜欢北京!」
「在天安门脚下念大学多得劲儿!」
我俩正笑得前仰后合,忽然接到了何峰的电话。
「二巧我不管哈,下个月 8 号必须给我回村一趟。」
「你哥我要结婚了!」
13
何峰如今已是一家小型机械厂的厂长。
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自从我能通过勤工俭学和兼职维持自己生活开销后,便强行让他断了对我的资助。
后面我的经济情况越来越好,几次把钱还他,他都坚决不收还臭骂我一顿。
现在的我们已经成了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几年过去,村子还是没什么变化。
何峰的大奔一开进村子,就被老乡围住。
我下车仔细打量着这个养育我长大的村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涩。
一抬眼就瞄见了站在我家门口伸头张望的两个人。
爸妈也看见了我,随着人群慢慢地蹭过来。
「二巧,你胖了,也白了……」
妈妈笑着靠过来,犹豫再三摸了摸我的手。
曾经茂密的头顶如今一片稀稀拉拉,白头发已经占据了一半。
手又黄又粗糙,指尖裂开好几个明显的口子,这些年看来日子不太好过。
「嗯,我过得挺好。」
我不客气地将她手挪开。
「听说,你都念到研究生了啊?」
「瞧我女儿,多有出息啊,哈哈哈哈……」
爸爸也老了。
曾经挺直的背脊如今变得有些佝偻,他还想像以前那样拿我的成绩吹牛显摆,却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
何峰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娘是当初和他一同进厂的工友,夫妻二人风雨同舟,吃了不少苦头终于打拼出来了自己的天地。
这次回来爸妈就像变了一个人。
给我夹菜,替我倒水,怕我累,怕我热,怕我嫌弃家里脏。
为了驱散暑热,还专门给我买了个青皮圆顶的大西瓜。
「二巧,快吃,这瓜甜着呐!」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妈妈殷勤地切下最中间的一块递给我,我看着手中的西瓜,胃里不断翻涌。
我将西瓜放下,淡然一笑。
「妈,你记错了。」
「最爱吃西瓜的是张耀祖,我从来不碰。」
曾经专属张耀祖的优待如今终于轮到我,只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二巧,你哥马上也快出来了。」
堂屋的灯光昏黄得看不清人脸,这次爸爸不再趾高气扬,而是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你看你现在在上海混的这么好,我寻思着,你是不是能在那边给你哥找个工作……」
果然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只不过,我的爸妈眼里,永远只有张耀祖这一个儿子。
哪怕他们现在对我这般慈爱,为的也只不过是利用我替他们的儿子谋个出路。
「爸。」
我直接打断他。
「张耀祖,我帮不了。」
说完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所有积蓄,你们收着。」
「你们毕竟养我一场,这是理应报答的。」
「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你们也不要再来找我。」
「骂我白眼狼也好,骂我赔钱货也好,随你们。」
说完我便站起身出门,临了,转过身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
「我们之间的子女情谊,其实很早之前就断了。」
14
再次听说关于我家的情况,是在我刚刚买下属于自己第一套小公寓的那天。
张耀祖出狱后,果然变本加厉,把自己这些年在狱里遭受的磨难全部怪罪在无能的爸妈身上。
得知我留了一笔钱,更是威逼利诱,连骂带骗地逼爸妈交了出来,没多久挥霍一空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你爸妈好几次找上我,叫我给他们你的电话地址,我都给搪塞过去了。」
外滩高档咖啡厅里,步入中年的何峰和当年的麻杆小子已经判若两人,圆滚滚的肚腩大得堪比弥勒佛。
「谢谢你,哥。」
「听说你爸被张耀祖气得犯了两次高血压,你妈胃也不好,进了两三次大医院……」
何峰欲言又止,我明白他想劝我什么。
「哥,以后这些事儿别跟我说了。」
我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都是我上辈子的事儿了。」
「对了,下个星期是老刘忌日,咱们一块去吧。」
老刘没有后人,去世后骨灰一直放在殡仪馆无人认领。
我出发前往上海前将他领了出来,和何峰一起在上海给他租了一块墓地。
「哥,你知道么,其实老刘可臭美了。」
我将一身纯黑的高档西装和一双铮亮的高档皮鞋轻轻放在老刘墓碑旁。
「他原本一直想攒钱买身好衣裳,可他的钱不是用来资助这个,就是用来资助那个,还不叫人家知道。」
「没想到临到头,还是穿着他那双破皮鞋走的。」
我和何峰静静看着墓碑,都不再说话。
墓碑照片上的老刘 20 多岁,青涩又腼腆。
忽然迎面刮起一阵风。
何峰欣喜拽着我,惊呼。
「二巧,你闻。」
「茉莉香。」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