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重生,她手撕渣夫,一封休书让萧大将军府不得翻身,结局真爽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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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房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发出剧烈的声响。
男人一阵风似的刮到床前,粗鲁地拖起床上的女子摔到地上,声音狠戾:“云子姝,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把雪儿推进湖里?你明知道她有孕在身,就是存心想害死她是不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简直就是个毒妇!”
云子姝被摔得浑身剧痛,从昏迷中醒过来,耳畔嗡嗡嗡地听到一阵咆哮,震得她脑子也跟着疼。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映入萧云衡那张俊美倜傥的脸,云子姝一怔,下意识地陷入一阵恍惚。
萧云衡?
他怎么没死?
“云子姝,你给我起来!”萧云衡恶狠狠地把她提起来,又恶狠狠地摔到床上,“别装死!”
云子姝猝不及防之下,被摔得一阵晕眩,好一会儿无法动弹。
“你还装死?”萧云衡目光冰冷,拍手就要往他脸上挥去,“雪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饶不了你——”
然而巴掌还未挥下,中途手腕却忽然被攫住。
云子姝睁开眼,眼神冷若冰刀:“萧云衡,你要造反吗?!”
萧云衡一怔,随即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即一个中年妇人在众多侍女簇拥下走了进来,表情沉怒,语气阴沉:“云子姝那个毒妇在哪里?”
云子姝松开了萧云衡的手,沉默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揉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云子姝!”中年妇人闯进内室,抬手指着云子姝,暴怒地质问,“雪儿哪里得罪了你?你居然冷酷到亲手把她推到湖里去!就算你嫉妒她肚子里怀的孩子,也不该痛下杀手!对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动手,你还是个人吗?!”
云子姝抬眼看她,目光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波动。
“别以为你是公主,就能在萧家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中年妇人继续叫嚣,“萧家不吃这一套!”
云子姝冷冷一哂:“萧家不吃这一套?敢问萧夫人,萧家吃哪一套?以下犯上、阴谋造反那一套你们吃不吃?”
萧云衡脸色骤变:“云子姝,胡说八道些什么?!给我闭嘴!”
“你……你简直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萧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浑然不敢相信一贯闷不吭声的云子姝居然也学会了顶嘴,“你给我起来,跪到地上!今天我一定要请家法,好好教教你规矩!”
云子姝冷冷一笑:“萧夫人胆子可真是不小,一介臣妇敢大言不惭地教公主规矩,此话若是传到宫里,不知道父皇会治萧家一个什么罪?”
“你……你你你……”萧夫人脸色一变,像是见鬼似的看着云子姝,“你敢拿皇上吓唬我?”
云子姝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萧云衡,眼底如浸了冰霜似的冷冽生寒。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前世害得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后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
没想到老天爷却眷顾她,让她重生到了刚嫁进萧家的第二个月。
她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了,有些事情也该做个了断了。
“一个是堂堂萧大将军嫡妻,一个是大将军府嫡子,此时却像个没风度的泼妇似的大吼大叫,成何体统?”云子姝起身穿鞋,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什么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该谁承担的责任谁来承担,谁犯下的错谁受到惩罚,很公平。”
萧云衡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皆是震惊:“云子姝,你——”
“怎么,这是想推卸责任不成?”萧夫人冷冷一笑,“既然入了我萧家的门,就别再摆出你那公主的架子!身为云衡的妻子,你不思相夫教子,善待内宅,反而心胸狭窄,残害人命,手段极其残忍,就算告到皇上面前,你也会受到满朝文武大臣的谴责和唾弃!”
“诬告公主是什么罪名,萧夫人可知道?”云子姝不疾不徐地开口,“要不要本公主告诉你?”
萧夫人一窒,阴冷道:“没有人诬告你,那么多下人亲眼所见,就是你把雪儿推进了湖里!”
云子姝冷冷看着她:“我再问你一句,诬告公主是什么罪名?”
萧云衡愤怒开口:“云子姝,你别太过分!谁允许你用这种态度跟母亲说话?”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云子姝漠然一笑,抬脚朝外面走去,“冷霜。”
守在外面的冷霜走进来,“公主殿下。”
“你即刻进宫,去太医院把医术最好的几个太医都请过来。”
“是。”
萧云衡脸色一变:“云子姝,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子姝语气平静,“侧夫人不是说我把她推下湖,导致她小产了吗?让太医过来切脉看一下,她到底有没有流产?”
萧云衡咬牙:“已经见红了,你狡辩也没用!”
云子姝头疼得很,没心思跟他吵闹,吩咐冷霜:“快去!”
“是!”
冷霜疾步往外走去,然而刚走到院外,就被大将军府的护卫拦住。
冷霜眉目一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我乃皇族暗影卫冷霜,敢阻我者,格杀勿论!”
护卫们脸色一变,不自觉地退后让开一条道。
皇族暗影卫训练有素,神出鬼没,只听皇帝调遣。
任何人敢对暗影卫动手,就是藐视皇权,死不足惜。
冷霜毫无阻碍地出了大将军府,直奔皇宫而去。
“暗影卫?”萧云衡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子姝,“你身边居然有暗影卫?”
他一直以为冷霜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除了沉默寡言之外,跟寻常侍女没什么不同。
甚至就算云子姝在将军府被谩骂、指责、训斥,冷霜也从来不说话,没想到她居然是暗影卫。
“冷霜是暗影卫,让你很震惊?”云子姝嘲弄,“你是不是觉得本公主就该孤身一人嫁进将军府,任由你们萧家欺负至死也不能反抗?”
萧云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云子姝!”
“又要开始无能狂啸了。”云子姝举步走出去,伸手活动了一下四肢,声音平静至极,“萧云衡,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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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萧云衡脸色瞬间铁青:“你说什么?”
“云子姝,你到底想干什么?”萧夫人愤怒地走过来,怒不可遏地指着她,“这桩婚事乃是皇上所赐,你刚嫁进来一个多月就害得雪儿小产,如今又想和离?真当萧家一个堂堂武将世家,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云子姝神色微冷。
没错,她的确刚嫁进来一个多月,跟萧云衡尚未圆房。
皇帝赐婚,婚礼隆重。
为了彰显对萧家的器重,皇帝直接让公主下嫁,嫁进萧家为妇,而不是让萧云衡到公主府做驸马——公主和驸马之间主导地位完全颠倒了过来。
这已是皇恩浩荡,祖上积德的福分。
然而萧家根本不懂珍惜,仗着兵权在手,跟太子关系密切,在她进门之前就给萧云衡纳了妾室,那妾室正好就是萧夫人的娘家侄女黎雪。
表哥表妹相亲相爱,她这个皇族公主倒成了个多余的。
她跟萧云衡的新婚之夜,小妾晕倒在自己房里,下人匆匆来报,新郎官喜服还没解呢,就头也不回地去了妾室的房里。
新婚夜独守空房,对于堂堂公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云子姝忍了。
晕倒之后传大夫,第二天她就听到了小妾有孕的消息。
而这,才是云子姝噩梦的开始。
想到过往一幕幕,想到萧家对她做的那些事情,云子姝恨不得让萧家即刻灰飞烟灭!
眼底一抹寒芒划过,云子姝冷漠不发一语,就这么跟母子二人对峙着。
眼下的气氛明显有些僵持。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萧夫人带着下人气势汹汹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问之后,就强制命人把云子姝带去祠堂罚跪。
彼时云子姝只顾着澄清真相,洗刷自己的冤屈,被罚也要自证清白,根本不懂得萧夫人用心险恶。
她甚至完全没想过要用公主的身份威慑对方。
因为父皇一再提醒她过门之后要尊重公婆,不能刁蛮任性,不能有辱皇族尊严。
然而……
云子姝冷冷一笑,皇族和萧家又何曾给过她尊严?
前世是她脑子进了水,死也怨不得人,这一世她要先发制人,看谁还敢往她身上乱泼脏水?
“云子姝。”萧云衡见事态发展不在预料之中,脸色已然不太好看,“你别太过分,本是你有错在先——”
“谁过分?”云子姝环顾眼前阵仗,唇角扬起一抹冰凉讽刺的弧度,“你们母子二人带着这么多人过来跟本公主兴师问罪,怎么,是担心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本公主?”
“你——”萧云衡咬牙,沉声喝道,“云子姝,你太放肆了!”
“萧家容不下我,我自己退出。”云子姝平静道,“本公主堂堂金枝玉叶,还没犯贱到死赖在萧家不走。”
萧云衡冷道:“你已经是萧家妇!”
“本公主可以休夫。”
“云子姝,你简直是疯了!”萧云衡气得表情铁青,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给我安分点!萧家丢不起这人!”
云子姝面色一冷,忽然抬手朝他的手腕擒去。
不知突然点到了那个穴道,萧云衡只觉腕间一麻,手上瞬间无力,云子姝利落地挣脱他的钳制,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
萧云衡脸被打偏,五个手指印清晰浮现。
“云子姝,你居然打自己的丈夫?你简直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萧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转头怒骂,“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少夫人拿下!把她给我关进祠堂,立刻给我请家法,我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命令一出,身后的嬷嬷和侍女蜂拥而上,粗鲁地想要抓住云子姝。
“萧家真是热闹极了,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道冷峻无情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晴空里一道惊雷骤然砸下,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哄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萧夫人,萧云衡,嬷嬷,以及众多侍女齐齐转头望去。
云子姝也跟着转头,看向长廊上徐徐走来的男子。
俊美如玉的男子缓步走来,矜贵淡漠的眉眼笼着寒霜,眉梢萦绕着一层冰冷狠戾的光泽。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颜俊美近妖,瞳如寒星冷冽,一袭黑色银边长袍,衬得身姿颀长,挺拔凛峭,气势如渊停岳峙,让人望而生畏。
腰间一柄长刀是他的身份标配,可至今无人见过他这把刀出过鞘。
暗影卫统领司沧,雍朝第一高手。
他一步步而来,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云子姝唇角抿紧,心头忍不住一阵恍惚。
“司统领,你怎么来了?”萧云衡怒火瞬间敛尽,走上前两步,抱拳见礼,“今日萧家有点家务事要处理,让司统领见笑了。”
“家务事?”司沧目光寒冽,声音也冷得刺骨,“萧少将军所谓的家务事,是指把堂堂公主殿下关进祠堂,用萧家家法处置?”
萧云衡脸色一变。
“司统领,这确实是萧家的家务事。”萧夫人皱眉,淡淡开口,“公主殿下既已嫁进了萧家,就是萧家的媳妇儿,老妇人不敢要求她一定贤淑良德,可她万万不该残害侧夫人腹中的孩儿——”
“公主殿下有没有残害侧夫人腹中的胎儿,暂时还不能下定论。”司沧漠然打断了她的话,“你们该做的,是等太医过来切脉诊断,有了结果再下结论。”
萧云衡脸色不虞:“雪儿被公主推进了湖,已经小产,这还不算是证据?”
“她说了算?”司沧语气森寒,冷冰冰地看他一眼,“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妄图栽赃陷害公主,她应该直接被溺毙在湖里!”
萧云衡一窒,蓦然攥紧双手,脸色忽青忽白。
司沧是皇族暗影卫统领,只效忠皇帝,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不说,心思更是诡谲莫测,让人无法看透。
满朝文武百官没人敢得罪他。
萧家堂堂一品大将军府,原本并不需要把一个暗影卫统领放在眼里。
可司沧从来杀人不眨眼,万一把他惹怒了,说不得当场就让人血。。。溅三尺。
3
司沧走到云子姝跟前,薄唇轻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心色泽复杂难辨,须臾,低头朝她行礼,“卑职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可安好?”
“我很好。”云子姝看着他,眸心色泽亦是复杂,“你来得正是时候。”
萧云衡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目光冷冷看向云子姝。
这是什么意思?
云子姝没理他,又道:“你来这里父皇可知道?”
“皇上暂时还不知道。”司沧语气恭敬,“不过卑职已经命人去禀告皇上,相信皇上很快就会知道。”
“那么,”云子姝压下心头情绪波动,“你会听本公主的话吗?”
萧云衡惊怒交加:“云子姝!”
“会。”司沧敛眸,声音稳如磐石,夹杂着一丝细不可查的温顺,“公主但有吩咐,卑职一定照办。”
“既然如此,你给我听好了。”云子姝一字一句,冷冷开口,“稍后太医诊断,如果侧夫人真是我推下湖导致她流产,那么本公主任由萧家处置,绝无怨言。”
萧云衡神色一凛。
“若诊断结果与事实不符,证明是侧夫人撒谎,那么便是萧夫人和萧云衡二人冤枉本公主,侧夫人诬告本公主,该怎么治罪怎么治罪。”云子姝道,“并且本公主会休了萧云衡。”
“云子姝!”
“公主殿下!”
萧夫人怒道:“简直荒谬!”
“没问题。”司沧平静地应了下来,并不理会萧家母子的无能狂怒,“公主殿下所提出的要求,萧家一定会答应。”
他们必须答应。
萧云衡攥紧了手,目光落在云子姝那种倾城绝艳却平静冷漠的脸上,心头忽然生出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难道真是冤枉了她?
可她身边的侍女明明亲口说的,是云子姝把侧夫人推进了湖里。
萧云衡正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小厮喊道:“夫人,少将军,太医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
院外数位太医并道走来,手里拎着药箱,个个年过半百,都是太医院里医术最为精湛的太医。
其中有两位擅长妇疾,专门负责后宫有孕嫔妃安胎保胎和调养身子。
萧云衡心头微沉,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
他应该先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再找云子姝兴师问罪的……
“公主殿下。”萧夫人皱眉,极力隐忍着什么似的,“雪儿身为侧夫人,并不敢真的与公主殿下计较,只要公主去跟雪儿赔个礼,此事就算过去了,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但是现在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云子姝淡淡一哂,像是觉得她的话很可笑,“你以为本公主真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性子?”
萧夫人冷冷咬牙:“事情闹大,只怕皇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这不劳你操心。”云子姝冷道,“本公主哪怕是死,也绝不会死在萧家府上。”
“你——”
“太医已到,不必再说废话。”司沧开口,声音冷峻强硬,“来个人,去把侧夫人带过来。”
萧夫人道:“雪儿刚小产伤了身子——”
“若她自己不能走,就让人抬过来。”司沧命令,毫无商议余地的语气,“冷霜。”
“是。”
冷霜领命而去。
萧夫人气得肺腑生疼,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云子姝这个贱人,明明不是高贵的命,却要在这里逞公主威风。
皇帝已经把她许配给了云衡,她却还不安分,简直……
“萧夫人在心里骂我?”云子姝漫不经心地开口,表情嘲弄,“不如直接骂出来,免得憋坏了身子。”
萧夫人脸色一僵:“公主殿下说笑了。”
云子姝一哂。
是不是说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等会儿就有人笑不出来了。
“我去看看雪儿。”萧夫人打算离开。
“站住。”司沧抬眸,嗓音冷硬如铁,“公主没让走,萧夫人还是留在这里为好。”
萧夫人僵住脚步,心头怒火沸腾,恨不得即刻喊护卫过来把司沧大卸八块。
一个暗影卫统领,竟真的敢在萧家大放厥词?
到底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子姝。”萧云衡意识到事态不好,压了压脾气,转头看向云子姝,极力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若此事有误会,我愿意听你解释,雪儿刚刚小产,身体还虚弱,你这般兴师动众……”
“太医已经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不是?”云子姝平静一笑,“况且既然是落水导致小产,正好让太医们给她调理一下,免得落下病根。”
萧云衡无言以对。
云子姝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就想看看那位满腹心机栽赃陷害她的黎雪,等会谎言被拆穿之后该如何自处。
“萧家的下人都是如此没有规矩?”司沧转头一扫,目光如电,冷冽慑人,“公主殿下站在此处这么久,连张椅子都没有?”
萧家围观的下人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去给公主殿下搬椅子过来。
公主殿下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位统领大人随时会杀人,而且他杀人还不犯法,是皇帝允许的——只要给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暗影卫统领司沧容颜俊美近妖,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公主殿下。”几位太医走过来,朝云子姝行礼,“臣等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不必多礼。”云子姝道,“我身体无碍。今日请几位太医过来,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公主殿下请说。”
“人快到了。”云子姝道,“请各位稍等片刻。”
几位太医点了点头,虽心头不解,却也耐心地等着。
毕竟司统领都这么有耐心,他们自然更要有耐心才行。
下人很快抬来一张梨花木雕花椅子,云子姝拂了拂裙摆,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萧夫人和萧云衡的脸色僵白,已经难看到无法用词汇形容。
原本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萧夫人甚至做好了把云子姝带去祠堂受罚的打算,然而此时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让人猝不及防。
此时云子姝坐着,他们站着。
尊卑立分。
她心里如何气得过?
太子殿下明明承诺过的,只要九公主云子姝过了萧家的门,以后就是萧家人,需遵从萧家的规矩,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宽容待人。
若有做得不周之处,萧夫人拥有管教之权,被打被罚也绝不会有人怪罪。
可谁能告诉她,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暗影卫统领司沧会这么维护她?他该效忠的人是皇帝,而不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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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雪很快被带了过来,冷霜亲自前去,就没有带不来的人。
女子一袭素淡白衣,脸色苍白羸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弱不禁风。
萧云衡看见她就忍不住心疼,上前揽住她的肩膀:“雪儿。”
黎雪偎在他怀里,注视着眼前这阵仗,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瑟缩着:“衡哥……”
“雪儿别怕。”萧云衡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刚落了水,身子受凉会留下病根,宫里的太医过来给你切脉诊断一下,看看能不能开些药调养调养。”
太医?
黎雪脸色骤变,目光落在那几位太医脸上,瞳眸微缩,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衡哥,我怕……”
“萧家的规矩果然不同凡响。”司沧嗓音冷硬,“一个妾室见到公主,不知道要行礼?”
萧云衡怒道:“司统领,雪儿早上刚刚落水,这会儿身体正虚,司统领就不能有一点同情心?”
司沧目光冰冷:“既然如此,稍后进宫我会如实禀告皇上,萧家侧夫人目中无君,萧家上下尊卑不分,萧少将军宠妾灭妻——”
萧夫人和萧云衡母子脸色又开始泛青。
“雪儿。”萧云衡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用克制的语气说道,“去给公主殿下见礼。”
黎雪咬着唇:“衡哥……”
她凭什么要给那个贱人见礼?
“乖。”
黎雪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委委屈屈地从萧云衡怀里退出来,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云子姝面前,福身行礼:“雪儿给姐姐请安。”
“这里没有你的姐姐,本公主也没有一个叫黎雪的妹妹。”云子姝坐在椅子上,从容开口,“侧夫人是否需要好好学一下拜见公主的礼仪?”
“云子姝,你别太过分!”萧云衡怒道,“雪儿身体虚弱,你能不能对她宽容一点?”
“本公主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主,不懂何为宽容。”
司沧薄怒:“冷霜。”
“是。”
冷霜身影一闪,众人还没看见她做什么,却见原本半曲着身体的黎雪忽然毫无征兆地朝前一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惊,随即就见她整个人狼狈地匍匐在了地上。
“啊!”惨叫声听着都疼。
空气一静。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要干什么。
“雪儿!”
萧夫人和萧云衡同时疾步上前,伸手就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一柄长刀忽然横在黎雪背上,同时阻止了两人的动作。
“司沧!”萧云衡狠狠攥着拳,“仗着自己是暗影卫统领,就在萧家如此放肆,皇上同意了吗?你如此羞辱萧家,到底居然何在?”
黎雪疼得脸色惨白,眼眶噙在眼泪,趴在地上好半晌起不来。
“不用动怒。”云子姝淡淡开口,“相比起萧家对本公主的冒犯,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待诊脉之后,萧少将军若还能保持如此理直气壮的语气,本公主一定会敬你是条汉子。”
说着,她看向趴在地上的黎雪。
“你不用怕。”她语气温和了些,“宫里的太医个个医术精湛,给侧夫人切脉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为了侧夫人的身体着想,还请配合一下。”
话落,示意太医们可以开始了。
黎雪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上前来的太医,骇得不住后退:“你……你们不要过来……”
“侧夫人不用害怕。”太医院首尊蹲下身体,执起她的手腕,“老夫只是给侧夫人把脉——”
话没说完,却见黎雪疯了一样甩开他的手:“滚……滚开!不用你们把脉,你们都给我滚!我的孩子已经没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来刺激我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萧夫人一颗心揪成了一团,连忙上前把她搂在怀里:“雪儿!雪儿别怕,我在这里……”
云子姝漫不经心地看着黎雪展现精湛演技,面上没有半点着急,淡淡道:“若是不让太医把脉,就只能证明侧夫人心虚,故意栽赃陷害本公主。”
“公主殿下,我求求你了,你大人大量放过雪儿吧!”萧夫人心一横,跪下来哀求,声音里满是愤恨,“今日是我的错,我不该对公主殿下兴师问罪,不该冤枉公主心狠手辣!公主是金枝玉叶,掌管着臣民的生杀大权,想要谁死谁就得死,雪儿命不好,不该妄图跟公主争宠,不该在公主之前先怀上萧家的孩子,臣妇更不该反抗公主,不该强求公主殿下怜爱——”
“够了。”云子姝眉目一冷,“既然萧夫人如此冥顽不灵,本公主就只能用事实说话了。太医!”
冷霜一只手强制把萧夫人拉开,另一只手按住还在不断后退的黎雪,“太医可以切脉了。”
于是太医院首尊终于得以执起黎雪的手腕,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已经没有人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了,首尊切脉之后,忽然咦了一声:“这……”
萧云衡神色紧张:“太医?”
萧夫人被控制住,此时只能紧紧盯着太医:“薛太医,还请您如实禀明情况,别冤枉了雪儿。”
薛太医没说什么,转头道:“你们几个也来试试。”
于是另外三个太医轮流上前,一一给黎雪把脉,把完脉之后无一不是眉头紧皱,一脸凝重的样子。
黎雪瘫软在地上,浑身无力。
“到底是什么情况?”萧云衡怒吼,“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顾忌任何人!”
“是啊太医,还请太医明言。”萧夫人也跟着点头,“就算雪儿身份比不过公主,可该知道的真相还是要知道的,我们不会跟公主兴师问罪,但至少——”
“侧夫人来葵水了。”
萧夫人声音一卡,呆滞地看着说话的薛太医:“什……什么?”
萧云衡震惊:“太医,你是不是诊错了?雪儿明明是有孕小产,怎么是葵水呢?”
“侧夫人没有怀孕,也没有小产,她的确是来葵水了。”薛太医语气沉稳平静,看着黎雪的眼神透着几分深思,“所以不知道萧少将军所说的小产是什么情况,我们几个诊断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夫人僵住:“怎么可能?大夫明明诊出了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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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问侧夫人了。”薛太医站起身,“给侧夫人诊出有孕的大夫是谁,萧夫人可以问问清楚,看这其中有没有猫腻。”
萧夫人震惊:“这不可能!”
“老夫在太医院待了数十年,伺候的是皇族,听从的是皇上,萧夫人不应该质疑我的医术。”薛太医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况且我们几个老家伙诊断的结果都一样,你家侧夫人确实没有怀孕,只是来了葵水。若萧夫人不相信我们的诊断,可以去外面任何一家医馆药铺请来你认为可靠的大夫,听听他们的诊断结果。”
萧云衡脸色僵硬难看,不敢置信地看向黎雪:“雪儿?”
“不,不是……衡哥,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黎雪脸色刷白,仓惶地拉着他的手解释,“衡哥,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侧夫人到现在还死不悔改。”云子姝站起身,冷冷看着眼前这奇葩的一家几口,“真相已经大白,本公主没兴趣跟你们纠缠下去。侧夫人栽赃诬陷本公主,罪不容赦,冷霜,把她送去暗影阁大牢。”
“是。”
萧云衡不敢置信:“你要送她去暗影阁大牢?”
“黎雪栽赃陷害本公主,难道不该去大牢里待着?”云子姝皱眉,语气疏冷,“萧云衡,别告诉我,到现在你还想维护她。”
“我……”
“带走!”司沧强硬命令,声音里隐含的冷峻气息让人胆寒,“稍后我会将此事如实呈禀皇上,萧夫人和少将军有什么话,可以去皇上面前说。”
萧云衡咬牙:“云子姝,这只是家务事,你为什么一定要闹到皇上面前去?”
“这不是家务事。”云子姝转头,“去个人,给本公主拿笔墨纸砚来,本公主要写休书。”
“云子姝!”
太医们一个个震惊地看着云子姝,休书?
公主殿下要休夫?
这……
下人们心惊胆战,谁也没动,看起来都不敢去给公主拿笔墨纸砚。
“……算了。”云子姝神色微微有些不耐,“本公主也懒得再在萧家多待一刻,稍后本公主会让人把休书送过来,从此与萧云衡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解决的事情也要解决。”
司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眉目如画,淡漠出尘。
“走吧。”云子姝转身往外走去,“各位太医可以回去了,今日让你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弄清楚真相,免得本公主平白担一个恶毒名声,不过说到这里……”
云子姝脚步微顿,转头看向黎雪:“本公主昨晚睡得沉,早上起得晚,房里大概是被人放了迷香之类,所以究竟是谁推你下湖,侧夫人又是如何想利用这个毒计对付本公主,都需要去暗影阁一一陈述清楚,本公主暂时就不陪你浪费时间了。”
“衡哥,衡哥,我不去暗影阁,我会死的!我不去!我不去!”黎雪抓着萧云衡的手,脸色惨白,恐惧地求救,“衡哥,救救我!我不想去……”
“公主殿下。”萧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软下态度,“雪儿只是个柔弱女儿身,她若是去暗影阁,绝对吃不消的,还求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她这一次。”
说着,努力地想替黎雪辩解:“雪儿年轻没有经验,可能也是被外面蹩脚大夫误诊,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所以……”
“萧夫人到现在还是不愿承认黎雪心机深沉,故意栽赃陷害于我。”云子姝冷嘲,加重了“故意”两个字,“不过没关系,本公主不需要你们相信,只要暗影卫能问出实话就行。”
说完,她一刻也不想再多逗留,抬脚就走。
司沧沉默地跟上。
冷霜提起地上的黎雪跟在两人身后,她是暗影卫,拥有出入任何一座王府官邸的特权,此时没人敢拦她——就算有人敢拦,也根本拦不住。
“衡哥!衡哥!姑姑!救救我,我不想去暗影阁——”黎雪凄厉地开口哭叫,“衡哥救我!”
萧云衡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云子姝的胳膊:“子姝,你冷静一下,就当我替雪儿赔罪……”
云子姝冷冷拨开他的手:“晚了。”
萧云衡咬牙:“她只是个柔弱女子,受不得暗影阁那些酷刑,你怎么能忍心——”
“我没说让她承受什么酷刑。”云子姝冷笑,“你以为本公主是要屈打成招?萧云衡,你跟你母亲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时候,可从未心疼我也是个柔弱女子。”
萧云衡一窒,连忙说道:“我现在相信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真心对你——”
“不稀罕。”云子姝冷漠,“你的真心拿去喂狗吧,本公主觉得恶心。”
萧云衡表情一僵。
“公主殿下已经嫁进了萧家,皇上赐婚,天下皆知。”萧夫人神色沉冷,“天底下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
云子姝眉眼冷漠:“本公主今日就开了这先例。”
萧夫人一窒:“……”
一行人拉拉扯扯,挣扎着走到前院,众人才发现暗影卫统领司沧并不是只身前来,前院二十黑衣暗影卫沉默地候命,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冷硬肃杀,让人心悸。
司沧命令:“萧家侧夫人黎氏栽赃诬陷九公主,依律法,着带去暗影阁审问。”
暗影卫领命:“属下遵命!”
黎雪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暗影卫,激烈地挣扎着:“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公主殿下!”萧云衡心一横,猛地跪了下来,“今日之事皆是我的错,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听信一面之词,是我糊涂!云衡在此愿受公主殿下处置,公主殿下要打要罚,我都绝无怨言!求公主殿下息怒!”
“我也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公主殿下饶了我吧!”黎雪恐惧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小脸刷白,“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我以为自己真的有了身孕,看见落红,一时受不了打击……公主殿下,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公主姐姐,绝不敢再跟公主姐姐争宠……”
6
“你不需要跟我争宠,萧云衡以后就留给你,让你一个人享受独宠,不过前提是能从暗影阁安然回来。”云子姝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漠刺骨,“本公主对萧云衡厌恶至极,毫无留恋之心。今日夫妻情分已断,往后再无任何瓜葛。”
云子姝抬脚踏出萧家大门,外面一辆马车正等着。
“请公主殿下上车。”司沧替她掀开车帘,“其他的事情卑职会处理妥当。”
云子姝嗯了一声,正要往马车上去,一阵快马忽然疾奔而来,随即太监高亢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云子姝脚下一顿,眼神骤然冰冷。
太子殿下?
来得还真是时候。
在场之人齐刷刷跪下行礼,迎接太子大驾。
萧夫人和萧云衡脸上浮现惊喜之色,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来了,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萧夫人心里怒骂云子姝不识好歹,阴冷地想着,等今日之事过去,她一定会让她知道萧家家规的厉害。
一行人很快抵达萧家大门外,为首的男子正是当今太子云宸,一身太子蟒袍,表情威严不悦。
众人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云子姝站在马车上没动,司沧也没动。
“这是在干什么?”云宸翻身下马,走到云子姝跟前,冷冷斥道,“光天化日之下闹得这么凶,是担心不够丢脸吗?”
云子姝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太子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家务事就应该在家里解决!”云宸冷道,“你这是想宣扬得天下皆知?”
“哦,那很遗憾。”云子姝淡淡说道,“闹到这般地步已经不算是家务事了,本公主方才已经口头休了萧云衡,稍后会派人送休书过来,太子殿下来迟了一步。”
云宸脸色一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荒唐!”
“确实荒唐。”云子姝淡笑,“当初本公主答应嫁给萧云衡,就是一个无比荒唐的决定,所以本公主现在后悔了,决定休了他。”
“放肆!”云宸沉声怒喝,“云子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婚事是父皇所赐,你说这番话是在指责父皇?简直大逆不道!你眼中可还有父皇,还有皇族威严?!”
父皇?
皇族威严?
云子姝听到这句话,脑海里又浮现前世惨死的那一幕,眼神缓缓凝结成冰。
身为前皇后嫡女,云子姝跟她母后长得很像,父皇对她一直忌惮厌恶,但为了表示对皇后的深爱,他总是维持着表面的父女情深,且掩饰得很好。
然而暗地里,皇帝却无一刻不想置她于死地。
他明明知道萧夫人性情跋扈,手段狠毒,却还是把她嫁给萧云衡,他明知道萧夫人偏爱自己的侄女,还是对黎雪提前进门一事漠然视之,从来不会给她撑腰。
一开始云子姝不明白原因,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原来父皇从来不曾喜欢过她的母后,当年那些事,根本就是惊天的阴谋。
甚至连她母后的死,也是父皇一手促成。
她的父皇表面上对她疼爱有加,实则每一步都在置她于死地,所以她为什么要在乎皇族威严?
云子姝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压下心头恨意,也掩去眼底冷漠肃杀的气息,只漠然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总之今日我已经休了萧云衡,萧家上下和几位太医皆可为证,此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说完,她微微抬头看向眼前男子:“按照大雍律法规定,诬陷谋害公主乃是死罪,以下犯上对公主不敬,轻则杖五十,重则也是死罪。太子殿下是要无视律法,让本公主对萧家众人等网开一面?”
云宸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没料到她态度会如此强硬。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云子姝很烦,不想再跟他们多说废话,很快上了马车:“司沧,本公主乏了。”
司沧薄唇抿紧,示意冷霜把黎雪带走,他自己则坐上了马车前,握着缰绳就要离开的架势。
“司沧。”云宸表情阴沉冷怒,连忙示意身后的手下把他拦住,“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她胡闹?”
司沧坐在车前,神情淡漠:“萧家侧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公主,罪证确凿,卑职命人把她带去暗影阁,这是依律办事,不存在任何不合规之处。”
云宸看向脸色惨白的黎雪,皱眉斥道:“宅内之事不过是争风吃醋,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把她放回去!”
“太子的要求,请恕卑职不能从命。”司沧说完,利落地一甩缰绳,马车瞬间疾驰出去,“冷霜,把黎雪带走!任何人胆敢阻拦暗影阁办案,格杀勿论!”
“是!”
马车行驶凶猛,拦住的护卫受惊之下纷纷避开,眼睁睁看着司沧亲自驾着马车护送云子姝离开。
“姑姑!姑姑!救救我!”
“太子殿下救我!我不想去,我不要去暗影阁!”
黎雪在不断的恐惧和凄厉的求救中被冷霜强硬带走,二十余人开道,太子也拦不住他们。
云宸气得脸色铁青,面上已毫无风度可言,他阴沉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眼神里阴鸷沉怒,恨不得把司沧五马分尸。
萧夫人和萧云衡还跪在地上,表情僵白像是做梦似的,他们真的无法相信,云子姝居然胆大包天到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她……她到底是……到底是中了什么魔怔?
云子姝,她是疯了吗?
休夫?
她居然真的敢休夫?
萧云衡僵跪在地上,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太子殿下,此事该怎么办?”萧夫人抬头看向云宸,六神无主地开口,“公主殿下她……都怪臣妇无能,治家不严,才闹出了这样的荒唐事!臣妇该死啊!”
云宸阴沉地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马车在前方尽头转弯,他才收回视线,拂袖转身:“本宫这就进宫面圣!”
7
子姝回的是自己的公主府。
之所以有这么一座公主府的存在,还应该感谢当初父皇的“用心良苦”,曾经打着疼爱她的名义封她做了护国公主,还赐给她一座公主府邸。
然而后来云子姝才知道,父皇赐给她公主府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她住得离他远点,免得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她的母后,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孽。
当然,也有一种任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可笑的是,云子姝前世直到死,都以为父皇对她是真心疼爱。
马车抵达公主府大门外,云子姝静静靠着车厢,仿佛这会儿才真正有种已经离开萧家的真实感。
“司沧。”
“殿下。”司沧站在马车前,微微低头,“公主府到了。”
“我知道。”云子姝声音淡淡,“今日休了萧云衡,我是认真的。”
司沧语气平静:“卑职知道。”
“以后的路很长,也许会有很多麻烦找上门。”云子姝声音越发淡漠,“皇城中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
司沧眉眼矜贵冷峻:“殿下不用怕,有卑职在,没人能伤得了殿下分毫。”
“我没什么好怕的。”云子姝淡道,“只是你……”
“卑职已经做了选择。”
云子姝道:“不后悔吗?”
“不后悔。”
云子姝沉默片刻,起身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见公主府大门外站着两排出门相迎的下人。
有管家和嬷嬷,有侍女,有家丁护卫,还有几个藏于暗处的暗影卫。
“参见公主殿下。”见到云子姝从马车上走出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恭迎公主殿下回府。”
云子姝道:“都起来吧。”
正月里嫁去萧家,应着萧夫人的要求,她一个侍女都没带,唯独一个冷霜还是司沧暗中安排给她,用来保护她的安危。
进入萧家之后,她身边的侍女都是萧夫人派过去的,侍女时常把她的动静报给萧夫人。
就连黎雪有孕污蔑她推她入湖一事,那几个侍女也脱不了关系。
进了萧家之后,云子姝就像一只羊进了狼窝,处境一直不太好,然而谁也不知道,她从来不是一只羊,她只是藏起了狼的本性,压抑住了自己的孤傲不驯,强逼自己忍着而已。
只是因为父皇的再三劝诫。
不是强制的命令,而是一次次“苦口婆心”的劝诫,所以她才让自己委曲求全。
忍到了死,她的亲人都没一个心疼她的遭遇,反而是眼前这个人……
云子姝目光落在司沧脸上,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生了一张俊美精致的脸,轮廓分明,眉眼贵气,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最终的最终,还是司沧把她的尸首收殓了,找了个清静之地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只是他啊,为了替她报仇,到底也没得善终。
云子姝从往事中回神,举步走进公主府。
所有人都知道大雍朝暗影卫听命于皇上,暗影阁统领虽没有品级,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满朝文武不管是丞相还是将军,无人不忌惮暗影阁的存在。
因为暗影卫神出鬼没,监督百官,搜集情报,哪个大臣敢得罪他们,几乎就是把身家性命送到了他们手里。他们盯上了谁,不出三日就能把对方整个家族祖宗十八代扒个底朝天。
却没有人知道,嫡公主云子姝跟暗影阁统领从小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他们有着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分,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只要司沧愿意听从云子姝,就相当于整个暗影阁都听从云子姝。
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真相。
若皇帝知道,只怕都要夜不能寐。
走近阔别一个多月的主院,云子姝看着庭院两旁各种颜色的极品兰花,长廊上垂下来的紫藤花蔓,平静而又疲惫地开口:“司沧,我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殿下不用担心,噩梦不会成真。”司薄唇轻抿,像是影子一般跟在身边,“以后的日子里也不会有噩梦,只有阳光普照。”
云子姝微默,随即转头看他:“阳光普照?”
司沧点头:“嗯。”
“这说法倒是新鲜。”云子姝扬唇,精致的眉眼明艳动人,“好,就阳光普照。”
“公主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寝殿里走出来两个侍女,恭敬地福身,“奴婢还摘了些花瓣给公主入浴。”
云子姝点头:“我先去沐浴,司沧,你可以去我的书房等着,休书你替我写吧,反正我们俩的字迹也差不多。”
司沧敛眸,眼底划过一抹暖意:“是。”
云子姝随侍女去洗漱沐浴,洗去这一个月来的污秽和阴霾,洗去一身让人厌恶的气息。
以后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重新做人。
司沧正要转身去书房,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曲折的长廊上,一个护卫匆匆而来。
“司统领!”护卫禀报,“皇上震怒,命令司统领立即带着公主殿下进宫。”
司沧闻言,冷峻清贵的眉眼似时染了一层冰霜,嗓音更是冷硬:“公主受了惊吓,正昏迷不醒。”
护卫愣住。
公主殿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你去回报传旨之人,就说公主殿下在萧家受了刺激,眼下情绪不稳,一直在做噩梦。”
“……是。”这应该不算是欺君罔上吧?
应该不是。
毕竟这句话是出自暗影阁统领之口,皇上肯定不会怪罪的。
护卫给自己找了个安心的理由,很快转身离去。
司沧转身就去了书房,没过多久,一封休书写完,待笔墨晾干,他把休书装进信封里,拿着休书走出书房。
“云影。”
一道黑影飞掠而来,单膝跪下:“统领大人。”
“把这份休书送给萧云衡。”司沧淡漠吩咐,“多带几个人,务必让皇城中所有达官贵族都知晓此事。”
“是!”
8
没出一个时辰,皇城各大府邸全部知道了萧大将军之子被公主休弃的消息。
他们更知道萧家侧夫人为了陷害公主殿下,谎称自己有孕在身,被公主推下湖导致小产,结果太医诊断之后证明侧夫人只是来了葵水,怀孕一事根本子虚乌有。
如此一桩乌龙,却让萧夫人母子齐齐朝公主殿下兴师问罪,还险些用家法惩罚公主,以至于公主一气之下休夫,让萧家彻底成了皇城笑柄不说,侧夫人黎氏则被暗影阁带走,只怕生死都难以预料。
提到暗影阁三个字,所有等着看热闹的人心里都不由一凛。
不过这些,云子姝暂时还不知道。
她正在沐浴。
浴池里热气袅袅,空气中清香萦绕。
她安静地倚着池壁,玲珑白皙的身体被热水和花瓣包围,随着她轻轻撩水的动作,池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她真的重活了一次。
云子姝目光低垂,怔怔看着纤细白皙的双手,没有裂开的道道口子,没有被利剑割开的血痕,没有钻心的剧痛,没有鲜血淋漓的温热。
云子姝闭了闭眼,心头一阵阵钝痛,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恨意,排山倒海的恨意,强烈的怨恨和不甘席卷而来,让她恨不得立即冲进皇宫,好好质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然而最终,她却只是睁开眼,平静地掩去眼底所有会泄露情绪的波动。
她死过一次,又重活了过来。
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她不能辜负。
前世是父皇一步步把她逼进深渊,是萧家那些畜生一步步置她于死地,云氏一族诸多宗亲王爷,未曾有人可怜过她的境遇。
未曾有人制止过萧家所为,未曾有人为她抱过不平。
也未曾有人,在她死之后掉过一滴眼泪。
反而跟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暗影阁统领司沧,得知她的死讯之后,像是疯了一般冲进萧家,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倾刻间致使萧家尸横遍野,鲜血弥漫。
那双眼充满着冰冷的仇恨,携裹着毁天灭地般的杀气,周身却又萦绕着无尽的悲哀和绝望。
云子姝永远忘不了魂魄消失的最后一刻眼中所见到的画面,那个令所有人胆寒的男子,以一己之力替她复仇,几乎灭了萧家满门。
萧云衡那个罪魁祸首被他生生挑断了四肢经脉,惨叫着求饶,却没能让他生出一点恻隐之心,一刀把头颅削了下来,身首异处。
萧夫人亲眼见着儿子惨死,尖叫着晕了过去,却也没能阻止死亡之剑刺进她的要害。
然而他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如何抵得过漫天飞来的箭雨?
云子姝抬手捂着心口,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心头便是一阵针扎刀锥似的尖锐刺痛。
“公主殿下。”跪在一旁伺候沐浴的侍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您不舒服?”
云子姝蓦然回神,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公主没必要多想,谁惹您不开心,您就让他也不开心。”
云子姝有些意外地转头,对上侍女秀美平静的脸:“本公主记得之前在内殿服侍的人不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冷月,大统领吩咐奴婢过来服侍公主。”
云子姝一愣:“你也是暗影阁的人?”
冷月点头:“是。”
“暗影阁有多少女子?”
冷月道:“目前能出阁执行任务的,共十六人。”
“都跟你一般大?”
“差不多。”冷月道,“上下相差个两三岁,因为每个人天赋不同,有的出阁早一些,有的出阁晚一些。”
云子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公主殿下还洗吗?”
方才她发呆的功夫,冷月已经把她仔细洗了一遍,香精也用了,“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云子姝道:“不洗了。”
起身从浴池中走出来,冷月上前替她擦拭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色裙装。
系好腰带,云子姝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到外殿,就看到一身黑袍伫立在殿阶下的司沧。
“殿下。”
云子姝道:“宫里传了旨意过来?”
“皇上让公主殿下现在进宫,不过卑职找了理由回绝了。”
回绝?
云子姝平静地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寝宫:“进来。”
司沧跟着进殿。
云子姝在靠窗前的锦榻上坐了下来:“司沧,你手里是不是掌握着父皇的把柄?”
司沧默了一瞬:“公主殿下为什么会这么问?”
“帝王旨意没人能违抗,即便你是暗影阁统领。”云子姝淡道,“况且你既然选择听我的话,肯定会想办法护我周全,这个时候违抗圣旨更没有好处。”
目光微抬,云子姝看着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思:“除非你手里握着足以制胜的筹码。”
司沧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没有什么尊卑之分,彼此也并无猜忌、忌惮和质疑,而只是一种简单而无声的对视。
须臾,司沧敛眸:“公主殿下猜对了,卑职确实掌握着皇上的秘密。”
“所以父皇不敢杀你?”
“是。”
“如果他暗下毒手?”
“不会。”司沧语调很平静,“卑职已做了万全准备,皇上不敢。”
云子姝沉默了下来。
放眼天下,如此有底气且敢如此说话的大概也只有司沧了吧。
他不是狂妄,也不是大逆不道,目中无人。
他只是在告诉她,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所以让她不必担心,不必顾忌。
“这个秘密跟公主殿下有关。”
云子姝诧异,“跟我有关?”
“是。”
“能说吗?”
“能。”司沧看着她,眼底压抑着深沉的感情波动,“不过殿下今日累了,需要好好吃顿饭,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再说其他。”
云子姝淡哂:“睡得了吗?”
萧家稍后不得闹上门?黎雪被带去暗影阁,黎家坐得住?
一封休书送去了萧府,皇上勃然大怒,满朝文武都得受牵连,又怎么可能给她清静?
萧大将军去了军营,晚上回来之后得知家中发生变故……不,或许根本不用等到晚上,只要有人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到军营去,他这会儿就该回来了吧?
9
太子云宸仰仗着萧家兵权,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家受此奇耻大辱,不定想着怎么给他们回一个公道呢。
“公主眼下有什么想法?”
云子姝倚着锦榻,抬手揉着眉心:“先把萧家之事彻底解决,从此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司沧上前,修长手指搭在她鬓角,轻轻揉按着,力道适中,格外让人舒适。
“其次,我要萧大将军手里的兵权。”云子姝阖眼,“至于黎雪,别让她死了,让她在暗影阁待上几日,给个教训,然后完好无损地还给萧家。”
司沧动作微顿,皱眉:“完好无损?”
“对,完好无损。”云子姝声音散漫了些,一字一句却透着胜券在握的镇定,“她欺骗萧家母子在先,陷害本公主在后,这是她造下的罪孽,萧云衡得到休书,以后萧家一步步没落,她都是起因。”
司沧闻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萧家富贵时,萧夫人可以把她的侄女当成自己的心头肉,对她犯错也可以睁一只眼闭只眼,无条件偏心,无条件庇护。
然而一旦萧云衡被休之后,萧家走向没落,萧家所有人都会刻骨铭心地记着,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魁祸首是谁。
当不满剧增,当怨恨越来越深,黎雪自然会得到她应有的下场。
这就是让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不过也不能太早放出来。”云子姝转头看向窗外,眸色冷漠,“否则本公主如何跟他们谈判?”
司沧沉默着,俊美眉目细不可查地温软了些:“公主殿下聪慧通透,睿智过人,卑职佩服至极。”
“不必夸我。”云子姝自嘲,“本质上我其实也是一个蠢人,不然当初就不会答应嫁入萧家。”
司沧微微抬眸,凝视着她清丽精致的侧颜,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色泽,须臾,缓缓垂下眸子,压下心头躁动。
两人说话的当口,外面又有人来传旨。
“公主殿下!”一名青衣护卫站在外面青石板院内,恭敬禀报,“宫里又来人传了旨意,皇上请公主殿下立刻进宫。”
云子姝没有回应。
外面青衣护卫安静地等着。
“本公主确实应该进宫一趟。”云子姝冷漠道,“我倒要看看,父皇对于黎雪栽赃嫁祸于我一事,打算如何处置?对萧家母子以下犯上的态度,又该作何处置?”
司沧道:“殿下可想让萧云衡受罚?”
云子姝看他一眼:“若能当庭将他杖毙,自然是最好的。”
司沧闻言,眉目柔软了些。
所以她对萧云衡果真已没有一点留恋?
这样就好。
动手起来可以毫无顾忌。
“只是以太子对他的维护,以及萧将军府的权势和声望来看,这个愿望目前显然不可能达到。”云子姝站起身,举步就要往外走去,“不过我不着急,萧家死期将至,最多还能存活三五个月,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司沧嗯了一声,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殿下现在需要休息,外面的一切卑职来应付。”
云子姝蹙眉。
“卑职会处理好一切。”司沧看着她,眼底色泽温软,“皇上此时定是震怒,太子迫不及待想要告状,萧云衡应该已经进了宫,稍后萧将军收到消息也一定会匆忙赶回来,他们都是一伙的,殿下没必要跟他们逞口舌之争。”
云子姝定定地看着他,想到前世他抱着她尸首入殓时绝望悲痛的表情,想到乱箭齐飞之下他浑身是血的画面,心头一痛,不由自主地点头:“嗯。”
“冷霜,冷月。”司沧开口。
两个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地,俯首听令。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殿下安危。”司沧声音冷硬,“若公主有任何损伤,你二人自裁谢罪。”
“是!”
“没那么严重。”云子姝声音淡淡,转身回到榻上坐着,“倒是你自己要小心一点,暂时不必跟皇上正面抗衡。”
“卑职知道,殿下放心。”司沧应下,“除了冷月和冷霜留在殿下身边之外,公主府内外也已经布置了足够多的人手,足以保护殿下安全。”
云子姝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微妙:“司沧,不用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女子看待,以前任由萧家拿捏,是因为我愿意忍,以后本公主不愿意忍了,谁也伤害不了我。”
司沧细不可查地扬唇:“是。”
云子姝见他如此,心头不由生出了一些异样感觉。
她总觉得司沧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外人面前,暗影阁统领总是冷漠寡言到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人人皆知他手段狠辣,是帝京第一煞神,周身气息时常冷得让人打寒颤。
哪怕容貌俊美倾世,也从来没人敢盯着他的脸看。
今儿居然也会笑了?
虽然不太明显,但方才那一刹间的嘴角上扬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云子姝这么想着,淡淡一哂,很快抛开这个无聊的想法。
司沧离开之后,公主府管事很快来禀报:“公主殿下,黎公子带了不少人过来,强烈要求必须马上见到殿下。”
云子姝淡哂:“强烈要求,且必须马上见到本公主?”
“是。”
“那真是不错,勇气可嘉。”云子姝抬手示意,“让他进来,一个人。”
“是。”
冷月皱眉:“属下去把他打发了不是更好?省得他来吵到殿下。”
“本公主在萧家受的气还没完全发泄完。”云子姝斜倚窗前,声音平静到明显听出几分寒意,“有靶子自动送上门,我没道理不接。”
“是。”冷月低头,“只是殿下让他一个人进来,他会听吗?”
“不听就不进,他总会听的。”
黎家长子黎轩不是蠢人,只是有些自大,仗着父亲是户部侍郎,他的姑姑是萧大将军的夫人,萧黎两家既是亲戚,又都是太子党的势力,自然高高在上,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黎轩对黎雪这个妹妹也维护得很。
所以黎轩会找上门,云子姝一点都不惊讶。
10
没过多久,外面就再度响起了管事恭敬的声音:“公主殿下,黎公子到了。”
云子姝慢条斯理地起身,转头吩咐:“冷月,你即刻进宫禀报皇上,就说本宫正在府中养病,黎家长子带人闯进公主府,并直接闯入本宫寝殿,动作极为粗暴地把本宫从床上拖了下来,造成本宫昏迷不醒。”
冷月迟疑:“属下吩咐别人去吧,统领命属下贴身保护殿下——”
“你亲自去,我身边有冷霜足够。”云子姝淡道,“你脚程快,司沧看见你亲自前去,就会知道是我的主意,他不会生出无谓的担忧。”
“是。”
冷月很快领命离去。
云子姝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寝殿,看到了站在石阶下的黎家长子。
一身湖蓝色缎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黎家这位长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只是此时看着云子姝的眼神却透着几分睥睨和不屑。
“公主殿下为什么要把黎雪送去暗影阁?”黎轩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带着跟萧夫人如出一辙的居高临下,“雪儿哪里得罪了你?”
云子姝漠然道:“黎雪去暗影阁,自然有她去的道理。”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就能仗势欺人?”黎轩一怒,“雪儿身子娇弱,如何能受得了暗影阁那样的环境?你故意想整死她?”
身份尊贵?
如果他真觉得她身份尊贵,还敢站在这里指责质问她?
大雍朝人人皆知嫡公主子姝出身尊贵,但母后早逝,这位嫡公主从小一个人长大,没有人庇护,长大之后更是被皇上直接赐婚给了萧云衡,从此更无人问津。
满朝文武大臣哪个不是人精?
皇帝若是宠谁,他们能看不出来?真宠还是假宠,他们又如何会分辨不出?
甚至连皇后的死藏着隐情,他们也能猜得到,只不过宫廷内自古以来就是杀伐重重,谁有胆子去弄清真相?
云子姝这个公主尊贵是真的尊贵,但不得宠也是真的不得宠。
所以从黎轩口中说出来的“身份尊贵”,无疑是恶意的讽刺。
云子姝站在殿门外,目光凉薄嘲弄:“黎公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黎轩一愣,随即冷笑:“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云子姝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本宫是谁?”
黎轩皱眉,不耐烦地道:“知道又如何?公主殿下难道还让我给你跪下不成?”
“冷霜。”
“是。”
冷霜身影一闪,转瞬急掠至黎轩身后,抬起一脚狠狠踹向黎轩膝窝,黎轩猝不及防之下猛地被踹倒在地——
咚的一声!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得让人心惊。
剧痛来袭,黎轩眼前骤然一黑,毫无反抗之力地趴在地上,疼得好半晌没缓过来。
云子姝靠在门上,极有耐心地等着。
膝窝被一脚踹得几乎骨头都断了,膝盖砸到地上更是疼得钻心剧痛,黎轩两条腿像是要断掉似的,疼得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缓过神之后,剧痛加倍叫嚣,双腿痉挛了好一会儿,黎轩才艰难地从地上跪起来,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看来黎公子这两条腿是可以跪下的。”云子姝平静看着他,“现在学会了吗?”
黎轩抬头,脸色惨白,眼神却是恶狠狠地盯着云子姝:“你……”
“对本宫不敬,掌嘴。”
黎轩瞳眸骤缩:“你敢——”
冷霜得令,噼里啪啦的巴掌就甩到了黎轩的脸上,直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打得他一阵晕头转向。
约莫二十下之后,云子姝抬手:“停。”
冷霜退下。
原本风流倜傥的一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流血。
“云……云子姝……”黎轩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嘶嘶地叫着,“你居然真的敢打我?”
“还想继续?”云子姝表情始终平静如雪,“若是你觉得不够,本宫可以成全你。”
冷霜是练武之人,手劲绝对够他受的。
黎轩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吃了两次亏,心头已经有了惧意,可怒火升腾,实在又很难压得下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以前一直习惯忍气吞声的云子姝为什么会突然间这么凶残,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但敢让人把黎雪送去暗影阁,还敢让人动手打他?
该死,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抬手轻抚着脸颊,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气,黎轩眼神阴冷:“云子姝,你欺人太甚!”
“是你们欺负本宫在先。”云子姝淡道,“从黎雪谎称有孕,到丫鬟推她下湖并栽赃陷害于本宫,再到萧夫人和萧云衡不分青红皂白兴师问罪,你们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本宫时,怎么没看到有人出来抱不平?”
“雪儿柔弱,不可能有害人之心!”黎轩怒道,却也没敢再出言谩骂,“她究竟是何处碍了公主的眼,以至于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她?”
不愧是黎家人,倒打一耙的本领还真是厉害。
云子姝懒得与他多费唇舌,瞅着黎轩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她也算稍稍出了口气,冷道:“滚吧。”
黎轩扶着地,艰难地站起身,咬牙道:“就算你贵为公主,可既然已嫁作人妇,就该守夫家的规矩,应该恪守妇道,熟读三从四德——”
“黎公子看来还是没学到教训。”云子姝啧了一声,“冷霜,把他带去后院关起来,玄铁镣铐给他用上,本宫就想看看,他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学乖。”
“是。”
“你敢?!”黎轩吓得退后一步,“云子姝,你无权私囚我,你这是犯法的,若是皇上知道,一定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云子姝挥了挥手。
冷霜立即让人把他带了下去,浑然不理会他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无能狂叫。
“云子姝!云子姝!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的!”
后悔?
云子姝敛眸跨进门槛,她的确后悔,后悔前世没能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不过人间没有后悔药,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缅怀过去。
重活一世,她要做的事情很多,没必要总是沉浸在不愉快的过往之中。
11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阴沉,充满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除皇帝之外,太子云宸和几位皇子都在,当朝魏丞相,吴太傅,凤首辅和几位内阁大臣……当然,也包括萧家嫡子萧云衡。
司沧抵达御书房,抬头就看见了太子那双幽冷的眸子,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巧又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萧云衡。
……真是晦气。
俊美淡漠的眉峰掠过寒芒,司沧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皇帝,语调低沉漠然:“公主殿下受了极大的惊吓,眼下正梦魇,不停地哭泣,卑职没能把她带来。”
“梦魇?”云宸冷冷一笑,“司统领这是给她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本宫方才可是亲眼看着她离开,神色如常,哪有半分受了惊吓的样子?”
司沧语气冷峻:“公主有没有受到惊吓,萧云衡应该比谁都清楚。”
“司统领这是什么意思?”萧云衡抬头,目光里隐藏着敌意,“今日之事本就是个误会,我跟母亲已经再三向公主殿下赔罪,统领大人却一直火上浇油,撺掇着公主殿下与我和离,不知是何道理?”
司沧目光骤冷,眼神里像是有冰剑射出,锋锐寒冽的色泽让萧云衡无法招架地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不敢跟他对视。
“子姝简直太不像话。”皇帝明显怒火高涨,却又不得不强行压着火气,“好端端的闹什么闹?有什么事是关起门来解决不了的?”
几位大臣纷纷点头:“是啊,公主殿下这次真是有点不像话了,以前明明很识大体的……”
“公主殿下今日行为太过任性。”吴太傅开口,声音充满着威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出嫁之后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娘家的颜面。公主殿下的娘家是皇族,皇族一旦颜面有损,皇上以后如何治理天下?”
“太傅说的这番话,我并不赞同。”魏丞相转头看他,语气淡淡,“皇上治天下靠的是仁德,是恩威并施,公主殿下不过一小小女子,只怕还担不起天下大任。”
吴太傅皱眉,没想到魏丞相会当众反驳他的话。
“另外,太傅是教导过皇上的老师,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天地君亲师,更知道君臣尊卑更重于夫妻纲常。”魏丞相冷冷说道,“萧家侧夫人阴谋陷害公主在前,萧夫人和萧云衡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公主在后,还要拿公主问罪,这已经是以下犯上、目中无君的表现!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一个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公主殿下不休了他,难道还要把他捧上天不成?”
吴太傅一噎,瞬间被怼得哑口无言。
“丞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子怒道,“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休夫的先例!”
“皇上明察!”萧云衡连忙叩首表忠心,“萧家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异心,更不敢目中无君,以下犯上,只是事态特殊,臣一时情急才斥责了公主两句,臣甘愿受罚,求皇上降罪。”
“的确该降罪。”司沧开口,嗓音里自带一股寒意,“事情大概的经过正如丞相所言,不过卑职执掌暗影阁,负责监察百官,有责任向皇上和各位大臣仔细陈述此事。”
语气微顿,司沧目光从萧云衡脸上划过:“萧家宠妾灭妻是事实,容不得反驳。公主殿下进门之前,萧夫人先安排自己的侄女进了门,这本就是不敬。公主殿下进门之后,萧家那位侧夫人一连两个月霸占着新郎官,致使萧云衡未曾踏进公主房中一步。”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大臣纷纷震惊,神色青白交错。
他们当然不是震惊于萧家宠妾灭妻,而是不敢相信司沧会把这样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说,简直不成体统!
“司统领!”云宸脸色铁青,“人家闺房之事,你也要管吗?”
“卑职没兴趣管他的闺房之事。”司沧冷道,“卑职只是让诸位大人知道公主在萧家的处境。”
云宸咬牙。
“萧家侧夫人先是买通了外面的大夫,假装怀有身孕,后安排侍女把她推下湖,栽赃陷害给公主殿下,这已不是妻妾间的争风吃醋,而是歹毒的构陷,足以被乱棍打死。“司沧语气冷酷无情,听得人不敢反驳,“公主殿下只是罚她去暗影阁待上两天,等气消了再说,这应该不算过分。”
魏丞相连连点头:“公主殿下确实宽容大度。”
云宸简直想把这个老匹夫撵出去!
“萧家侧夫人确实该罚。”皇帝语气沉沉,“但是这些事情都可以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何况萧云衡也是受人蒙蔽,一时不察,不至于闹到休夫的地步。”
“萧云衡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公主带去祠堂问罪,萧夫人口口声声说要教公主规矩,公主一忍再忍,却发现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司沧一字一句,冷得刺骨,“所以卑职觉得公主休夫是最合适的决定。”
云宸怒道:“司统领,此事你只有禀报的责任,没有干涉的资格!”
吴太傅朝皇上躬身:“臣以为公主殿下这个决定太过草率。”
司沧道:“谁若是觉得公主不该如此行事,就请告诉皇上,到底是君为臣纲分量重,还是夫为妻纲分量重?”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齐色变,随即慌张跪下:“皇上圣明!臣等万万不敢有异心啊!”
“皇上并未说你们有异心。”司沧冷漠俯视着诸位大臣,“只是需要各位回答这个问题。”
这还用问吗?
哪怕不是当着皇上的面,他们也不敢说夫妻纲常更重,君为臣纲乃是最重,谁敢反驳?
天地君亲师。
除天地之外,君王才是天下最不能违逆之人,至尊至贵,地位不可撼动。
公主是帝王之女,虽是嫁去了萧家,然而在场之人谁也不敢否认,自古以来,驸马跟公主的关系既是夫妻,又是君臣。
甚至有些朝代规矩严苛,驸马连同房都要得到公主的允许,公婆每天早晚必须向公主殿下请安。
没有哪个公婆敢朝公主兴师问罪。
所以司沧所说的这些事,确实是萧家之过。
12
可是他们心里分明又清楚,萧家是太子殿下的后盾,手里掌握着大雍十五万兵权在手,权势显赫,目前也是皇上最倚重的武将世家。
皇帝想利用萧家来牵制凤家,怎么可能让公主休夫?
区区一个公主算什么?
为了皇上,为了太子,为了大雍朝江山社稷的稳定,公主殿下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他们以为公主殿下若识大体,顾大局,就该忍气吞声。
谁料到这个公主偏不认命?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这位暗影阁统领居然一直在维护云子姝,他跟云子姝是什么关系?
“司沧。”云宸眼神微眯,满眼猜忌地看着他,“萧家一事,你不觉得你干涉得太过?暗影阁到底是听从父皇,还是听她云子姝的?”
“暗影阁听从皇上,但职责是陈述事实,弄清事实真相,不会凭着私情偏帮任何人。”司沧面无表情,“太子殿下是大雍储君,是大雍下一任帝王,对于萧家如此明目张胆的欺君行为,确定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宸恼羞成怒:“你——”
“够了。”皇帝不悦地打断他们的争吵,表情冷沉,“吵什么吵,还嫌朕不够头疼?”
云宸讪讪闭嘴。
“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休夫一事朕不同意。”皇帝压下怒火,力持平静,“等子姝身体恢复一些,让她进宫一趟,朕与她好好说。”
萧云衡蓦地松了口气。
云宸也缓了表情,冷哼一声。
司沧不置可否,语调始终平静漠然:“萧云衡以下犯上,皇上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以下犯上?”云宸沉声道,“都说了是误会一场——”
“太子殿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丞相大人不疾不徐地开口,“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萧少将军冒犯公主都是不争的事实,理该受罚。”
皇帝抬眸:“丞相觉得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应该按照宫廷规矩处置。”魏丞相说道,“平常以下犯上的大臣该如何惩罚,他就如何惩罚。”
“儿臣也这么认为。”三皇子云晖恭敬开口,“以下犯上,该杖责五十。”
萧云衡脸色骤变。
杖责五十?!
司沧敛眸:“请皇上决断。”
皇帝看向萧云衡,沉声问道:“萧云衡,你觉得呢?”
萧云衡心头一沉,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惧意,可他心里清楚,当务之急是挽回云子姝,不管他怎么样,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云子姝必须回到萧家。
这是皇帝的想法,也是太子的意思。
眼下只要他受了该受的惩罚,后面挽回云子姝就顺理成章。
萧云衡低头道:“臣愿受任何处置。”
“既然如此,”皇帝疲惫地挥手,“带出去,杖责五十。”
“是。”
御书房外很快有御林军走进来,把萧云衡带了出去,没过多久,廷杖噼里啪啦就打了下来。
御书房里众人神色各异,云宸悄然握紧了双手,只把司沧恨得咬牙切齿。
三皇子云晖,五皇子云晔,七皇子云驰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外面廷杖落在身上的声音,神色怡然自得。
虽然他们对云子姝没什么感情,但是所有让太子不痛快的事情,他们依然乐于看热闹。
“启禀皇上!”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黎家长子黎轩带着一大帮护卫强闯公主府,把公主殿下从床上硬拽了下来,以至于原本就虚弱的公主摔到了后脑勺,当即就昏了过去!”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丞相大人脸色一沉:“原来黎家已经目无君王到了如此地步,连公主府都敢硬闯,简直荒唐!”
吴太傅下意识地想给黎轩找个理由:“这……这是不是误会?”
“误会?”丞相看向太傅,眼神接近质问,“太傅大人觉得什么样的误会,可以让黎家公子如此胆大包天,可以直接对公主殿下粗暴动用武力?”
吴太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不管什么理由,一个外男闯入公主府寝殿,野蛮粗暴地把公主拽下来摔伤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无可辩解。
云宸一颗心沉落谷底。
“黎家长子?”云晖皱眉,“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他的妹妹温柔贤惠,不出两年就会成为萧家女主人的那个黎轩?”
“住口!”皇帝怒喝,“云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晖脸色一白,瞬间跪下:“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只是实话实说,那个黎轩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儿臣信口开河,胡乱造谣。”
“回禀父皇,儿臣也听过这样的话。”云晔躬身说道,“黎家根本没把九妹放在眼中,萧家任由一个侧夫人骑在九妹头上撒野,本就是萧夫人放纵。黎雪公然诬陷,黎轩在外面口出狂言,皆是因为萧家从萧夫人身上就存在着欺凌九妹的意思,放在寻常之家,万万不敢如此轻慢帝女!”
云驰跟着凑上一脚:“启禀父皇,儿臣还听说黎轩曾在世家公子面前造谣,说九妹能嫁给萧云衡是高攀了他们,连父皇都要仰仗着萧家兵权,九公主就算被欺负也只能活该,还望父皇明察。”
皇帝脸色越来越冷,冷得如结了层冰:“都给朕闭嘴!”
皇子们齐刷刷跪下:“父皇息怒。”
“皇上息怒。”几位老臣也跟着跪了下来,“臣等该死。”
司沧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微抬,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
皇帝对上他冷漠的眼神,瞳眸微缩,深深吸了一口气。
“子姝既然受了惊吓,暂时就在公主府养上几日。”他压抑着情绪,力持平静地说道,“等她身体好些了再说。”
“父……父皇……”云晔小声开口,“儿臣听说九妹已经派人把休书送到了萧家,现在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知道萧云衡被休一事……”
皇帝紧紧攥着茶盏,心头尚未熄灭的怒火像是突然被浇了热油一般,腾腾燃烧起来。
可一双阴鸷冷沉的眸子硬是压住了他想发作的冲动,皇帝心头骤然泛起了强烈的杀意。
对司沧的杀意。
13
云宸目光阴冷地看着跪在一旁的几个皇子,暗自记下了一笔。
历来皇子之间少有和睦相处的,为了皇位和权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大雍朝这一代云氏皇子也不例外。
表面上兄友弟恭,不代表私底下不想插刀。
朝堂上的大臣也不全是支持太子的势力,还有一些朝臣正暗搓搓等着机会拉太子下马,扶持自己中意的皇子上位。
所以萧家出事,其他皇子自然乐见其成,必要时也不介意火上浇油一把,当然这油不能浇得太猛,否则帝王一怒,后果谁也吃不消。
云晖被训斥,战战兢兢跪在一旁不敢再说话,其他几位皇子也识趣地闭了嘴。
反正此番萧家的脸已经丢尽了,太子也得狠狠地焦头烂额一次。
御书房里沉默了良久,无人说话。
只听到外面杖责的声音一下下沉闷,间或伴随着压抑而痛苦的嘶吟,让人心悸。
昭明帝脸色难看,云宸脸色也很难看。
云子姝找借口不进宫,司沧态度强硬,以证据和理法服人,又有丞相辩护,就算是皇帝和太子,这会儿也根本没办法挽回萧家之事。
萧云衡以下犯上被杖责,动手的人没得到授意,不知道该轻责还是重责,就只是按着寻常的力道动手,一顿杖责下来也让萧云衡狠狠吃了一番苦头。
五十杖结束,他后背上道道血痕,衣衫都被渗透,脸色惨白无色,嘴上都被咬出了血。
萧云衡艰难地从地上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御书房,跪地谢恩。
司沧冷眼旁观。
几位跪在一旁的皇子啧了一声,暗道真是可怜,以往威风不可一世的萧少将军居然也落得这般惨烈下场,实在是让人唏嘘。
“回去休息吧。”皇上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紧,“云宸,让人送他回去。”
“是。”云宸压抑着怒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司沧,转身走了出去。
“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云衡疼得身体痉挛,颤颤巍巍地叩首谢恩,“臣告退。”
云宸叫来两个人,把萧云衡从地上扶起来,转身走出去。
萧云衡伤势太重,没办法自己走出宫去,云宸命人去太医院寻了个软担架过来,四个人把萧云衡抬出了宫,送回萧家,还派了个太医跟去诊治上药。
这样的待遇比一般的皇亲国戚更胜三分。
气氛维持了片刻沉寂。
“卑职告退。”司沧率先开口,“黎家长子大逆不道,公然闯入公主府,卑职先去处理此事。”
“你留下。”皇帝语气沉冷,“朕有话跟你说。”
司沧止步。
“其他人都退下。”
于是太傅、丞相和几位皇子识相地接连告退,御书房里只留下司沧独自面对皇帝。
“司沧,你对子姝……”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幽冷难测,“不会存着不安分的心思吧?”
司沧淡道:“皇上多心了。”
“朕也希望是自己多心。”皇帝冷冷警告,“子姝是皇族公主,是金枝玉叶,不是你能肖想的。”
司沧依然是那句话:“皇上多心了。”
“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事情。”昭明帝语气森冷,“若敢泄露了秘密,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卑职死不足惜。”司沧目光微敛,声音平静若雪,“卑职身为暗影阁统领,做事必须公正,这是历代暗影阁遵循的铁律,任何人不得违抗,还望皇上明察。”
昭明帝冷冷说道:“朕是皇帝,暗影阁效忠的人是朕。”
“暗影阁效忠皇上,听皇上之命做事,但所言所行皆为事实,不得欺瞒作假,不得欺君罔上,不得欺骗臣民。”司沧一字一句,冷峻有力,“还望皇上体谅。”
昭明帝眼神里迸射出尖锐的光,脸颊紧绷,属于帝王的杀机在那一刻清晰浮现于心头,只是杀机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须臾之间,他便缓缓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只余下冷漠威严:“朕希望你能一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四个字特地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讽刺意味。
司沧沉默地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昭明帝盯着他挺拔瘦削的背影,狠狠地攥着茶盏,像是想把它捏碎一般。
司、沧。
“皇上。”一道黑影闪身而出,俯身跪在地上。
“你现在的武功不是司沧的对手?”
“属下无能。”
“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尽早地除掉司沧?”
“属下会想办法。”
昭明帝缓缓松开茶盏,声音恢复往日平静:“给你一个月时间。”
“是。”
司沧走出御书房,远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司统领。”
目光微抬,看见一身太子蟒袍的云宸站在宫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司沧没说话,沉默地走过去。
“司沧。”云宸背负着手,俊逸的脸上表情倨傲,说话却是带着几分谈判的语气,“云子姝已经嫁为人妇,早已不是冰清玉洁的姑娘。皇族金枝玉叶不止她一个,你若真想尚公主,本太子做主把十一妹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司沧语气漠然:“多谢太子好意,卑职配不上金枝玉叶。”
云宸冷道:“云子姝你就配得上了?”
司沧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转头欲走。
“民间有言,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床尾和,今日闹这么大,也改变不了云子姝是萧家妇的事实。”云宸盯着他的背影,“她很快还是会回到萧家,到时候你只会两面不是人。”
司沧头也不回地离开。
云子姝不可能再回到萧家,不管是皇上也好,还是太子也罢,谁也没办法强求云子姝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从她踏出萧家大门开始,她跟萧云衡之间就只剩下仇恨,再无其他情分。
“公主殿下。”冷霜很快回到府里,并禀报了最新情况,“萧云衡被杖责五十,太子派人把他抬回萧家去了。”
云子姝靠坐在窗前,闻言哦了一声,心情不错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好。”
“还有,”冷霜接着道,“属下回府时看见黎家有人去了萧府,萧大将军也急急赶回了家。”
云子姝转头看着窗外:“好戏开场了。”
14
此时的萧家府邸,更是一片低气压笼罩。
萧大将军的怒火几乎蔓延整座府邸:“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说过多少次,云子姝刚嫁进来,你们好好哄着她,顺着她,你们是怎么做的?!我就两天没在家,你们就闹出了这样的笑话?萧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萧夫人脸色苍白,看着儿子伤痕累累的样子,站在床前直抹泪。
“哭哭哭,还知道哭!要不是你一直肆无忌惮地惯着那黎雪,怎么会闹出今天这样的荒唐事?”萧远霆脸色铁青震怒,常年浸淫军营所养成的威严当真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浓烈,“现在好了,黎雪被带去了暗影阁,云衡被打成了这样,你高兴了?满意了?”
“我怎么会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萧夫人失声痛哭,随即咬牙切齿地怒骂,“那个小贱人以前一贯隐忍,谁知道她此次中了什么邪,非闹着要休夫?她真以为萧家想娶她——”
“你给我闭嘴!”萧远霆怒极之下,一巴掌挥了过去,“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死活,谩骂公主,你是嫌萧家命太长了?”
砰!
萧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经得住萧将军的一巴掌,猝不及防之下猛的撞上床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耳边嗡嗡作响,萧夫人被这一巴掌直接打蒙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听到萧家任何人嘴里冒出一句对公主不敬的话来。”萧远霆冷冷警告,“还有黎雪那个心机毒辣的女子,萧家养不起她,不管她还能不能从暗影阁活着出来,从此以后不允许她再踏进萧家大门一步!”
说着,冷冷拂袖离去。
萧夫人抬手捂着脸,不敢相信萧远霆居然打她。
他居然敢打她?
萧远霆本想进宫请罪,然而刚走到大门口就遇到了匆匆而来的黎家夫妇和几个家丁侍女,他目光沉冷,看着为首的黎大人,压抑着怒火,面无表情地停下来看着他。
“大将军。”黎大人脸色惊惶,急急开口,“大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去?”
萧远霆冷笑:“干什么去?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女儿惹出来的好事,我能干什么去?当然是进宫请罪去!”
“我跟你一起去。”黎大人没心思理会他的嘲讽,忙说道,“黎轩闯了公主府,被人告到了皇上面前,我……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请大将军支个招。”
“没招可支。”
黎文忠被狠狠噎了回去,脸色涨红,“萧家跟黎家现在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黎大人。”萧远霆转头看着他,目光冷漠而嘲讽,“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不会想着进宫,而是直接去公主府赔罪。”
“去公主府请罪?”黎夫人脸色一变,“为什么要去公主府请罪?云子姝冷酷无情,仗着公主身份欺负雪儿不算,还要我们低声下气去给她赔罪?”
萧远霆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来萧家干什么?直接带人去公主府兴师问罪不就行了?说不定公主还得跟你赔罪呢。”
“我……”黎夫人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黎文忠迟疑片刻:“真的要去公主府赔罪?”
“公主已经把休书送来了萧家,现在满城皆知云衡被公主休了。”萧远霆冷冷说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黎雪而起!”
黎文忠语塞:“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黎雪设计陷害公主在先,黎轩带人硬闯公主府在后,你不去赔罪,是想让皇上下旨赦免黎家一桩桩以下犯上的死罪?”
黎文忠听他冷言冷语,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可……可这不是家务事吗?”
家务事哪里就需要牵扯到生死了?
“家务事?”萧远霆语气冰冷,“合着黎大人到现在还在做梦呢,公主已经休了云衡,你觉得这是家务事吗?家务事能闹得满城风雨?家务事能直接把黎雪送去暗影阁?你真是可笑!”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离去。
走到大门外,萧大将军翻身上马,直奔皇宫方向而去。
黎文忠呆呆地站在大门口,看着萧远霆策马远去,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老爷。”黎夫人惊惧地开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轩儿会不会有危险,雪儿会不会被用刑?我……我……”
黎大人咬了咬牙:“算了,去求九公主吧。”
为了儿子跟女儿,他豁出去这张老脸了,低声下气一回又能怎么样?
云子姝到底是皇族公主,此番受了委屈,肯定是要发泄一下的,只待她把怒气和不满发泄出来,早晚不还是要回萧家吗?
萧夫人是她婆婆,她这么闹,以后有她好果子吃?
只是此时黎文忠万万没想到,他自己愿意豁出去一张老脸,可他这张老脸在云子姝面前却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什么?”站在公主府大门外,黎文忠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管家,“公主不见我?”
“黎大人听不懂话?”程管家皱眉,“公主殿下受了伤陷入昏迷,眼下还没醒呢,见不了黎大人。”
黎文忠低声下气:“还请管家再去禀报一声,就说我来给不孝子赔罪,还望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黎轩。”
“等公主殿下醒了再说吧。”管家丢下这句话,伸手就待关门。
“管家!”黎夫人连忙伸手阻止,“能不能让我们先见见黎轩?”
“黎公子不归我管。”管家淡道,“他打伤了公主,这可是意图刺杀公主的罪名,眼下已经被暗影阁的人带下去关起来了,也需要公主殿下醒了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黎夫人浑身一瘫,怎么又惹上了暗影阁?
暗影阁到底是听皇上,还是听九公主的?
“管家,这……是不是搞错了?”黎大人开口,“轩儿只是来求公主饶了黎雪,怎么……怎么可能刺杀公——”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响起,黎家夫妇转头看去,视线里一行五骑闪电般疾奔而来,清一色黑色骏马,为首男子容貌峻冷,矜贵俊美。
一袭沉稳的黑色袍服外,深红色披风迎风招展,气势凛冽慑人。
黎大人脸色骤变。
15
这个煞神怎么来了?
黎文忠脸上浮现忌惮之色,不自觉地盯着那一行五骑——司沧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抵达公主府大门外,司沧翻身下马,冷冽如霜的眸子从黎家夫妇面上划过,“黎大人这是来请罪的?”
黎大人笑容僵硬:“司,司统领……”
“请罪就该有个请罪的态度。”司沧嗓音阴鸷,冷得像挟裹着一层冰霜,“以下犯上是个什么罪,应该不需要本统领提醒黎大人。”
黎文忠脸色骤变,原本想说些什么来支撑自己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然而对上司沧那双阴冷无情的眸子,霎时恐惧蔓延全身,他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声音带着明显的惮色:“还……还请司统领明示……”
“在这里跪着吧,让公主殿下看到你请罪的诚意。”丢下这句话,司沧转身走进公主府大门。
管家微微躬身,随即当着黎大人的面把大门关了起来,彻底把黎家夫妇隔绝在门外。
暗影阁四位黑衣影卫分列大门外左右两侧,如出一辙的冰冷气势,带着暗影阁独有的让人望而生畏的肃杀气息。
跪着?
黎文忠表情僵硬,让他一个朝廷命官跪在公主府大门外请罪?
这……要是让人知道,他这张脸还往哪儿摆?
“老爷,我们该怎么办?”黎夫人惊慌失措,“雪儿生死未卜,轩儿也被暗影阁拿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黎文忠闭了闭眼:“要不是你撺掇着轩儿来公主府要人,他怎么会……”
“老爷现在怪我有什么用?”黎夫人急得眼眶发红,“当务之急是救轩儿和雪儿出来,暗影阁的人个个冷酷无情,手段残忍,万一……万一……”
黎文忠沉默地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想到司沧方才说的话,眉头皱紧。
请罪的态度?
司沧为什么会来公主府?他跟九公主是什么关系?
雪儿是暗影阁带走的,轩儿也被暗影阁抓了起来……这意思是,司沧听云子姝的?
怎么可能?
皇上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然而皇权之下波诡云谲,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黎文忠转头看向黎夫人:“你去萧家跟淑璇说一声,让她今晚带着萧云衡过来请罪。”
萧夫人闺名淑璇。
黎夫人脸色一变:“萧云衡不是受了伤?”
“你懂什么?”黎文忠冷斥了她一句,“就是因为受了伤,才更便于实施苦肉计。”
黎夫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应了一声,赶紧转头去了萧家。
黎大人看着紧闭的大门,心头左右为难,最后终于下了决定一般,上前敲了敲大门。
没人应他。
黎大人继续敲门。
没打一会儿,程管家开了门,语气有些不耐:“黎大人又怎么了?”
“管家,我是来请罪的,麻烦你让我进去一下。”黎文忠指了指前院的空地,“我跪下来给公主请罪,就跪这里,保证不敢吵到公主。”
为了黎轩和黎雪,跪一跪又何妨?
但是跪在大门外肯定不行,万一公主府大门一直不开,他跪到死都没人知道。
程管家皱眉,不情不愿地开口:“进来吧。”
“多谢管家。”
黎大人松了口气,连忙走到院内,咬了咬牙一撩袍就跪了下来。
程管家命人关上大门,看了一眼黎大人,转身离开。
栖凤殿里,云子姝正在看书。
一整天折腾下来,天色已经落了黑幕,云子姝命人去准备晚膳,看着走进院子里的司沧,那人一身黑衣,连黑夜也无法掩盖他的气势。
云子姝恍惚会觉得,这人不该是暗影阁统领,他比云氏皇族的皇子们更有气度,更有胆魄,连容貌都比那些人出色得多。
脑海中不由又浮现他闯入萧家那一幕,手上一柄长剑,所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生,血色浸染了他的眉眼,像是来自地狱的死神……
“公主殿下。”司沧站在窗前,跟云子姝四目相对,“萧云衡被杖责五十,至少会在床上养一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
宫廷里的廷杖绝不是好挨的,就算禁军没敢下死手,萧云衡眼下也绝不好受。
“你辛苦了。”云子姝道,“进来。”
司沧离开雕窗,拾阶而上,走进了寝殿。
“方才黎轩来骂了我一顿。”云子姝淡笑,“萧家人还没收拾完呢,黎家人就上赶着找死,本宫这两天有的忙了。”
司沧凝视着她的眉眼:“殿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希望我跟以前一样?”
司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现在这样挺好。”
“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云子姝声音沉静淡漠,眉眼色泽干净,“不理会圣旨,不在乎礼教,不用遵循三从四德,也不必管什么世俗言论……本宫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公主,就算母后早逝,也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所以那些想用规矩压她,想让她以为自己没有依靠就必须做小伏低,让她以为嫁了人就该委曲求全的人,统统都要失望了。
司沧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像是有无边色泽翻涌,深沉内敛,藏于深处,让人捕捉不到。
“父皇有没有为难你?”
司沧回神,缓缓摇头:“没有。”
云子姝嗯了一声:“既然来了,就陪我一起用个晚膳吧,自从搬进公主府,我们就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司沧闻言,冷峻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温软下来:“是。”
侍女们把膳食一道道摆上。
云子姝不是喜好浪费的性子,即便是公主,她也从来不喜铺张,今晚为了留司沧吃饭,才让人准备了三荤三素两个汤。
平时她自己吃饭,一菜一荤足够。
可惜一顿安稳的晚膳于她来说仿佛都是奢侈,两人刚坐下,外面就响起一声禀报:“公主殿下,太子带御医和禁军来了公主府。”
16
云子姝皱眉:“他有完没完?”
就这点破事,不是接二连三传圣旨,就是太子亲自跑来,他们都没别的事情要处理了?
禀报的手下一惊,默默退了两步。
“卑职去处理。”司沧站起身,正要出去,就被云子姝按住了手臂,“坐下。”
司沧转头:“殿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云子姝看着桌上的饭菜,声音很淡,“不能浪费食物,吃完了再去。”
“是。”司沧重新坐了下来。
云子姝安静地吃饭,不想理会外面的事情。
云宸带着御医和禁军过来,目的显而易见,一是确认云子姝是否真的受了伤,二是想强硬地带走黎轩。
但是云子姝不会让他如愿。
前院里,云宸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黎文忠:“黎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黎文忠转头看见太子,连忙行礼问安:“太子殿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所以过来跟公主殿下赔罪,只希望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轩儿这一次。”
云宸冷冷道:“九妹一直没露面?”
让堂堂朝廷命官跪在这里跟公主下跪求饶,成何体统?
云子姝简直不像话!
还有黎文忠这个户部侍郎,原本他还指望他升上尚书之位,替他稳住户部,然而如此懦弱无能之人,也配坐尚书之位?
“臣……臣刚来,还不知道公主殿下伤势如何……”
云宸抬头,看向挡在眼前的护卫:“让开!”
“公主殿下身子不便,司统领曾有严令,公主清醒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公主,以免再做出伤害公主的事情。”
“放肆!”云宸怒喝,“本宫乃是太子,也是你们能拦的?”
拦路的护卫不为所动。
暗影阁效忠皇帝,听从统领,但不听命太子,所以云宸的威风在暗影阁影卫面前并不好使。
当然,云宸暂时并不知道司沧在公主府安排了多少暗影卫,清一色的黑衣护卫服让人分不清他们谁是普通的护卫,谁来自暗影阁。
云宸怒极,冷冷说道:“本宫带御医过来给九妹看看伤势,你们都给本宫让开,若是耽搁了伤情,本宫要你们的命!”
面前站成一排的护卫沉默以对,连表情都没有丝毫松动。
云宸脸色阴沉:“本宫的话你们都不听,想造反吗?”
“属下不敢。”左边一个护卫低眉说道,“只是今日属下等失职,导致公主被闯进去的黎家长子摔伤,几个负责看守内院的护卫被带去刑堂受罚,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还请太子殿下体谅,属下不敢挑战司统领的威严。”
如此解释也算是有了正当的理由,让太子殿下明白他们的苦衷,而不是他们毫无缘由地抗命。
云宸听完,脸色果然稍有缓和:“原来如此。”
黎文忠听了却是脸色大变,几个护主不利的护卫都被带去刑堂受了重罚,那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亲手摔伤了公主,这……
“太子殿下。”黎文忠惨白着脸,“求太子殿下救救轩儿!他不是故意要冒犯九公主,太子殿下……”
云宸压下心头火气,道:“你们现在去禀报一声,就说本宫带御医给九妹治伤,没有恶意。”
“是。”
其中一个护卫转身去禀报,其他人依旧拦在院前,不许任何人轻易进入内院。
云宸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一阵阵窝火,可他虽带了禁军过来,却多是为了壮势,带的人也不算多,总不能直接在公主府跟暗影卫动手吧。
于是云宸就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云子姝慢条斯理地吃完一顿饭,喝了茶盏,才终于回了护卫:“就说本公主刚醒来,头还疼着,让太医进来吧。”
“是。”
云子姝走进内室,宽了衣服,从容躺在床上:“冷霜、冷月一旁伺候着,其他人都出去。”
司沧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转身走了出去。
“黎家长子关在哪儿?”
“西北院。”
“带我去。”
“是。”
云宸带着御医进来时,看见云子姝虚弱地躺在床上,进门就质问:“黎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九妹让他这么跪在外面,合适吗?”
云子姝起身靠在床头,声音凉薄:“朝廷命官比公主尊贵?”
“你——”
“黎轩闯入本宫的府邸,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本宫无礼,如此以下犯上之行为,抄家灭族都不为过。”云子姝冷冷道,“黎大人教子无方,难道不该赔罪?”
云宸脸色难看:“云子姝。”
“黎雪栽赃陷害公主,更是死罪。”子姝神色冷漠,“本宫原本还想小惩大诫一番就放她出来的,不过黎公子如此冒犯本公主,我觉得还是按照规矩处置吧。”
黎文忠脸色骤变,扑通就跪下了:“公主殿下恕罪!老臣知罪,求殿下饶恕黎轩那个逆子,回去之后老臣定好好教训他,求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次!公主殿下——”
云子姝看了他一眼:“黎家教子有方,儿女都让本宫大开眼界。”
黎文忠脸色苍白,连连认错请罪。
他不怕云子姝,如果这位公主殿下只是一个人,有太子殿下和萧家的庇护,黎轩就算以下犯上也不会有任何事,可司沧此时正在公主府里。
司沧是谁?
在文武百官眼中,那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煞神,杀人不眨眼,没有把柄落到他手上还好,一旦有了把柄,他随时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暗影阁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连太子都忌惮他三分,何况他区区一个四品侍郎?
黎文忠绝不敢在这里小看了云子姝,谁知道司沧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间如此维护云子姝?
云宸负手而立,不悦地看了一眼黎文忠卑微的模样,转头看向云子姝:“让太医给你号个脉,检查一下伤势,本宫也好早点回宫复命。”
这已然是命令的语气。
云子姝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似是有些不适,蹙眉道:“不用把脉了,除了头有点疼,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宸懒得关心她疼不疼:“既然如此,黎轩让我带走。”
“黎轩?”云子姝皱眉,“他没回家?”
云宸脸色一冷:“你在装傻?”
“太子殿下没必要恼羞成怒。”云子姝淡道,“我只记得他像个疯子似的冲进来就把我拽到了地上,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殿下。”站在一旁的冷霜开口,“黎轩被暗影卫关了起来。”
“是吗?”云子姝道,“他现在被关在哪儿?”
“关在了公主府西北院柴房,统领大人已经过去了。”
什么?
云宸脸色惊变:“司沧也在?”
17
黎文忠僵了僵,他方才没告诉太子殿下司统领在公主府?
云宸冷冷看着云子姝,“九妹,我想告诉你,你跟萧云衡的婚事是父皇所赐,别说休夫,就算是休妻也不可能!你想藐视圣旨,也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说着,急急转身走了出去。
几位落在主殿的太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各位太医先回去吧,父皇若是问起,就说我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云子姝起身,揉着自己的头,“就是头有点疼。”
薛太医还记得早上这位公主是如何淡定地让人通过把脉的方式拆穿了萧家侧夫人的谎言,并把她送进了暗影阁,这会儿并不敢轻慢于她,谨慎问道:“要不臣还是给公主把个脉吧,摔到头部可轻可重,万一留下什么暗伤,后果不堪设想。”
云子姝抬眼看他:“薛太医家中有个孙女,应该跟本宫差不多大吧。”
薛太医一惊:“是。”
“学医了吗?”
“学了。”
“既然如此,明日把她送到本宫府里来。”云子姝说道,“以后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薛太医迟疑片刻:“她只学了点皮毛……”
“没事。”云子姝声音温和,“平日里一些伤寒她总能看吧,还有女子偶有不适,不方便召见太医的时候,身边有个人照顾着,总归会好些。”
“是。”
太医们很快告退离开。
云子姝走到窗前站着,目送着众位太医离去。
“公,公主殿下……”黎文忠不安地开口,“臣深知教子无方,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公主殿下能不能……能不能……”
云子姝转头看他:“黎大人想让本宫放过黎轩?”
黎大人连忙点头:“臣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再也不敢冒犯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冷月从外面走进来,带回了最新消息:“统领把黎轩也带去了暗影阁,太子去迟了一步,扑了个空。”
黎文忠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云子姝闻言淡笑:“行吧,太子又要气吐血了。”
公主府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司沧想避开太子把黎轩带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黎大人听到了,黎轩现在被带去了暗影阁,不是本宫说放就能放的。”云子姝神色淡漠,“不过本宫可以去司沧面前说说情,但有个条件。”
黎文忠眼看有转机,连忙道:“殿下请说,只要能放过黎轩,臣愿意答应公主殿下任何条件。”
“黎轩以下犯上是事实,本宫今日着实受了惊吓,心里不舒服也是事实。”云子姝道,“本宫只是公主,没有处置朝廷命官的权力,黎大人自己去父皇面前请罪吧,承认自己教子无方就行,若能主动让出户部侍郎的位置,本宫就让司沧早点把黎轩放出来。”
让出户部侍郎的位置?
这……
黎文忠脸色一变:“公主殿下,臣……”
“黎大人也可以拒绝,反正黎轩是生是死就看黎大人的选择。”云子姝走到窗前坐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宫不逼你。”
是官位重要,还是儿子重要,他自己斟酌。
黎文忠还是垂死挣扎:“皇上若不同意……”
“黎大人认罪态度真切一点,会如愿的。”云子姝淡笑,“本宫相信黎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让本宫知道黎大人说了不该说的,那黎轩和黎雪在暗影阁会不会受到酷刑伺候,本宫就不敢保证了。”
黎文忠脸色刷白。
云子姝挥了挥手:“退下吧。”
黎文忠还想说什么,可看到云子姝那张冷漠的秀颜,所有声音都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云子姝想干什么,黎轩冒犯她的确该死,可按照一个女子的想法,不是狠狠打他一顿就行了吗?
为什么还要连累他这个老父亲主动放弃官位?
黎文忠此时着实恨起了妻子卢氏。要不是她把一双女儿娇惯成这个样子,怎么会闯下今日这桩大祸?
原以为有太子护着,小惩大诫一番就算了,没想到不但黎雪被带去了暗影阁,连黎轩也落到了暗影阁手里。
一想到暗影阁那些心狠手辣的影卫,以及让满朝文武都提之色变的司沧,黎大人心里就一阵胆寒,像压了块大石似的沉重。
“殿下今天也累了,洗漱一下,早些休息吧。”冷霜端着水走过来,“黎家是太子党羽,太子肯定会死命护着,萧家也绝不会就此放弃,明日只怕还有得应付。”
云子姝没说话。
跌宕起伏的一天对她来说算是结束了,但是她清楚,对旁人远远还没有结束。
萧云衡挨了打,萧夫人跟着提心吊胆,萧大将军进宫请罪,萧家的对手不会放过弹劾他的机会。
太子今晚也绝对睡不好觉,因为皇帝会给他施压。
她跟萧云衡的婚事是皇上再三算计的结果,皇帝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答应让她休了萧云衡,否则他想牵制凤家的机会就此泡汤,也就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除掉她这个女儿。
凤家。
云子姝安静地注视着窗外夜景。
凤家是国舅府,掌私兵二十万,当年曾是扶持皇帝登基的功臣,如今却成了心腹大患,皇帝一直想收回凤家的兵权,却始终没找到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大雍朝精兵一半掌握在凤家手里,当年扶持皇帝有功。皇帝登基之后,凤国舅的儿子直接做到了首辅之位,但随着皇帝猜忌越来越重,凤家只能安静低调,甚至尽可能地在朝堂上降低存在感。
萧家掌虎贲军十五万,勉强可以跟凤家抗衡,但萧家这些年比凤家风光,因为近几年不管是内部平叛还是边关战事,都是萧家领兵出去。
萧家军功显赫。
凤家从不主动请战,皇帝也不想让凤家有立功的机会,可即便如此,那二十万凤家军依然让皇帝夜不能寐,做梦都想收回来,并找个借口除掉凤家。
云子姝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父皇猜忌心重,做的亏心事太多,想要除掉的人也太多,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累。
18
外面闹腾了一整夜。
萧大将军进宫见皇上,萧夫人在家看着重伤的儿子默默流泪,黎夫人急急去见萧夫人并转达了黎文忠的话,却得知萧云衡伤势太重,根本起不得身。
皇上气得饭都吃不下,把萧大将军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责令他务必让萧夫人把子姝哄回去。
太子则焦头烂额想让司沧放人,司沧态度强硬冷峻,言明一切按照律令章程办事,任何人说话都没用。
诸位皇子和朝中文武百官都在关注着事情的发展。
这一夜云子姝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嫁给萧云衡开始,她就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一个觉。
虽然刚睡醒就听见下人禀报,说萧夫人一大早就来了,正站在大门外等着求见她。
云子姝的好心情也没受半点影响。
更衣洗漱,吃饭喝茶,逛逛花园,回到房里看看书,怡然自得,轻松闲适。
“今日一早外面传来消息,说温御史昨晚在皇上面前弹劾黎大人教子无方,公然冒犯公主,按律当是死罪,黎大人自己也去请罪,说任由皇上处置。”冷月清晰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给云子姝,“丞相大人借此机会建议削了黎大人的侍郎一职,意思是小惩大诫;严御史则提议把黎侍郎一家逐出帝京,皇上不得已之下同意了丞相的建议,命黎大人停职回家反省。”
云子姝手执一盏热茶,悠闲地坐在锦榻上:“太子党羽众多,可其他皇子也不是吃素的,这个时候不齐心协力扳倒黎侍郎,岂不是枉费本公主送给他们的这次天赐良机?”
当今昭明帝后宫三千,皇后逝去之后,中宫之位一直空悬,暂未立后。以吴贵妃为首暂摄后宫大权,膝下皇子云宸在众皇子中排行第二。
三皇子云晖封号齐王,乃魏淑妃所出,百官之首魏丞相是魏淑妃堂兄,也就是齐王的堂舅,魏家自然是齐王后盾。
四公主云子娇已经出阁多年。
五皇子云晔封号景王,乃明妃所出,背后有掌京畿卫的顾家,与此同时,顾家夫人谢氏出身商户,手握泼天富贵,几乎算得上是整个大雍朝最富有的家族,国库每年有十之二三的收入都是来自谢家的税收。
当年后宫争斗厉害,六皇子随着当年盛宠一时的母亲一起消失在后宫。
七皇子云驰封号离王,出身不高,母亲只是个昭仪,一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
八公主云子柔,吴贵妃所出,太子云宸的亲妹妹。
九公主云子姝出身为嫡,其实她原本还有一个皇兄排行最长,是皇族名副其实的嫡长子。
只是宫廷从来都是个吃人的地方。
这位皇兄走的时候,云子姝还没出生,未曾见过他的面,这么多年宫里的人也无人敢提起。
若不是皇后和皇长子都已故去,如何轮得到如今的云宸做太子?
然而即便母后和皇长兄都不在了,父皇还是不放心,想方设法欲除掉云子姝,试图彻底抹掉皇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是一位会吃人的皇帝。
“殿下要见萧夫人吗?”
云子姝翻看着书,声音懒散:“让她过来吧。”
“是。”
萧夫人站在大门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被人领着往主殿走来,心里只把云子姝咒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脸上的阴郁不满掩都掩不住。
直到抵达主殿,她才强行把自己脸上的表情都收起来,想到丈夫昨晚说的话和方才对她的耳提面命,萧夫人强迫自己做好了低头的准备。
“公主殿下,萧夫人到了。”
冷月从殿内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夫人,“见到公主殿下,应该先跪行参拜大礼。”
萧夫人脸色一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是公主的婆母,你居然敢让我跪?”
冷月面带讽刺:“萧夫人记性不太好,公主殿下昨日已经写了一份休书送去萧家,全城的人都知道萧云衡被公主殿下休了,萧家跟公主已没有任何关系。”
萧夫人绷着脸:“公主殿下和云衡的婚事乃是皇上所赐,没有旨意,休书做不得准。”
皇上昨晚已经承诺了萧远霆,休书不作数,但是萧家必须自己想办法让云子姝回心转意,所以萧夫人才一大早过来赔罪。
她愿意放低身段求和,云子姝就应该见好就收,若继续摆她公主的架子,别怪她这个做婆母的不客气。
“反正休书已经给了萧家,不管作不作得数,我家公主以后跟萧云衡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冷月淡声说道,“萧夫人是朝廷命妇,公主则是金枝玉叶,萧夫人不愿意给公主殿下行礼,可是公然藐视皇权?”
萧夫人冷冷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跪下!”冷月道,“请罪就该有个请罪的态度,别以为你是萧将军的夫人,在公主面前就可以趾高气昂!”
萧夫人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小贱人两个耳光!
“对了,黎雪和黎轩这对兄妹俩莫怪是一家人,都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冷月笑了笑,“我家殿下说了,她最近正好闲着没事做,打算去暗影阁观摩他们是如何对人动刑的,被上刑的人是何反应,听说那里的惨叫声最多,常常让人做噩梦,不知萧夫人是否有兴趣?若有兴趣,我家公主殿下兴许可以带你去看看。”
萧夫人脸色刷白,只把云子姝恨得咬牙切齿,然而想到昨晚丈夫暴怒的训斥,想到被停职在家的兄长,想到还在暗影阁的黎轩和黎雪,萧夫人心头一阵阵不安,终于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臣妇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冷月嘲弄地看着她:“萧夫人可跪好了,不得公主殿下的命令,可不能随意起身,否则也是藐视皇权。”
说完,她转身进殿。
萧夫人抬头,冷冷盯着她的背影,简直想追上去咬她一口。
该死的云子姝。
等她回到萧家,她一定会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萧家的规矩。
她打死都想不到,以前忍气吞声的云子姝会突然间这么硬气,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且让她白白站在外面等了这么久。
进来之后还敢让她跪着。
故意羞辱她是吧?
很好。
真以为今日小人得志了,以后就治不了你了?
19
萧夫人在外面一跪就跪了一个时辰。
云子姝就这么坐在窗前看着,看着她脸上愤怒、阴沉、切齿轮番转变的表情,再看她跪得痛苦的神色,终于在太阳要到头顶的时候推开了窗子,淡问道:“萧云衡昨天被打了五十廷杖,伤势如何?”
萧夫人抬眸看去,看到云子姝的一刹间,眼底极速地划过阴沉怒火,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然而她从来没这么久跪过,牵扯到两条腿剧痛,砰的一声又跪了回去。
“本宫劝你,要跪就跪得有诚意一点。”云子姝托着腮,声音淡漠,“本宫在萧家受了近两个月的委屈,萧云衡宠妾灭妻,不把本宫这个正妻放在眼中,天天跟那个妾室腻歪,对于本宫来说,这可是个极大的耻辱。”
萧夫人压下怒气,低眉敛目道:“以前是云衡做得不好,臣妇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
“大人有大量?”云子姝淡笑,“黎大人也这么说,难怪你们是一家人。”
萧夫人被气得心口疼,闻言却不敢反驳,只好改个说法:“公主殿下宰相肚里能撑船,臣妇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善待公主,还望公主原谅我们这一次。”
云子姝叹了口气:“你们知道错了,我就一定要原谅?”
萧夫人被这句话噎住,脸色霎时青白交错。
“如果我没猜测,是萧大将军让你来的?”云子姝唇角微扬,嘲弄地看着她,“萧夫人是不是还在心里发誓诅咒,只要我回去,以后一定会让我好看?”
萧夫人一惊,连忙否认:“公主殿下何出此言?臣妇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
“不管你有没有这样的想法,本宫都不会再去萧家,你回去吧。”云子姝道,“萧云衡挨了五十杖责,你跟萧云衡冒犯本宫一事到此为止,本宫不会再追究,你们以后也别来纠缠本宫。”
萧夫人脸色一变:“这怎么行?公主跟云衡已经成过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跟黎雪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萧夫人脸色僵白,忍着气说道:“公主殿下,这件事不止将军不同意,便是皇上也不会同意。此前是我们做得不对,可云衡已经受了责,臣妇也亲自来跟公主殿下赔罪,这样还不行吗?不知道公主殿下到底怎样才愿意回到萧家?”
云子姝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道:“所以说,萧夫人低声下气过来赔罪,真是委屈你了?”
萧夫人道:“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本宫已经说了,从此跟萧家不再有任何关系,关于萧夫人和萧云衡以前冒犯我的事情,我也既往不咎。”云子姝道,“但是我不喜欢萧云衡,没打算再跟他维系夫妻关系,还请萧夫人别再来为难我。”
萧夫人简直想冲过去扇她。
这小贱人,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仗着现在她占理儿,一个劲地刁难她?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等着吧。
真以为皇上容得她如此任性?
她今日主动过来赔罪,是必须给皇族一个态度,免得真的被冠上“目无君上”的罪名,可不是看云子姝的面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到时候皇上大怒,倒霉也不知是谁。
“公主殿下。”外面一个护卫走过来,单膝跪地行礼,“外面有人传司统领的话,说黎轩是否需要动刑?”
萧夫人脸色大变,动刑?
暗影阁的大刑?
“公主殿下!”萧夫人脸色煞白,“这……这万万不可!”
云子姝哂笑:“黎轩昨日对我动手,萧夫人可知道?”
萧夫人心头骇然,“公主殿下请恕罪!臣妇代他给公主殿下请罪,求公主殿下饶他一次!臣妇……臣妇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对公主无礼,公主殿下——”
“告诉司统领,黎轩冒犯本公主虽是事实,但没造成太严重的伤势,便小惩大诫一番吧。”云子姝命令。
萧夫人刚要松一口气。
护卫恭敬说道:“小惩大诫的程度还请公主示下。”
云子姝道:“鞭一百,断三天食水。”
“是。”护卫领命而去。
萧夫人瘫软在地,鞭一百,断三天食水?
这不是要了黎轩的命吗?
“萧夫人这是怎么了?”云子姝淡笑,“吓到了?其实这样的刑罚在暗影阁真的不算什么,萧夫人是没见过真正的酷刑,暗影阁最擅长把人身上的一片片削下来,边削边烤,烤熟了喂给受刑的人吃,让他尝尝自己身上的人是什么味道。”
“还有一种酷刑是把犯人全身衣服脱掉,身体清洗干净,用匕首在犯人划下一道道血痕,放点油和盐,架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听对方的惨叫,伴随着肉被烤焦的滋滋声,香味会一点点被烤出来……”
咚!
脸色惨白的萧夫人身体一软,猝不及防地栽了过去,不省人事。
云子姝声音微顿,随即抬手:“把萧夫人送回去。”
“是。”
萧夫人被抬了出去,刚出大门她就悠悠转醒,醒来之后挣扎着站到地上:“我要见公主殿下!我要见云子姝!”
“既然萧夫人已经醒了,那就请自己回去吧。”林嬷嬷松了手,示意等在外面的萧家下人把自家夫人带回去,“我们就不送了。”
话音落下,转身走了回去,并示意门卫把大门关起来。
萧夫人眼睁睁看着公主府大门在眼前被关起,气得浑身发抖。
贱人!
云子姝这个小贱人真该死!
身后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我们回去吗?”
萧夫人转头看向说话的侍女,心头一沉,想到丈夫千交代万嘱咐,不管受到什么委屈也必须把公主请回来,可她把事情搞砸了。
回去该怎么交代?
萧夫人转念一想,又觉得云子姝那小贱人故意拿架子羞辱她,她不愿意回萧家,她能怎么办?
她跪也跪了,服软认错的话也说了,还能怎么办?
真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行,你就嘴硬吧,到时候别哭着求着自己回萧家就行。
萧夫人冷冷一想,转身走上马车,“回府。”
20
“萧夫人自己回去了?”凤家书房里,满目威严的老者坐在书案后面的红木椅子里,沉声问道。
一身黑色劲衣的男子低头会道:“是,而且看她那表情和反应,应该在公主府吃了憋。”
老者抬眸:“依你看,这次嫡公主是真的跟萧家闹翻了?”
黑衣人点头:“应该是闹翻了,没留一点余地。”
老者转头看向窗外,神色怔忡:“让辞儿过来一趟。”
“是。”
黑衣人转身离开,老者起身走到窗前,眉心似拢着深沉的思绪,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一袭白衣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身姿修长如玉,容色俊秀端方,白色轻袍衬得气度出尘,如芝兰玉树。
“祖父。”
老者转头看他:“你这两天注意一下嫡公主的动向,看看她对萧家一事抱着什么态度。”
凤家嫡长孙凤辞沉默一会儿,“方才孙儿在外面听说了一些事。”
“说。”
“皇上昨晚对萧大将军下了严令,要求萧家必须把嫡公主请回去,萧夫人一早去了公主府,听说是跟公主跪下了。”凤辞敛眸,“但是公主铁了心跟萧家一刀两断。”
凤老国舅沉默片刻,沉沉叹了口气:“皇上不会允许嫡公主这么闹下去的。”
凤辞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祖父的说法。
“司沧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暗影阁最近好像有点不受皇上控制了。”凤辞猜测,声音温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主的缘故。”
凤老国舅微怔:“暗影阁不受控制?”
“嗯。”
凤老国舅没说话,眉眼浮现深思,暗影阁是历代皇帝手中最锋锐的利器,监察百官,稳固皇权,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如果暗影阁不受控制,皇帝只怕日夜难安。
高高在上的帝王绝不会允许不受自己控制的人活着,尤其暗影阁对任何人的威胁都是致命的,一旦他们反噬,皇帝只怕也胆寒。
“这两天你多多注意嫡公主那边的动静,如果确定司沧是嫡公主的人,凤家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是。”凤辞点头,“孙儿会留意的,祖父放心。”
凤老国舅抬头看着这个让他骄傲的孙子,眉心染上一点落寞:“凤家本是武将世家,只是从你这一代开始,注定要沉寂凋零,慢慢退出权势中心了。”
凤家是太后娘家,当今皇帝的舅舅。
凤老国舅手掌兵权多年,最显赫时军功累累,家族影响力直逼皇权,皇帝当年顺利登基为帝,凤家功不可没。
只是曾经最信任的心腹家族,如今却已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早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况且,还有皇后和皇长子的事情牵扯其中。
凤老国舅表情微冷。
皇后早逝,嫡长子夭折,皇帝下一个目标就是九公主云子姝和凤家。
只待找到了合适机会,皇帝就把凤家连根拔除,他们必须小心谨慎。
此时的萧家内院,萧远霆面沉如水,看着在侍女簇拥之下独自回来的萧夫人:“公主殿下怎么说?”
“她……”萧夫人脸色微变,咬了咬牙,“她不愿意回来。”
“不愿意回来?”萧远霆面寒如铁,“不愿意回来就罢了?你不能想想办法?”
“她不愿意回来,我能想什么办法?”萧夫人到底也是正妻,被他如此当众训斥,脸上无光,骤然爆发了怒火,“她是公主,我总不能绑着她回来!一大早我就去公主府大门外候着,她生生让我等了一个时辰且不算,进府之后摆起了公主架子,让我跪下,我也给她跪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想到在公主府受到的屈辱,此时再承受丈夫的指责,素来盛气凌人、说一不二的萧夫人如何受得住?
“你现在知道她是公主了?早干什么去了?”萧远霆拍案而起,怒火腾腾地看着她,“指望你管理内宅,你就是如此管理的?纵容云衡宠爱妾室,置正妻于不顾,纵容黎雪陷害公主,公然辱骂欺凌公主,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别说她是公主,就算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宠妾灭妻也是不被允许,你简直就是个蠢货!”
萧夫人承受着他劈头盖脸的怒骂,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恨不得当场拂袖而去。
可一想到如今萧家的处境,想到重伤躺在床上的云衡,萧夫人瞬间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此时双腿疼痛,浑身难受,她不发一语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僵白:“我现在后悔了,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当务之急是如何挽救……云子姝不愿意回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做了,就算把她剁碎了也不能让时间倒流。
与其在这里发脾气骂她,不如冷静下来想想办法。
萧远霆负手踱着步子,“公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口口声声说跟萧家不再有任何关系。”萧夫人眉眼阴郁,“她的婚事是皇上所赐,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是笑话。”
萧远霆冷冷道:“休书虽做不得数,可如此闹下去,对公主没什么影响,对萧家才是致命的打击。”
萧夫人脸色一变:“不就是损失了一点名声吗?等公主以后气消了回来,时间一久,此事自然会被人慢慢遗忘……”
“妇人之见!”萧远霆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事情闹大,所有人都会知道萧家目无君王,连公主都敢欺负,你等着看,明天就会有御史弹劾萧家家风不正!还有你那个哥哥,现在不就停职回家去了?这还是皇上宽容,要不是太子护着,你真以为黎文忠不会被削官赶出帝京?你还以为事态还不够严重是不是?”
萧夫人脸色煞白:“真……真有这么严重?”
萧远霆忍着气,疲惫地坐下来:“当今皇上不是个仁慈的君王,如今他需要萧家,所以才极力护着萧家,等来日萧家成了他的心头大患,今日所有的不恭敬都会成为他诛杀萧家的借口。”
这番话一出,萧夫人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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