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弱柳扶风妾室求宠,悍妇难当我见犹怜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月色溶溶
成婚第四年,我的夫君将他养在外头的妾室带到我面前。
那女子弱柳扶风,走一步喘三下,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叫我一声姐姐,声音滴沥如江南三月的黄鹂。
我笑一声,叫谁姐姐,我骠骑将军府可没你这位二小姐。
1
我叫沈容月,骠骑将军独女。
我尚未出生,孙沈两家便指腹为婚,将我聘为孙家长房长子孙世逸为妻,只待我与那孙大公子辅一成年,便依约成婚。
彼时孙家只是个四品文官之家,与我骠骑将军府结亲属实是高攀。若不是两家夫人自小是手帕交,这婚定是结不成。
待到十数年过去,孙家长房的孙逊自太常寺少卿升任内阁首辅,是为文臣之首。
而孙大公子孙世逸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年纪轻轻在京城便素有才名。
所有人都说我爹目光长远,结了门好亲。
我幼时丧母,我爹沈明常年驻守边关,家里除了早年我娘做主收的一房妾室外再无其他莺莺燕燕,是以自小我爹便把我带在身边,如儿郎一样把我带大。
战场艰苦,吃的用的穿的也都跟军中男儿无异。京中女儿家在闺阁绣花、读书、弹琴、下棋时,我在军中骑马、射箭、泥地打滚。
我这样长到及笄。
我的及笄礼是在边城漫天黄土里礼成的,京城其他女娘收的贺礼无不是头面、首饰、衣裙、玩器,而我爹把一条金丝软鞭放到我手里——
「阿月,以后就是大姑娘了,要是谁欺负你就拿这鞭子抽他!」
2
我及笄后又一年,孙家正式上门纳征、请期。
六月初八,宜动土、宜入宅、宜嫁娶,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良田千亩,十里红妆。
临出门前,我爹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阿月啊,为父自小把你当儿郎养大,是希望你嫁人后不受任何委屈。
我脑海里浮现出前些日子上元节,我拉着侍女剑心偷偷溜上街,在诗会上看到的那抹俊朗身影。
我想,我不委屈。
外面锣鼓喧天,家仆一边跑一边喊——
「来了来了,姑爷来接亲了。」
旁边的仆妇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喜帕盖在我头上,我屈膝跪下,拜别我爹。
一阵幽淡的墨香飘来,我从喜帕下方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在我身侧跪下。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骠骑营二十八骑精卫护在大红喜轿两侧,浩浩荡荡送我出嫁。
帮我梳发落妆的婆婆在送我出门前往我手里偷偷塞了个荷包,里面放了好几块我爱吃的点心。
我坐在轿子里往嘴里塞糕点,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前面骏马上的人。
孙世逸。
他的名字在我舌尖绕了几圈,我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只觉清甜。
3
锣鼓喧天,临到孙府门口落了轿。我慌忙擦擦嘴角,刚准备下去,从外头伸进一只手来——
骨节分明,中指略带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的人才有的,跟我这样舞刀弄枪的人不同。
「小心,我牵你下来。」
他说。
我听到自己的心不可抑制地跳起来,比战场上的战鼓还要响。
进了门,我就是孙府的大少奶奶。
后面几年,后头的二弟三弟陆续娶了妻。
我自小在家中又从不为内宅事务拖累,自二弟娶了内阁大学士之女许颂之后我便撒手不管,二少奶奶又是个素来要强的,我在孙府倒也还自在。
后又一年,孙世逸金榜题名。金殿传胪,御笔亲赐状元郎。
一时风光无俩。
今上赐孙世逸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他自成亲后鲜少留宿房中,我只当他为读书日夜用功,而高中后更是早出晚归,连面都很少见到。
我只是没想到他将那养在外头的妾室这么快就带到我面前。
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当真是个好名字。
我爹曾交代我,不让我在夫家受半点委屈,所以我也不愿让自己受委屈。
我在房中翻出了嫁人时带来的小匣子,里面是我的金丝软鞭。
剑心拦在我身前不让我出门,我一个手刀把她劈晕,走到前堂。
孙世逸带着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堂上坐着老爷和大太太陆氏。
「儿子要纳蓁蓁为妾。」
我跨进门——
「我不同意。」
孙世逸说,「阿月,今日我带她回来便不可能再送她走。倘若你不依不饶——」
我在下首坐下,「倘若我不依不饶,你又当如何?」
他抬头看向我,「便当我与你这几年夫妻情分都错相与了罢。」
我笑,「大爷这意思,是要休妻?」
孙世逸还没开口,就听堂上老爷大喝一声,「孽障你敢!」
「孙阁老息怒,大爷不是这意思。」
一抹绿色的身影膝行两步,伏在地上——
「蓁蓁不敢高攀孙府,不求能入孙府门,只盼能日日陪在大爷身边,丫鬟也好,陪房也罢,还请老爷太太成全!」
我起身弯腰,用金丝软鞭抬起她的下巴。
「沈容月!」
孙世逸低喝一声。
眼前的美人泪盈于睫,巴掌大的小脸透着白,当真是我见犹怜。
「姐……姐姐……」她颤声道。
我笑一声,松开手,「蓁蓁姑娘莫不是昏了头,我乃骠骑将军沈明独女,我们沈家可没你这位二小姐。」
4
「孙世逸,今日你带她回来辱我,亦是辱我沈家。你要纳她,先问问我们沈家军答不答应」
这场闹剧最终以老爷震怒将孙世逸赶出府收尾。
我知这也是老爷为安抚我之意,毕竟那日我说的话委实不轻,他与我父亲早年交好,此事又因他儿子而起,他自然要偏帮我。
我在房中坐了三日,三日后出门,剑心哭得眼睛跟桃仁似的。
我笑话她,傻丫头,哭什么,大小姐我且好着呢。
三少奶奶季婉夕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窗下逗鹦鹉消食。
当初从几个贴身丫鬟里选了剑心当陪嫁丫头,正是因为她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
「府里都乱着,大嫂倒是悠闲。」
季婉夕挨着我坐下,慢条斯理摇着手里的绢扇。
我把一碟子枣花糕放到她手边,笑笑,「眼下大爷在外头,我又不管家,能有什么事呢。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我尚是小女儿的时候就看我家中那位姨娘演够了,左右不过给他人瞧笑话罢了。」
季婉夕也笑笑,转眼看到我搁在一旁的琴,饶有兴致地起身拨弄了几下。
「真是把好琴。」
「你喜欢?喜欢就送给你。」我唤剑心进来,「把那琴仔细包好送三少奶奶他们院子去。」
季婉夕忙拦住我说不用。
我说,本就是为了讨大爷喜欢强迫我自己学的琴,现在明白了大爷是不会喜欢的,留着也无用。
我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弹琴真的是为难我了,今儿个天好,还不如去院子里打两套拳松泛松泛」
这几日府中下人多有碎语,老爷发了话不许再多议论。
然而我亦知孙世逸自从娶了我这个只懂舞刀弄枪的泼蛮夫人后,我每每故作姿态惹他怜爱博他关注,平白闹了很多笑话,现下连着他要纳妾的事一起,暗地里总有各个版本的闲话出来。
这日午后,我与剑心出门。
临到东市口听到外头有吵闹声,声音很是熟悉。
我掀开轿帘,果然是孙世逸。
他拿着一幅字站在书画摊前,一身月白色长衫,瞧着比之前清减了些。
我尚未出阁时,京里就流传着孙家长子「工书法,精绘艺」的美名,孙世逸少时跟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一样,素喜瘦金,风流蕴藉,灵动绰约,偶有孙家大公子的字流出,一时洛阳纸贵。
自成亲后因着为科考之故,他用的一直是馆阁体——一如他这个人,明明内心自有所爱,但囿于家族囿于世俗,不敢抗争,亦无力抗争。
摊主对着光瞧了半晌,说,嗯不错,仿的倒有几分孙家大公子早些年墨宝的风骨,怎么卖?
孙世逸一双手在袖子里松了紧、紧了松,最后说,三十文。
「三十文?」摊主嗤笑,「画虎类犬,真当自己是真迹了不成」
我放下帘子不想再听。
剑心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说没想到大爷沦落至此。
我让剑心去找人把孙世逸的字画全买了下来,剑心不理解,我说不管如何,孙世逸是朝廷命官,他早年的字体虽然认识的人并不多,但万一有纰漏,终归是对孙府不好。
剑心还是不理解,表情变幻,三分担忧七分痛惜,估摸着还是认为我对孙世逸情根深种。
我带着剑心去城里有名的酒楼痛快吃过饭,又专门绕去葫芦巷附近一间糕饼铺子买了桂花粽子糖。
葫芦巷路窄,轿子停在外头进不来,正好散步过去消个食。
我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那个女人。
她身姿摇曳,从旁边一处宅子里出来,反身轻轻掩上了门。没走出两步,门内传来一声轻唤——
「蓁蓁。」
我一把拉住剑心,躲到了一边。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身影匆匆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在那女子面前堪堪站住,说,「瞧着要下雨的样子,你带上伞」
那女人低眉浅笑,接过伞,又抬袖擦了擦孙世逸的额间,「知道了,我的爷。」
孙世逸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那女人慢慢走远,一直到走出胡同,再也瞧不见。
5
刚进府,迎面碰到三弟孙世亭牵着季婉夕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这是上哪儿去?」
「大嫂。」
三弟孙世亭与他大哥同年及第,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的少年气。
「婉夕这两日身子不爽利,胃口不好。我看她晚饭没用多少,想带她去鸿羽楼,婉夕喜欢那里的酿鸭脯。」
我打趣道:「以前大太太还总说三弟小孩子气,没成想成了亲,倒惯会疼媳妇儿的。」
季婉夕嗔道:「明明是荣宝斋新到了一批徽州产的熟宣,三爷心痒,又怕老爷太太说他成天见儿地往外跑,拉上我挡话儿呢。」
剑心看着两人携手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声,又用那三分担忧七分痛惜的目光巴巴瞅着我。
我笑骂:「我刚进门时也没得大爷这般爱护,他这会儿子满心满眼那女的,更是记不起家中还有我这河东狮。你倒也不必心疼我,有那心疼的功夫不如给我端碗温温的牛乳来,方才在风里站了会儿,胸口疼。」
说话间路过佛堂,打巧大太太陆氏刚礼完佛,由着兰姨娘扶着走出来。
陆氏见我,抬抬手让兰姨娘带着丫鬟们先下去,我知她有话要讲,便让剑心也先回去。
陆氏搭着我的手坐进凉亭,开口道:「方才那头暗了些没瞧清,剑心怀里抱着那些,倒像是世逸的字。」
我说:「是大爷的字。前头出门碰到了大爷卖字画,许是要贴补和那女人的家用。太太放心,我遣人尽数买了回来。」
陆氏愣了愣,拍拍我的手说,前些日子委屈你,我与老爷都晓得是世逸对你不住。他自小便是这样,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眼下被那狐媚子迷了眼,你与他少年夫妻,情分自是不同的。
我垂下眼拨弄着珊瑚盘金领扣,只道:「我省的,太太放心。」
「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但世逸终日住在外头,跟一个来路不正的女子厮混在一起,终究对他、对我们孙府声名有损。老爷身为首辅,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但你要明白,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
我说,大太太有话不妨直说。
陆氏叹口气,「老爷年轻那会儿子,府里抬的、外头收的,那也是一只手都掰扯不过来的。」她复又叹口气,「你信我一句话,与其养个外室,不如将那狐媚子一抬小轿送进府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左右越不过你去……」
我打断她,「大太太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大爷为了那女人要休了我,我自入门以来虽不如二弟妹泼辣能干,又不如三弟妹娴静端方,但我自问孝敬公婆、体贴夫婿,却不知犯了七出哪一条,让大爷竟要休弃我?」
「那孽障子说的浑话你莫要放心上!孙沈两家是世交,断不会为了个狐媚子做那等不上台面的事。」
我起身福了福。
「大太太今日说的话我记下了,纳妾一事我会好好考虑。如我父亲问起来,作为女儿也不好隐瞒。只是父亲一介武夫脾气暴躁,万一有冲撞之处,我先在这里赔个罪。」
却没想到那日之后,我还没考虑出个结果来,前方战线吃紧,不日便有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孙家二公子孙世言所在的镇北军连连战败,痛失两城。
圣上震怒,命我父亲骠骑将军沈明即日清点粮饷,率十万部将出征。
据剑心说老爷下朝后是带着大爷和三弟一起回府的。
及至午膳时间,待我到前堂时,所有人都已坐好,只等我一人。
留着孙世逸旁边的位子。
「大嫂子快坐下啊!」
二奶奶许颂见我站着没动,忙招呼道,我见她一双眼睛肿得跟桃仁似的,眼里又带了些讨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在众人视线里坐下,一顿饭吃得万般滋味。
席间,陆氏没忍住开口:「你父亲何时启程你可知晓?」
我抬眼看见她哭红的双眼,尚未开口,一旁的老爷便呵斥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军务上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问!吃饭!」又抬头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孙世逸,「世逸,吃饭!」
用过膳我自回房,后头孙世逸跟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孙世逸在我面前直直跪下,看着我,说:
「阿月,求你,求你救救我二弟。」
6
自我父亲领兵出征以来,孙世逸倒像是收了心。
虽仍是与我分房而卧,平日里见我总算不再与头先一样,一幅横竖不顺气的模样。
那日孙世逸跪在我面前,我只问他一句话,「你当如何处置她?」
孙世逸垂下头,沉默许久,道:「大奶奶吩咐便是。」
我说,我心里不痛快,我不痛快便是我爹不痛快。
孙世逸动作很快,当然要也可能是老爷太太动作快,等到三日后我父亲出征,蓁蓁已经被一抬小轿送进了城郊的尼姑庵。
如此不过月余,前线传来捷报。父亲率军苦战数十日,收复暮城,连带着将此前被困城中的孙世言捞了出来。
这日我在习习秋意中打外头回府。
剑心方才在街边买了热乎的板栗,我拿一颗放桌上,手掌一拍便露出新鲜的甜板栗仁儿。
吃到第八颗的时候,孙世逸自外头回来,从袖子里掏了样物什递给我——
一盒胭脂。
用霁红的宣窑瓷盒装着,一打开便是馥郁香气。
「这是杏花红新出的胭脂,叫红苏融,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颜色好看名字也取得好。我之前见你喜欢胭脂水粉,买来送你。」
我合上瓷盒的盖子,说:「大爷记错了,我其实并不喜欢涂胭脂。」
孙世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收着吧,权当我谢你。」
剑心不明白,等孙世逸离开后问我,「大小姐,这红苏融可要卖到十二两银子一盒,您之前每逢杏花红出新,都早早打发我去卖,怎的如今倒不喜欢了?」
「先前是因为大爷喜欢女子低头时含羞带怯的模样,所以我逼着自己擦这劳什子。」我把瓷盒递给剑心,「收起来吧。」
月上柳梢的时候,孙世逸在院子里弹琴。
琴声悠悠扬扬,嘈嘈切切,凄凄惨惨戚戚,无不诉说着他的一番相思之苦。
我被他弹得在床上翻了足足两盏茶的时辰还没睡着,一时怒火中烧,翻身下床。
夜凉如水,孙世逸一身月白长衫,坐在院中石桌前。
我一撩下摆在对面坐下,一副准备好跟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许是没想到我突然到来,孙世逸愣怔片刻,说,「阿月,你也没睡么?」
我笑了笑,「大爷好兴致,我倒是想睡,偏生这琴音勾得我情思缠绵,怜大爷一片痴心,怜我自己所嫁非人。」
孙世逸皱眉看我,「你不必如此,我感念岳丈此次勉力搭救二弟,日后不会再提纳蓁蓁为妾一事。」
我忍不住笑:「怪道外头都传我仗着家中势力棒打苦命鸳鸯,眼下才知,我的确是那恶毒大棒。」我压一压袖子,淡淡道,「可是我的爷,我这大棒当得很舒心、很快意,总不能你俩卿卿我我,郎情妾意,留我一人夜夜独守空房。」我站起身,「夜里风大,大爷无事便早些歇下吧。」
「这琴,本是打算做来送你的。」
我闻言转身,孙世逸看我一眼,道:「之前送你那张琴听下人说你遣人送去了三弟那里,我重又做了一张。」
院中一时寂寂。
良久,我道:「先前因大爷喜欢通音律的女子,我逼着自己学了一阵子。但打量着无论我如何追赶,自是比不上蓁蓁姑娘一曲动人。大爷不必费心,这琴,赠予有情有缘人罢。」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顶着乌青的眼圈刚起来,剑心匆匆冲进房里,「不好了大小姐,大爷领着那女人又回来了!」
我一边净面一边同剑心玩笑,「倒没想到他还是个听得进话的,昨夜刚聊罢,今日就把有情人又带回来了。」
剑心急道:「我的大小姐!府里都传开了,那女人是怀孕了!」
「哐当」一声,我终是没忍住,一把把脸盆掀翻了。
7
陆氏说,毕竟是孙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头,大少奶奶你说呢?
孙世逸和蓁蓁并排跪在地上,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我说:「大太太问我意见,媳妇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眼下我爹在暮城,鞭长莫及,我家中无长辈,但凭老爷太太做主。」
老爷看我一眼,按住要开口的陆氏,只说让蓁蓁先住下,待孩子出生验过血脉后再议。
蓁蓁伏身叩了个头,说:「谢谢老爷,谢谢大太太。」又膝行几步跪在我面前,「大奶奶放心,您跟大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我端起一旁的茶盏,掀了茶盖拂了拂沫儿,笑笑,「不妨碍都怀上大爷的孩子了,你要妨碍我,这孙府的大少奶奶还不得你当了去?」
蓁蓁自此在府中住下了。
一连几天我只推说身子不舒服,面都没露,任由蓁蓁在外头上下迎合。
剑心回来说府里都在说,蓁蓁姑娘肚子里可是孙家的长孙,金贵着呢。
我笑着跟剑心说,是金贵呢,你以后见着她可要躲得远远的,别碰坏了这金贵的小孙孙回头赖上咱们。
可惜了,我原想留点余地给孙世逸一个脸面,不跑去找蓁蓁麻烦,没想到麻烦倒主动来找我了。
这日晨起,蓁蓁拿了个食盒到我院中,剑心知我懒得见她,便拦着不让人进。
不成想,蓁蓁挺着个肚子直往屋里冲,「你不要拦我,我肚子里怀的可是大爷的孩子,要是碰坏了可怎么办呀。」
我一把掀了帘子出去,只当没瞧见她,「剑心,一大早吵什么呢?有没有规矩?」
剑心福了福,说:「大小姐,蓁蓁姑娘直往里闯,我可拦不住呢。」
「哦?」我这才像看见了她似的,奇道,「蓁蓁姑娘这是来我院里做甚么呀?」
蓁蓁把食盒放在桌上,说:「听说大少奶奶没吃早饭,我特地准备了吃食,给大少奶奶送过来。」
我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笑起来:「蓁蓁,你不用跟我弯弯绕绕,我且直说,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应该也领教过。今时今日,你算客居在孙府,我自不与你计较。如日后孩子生出来是孙家的骨肉,抬你做了姨娘,你大清早的跑到我院子里大呼小叫就往里闯,这叫没规矩。剑心——」
剑心心领神会,对桃夭福了福,说:「蓁蓁姑娘您且记好,孙府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府里的姨娘每日要给少奶奶请安,大礼要跪地叩首。如果少奶奶免了,那也得福身请安后再低头敬茶,而不是像姑娘这般,没规没矩。」
我看向她,「你可记住了?」
蓁蓁垂着头,说:「谢大少奶奶教诲,蓁蓁记住了。只是我现下怀着孩子,实在不方便请安。」
「哦,也是。」我说,「刚才在里屋,听你大呼小叫地叫了一嘴,你这么一说倒正好提醒我,也跟你说道说道。你这孩子呀,生出来之后,只要我还是孙家的大少奶奶,他就算是我们大房的长子,那也叫庶长子。日后晨昏定省他侍奉前后,唤我一声母亲,叫你一声姨娘。听明白了吗?」
此后消停几日,我日日呆在自己院子里,外头道大少奶奶被大少爷伤透了心,又争不过蓁蓁姑娘,只躲在屋子里。
这日午后困倦,我在屋内小憩。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间外头响起喧闹声——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不好了!」
「吵什么?」
一个伺候在外屋的粗使婆子冲进来,「大少奶奶,不好了!剑心被拿了,蓁蓁姑娘正要发落她呢!」
我赶到采春园时,只看到剑心跪在地上,蓁蓁坐在一旁亭子里,摸着肚子在顺气。
走近了才发现,剑心竟是跪在一地碎片上。
「剑心,起来。」
我踩着碎片走过去,站定在蓁蓁面前。
「这是怎么了?」
跟来的婆子扶着剑心起身,我瞥到剑心膝间隐隐有血迹,心里更是不痛快。
蓁蓁只抚着肚子不说话,一旁扶着她的丫头莲俏开口说:「大少奶奶有所不知,这些是大太太最喜欢的兰花。我们姑娘看日头好,想换个地方摆着。谁曾想剑心姑娘冲过来说这是大少奶奶练功的地方不能摆花。冲撞了我们姑娘事小,冲撞了我们姑娘肚子里的小少爷可不得了。」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倒是个忠心护主的。」我一抬下巴,「给我打!」
立马有婆子冲上去,将那丫头两手反剪在身后,「啪啪」就是两耳光。
「你!」
蓁蓁站起身,肚子也不捂了,「大少奶奶这是何故?怎的上来就打人?」
我说:「剑心是我沈家的家生丫头,就算是太太要发落她,也要看我三分面儿,更别说你一个无名无份的客人。蓁蓁,你要动我的人,先掂量掂量你自己。」
「对不住,大少奶奶。」她抓住我的袖子,「是我不懂事,大少奶奶别和我计较。我这就把花搬走。」边说边弯腰去搬花,身子一歪,又是一副弱柳扶风站立不稳的样子。
我没开口放人,婆子押着莲俏没敢动。蓁蓁又去搬另外一盆,手一抖,这下索性连人也摔了。
「够了!」
我转身,孙世逸匆匆跑来,扶起蓁蓁。
「大少爷,这可是蓁蓁姑娘先罚的剑心!」押着莲俏的婆子大着胆子说。
孙世逸转身一脚将那婆子踹翻在地,「哪来的腌臜婆子乱嚼舌根,再多嘴迟早叫人把你捆去发卖了!」
那婆子倒地嘴里嚎了两声,见孙世逸面色如冰,也渐渐收了声不敢再叫唤。
我站着没动,孙世逸看着我,「阿月,我早与你说过,就算你再不待见蓁蓁,也要顾念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没想到,你竟这般容不得人。」
他扶着蓁蓁擦着我走过。
「和离吧。」
「你说什么?」
「孙世逸。」我一字一顿,「我们和离吧,我对你,没有期待了。」
8
「月将军回来了!」
我将佩剑扔给副将,大踏步走进前厅。
此去剿匪,原定月余方能回城,没成想那窝贼子不知何处得了风声,早跑了个一干二净。
我带着一个营的兄弟们过去,只抄了个空巢,心里便不大痛快。
三年前,我爹沈明奉命出征,后收复暮城。暮城多流寇盗贼,百姓苦不堪言,又逢边城战乱不断,我爹遂留守至今。
亦是三年前,我拿着留有孙世逸手印的和离书,独自来到暮城。
听到动静,前厅中坐着喝茶的人抬起头。
我脚步一顿,看向上座的我爹。
我爹许是也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顿了顿,干笑两声说:「还不见过钦差大人。」
我转身向座上的人一抱拳,「沈容月见过孙大人。」
孙世逸此次是接了御旨来犒赏边军,我自那日之后便再没见过他。
待他巡营那一日,我早早带了十几骑精兵,候着一处悍匪的老窝去搞突袭。
那匪头子看着情势不妙带着抢来的压寨美妾匆匆逃走,剩下十几个忠心的手下死守。
几番厮杀下来,眼瞅着要给他一锅端了,一个匪徒不知从哪儿揪出一个人来,往他脖子里架了一把刀。
「都住手!」
我停下来,只见孙世逸像只鹌鹑一样被人高马大的匪徒提溜在手里。
他高喊一声:「阿月,别管我!」然后挺一挺胸,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那贼匪喜出望外,「哟,没想到这位大人竟还是月将军的老相识。那敢情好,也请月将军手下留情,放我们兄弟几个一马。」
我回剑入鞘,说:「嗯,是认识。这位大人数年前为了个女人对我横眉冷对,还把我休弃了。你若硬要问,我恨不能啖他肉、喝他血。这位大哥可千万别手软,尽管下刀,最好别给他痛快,也让我添上几刀才好。」
孙世逸颓然道:「阿月,原是我的错。那蓁蓁……那蓁蓁……是我错了眼迷了心,我愧对你!」
我打断道,「孙世逸你少惺惺作态,我俩早已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做出这样子给谁看?」
那贼匪忍不住插嘴:「你们两个人有完没完?月将军,你给句准话,放不放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把小匕首破空而来,正中那贼匪后背心。
我向副将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手下小兵一拥而上,把余下几个不成气候的贼匪全捆了。
孙世逸脖子里擦了条血痕,捂着脖子歪在地上。
我对副将说:「送孙大人去军医那里好好包扎。」
孙世逸在身后说:「阿月,你当真还恨我吗?」
我回身,看着他,「恨如何,不恨又如何?」
孙世逸默然,半晌开口:「此番是我向圣上自请而来,阿月,之前是我糊涂,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回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不能。孙世逸,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这样的女子,你喜欢性情和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而我自与你和离后,才发现天地之大而情爱渺渺。我少时能为了迎合你而逼自己少吃东西,逼自己学弹琴,现在的沈容月不会了。」
孙世逸回京那一日,我在城楼之上看着下面的车队越行越远。
东风夜放花千树,少时上元诗会上偷偷瞥见的那抹俊朗身影,在落日余晖之下渐渐明晰。
我于暮城漫天沙尘中回首望,昔日京华烟云早已恍如隔世。
青山不见人,唯有天地长。
【番外】
我叫孙世逸,是当朝内阁首辅孙逊的长子。
我们孙家,素来是文官世家。而我作为长房长子,自小便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读书。而我爹我娘,一直也都是以最严苛的世家公子标准来要求我。
自我懂事起,我便知道我有位未婚妻子,订的是骠骑将军家的小姐。
骠骑将军是从一品的官职,是以市井坊间流传着我爹卖子求荣的说法,说我们孙家是倒插门。
一直到我爹一路升官至内阁首辅,这种说法才渐渐没了音儿。
我没见过我这位未婚妻子,据说她一直呆在边城。
我的书童渠笪说,边城日头大,未来的大少奶奶一定比他还黑。
我看着他黑黢黢的脸,很是惆怅。
等我从书中明白知好色则慕少艾的道理,我想,我未来的夫人,也应该是窈窕淑女吧。
我第一次见到我这位未婚妻子,是在某一年的上元节。
我素来不喜这些热闹,耐不过家中二弟三弟年幼,早早便央了爹娘要出门看灯会。
路上偶遇同门,我被拉去诗会猜灯谜联词作对,待到应付完,两个小猢狲已不知跑到哪里去玩。
城中西北角有棵大柳树,因着上元节的缘故,那处玉壶光转、张灯结彩。
树下摆了投壶和射箭,里三圈外三圈围了好多人。
一浪接一浪的喝彩声传来,我一路找过去,却见那边架着箭的,却是位姑娘。
一头长发并不似京中大多姑娘家那样挽出漂亮的发髻,而是利落地扎在脑后。
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袭红衣烈烈如火。
随着一声破空声,箭矢正中靶心。
围观群众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女子笑起来,随手把箭扔给旁边一个儿郎,两人说说笑笑走开了。
旁边钻出来两团人影,我顺手一捞,一手一个。
二弟三弟一叠声求饶,「大哥!大哥饶命,我们再也不乱跑了!」
我把他俩放下来,彼时仍有些肥嘟嘟的二弟神秘兮兮凑到我耳边,「报!大哥,有重要情报!」
我打了他一下。
他捂着头,恼怒道,「是正事!我跟三弟刚才见到未来嫂嫂了!不信你问三弟,刚才在这里射箭那位红衣服的姐姐,就是沈家的大小姐,据说上个月刚从边关回来呢!」
竟是她么。
我一时失神,又有点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只隐约想起,好像也没渠笪那么黑。
后来我与她成亲。
再后来,我遇到了蓁蓁。
蓁蓁就好像,完全按照少时的我的臆想,而生的那么一个人。
她素喜青绿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犹善曲艺一门。
甚至连口味,都出奇的与我一致。
我无法自拔地迷恋于她。
甚至于,看到沈容月那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脸,我会突然生气。
当我说我要纳蓁蓁为妾,她说不同意时,我又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欢喜,紧接着又有些恼怒,她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同意,边关长大的女子竟是这么不懂规矩,连三从四德都不明白吗。
再后来,我与她和离。
我松了一口气,我时常感觉自己,其实是把握不住她的。
她这样的人,似乎不应该因为我,而成为这京城中的内宅妇人。
再后来,我才知道,蓁蓁其实并不爱我。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蓄意的投我所好。
我无法抑制地想去暮城看看。
我问她是否还恨我,她问我恨如何,不恨如何。
我知道,她不恨我。她已经不爱我了,又如何有恨。
这一次,我终于彻底失去了她。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