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跪求复合,我带球跑路,陈星不吵了和好吧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去海底捞吃火锅偶遇前夫。
陆琛看了眼我的肚子,眼眶就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陈星,不吵了,和好吧。」
一个月后,陆琛拿着 B 超单,咬牙切齿:
「你肚子里还真特么装的全是可乐炸鸡跟汉堡?」
「装孕妇好玩么?」
这次分手后又半年,陆琛再给我打电话。
我的电话,已经再也无法接通了。
1
凌晨三点犯了猪瘾,我一个人来海底捞填肚子。
吃完不够,我还点了份全家桶。啃鸡翅啃得起劲时,一群男男女女走了进来。
凌晨三点,他们大概是从哪个夜店刚出来。
浑身带着酒气,有几人醉得有些东倒西歪。
其中一个眼尖的见到我,气沉丹田,直接吼了声:「嫂子?靠,太巧了!这不是嫂子么?」
我叼着鸡翅抬头看去。
是陆琛的哥们儿,秦钢,喊麦的。
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
秦钢挨了旁人一巴掌,酒醒了,悻悻道:「喔……忘了陆哥跟嫂子已经离婚的事了。」
我鸡翅也不嚼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男人往包间走,嘴里叼根烟,正偏头拿着火机点。
陆琛。
我那人模狗样依旧帅得掉渣的前夫。
2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
但他已经走进包厢里头了,而他身后,跟着的长头发女孩儿,是宁馨怡。
她跟陆琛从小到大都是邻居,打小就是他的跟屁虫。
我到今天还记得我跟陆琛结婚那天,陆琛的亲戚们聚在新房卧室里。
宁馨怡的眼神,像是附骨之疽。
前一秒言笑晏晏,后一秒怨毒冰凉:
「陈星,祝你新婚快乐!」
随即她借着拥抱又贴在我耳边说道:「我赌你们半年就离婚。」
这话像一句诅咒,又像谶言。
半年后,如她所愿,我跟陆琛真的离婚了。
3
陆琛是富二代,跟我在一起之前很爱玩。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说他是海王上岸。
我们大二在一起的。
谈了三年,分手七次,次次都是他要和好,最后一次我打定主意要分手。
他哥们儿开车将他送过来。
大半夜的我踩着人字拖下楼,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猛地拽进楼梯间。
一丝灯光都没有。
但他亲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陆琛。
他吻得又气又急,几乎是带着啃咬的劲儿,将我堵在墙角里。
他恶狠狠地说:「陈星,别特么再说分手这两个字了。」
「结婚!」
「这辈子你都别想跟我分手。」
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回抱着他的时候,脑子被求婚的惊喜冲得全无理智。
他应该是最爱我的吧?
应该是的。
4
过了几天,我将被陆琛求婚的消息告诉给父母。
我妈在打麻将,那头哗啦啦麻将洗牌的声音传过来。
她听完后似乎也没有多高兴,只是嗯了声:「求婚?陆家那么有钱,我们家里就这种情况,他看上你什么了?」
她打出一张牌,语气渐渐变得嘲讽起来:「当心被渣男骗身骗心。」
我妈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星星,你从小到大就不怎么聪明,除了脸蛋受男人喜欢。妈妈也是担心你被骗……」
我无奈道:「妈……他不是那种人。」
陆琛确实不是那种人。
每次我跟他发生矛盾,主要原因都是我。
我妈笑了笑,「那行,陆家这么有钱,聘礼得拿个几千万出来,你才能嫁。」
我表示不可能:「你是想卖女儿吗?」
我妈突然又阴阳怪气地笑了声:「那陆琛,知道你的那个病么?」
5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那头却挂了电话。
陆琛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让我下楼。
我下楼后,看到他靠着车抽烟,脚下已经有一堆烟头。
「是不是要结婚了,你紧张?」上车后我问他。
陆琛打了下方向盘,夜风里,晚星下,他笑得恣意又张扬:
「笨蛋,我是在高兴。」
我也很高兴。
高兴我终于有可以依靠的另一半。
但事与愿违,我们还是离婚了。
离婚那天,我嗓子都哭哑了,揪着他的衣角问他可不可以原谅我。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起身离开:「陈星,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反复骗我。」
6
「女士,这是送您的孕妇大礼包及玩具。」
「预祝宝宝健康成长!」
海底捞的服务员突然拎着一堆东西过来。
我蒙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小肚子。
因为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针织裙,肚子撑饱后,像个圆圆的球。
多冒昧啊!
我这小肚子里,装的全是火锅串串和烧烤。
这明明是我靠本事吃出来的肉肉!
当我刚用凶狠的眼神看过去,并准备告诉她我没怀孕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靠」了一声。
我扭头,是上完厕所回来的秦钢。
我看到他一脸震惊地盯着我的肚子看,并往后退了两步。
完犊子了,这丫又要喊麦了。
7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秦钢,将他拽到我对面坐下,并拿出一副随时要灭他口的语气:「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他瞪着牛眼,惊魂未定的样子:「没、没听到你怀孕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和蔼可亲的表情。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怀孕,在肚皮上拍起了鼓:「是不是很清脆悦耳?」
他表情更惊恐了,唯唯诺诺点头道:「是……是。」
他都快哭出来了:「你别敲了,我害怕……」
「因为我压根儿没怀孕,就是长胖了,小肚子而已。」
我甚至拽他过来,温和道:「不信你听听,里面全是可乐的声音。你别去乱造谣啊。」
秦钢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表情严肃又认真,眼神坚定,忠诚得像是入过组织:「嗯呐!嫂子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乱说你怀孕的事!」
8
我头大:「我真没怀孕……」
他为表忠心,甚至啪地一下给我敬了个礼:「保证不信谣不传谣!」
我被他忠贞不贰的表情所迷惑,信了他,松开了揪着他袖子的手。
下一秒,我就看到一道残影飞进了包厢。
秦钢带着他中气十足的喊麦嗓喊道:「陆哥!我的妈!嫂子她怀孕啦!」
我脑子,再一次嗡嗡作响了起来。
就好像有二十个和尚围着我在敲大钟,敲得我手脚发麻。
果然一分钟后,我就看到陆琛从包间里快步走出来,看向我刚才坐的地方。
好在是,我已经偷偷躲了起来。
9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陆琛的号码,原本他都已经将我拉黑了。
我关机,抱着包偷偷摸摸借着人群掩护朝外头开溜。
却又听到秦钢一嗓子嚎起来:「嫂子!嫂子你别跑啊!」
「你别怕!陆哥他又不吃人!」
「你们俩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
有点丢人,不太想当面聊。
谁有勇气能当着前夫面,把肚皮再拍得咚咚响,告诉他自己没怀孕,只是长胖了的事实啊?
准备待会儿给他发个消息就行了。
我跑进电梯,电梯门渐渐合拢的瞬间,我看到陆琛一闪而过的脸跟眼神。
那眼神,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无端打了个寒战,觉得跑掉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10
跑了一小截路后,我坐在路边的花台上等车。
陆琛还跟疯了一样地打电话,发短信。
我给他回了条短信:「真没怀,勿 cue。」
陆琛回了张照片。
居然是一张我肚子的放大偷拍照。
「秦钢站那看半天了,还否认?」
夺笋啊!夺笋啊!
那是肉!
是我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养出来的肉!
想孩子想疯了?
怎么还有硬把怀孕这种事往女孩子头上安的?
晚上本来就吃得太多,加上可乐在胃里翻腾,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反胃感袭来,然后扶着座椅开始呕吐起来。
吐完后,一双长腿映入眼帘,接着是陆琛的声音,压着怒火,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那种:
「陈星,再撒谎试试?」
11
果然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撒谎精。
刚想说话,胃里又一阵犯恶心,这一次吐得比较激烈。
仿佛胆汁都要给吐出来。
咳嗽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背拍了拍。
一瓶水递了过来。
我愣住。
而陆琛,看了眼我的肚子,垂下眼,眼眶红了一圈。
他弯腰俯身,屈膝蹲下,调子放柔了一些:
「陈星,我们不吵了,和好吧。」
而我,鬼使神差地,竟然点头了。
12
没人知道我跟陆琛在一起之前,我暗恋他有多久。
我俩高中一个学校。
但那时候他不认识我。
高中时候,我长得一点也不漂亮,胖,黑,脸上还有一颗又一颗春风吹又生的痘痘。
而陆琛却是学校里头最惹眼的那种男孩子。
他连从我们班级路过都会引起班上同学们的侧目。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
夏日午后课间休息,蝉鸣不已,浓荫蔽日。
桌面上的碎金轻晃,将光影分割成一片一片。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午觉被吵醒,我挪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把脸侧向一旁。
一群个子很高的男生,说说笑笑奔跑打闹着经过。
而走在后面、表情懒散、最慢悠悠的那个,就是陆琛。
他前头的男生,扭头喊了声他的名字:「陆琛!」
接着就是一个篮球朝他飞过去。
又急又猛。
13
我连瞌睡都醒了。
那个叫陆琛的男生,手腕抬起,轻松接下了那个篮球。
他唇角微弯,脸上露出一丝轻嘲,下一秒甚至转起了篮球。
用的中指。
拉风且中二。
直到这群人离开,教室里小声讨论的声音从兴奋到慢慢低下来。
但我却还能感受到胸腔里头,心脏加速跳跃的悸动感。
高二(1)班,陆琛。
好喜欢。
14
如果说学校里头将学生分类的话,陆琛跟宁馨怡那种,就是那种被人仰望簇拥高高在上的人群。
而我这种,自卑胆小,是掉进人群中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来的存在。
我又是怎么进入陆琛的生活呢?
我整容了。
七次。
15
高中毕业后,晚上打工回家后的路上,看到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儿被几个酒鬼一路尾随调戏。
我没忍住,上前制止他们。
找准机会让女孩儿跑,她流着眼泪问我,我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我这么丑,他们下不去手的。」
她不肯走。
我说你要是不走,就是害了两个人。
最后我被几个酒鬼拖进巷子里。
他们看清我脸的时候,大概觉得被扫了兴。
拳头跟殴打全是冲着我的脸来的。
最后一个男的抡起椅子朝我头上而来:「妈的,这么丑还出来吓人,死三八!」
女孩儿带着人赶回来的时候,差点儿以为我死了。
我的脸,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她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被她压得咳了口血痰,总算活过来。
这件事结束后,我毁容了。
16
那天晚上酒鬼的辱骂也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
「这么丑还出来吓人啊?」
「你是不是嫉妒别人长得漂亮,自己心理不平衡啊?你这种货色,就算衣服扒光了躺着,老子也不想看一眼。」
……
我爸妈从来就不待见我。
毁容后态度就更明显了。
「要我说,你早点儿换个专业学校进厂打工算了。」
我妈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星星,你小时候本来就不好看。现在又搞成这个样子,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嫁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嫁出去。」
我爸不作声,低头逗着他笼子里的鸟。
但我好不容易考上陆琛的大学,我舍不得放弃。
所以最后我选择了整容。
17
整容是会上瘾的。
打工赚来的钱,通通砸在了手术上头。
皮肉被切割的痛感,一次又一次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
我意识到我的心理状况出现了问题。
直到有一次林鸢来见了我。
她就是我救下来的女生。
她家境贫寒,但每年也在给我寄钱。
前几次的整容手术结束后,我就拒绝了她的补偿。
她不欠我什么。
林鸢见到我的时候,又开始流眼泪,她抱着我的脖子:「能恢复得这么好,还这么漂亮,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刚拔了牙,听人说这样脸会变得更小。
脸还是肿的,笑了下扯得生疼:「多亏了整容。」
我手机在响,是医院打来的。
「调到下午了?」我有些为难,「可我今天来不了,明天吧。」
林鸢好奇道:「有事吗?要紧吗?」
我指了下鼻子:「想调整一下鼻梁高度,我觉得现在的鼻子不好看。」
林鸢吸奶茶的动作顿了下。
半晌后她放下杯子,拿出手机随手给我拍了一张。
我不习惯,抬手想躲。
照片已经拍好了——
林鸢把手机递过来,轻声叹息:「陈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有多好看?」
18
好看?
我……真的变好看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整容修复好脸上的疤痕后,拆纱布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
我妈姗姗来迟,甚至有些不耐烦:「出院就出院,还喊我跟你爸过来做什么?」
我激动地指着脸:「妈,一点疤痕都没留下来,皮肤也变好了。」
我妈抱臂看着我,突然笑了:「星星,只是没留疤而已,这么高兴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看的大美女。鼻子这么大也不知道随谁。」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怎么不让医生顺便给你做做整形手术啊?」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
走进了整形医院。
直到最后一次,我妈终于正眼看我一眼,目光上下打量我的脸跟身材,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星星比以前好看了点,不过你光变漂亮也没用,脑子不聪明,是硬伤。」
「你张姨的女儿,当年考去香港,现在已经谈了一个富商准备订婚了……」
而现在,林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我很好看。
很漂亮。
像小仙女。
林鸢陪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我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二开学那天,我终于有了勇气站在陆琛面前。
即使这个代价,无比惨痛。
19
我也渐渐习惯上课不戴口罩。
大一我基本上都不住学校,只是上课才去,因为要做修复手术加整形动脸。
我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六人间,比学校宿舍还挤。
我没日没夜地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每天累得几乎一倒床就睡着。
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全是因为我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没做手术之前,我如果不戴口罩帽子,我连踏出房间的勇气都没有。
我还记得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又匆匆赶回店里兼职。
因为开学的原因,奶茶店的生意好到爆炸。
我刚换好电服,戴上鸭舌帽往店里头挤,就被迎面走出来的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撞得倒退几步。
一屁股差点坐在地上。
帽子掉了,头发也散了下来。
但我没有摔个屁股蹲儿,有人从后面扶住我肩膀。
但同时他手里的奶茶也被我撞到地上。
20
撞我那个就是秦钢,他直愣愣地站着,半晌才伸出手准备来拉我,嗓门声如洪钟:「抱歉啊妹妹,真不是故意的。」
不等秦钢碰到我,后面那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的,撤了点力。
这下我径直摔进后面那人怀里。
秦钢也不拉我了,他跟他旁边的男生们看向我的眼神带了点儿戏谑。
莫名地,我感觉耳朵烫起来。
身后那人——
果然是陆琛。
21
看清楚是谁的时候,我像被火烫到了一样迅速弹开,冲他道歉:「对不起,我马上赔一杯新的给你!」
而陆琛单手抄袋,垂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还以为你辞职了。」
我心脏一滞,接着开始胡乱疯狂跳动。
他……他记得我?
陆琛不是第一次来店里买奶茶。
偶尔一个人过来买咖啡,有时候……是跟女朋友。
我几乎没跟他聊过。
因为我完全不敢,而且感觉他一直都有女朋友。
直到有一次,店里快关门的时候,店里又来了几个醉鬼。
旁边就是酒吧,有时候晚了会有人过来买喝的解酒。
醉鬼闹嚷嚷着跟我搭话,说着还试图上手来拉我的口罩:
「给哥看一眼呗!哥注意你好久了,小姑娘眼睛长得这么漂亮,脸肯定也很不错吧?」
酒气几乎喷洒到我脸上来,我同事去上厕所还没回来。
我虽然还是很害怕,但已经经历过那种事,也有经验了。
我悄悄拿手机准备报警。
但那个人甚至绕过吧台走向后面来。
「老板。」门口有人说话。
我扭头,是陆琛。
他大概也刚从隔壁酒吧出来,眸子很黑很亮,还带了点不好惹的狠戾。
他冲我招招手:「蹲下。」
然后眼疾手快地拎起一把椅子,冲那个醉鬼扔了过去。
又狠又准。
22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好在是这场架没能打得起来。
因为那几个人一看到陆琛跟他的那几个朋友就怂了。
我请他们喝奶茶。
秦钢趴在吧台上问我:「妹子,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戴着口罩啊?」
我摸了摸脸:「我不好看,怕吓到人。」
而眼下,我的口罩也已经被撞掉了。
在这之前,我请了两周的假做微笑唇。
只因为我妈说我嘴巴又厚又难看,笑起来都是一脸的苦相,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
秦钢弯着腰凑过来打量我:「好家伙,你是网红吗?明明很好看啊,为什么一直要戴着口罩啊?」
秦钢的头被拍了一下。
陆琛道:「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23
我没有妄想跟陆琛谈恋爱。
但他就像一束强势又热烈的光,直直照进我的生活中,令我无处躲藏。
跟陆琛他们成为朋友后,我性格开始变得外向起来。
慢慢学会利用闲暇时间享受大学生活。
周末跟他们约着去爬山看日出。
晚上在营地看电影的时候,秦钢好奇地问我:「上次看到你家里人开车来找你。看起来你家条件不算特别差吧?你怎么过得这么节俭?」
山风有些冷。
我缩了缩脖子,抱着手臂,故作不在意:
「因为,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是有不那么爱自己小孩的父母嘛。」
「我习惯了。」
24
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零花钱是什么。
学校有任何野餐活动,我妈都不愿意出钱让我参加。
学校要买资料,我妈说没钱。
但晚上我就看到她在楼下麻将馆跟其他人打麻将,红光满面。
中途将我扔给亲戚十几年,他们出去打工,回来后还是老样子。
交学费的时候带着我去亲戚家哭穷借钱。
从来也没有教过我生理方面的知识。
高中来了月经也不敢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敢用纸垫着。
最后染了裤子,被老师发现,老师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卫生巾给我。
回家后我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个死丫头,来月经不知道说吗?你老师那是什么语气啊?还以为我在虐待你呢?」
25
后来胸开始发育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含胸不敢坐直。
最后鼓起勇气让妈妈带我去买小背心。
进店之后,她仍是抱着手臂,眼神不耐烦,还带着厌烦,大声呵斥我:「自己去看啊!一天天的事儿多,这也要钱买那也要钱买,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吗?」
窘迫,尴尬。
店员们也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我。
我连看衣服的勇气都没有,夺门而出。
从那以后,我连学费都没有找他们要过。
我从亲戚那里借钱,保证用压岁钱还他们。
但年过完后,我的存储罐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我妈振振有词:「你读书吃饭水电气不花钱的吗?」
「我们还要给别人压岁钱呢,这些钱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26
包括秦钢说的我爸开车来学校找我那次,也是我妈让我打钱回家里,我说我没钱,我爸也只是笑了下:「你妈说你是个白眼狼,感觉还真是。」
然后他就走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卫生间哭了好久。
我感觉我像个异类,要不然为什么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喜欢自己?
而陆琛,就是我的救赎。
不管是从什么原因来说,跟他在一起后,我好像越来越能感受到生活的本质。
追求快乐跟自由。
不需要再陷入泥沼中无法自拔。
所以从海底捞跑出来后,当陆琛这样看着我,还说出「和好」这样的话时,我好心动。
我贪图这份感情跟光热。
27
陆琛打开后车座。
我弯腰坐进去。
再次看到宁馨怡的眼神。
这一次,我选择瞪了回去,还冲她做鬼脸竖中指。
她甩开友人的手,走过来叫住陆琛:「陆哥,你们都离婚了,还跟她纠缠什么?她这种满口谎言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好吗?当时离婚的时候你都说过了,再也不想见到她……」
没等她说完,陆琛就打断她:「跟你无关。」
我有点爽了。
宁馨怡像是被刺激到了,指着我的肚子像尖叫鸡一样叫起来:「她说怀孕就怀孕了?她撒谎都已经成习惯了,肯定又是骗你的啊!」
「陆琛!说不定还是别的男人的孩子……」
28
秦钢已经手脚并用扑过来,捂着宁馨怡的嘴,拽着她离开。
我又思考了一下,去推车门想下车。
我已经骗过他很多次了,这一次是真的不想骗他。
「陆琛,我真的没有怀你的孩子。」
陆琛不说话,坐进车里来,只是冷声道:「安全带。」
我知道他又不信了。
想苦笑。
这就是报应。
是对我撒谎成瘾的报应。
29
车子回的他自己的家。
当时我跟陆琛结婚,他差点儿跟他家里人闹翻。
他向来也是说一不二的人。
从家里搬出去后,从毕业到工作,硬是没用家里一分钱。
我俩的婚房、戒指,所有婚礼用到的花销,全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
当时我们的钱不多,买的婚房很小。
但里面布置得很温馨。
不像这里。
偌大的别墅,几百平的屋子。
说话都有回声。
离婚的时候,他家里让律师送钱送房给我。
我就要了我们那栋小婚房。
那里面,都是我跟他点点滴滴的回忆。
30
陆琛拿了一双拖鞋给我。
粉色的。
我很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他去阳台上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后走回客厅手里拿着新浴袍跟一件 T 恤。
「先去洗澡,平时这边只有一个阿姨煮饭,从明天起我让她就住家里,方便照顾你。」
「那你呢?」我生怕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房子里,每天去公司忙不回来了。
他嘴角扬了一下,又压下去:「我也在。找个时间,我们去复婚。」
31
我知道他还在生我气。
是我我也气。
一个满口谎言、从恋爱到结婚就没有说过实话的女人,嫁给自己,成为了自己的妻子。
连婚宴上的父母都是找人假扮的。
能不气吗?
但是我也不想的。
我不想撒谎。
可是又控制不住地撒谎。
直到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编织出一场美梦。
到最后,那梦,一戳就碎了。
32
我看了眼浴巾,在沙发上坐得乖巧。
半晌后,垂下眼:「陆琛,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没怀你的……」
「陈星。」
他打断我的话,走到我面前,俯身过来,身子笼罩着我,视线一寸寸地仔细扫过我的脸,说道:
「我们之间存在着很多的问题。遇到你之后,不可否认,我的生活跟家庭关系一团糟。但那时候我只觉得有你陪着我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呢。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总比试都没试过的好吧?」
他咬了咬后槽牙,明显又有些生气了:
「我对你一无所知,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就不能张张嘴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你的曾经?还有你那对假父母?我连见你亲生父母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我旁边坐下,仰头往后靠,颓然道:「你特么就是不信任我。」
33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离婚那日。
宁馨怡将我假父母的证据甩在陆琛父母面前。
我们结婚后没多久,大概是被陆琛的倔狗脾气奈何不得,他家里人好像是准备妥协了,关系有所缓和。
那天家宴上,宁馨怡不请自到,对陆琛说:
「陆哥,这个女人满口谎言,从整容无数次到结婚,她嘴里就没说过实话!」
桌面上的相片,是我婚宴上请的假父母。
陆琛父母被气得拂袖而去。
陆琛一句话也没说,牵着我往车上走。
回车上后,他问我:「为什么要撒谎?还一直撒谎?」
34
我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更不可能把我父母试图找他要三千万的天价彩礼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讲给他。
跟陆琛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贪恋他身上那种美好。
那是来自于教育良好、长辈跟晚辈关系融洽的家庭的,我羡慕不来的那种和谐感。
起初我想过跟陆琛摊牌。
但大四快毕业的时候,寝室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改变了想法。
我隔壁床的女孩儿,李茹芸。
她跟她男朋友也是打算要毕业后结婚。
但李茹芸小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情,她被家里的亲戚猥亵。
时间长达七年。
35
李茹芸比我之前还封闭内向,但后来谈了恋爱。
在感情浓厚之际,她将这个事讲给了她的男朋友。
她男朋友心疼地抱着她,告诉她这辈子他都会对她好。
但就在毕业那天,李茹芸跳楼自杀。
从十二层楼高的寝室一跃而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李茹芸的男朋友毕业了要回老家考公务员,一直拖着两人的事情不肯回应。
最后李茹芸在车站堵住他,闹着要他说清楚理由。她男朋友急着赶车,将她一把甩开:
「你就当我渣吧,说实话,没有哪个男人不在乎那种事的,更何况我们老家那种小县城,万一被传出去了,我真的没法做人了。」
李茹芸葬礼那天,我们寝室的姐妹们在殡仪馆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默默流泪,看着安静躺在棺材里的那个女生。
我甚至能感同身受,她跳下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来自最亲密爱人的背刺,那是一种更能将人置于死地、一击致命的好办法。
第二天,要离校了。
室长抱了抱我,带着哭腔:「星星,不要轻易将自己的苦难告诉给另一半。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将来最沉重的那一击会不会来自你曾经最信任的那个人。」
36
所以啊,我的撒谎癖又开始犯了。
从曾经脸被毁容到七次整形,还有那肮脏冷漠的家庭。
我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粉饰太平。
我总不能若无其事地告诉陆琛,告诉他高中毕业我保护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们虽然没有强奸我,却扒掉了我的上衣,用笔在我胸口上写字,还用手机拍了好多照片。
告诉他就算警察来了之后,我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们我被扒了衣服这件事。
其实警察一查那些人的手机就知道了。
后来还有个女警察将我带到一间休息室,温和地问我:「小姑娘,那些人,是不是还脱了你的衣服拍照了?」
他们拍照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满是纱布的脸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37
女警让我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觉得我撒谎是有心理疾病了。
我妈面上应着,一走出警察局,我妈就给她的牌友打电话:「哎呀,就来就来,三缺一必须等我啊,听到没?」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张口:「妈……」
「你又撒谎了?」她有些不耐烦道,「又撒什么谎了?一天天的屁事多。行了行了,懒得听,什么心理有毛病,我看你就是一天太闲了,胡思乱想的才会有问题。」
她扔给我几块钱:「我打牌去了,自己买碗面吃。」
38
她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走了。
川流不息的十字街头,人潮汹涌的马路,我在路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鬼使神差般地朝车流走去——
一只手将我拽了回来。
急刹不住长按喇叭的大货车,骂骂咧咧的货车司机……
我跌坐在地上,顶着满头满脸的纱布大口喘气。
「孩子啊,小心红绿灯呀,不管什么样,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拉我那人是个阿婆。
她拽着我的胳膊,在我后背上又急又气地拍了好几下。
我哭出声来。
眼泪却沁入纱布里。
伤口扎得生疼。
39
我觉得,我父母好像一点也不爱我。
刚读一年级的时候,我陪我妈去逛超市。
我妈被超市员工拦下,说我们偷了东西。
我妈推搡着我,凶我:「到底偷没偷?死孩子,到底偷了没有?」
我被吓哭了,呜呜哭得喘不过气来。
明明五分钟前,我妈将几条巧克力塞进我的裤子里,还教我说,到时候超市员工待会儿问我的时候,要我说没有偷。
「听懂了吗?」
我点头。
「偷东西了吗?」
我点头,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摇头。
她又问:「偷东西了吗?」
我又摇头。
「到底偷了吗?」
摇头……
40
从超市出来后,我妈美滋滋地咬着巧克力:「你看这些人,一看你哭成那个样子就被吓到了,笑死人了……」
到后来,我妈打牌老是输钱,又开始让我打电话给爷爷奶奶骗钱。
让我在电话里面装病:「爷爷奶奶,我生病了,不舒服,家里没钱了……」
她总能骗到钱。
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了,她也就骗不到了。
她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坏。
每次我撒完谎拿到钱之后,她心情好也会带我去一趟游乐园,给我买一串棉花糖。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拿着棉花糖啃。
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棉花糖。
41
屋内一片静谧。
面对陆琛的无力,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抱他的腰。
起初他没有反应。
就在我悻悻缩回手的时候,他却突然将我搂进怀里。
但下意识避开了我的肚子。
他好似很疲惫,又好似在感慨:
「陈星,我梦到你好多次,梦到你回来了,梦到我们复婚,还生了一堆小孩儿。」
「我为什么就栽在你手上了?」
是啊,为什么你这么倒霉?
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全是缺点、满口谎言的女人啊?
我的陆琛,他明明就该住在这样豪华的房子里,在上流社会里,每天轻轻松松地生活着。
是个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有人帮他打理好一切的人。
我认真倾听着他的心跳。
就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到时候,我将永远从他的世界中离开。
42
我这样不美好、满是缺陷、道德也有问题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进他的世界里的。
晚上睡觉时,他就坐在我床边。
我小声道:「能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抱着我睡啊?」
陆琛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我的时候,又听到床单衣料摩擦的声音。
身侧床垫下陷。
他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
我窝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问道:
「陆琛,我们以后万一又吵架了怎么办?」
「孩子都生了,可以考虑让着你吧。」他收紧了点力度,鼻息撒在我肩窝处。
「睡了。」
可是,陆琛,我们今后应该没有机会要孩子了。
43
陆琛请来的阿姨做饭很好吃。
我每天一顿能炫五碗饭,要不是陆琛在旁边看着,感觉我还能再吃一碗。
原本刚到他家的时候,他打算第二天就带我去医院检查。
我告诉他刚做完检查,得再等一个月。
我开始撒谎:「我能吃能喝能睡,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也开始在网上查找资料,孕期的、产后的,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认真。
看他蹙眉一脸严肃坐在电脑前头,我又好笑又心酸。
我陈星,为了贪图这一个月的时光,好像又撒下一个弥天大谎了。
尽管这个谎源于误会。
但是一看到他的脸,我就再也舍不得移开我的视线了啊。
那就让我撒完这最后一个谎,再惩罚我吧。
44
晚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鱼肉滑嫩,鲜美可口。
「过几天我再告诉家里人,我们的事。」
我嗯了声:「等下个月吧,产检完再说。」
他顿了下,没反对。
「黄仔呢?明天我让人接过来。」他放下筷子,给我舀汤。
我却突然愣住,片刻后低下头喝汤,小声道:「不是怀孕了嘛,我妈把黄仔送去乡下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好像在责怪我弃养黄仔。
「你要是实在担心养宠物会影响怀孕,我把它放到我弟……」
「不用了。」我匆忙打断他,「它在乡下很开心的。」
45
黄仔是我跟陆琛毕业后养的狗。
那天我扔垃圾,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只满身油污的小脏奶狗。
是只中华田园犬。
我提出想养的时候,还以为陆琛不会同意。
毕竟在他那个圈子里,养的都是名贵犬种,谁会养只土狗?
但陆琛从公司加班回来,明显累得不行,疲惫不堪。
第二天他被狗吵醒。
黄仔哼哼唧唧地想吃奶,我去找了个注射器,买了罐羊奶粉兑了正喂它。
「什么东西?」陆琛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我解释:「从垃圾桶里捡的,昨晚你回来就睡了,没看到。我想养它,可以吗?」
46
陆琛起身去喝了口水,倚着橱柜沉思片刻道:「你捡的狗你做决定,不需要问我的。」
黄仔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它长得很漂亮,即使是土狗,也是一只高大威猛的漂亮土狗。
即使连我跟陆琛离婚后,它也选了跟我。
跟陆琛离婚后,我打算把黄仔给陆琛养。
陆琛家条件好,我又要忙着工作,它跟着陆琛总比跟着我好得多。
陆琛在楼下等。
我上楼去接黄仔。
那段时间我很消极,正常吃饭入睡都困难,所以连照顾黄仔也没耐心。
但它好像从来不在乎。
我每天用钥匙打开门,黄仔就已经乖乖蹲坐在门口。
有时候翻着肚皮撒娇,旁边还放着它最喜欢的小黄鸭玩具。
47
我拿牵引绳的时候,黄仔特别高兴,还以为我要带它出去遛弯儿。
蹲下身给它套好绳子后,我已经绷不住了。
黄仔舔了舔我的脸,它安静了下来。
然后坐着,用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看着我,怎么也不肯再动。
就好像已经发现我想把它带给陆琛的事。
我扯它的绳子,它犟着脖子怎么也不肯动。
「你走吧。」我眼泪一直掉,「你走吧,跟着陆琛,你今后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好啊,跟着我做什么?我自己都过得一团糟。」
「黄仔,走吧,乖啊,陆琛就在下面等你。」
不要走,黄仔,留下来陪陪我。
「你爸可是住别墅的,你每天都能吃到最好的食材。」
别走……我好难受。
我感觉自己像溺水了一样。
黄仔,我好像只有你了。
48
最后黄仔说什么都不肯挪屁股。
我蹲下身抱着它的脖子哭成了狗。
它一动不动,就这样安静地陪着。
我给陆琛发去短信,告诉他我们不下去了。
陆琛也没有反对。
我从窗户向外看出去的时候,陆琛已经开车离去。
小小的屋子,就剩下了我跟黄仔。
直到日落天黑,屋子里只剩下窗帘漏进来的微光时,黄仔突然丢下玩具跑到厨房,又噌噌噌跑回来。
我脚边,多了一根磨牙棒。
它那耸眉搭眼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在担忧我被饿死。
我没忍住,又哭出声。
49
我跟陆琛决定离婚前一天,我俩大吵了一架,黄仔被我们激烈的争吵声给吓到了。
陆琛拿着照片问我:「这男的是谁?」
照片,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
全是偷拍的我日常生活,有我跟同事的,有我去健身房跟教练的。
其实都是普通照片,但拍照那人很懂技巧,照片角度刁钻,若有似无的小暧昧被放大到无数倍。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他咬牙冷笑,「你看不出来这男的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吗?」
我是真看不出来。
可他不信任我了。
但这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一次次的谎言日积月累,造成我俩之间建立的关系逐渐出现裂痕。
信任崩塌。
那天陆琛半夜都没回家。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给他打去电话,他不接。
凌晨他被朋友送回家。
他醉得不省人事,我给他擦脸擦手,替他处理呕吐物。
直到他又睡到晚上。
他醒来后,我给他端来醒酒汤和粥。
他坐起身来,支着膝盖,手搭垂着。
良久后,我听到他声音喑哑道:「我们离婚吧。我太累了。」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我这个撒谎精,连陆琛也留不住了。
50
所以,为了再跟我的前夫进行最后的小小的团聚。
我再次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还有十五天,陆琛将会发现我的肚子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而他想用来修复关系的借口,也即将荡然无存。
陆琛今天去公司开会。
午休吃饭的时候他给我打视频,我看到他助理给他送来的饭,里头有鱼有虾。
我凑近了点看:「你那个虾看起来颜色不太对。」
陆琛:「啥?」
我:「寄过来我看看,我帮你品品。」
他笑出声来,放下筷子,低声道:「你这算盘打得……」
51
视频里面我俩笑得特别开心,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谈恋爱的日子里。
那又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或许真的陆琛不适合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很好。
只是不够好。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给予了我足够的安全感。
我的心理疾病,会不会有所好转呢?
但好像……
陆琛压根儿就没发现我「病了」。
连我也没意识到自己病了。
还是上个月林鸢来家里见我,她将我从乱糟糟的床上拉起来,替我拉开窗帘,整理屋子。
「星星,别这样了,起床,打扮,梳头发,我陪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星星,楼下新开了一家商场诶,我陪你去抓娃娃如何?」
「星星,你看我给你带的榴莲冰淇淋,巨好吃……」
我像是沉入了海底一样。
而林鸢,则是那个拼命想捞我起来的那个人。
52
阿姨叫我吃饭的时候,桌子上除了孕妇餐,还有一份陆琛的工作餐。
「陆总让秘书送过来的。听说你想尝他的工作餐啦?」阿姨打趣道,「怀孕的人是这样的,什么都想尝尝的。」
「陆总对您可真上心。」
我看着阿姨给我做的甜食小点心,几口吃完:「阿姨,这个还有吗?」
她又给我端了一份过来:「甜食好吃也不要吃多了。吃太多了,孕期容易高发糖尿病。」
我舔了舔唇边的奶油,舌头将这份甜腻卷进去。
「阿姨你真好!比我妈妈还好!」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瞧这话说的,哪比得过您妈妈。」
可我妈妈,在知道我糖尿病晚期的消息后,马不停蹄计划要了二胎。
她才是怀孕了。
53
上个月在商场见到她,她小腹微隆,跟我爸在挑选婴儿用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胃里一阵翻涌,跑出去吐了好半天。
我小肚子明显,是因为有了腹水。
我总是在自虐跟自愈间极力挣扎。
会忍不住吃一大堆高热高甜的食物。
也会忍不住半夜爬起来抱着马桶呕吐。
我记得有一次喝多了给我妈打电话,我问她:
「妈妈,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啊?」
她哼了声:「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你个白眼狼,结婚不告诉我跟你爸,离婚了知道打电话了?」
「就是活该,还有你看你最近那照片胖的,你不是还得糖尿病了吗?好意思吃那么多……」
「要是我,我都不好意思走在街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原来我生命中的所有不幸,都来源于她……
我突然就平静下来:「妈,袁莉女士。」
她愣住,停下嘴里的喋喋不休。
我告诉她:「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生小孩。即使生下来,他也将会为你这一生的罪孽所负累,受折磨。」
无视她的暴起愤怒咒骂,我揉了揉眼睛道:
「该死的不是我。是你们这种生而不养的父母。你们,才该死。」
将父母彻底拉黑后,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轻松。
54
产检那天终于到了。
陆琛开车陪我去医院。
我问他:「要是情况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样?」
他拍了拍我的头:「不要胡思乱想。你看你能吃能睡能喝的,孩子肯定健康。」
我又问:「如果在海底捞那天你没有看到我怀孕。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和好了?」
陆琛替我系好安全带:「不会。但我会……」
我手机响了起来,及时打断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说不会。
也就是说,真的只是这个误会跟谎言将我们俩暂时绑在了一起。
我懂了。
55
从 B 超室出来的时候,陆琛在外面靠着窗户接电话,看到我出来,冲我招手。
电话打得有点久。
是公司的事。
我把 B 超单折叠起来了。
他伸出右手牵着我的手,示意我等等。
十指相扣的时候,我有点恍惚,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
是在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那天。
他以前谈过那么多次女朋友,当然娴熟又自然。
而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我把 B 超单塞进他手里。
「我去上个厕所。」
陆琛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抽出手。
走出两步后,我又突然调头亲了他一口。
他眼里闪过一丝深色。
陆琛,再见。
我骗不下去了。
56
从安全通道跑出医院后没多久,我电话一直在响。
是陆琛的。
最后我接起,他咬牙切齿:
「你肚子里还真特么装的全是可乐炸鸡跟汉堡?装孕妇好玩么?」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不好玩。
一点也不好玩。
越装下去越舍不得离开。
明明知道我俩不可能走到最后。
我不说话,却突然听到他降低了音量:「为什么要跑?没怀孕也无所谓,为什么又跑了?」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道:「我要出国了,陆琛。」
57
(陆琛视角)
陈星把单子塞给我后,说要去卫生间。
松开我手的时候,我皱了下眉。
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想叫住她,准备陪她去卫生间。
她却突然掉头过来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种无措的感觉越发在心头泛滥开来。
她很不对劲。
我去抓她的手,但她跑得飞快,一点也不像个孕妇。
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确认她没怀孕的消息后,我有点儿蒙。
其实怀没怀孕我都无所谓。
只是又被她骗了这个事情让我有点火大。
但她可能这次是半推半就撒谎的吧?
毕竟怀孕也是我误以为的。
可是——
她为什么又要跑呢?
她还在电话里头说,她要出国。
她不要我了。
58
我失去了她的所有消息。
原来的婚房被她卖掉,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怎样都找不到她。
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总是这样狠心。
一次次撒谎欺骗,一次次怀疑不信任我。
一次次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像要故意报复她似的,开始频繁更换女伴,开始游戏花丛。
我知道她肯定会知道我的现状。
我就是要气她,或许……哪天她还会回来的吧?
我甚至开始跟宁馨怡约会。
她最不喜欢宁馨怡了,知道后会不会气得直接哪天出现在我面前?
然后给我一个耳光大声骂我不要脸呢?
可是,等了快半年。
她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开始厌倦这种现状,厌倦我身边的一切。
因为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个录像带。
视频里头,她在一个学校里面当老师,跟一群孩子们做游戏。
她笑得如晚霞一样灿烂,很快乐的样子。
她还写了信,告诉我,她过得很快乐,还交了新男朋友。
「陆琛,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
「我从来没后悔过遇见你,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但是我尽力了,没办法跟你走下去。」
「你今后,要好好生活,要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跟我开玩笑是吧?
行,如你所愿。
我会好好过。
好好过没有你的日子。
59
次月我谈了新女友。
两家是世家,知根知底。
准备在中秋订婚。
婚礼前我觉得烦躁,一个人自驾去了贵州旅游。
路上接到秦钢电话:「哟哟哟,陆哥抛下你的小女朋友去哪儿潇洒了啊?」
前头堵车堵得心烦。
我摁了下喇叭:「贵州。」
秦钢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道:「不是吧陆哥?你、你、你去找嫂子了?」
「陆哥,别了吧……你这都要订婚的人了,还是算了吧……」
我刚低头点烟,突然就愣住了——
嫂子?
60
前头的车已经不堵了,我却一时忘了动。
我抑制住呼吸的微颤:「秦钢,趁我还能好好说话。你瞒了我什么,全部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坐飞机来你家堵你。」
原来她去了贵州山区支教。
「陆哥……真的算了。感觉嫂……陈星现在生活得挺好的。」
「她不适合你的圈子,你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
「她病得很严重,除了糖尿病晚期,她还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所以之前老是撒谎就是这个原因。」
「陆哥,有些人就是再相爱,但绕了一圈也走不到一起。」
「是有原因的。」
「放心,她有好好治病,好好吃药,重新开始生活。」
「她希望你也要好好的。」
我还是没忍住,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那个村子。
但是,那个学校没有她。
61
我找遍了整个学校,到处问人。
那些皮肤粗糙脸蛋晒得通红的小孩子们一看到我就躲开了。
后来有个小女孩儿指着我的手问我:「你是不是……认识星星老师啊?」
我点头:「能带我去见见吗?」
她也点头。
但小女孩儿带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直到一片林子里,她指着树林深处:「她在那里。」
我沿着小路快步走着,路上摔了一跤也顾不得脏。
我不停地打她的电话。
秦钢说他们也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只知道她换了手机号。
可是,这个号码打过去,是忙音。
62
路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小悬崖,瀑布飞泻,水鸣阵阵。
而不远处,有两个坟堆。
一大一小。
我几乎没站稳。
强撑着走到坟前。
坟堆得很草率,一块大青石板立在上头。
小的坟堆要旧一些。
「人民教师陈星之墓。」
「爱犬黄仔之墓。」
我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小女孩跟上来了,她拿了个有些蔫巴的苹果,擦了又擦,放在墓碑前。
「上个月暴雨,山石落下来,老师为了救人,被石头埋了。」
我伏在上头,忍不住呜咽出声。
「你手腕上的手链跟星星老师的一样,你是他男朋友吗?」小女孩话很多,「她经常给我们讲她的男朋友。」
「很高很帅,人也好,就是有点粗心大意。」
「她说自己生了很严重的病,除了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求救,也不知道怎么救自己。」
……
63
(陈星日记)
2023 年 3 月 21 日
陆琛问我黄仔去哪里了。
我没忍住又撒谎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明明可以说实话的。
大概这时候,我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黄仔安乐回来的时候,躺在大纸盒子里头。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摸着它的后背,还是温热的。
它蜷缩着身体,就好像只是睡熟了过去。
它上午跟我一起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不留神,不知道它捡了个什么东西吃下去了。
我下班回去的时候,它乖乖坐在玄关处,冲我叫了一声,就倒下去了。
鼻子也在流血。
送去医院的时候,它已经快不行了。
中毒。
医生说,尽快送它走吧,它已经很痛苦了。
可是我就剩下它了啊。
是我舍不得放手。
我还没做好准备跟它好好告别。
快凌晨的时候,我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等着的医生把它送进了注射室。
64
它身体明明还是暖和的。
它好像只是在睡觉。
我为什么连黄仔都留不住啊?
将黄仔火化后,凌晨五点,我抱着装骨灰的小罐子回了家。
进门后,关门的时候我顿了下,低头看向脚边。
「狗儿要听狗儿歌,大黄下雨要回家。」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个狗画家。」
「它在雪地画梅花,记住啊,记住啊,直走就是我们家。」
黄仔啊,回家了。
65
(番外)
袁莉流产了。
而且再也怀不上小孩了,她一度悲愤到怨天尤人,甚至骂上了她那个很久都没有消息的女儿陈星。
果然是个白眼狼,还用那么恶毒的话诅咒自己。
她反正要死了,自己生二胎留个后又有什么不对吗?
袁莉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后,是陈星的前夫。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再有钱又怎么了,都离婚了,她也捞不到钱了。
陆琛进屋后,身后一堆人涌进来开始搬动屋子里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袁莉吼道,「我要报警了啊!你敢动我试试,我是孕妇!」
陆琛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他身侧的人上前道:「抱歉女士,您跟您老公因为拖欠房租已经两个月,所以只能强制执行赶你们出去了。」
袁莉震惊了:「你们凭什么?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都跟我自己家的房子差不多了!」
陆琛安静道:「凭这里被我买下来了。以及你老公上班的公司。你们根本不配住在这里。」
陆琛要走的时候,被袁莉拽着裤腿哭哭啼啼:「女婿啊女婿!你就忍心丈母娘流落街头吗?星星也会难过的啊!」
陆琛拨开她的手,冷声道:
「第一,我不是你女婿。」
「第二,陈星已经跟你们断绝一切关系,你们也不再是她的父母。」
「第三,你流产怀不上小孩,是你应得的。」
她听到这里,愣住了。
陆琛:「孩子,是会选父母的。懂了吗?」
66
五年后。
大山深处的贫困山区小学里。
秦刚开着越野车爬坡上坎,车子熄火无数次。
又跟着村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才到了那个学校。
学校已经修缮过了,明亮的教室,雪白的墙壁,操场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一个皮肤晒成小麦色、胡子拉碴的男人,顶着烈阳,戴着草帽,站在脚手架上画墙绘。
晚上两人躺在长椅上,夜空星星遍布。
啤酒罐撞击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秦钢:「陆哥,你真的不回去啦?这里条件也太差了,你怎么受得了啊……」
「她都能习惯,我又有什么不习惯的?」陆琛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剩下的倒在草地上。
秦钢感慨:「嫂子这辈子……比黄连还苦,我就没见过这么惨的姑娘。」
「是我不够好。」陆琛看向星空,「是我配不上她。」
「她吃了那么多的苦,生了那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竟然没意识到。」
「我没有资格当她的老公。」
「我日日夜夜跟她朝夕相处,居然都没发现,她那些反常的行为跟表现,是在求救。」
陆琛红了眼眶:「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选择自暴自弃,而是来了这里,努力生活,还救了个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肩膀垮下来,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怎么舍得再抛下她,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大山深处?
他得留下来,继续她未完成的理想。
他得赎罪。
秦钢拍拍他的肩膀:「这辈子苦吃够了,下辈子嫂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就像开不败的花。
像冰川上的雪莲,珠峰上的雪兔子。
被风吹弯了背,被雨打折了腰。
但最后,她仍然能够倔强温柔又强大地重新站起来。
去拥抱这个——
未曾爱过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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