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读诗｜罗隐：一边摆烂给你看，一边实现人生逆袭

1.英雄主义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事实上，怀有这种英雄主义的人凤毛麟角，所以才值得书写歌颂。当一个青年才俊，从26岁开始，历时19年，参与13次科举考试，全部铩羽而归时，你要他依然热爱生活，依然不忘初心，依然满含热泪眷恋眼前的河山，是否有可能呢？

2.科场蹭蹬
公元859年，即唐大中十三年，26岁的罗横——和今天刚大学毕业的青年学生涌入北上广投身考公大军一样——在京师长安踊跃参加进士试，试图借助科举考试，端起公家铁饭碗，在官场中大展拳脚。
很快，罗横第一次科考失败，接着第二次失败、然后第三次失败……直至第六次失败，罗横心一横改名“罗隐”。
罗隐科考接二连三的失败，并非因为不学无术，才疏学浅，相反他本人才学出众，声名颇响，甚至获得当朝宰相郑畋和李蔚的青眼相待。罗隐最致命的缺点是喜欢冷嘲热讽，科考试卷里针砭时弊的文章弥漫着浓郁的批判与讽刺的味道，阅卷人出于稳妥考量不可能选取他的文章。
说话带刺，爱冷嘲热讽的人，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都不容易招人喜欢。

3.馋书媚己
867年，34岁的罗隐第七次科举失败。这个年纪，同窗好友早已进入官场，在我们今天的职场上大约也上升到中层管理。但罗隐始终还只是个失意的秀才。
或许是久困长安缺乏盘缠维持生计，或许是科考蹭蹬牢骚满腹无处诉说，这一年罗隐写下了人生重要的著作《馋书》。
在此书序言中，罗隐自嘲地说：“我来京城七年，饥寒交迫，几乎不像正常人。丁亥年正月，以此书来自骂：‘他人著书得荣耀，我却拿它自取其辱；他人著书取富贵，我却因此一贫如洗。’仅以此书谗媚自己，故取名《谗书》。”
《馋书》中的文章皆是罗隐“愤懑不平之言”，字里行间嘻笑怒骂，尽是对当下无情的批判与讽刺，甚至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罗隐简直堪称是“唐版鲁迅”。
如书中《英雄之言》一文，特写刘邦、项羽二人所谓的“英雄之言”：西刘则曰：“居宜如是”，楚籍则曰“可取而代”。
刘项这样革命初心以“救民涂炭”为目的的大英雄，自从见识了秦皇的奢华尊贵，一个要求宫室如秦始皇，一个扬言要取而代之，其本质与强盗无异。
按照罗隐的说法，他本意只是想以此书“警当世而戒将来”。不过良药向来苦口，忠言总是逆耳，统治阶级在《馋书》中看到的可能全是剜心扎肺的小刀子啊。
好友罗衮曾赠诗罗隐说：“谗书虽胜一名休”。罗衮一半夸奖一半惋惜，说《馋书》虽然出众，但老友一生功名前程恐怕也毁了。

4.十上不第
科场屡败屡战的罗隐，并没有因为第七次科考的失败而放弃初心，他接着参与了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科考，真的是“考官虐我千百遍，我待科考如初恋。”
公元878年，第十三次科考结束，宣告罗隐漫长的科考之路以失败告终。此年，罗隐作诗《感弄猴人赐朱绂》，诗云“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著绯。”
罗隐无奈的自嘲，自己近二十年辛苦应考，到头来仍是一介布衣，连一只猴子都不如啊。
此时，罗隐已经45岁，距离第一次科考过去了19年，当年的翩翩公子如今已是风尘满面的中年大叔。
因为罗隐前后参与十多次进士试，全部铩羽而归，史称“十上不第”。

5.再见云英
公元872年，再次落第的罗隐，短暂离开长安东归杭州。路过钟陵时，与歌妓云英不期而遇。
算来二人上次相逢已是12年前的事了。
当年二人初遇，虽说一个是潦倒的科场失意人，一个是卑微的兵营乐妓，但罗隐风华正茂，云英色艺俱佳，未来似乎无限可期，自然抵消了眼前的种种窘迫。青春年少的情爱啊，哪有那么多的世俗功利。
时光转了一轮，年近不惑的彼此，当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吧？
但人生着实冷酷。罗隐再见云英，对方居然仍旧隶名乐籍，未脱风尘，情不自禁生出无限感慨。哪料得云英一见面，却惊诧道：“怎么罗秀才还是布衣？”
瞬间轮到罗隐尴尬无比，于是当场赋诗一首相赠：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如今我未成名你也未出嫁，难道我们两个都不如别人？隐隐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叹。
罗隐此诗，可谓一语百情，写尽对科场功名的愤懑，对云英遭际的同情，对潦草人生的无可奈何。明人屠中孚说：“若《答云英见诮》及《题新榜》二绝，真堪为之涕落。”

6.躺平摆烂
当一个人见识过人性的自私冷漠，经历过科考的蹭蹬无奈，认识到阶层鸿沟的不可跨越，突然就颓了。
岁月滔滔，前程茫茫。曾经咬定科考不撒手的罗隐，终于还是放弃了考取功名，手中嬉笑怒骂的纸笔换成了醉生梦死的酒杯。
正是在这一人生阶段，罗隐写下流传至今的经典佳作《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诗的大意是：
得到放声高歌，没有即刻罢休；愁恨全然不理，照样欢乐悠悠。
今天有酒作伴，喝个酩酊大醉；明日若有忧虑，且等明天再愁。
曾经一心一意投身科场积极进取的青年才俊，如今日日与酒作伴，不读诗书，不求功名，不问世事，俨然一副混吃等死摆烂到底的姿态，可叹吧。
过了不惑之年，将近知天命的年纪，罗隐归来依然是个穷秀才。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7.老来逆袭
也许，在罗隐这个年纪，最合理的归处就是回家养老，含饴弄孙吧。
事实的确如此。终结科考之后，过了几年游山玩水醉生梦死式的摆烂生活，罗隐于887年回归故乡江东，时年54岁。
但回家的罗隐并没有闭门不出，反而投奔吴越王钱镠，受到重用，任钱塘令，拜著作佐郎，给事中等职，人称“罗给事”。
原来年少的初心——走向仕途，一展鸿志——从未改变过。
罗隐曾建议钱鏐讨伐后梁，灭掉叛逆唐朝的朱温。他慷慨陈词说：“王是唐朝之臣，发兵北伐义不容辞，纵使不能成功，也能保住杭州越州之地，称帝于东方。怎么能向北称臣，做羞辱之人呢？”
钱鏐原以为罗隐在唐朝科举十数年不第，被官僚阶层压制，必会怨恨唐朝，想不到他并不计较个人得失，而以道义为重，于是更加器重罗隐。
这就是罗隐，在晚朝科场屡试不第，对当局百般讽刺，想不到背后暗藏的却是对唐朝的大爱。
公元910年，罗隐去世，时年七十七。

8.再见英雄
回到本文开头罗曼罗兰的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隐一定是心怀英雄主义的人，纵使科考19年失败13次，纵使当局打压依然心有大义，纵使垂垂老矣却未忘初心。这样的罗隐，值得名垂千古，值得你我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