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枝华(完结)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将军爱上了流落民间的假公主,出征归来,请旨休妻。
太后心软:
「公主为妻,凌氏孤女为妾。」
将军青脸,十年后,举兵谋反。
活剥太后,赐我万箭穿心,荡平我凌氏族人满门。
再次睁眼,正值他班师回朝宴。
我赶他之前,伏地跪拜请愿。
「皇上太后,妾守将军三年无所出。请旨和离,全公主将军百年之好。」
席间将军愕然。
不等将军回禀,太后开口:
「就依凌氏所言!立刻为二人赐婚!」
我震惊抬头,想不到太后她老人家也重生了。
1
沈玠杀我的时候,我早已被他和他新妻折磨不成人样。
那是一个大雪天。
沈玠逼宫谋反,翌日便要荣登圣座的前一天。
宋蔓说她要吃鱼。
沈玠伸出手,拉宋蔓坐在他腿上,咬着她耳根说:「蔓蔓,你烧还没退?」
宋蔓娇羞一笑:「玠郎,想吃。」
沈玠猛地啜了她一口:「想吃你。」
宋蔓躲开,走到我面前,一脚踢在我脸上。
打翻了一盆擦地水。
「玠郎,让她去雪水里捉鱼。」
沈玠搂美人入怀,掐腰一笑:「蔓蔓,听你的。」
沈玠命人将我捉到湖边。
凿开湖面,扒光我外衣,将我扔入冰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说:「凌枝华,你永不可能是皇后。」
冰水浸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我含泪唇语:
「沈玠,为什么?」
轿辇内,沈玠抱着瘸腿的宋蔓,目眦欲裂地说:
「凌枝华,这是你欠蔓蔓的。
「若不是你善妒,打断了蔓蔓的腿,蔓蔓又怎么会?
「不过,本将军,还是要谢谢你爹当年提拔。」
冰水灌进我的五脏六腑。
我通红了双眼,冰冷了四肢。
意识逐渐模糊。
宋蔓娇笑:「玠郎,没有鱼竿,姐姐怎么抓鱼啊。」
沈玠抬起她美艳下颚:「来人,射箭。」
我屏住呼吸,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
可是我已经干了粗活,整整三年,形销骨立。
纵然我以前长枪善舞,也敌不过密密麻麻的铁箭,准确无虞地射向我。
「躲?你能躲到何时?
「明日蔓蔓就是朕妻,你不过是下堂悍妇!」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湖面。
他捂鼻嫌弃地说:「死了就扔乱葬岗。」
沈玠抱美人回屋时,我已遍身插满箭羽,万箭穿心。
当年跟随我爹征战四方的儿郎,将满目疮痍的我,扔在乱葬岗。
我死不瞑目。
死之前,我看到我身边躺着,一具鲜血淋漓的老骨。
不正是那年替我求情的太后。
她老人家被剥皮了。
死前最后一口气,我望了望京华上空,乌压压的黑云。
真是快变天了。
像极了爹爹死前托孤,唤他护我一生一世周全那天。
大雨滂沱,他拥我入怀,信誓旦旦地说:
「枝华,醉花宜昼,醉雪宜晚,无论风雪,夫君陪你晨昏昼晚,死生契阔。」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爱过我。
2
「夫人,酒洒了。」
觥筹交错,杏花微雨。
初春时节,宫里来人,邀我赴宴。
我愣神端坐,空中的酒杯一动不动,酒水漫了一地。
我睁开眼,回神过来,周围都是言笑晏晏。
我刚好重生回到他出征归来那日。
「小姐,怎这么不小心,衣服都打湿了,雨沾陪小姐去换身衣服吧。」
雨沾作势拉起我的手,我反手扣住。
「等会儿……等……」
我哑着声音,拉她靠近我,仔细瞧她,「真是……雨沾啊。」
雨沾愣神看我。
我捏了捏她掌心,我这忠心的小丫鬟还活着。
前世她为了维护我,被宋蔓剜眼挖心,扔给野狗吃了。
还活着。
我喜极而泣。
雨沾笑着替我拭泪:「小姐,边关大捷,今日将军大人就要回朝,小姐可是高兴坏了?」
雨沾话音刚落。
铜鼓响,战歌起,有将回朝。
沈玠一身戎装,右手执盔,左手牵着一娇俏女郎。
他二人郎才女貌,满面含春,真是快把春色也比下去了。
雨沾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凉了。
一声「小姐」叫得虚弱无力。
我屏住呼吸,直愣愣看着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姿勃发。
他拉着那女子的手,却不下跪。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真是半分面子都不给皇族。
「臣沈玠,破西南十万敌军,大胜归来。」
转头看着身旁女子。
「陛下托臣,暗访端妃当年走失公主,臣幸不辱命。」
那女子声音婉转,巧笑倩兮,双手呈上一枚玉佩。
泫然泣下:
「父皇……娘亲走得早,将儿臣托付给了一农家,幸得沈将军,儿臣才没有被贼人所害。」
当今皇上已过四十。
对于皇嗣极为看重。
目含泪光,抚摸着玉佩,拉着女子手腕:「蔓蔓……是朕辜负了你和端妃。」
皇上问,「沈卿要何封赏?」
他嗤鼻一笑,单手将身旁女子搂入怀中。
「当日中了箭伤,是公主救了我。
「臣要美人。」
话音落,周围贵女都意味不明地看向了我。
谁人不知道。
我才是沈将军正妻。
他出征三年,我为他操持家务,周旋朝廷。
每年上元节,谁家祈愿的孔明灯放得最多。
必然是将军府上,漫天星空。
我的心意,世人皆知。
而他,出征归来,却带回来了一个美人。
3
鼓声响,美人姬入池。
宋蔓娉婷下座。
上前来,毫不避讳地牵着沈玠,朝我走来。
沈玠目光森冷。
看我时,眼里似乎有千根银针,要将我挫骨扬灰。
「你就是将军夫人?」
宋蔓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走到我跟前,挑衅地扬起下巴。
「听说姐姐自幼与沈将军在军营长大,也算青梅竹马?」
我不吱声。
雨沾气不过,挡到我面前:「沈将军自小就养在凌府为仆,自然和我家小姐从小长大。」
一句「为仆」,令沈玠的脸色降为土。
这丫头,不该这么莽撞。
我忙把雨沾拖到我身后,横了雨沾一眼,吓她不敢再说。
宋蔓轻笑一声:「果然是马背上长大的,连丫鬟都没有规矩。」
我脸色一沉,抬眼看着站在她身边,闭口不言的沈玠。
三年不见,他瘦了。
瘦得好,一如爹爹在府中收养了他那些年。
他瘦得跟竹竿一样。
他视线移到我脸上,我目光不躲闪,与他对视。
他生了一张好看到让人沉陷的脸,到底是京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而我,也曾为了面前这张人皮,魂牵梦绕。
而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破碎感。
也曾让我恻隐怜惜,爱慕了多年。
4
那年暮春。
我身披银甲,跟在爹爹队伍后面。
他彼时不过是爹爹养在府里的一个烧饭卒,皆因烧得一手好菜。
便央求爹爹带他上前线。
爹爹见他心诚,便允了。
而他为了讨我欢心,每日变着花样给我添新菜,只求我替他讨一个马前卒。
我见他眉清目秀,肤白细肉。
打趣他:「沈玠,就你这身板,也能身先士卒?」
他带着要把我吃了的目光,咬住我手腕:
「我能!我能!」
真是一条疯狗!
我甩开他,正巧撞在爹爹脚边。
他满嘴含血地磕破了头:「将军,愿为马前卒,上阵杀敌。」
我立马叫他住嘴。
「爹,不许答应,把他交给我处置。」
我捂住受伤的手,刁蛮任性地踩他手掌,生生压出了血痕。
自此以后,我留他在我帐中。
白天我罚他劈柴挑水,没有数十趟,绝不让他休息。
夜晚我罚他挑灯夜抄兵书,不到鸡鸣,绝不熄灯。
夏日来,我罚他潜水闭气。
若是敢抬起头,我便用石子砸得他头破血流。
冬日里,我罚他冰天雪地打马步。
若是敢违命,我便让人挑了冰水,往他身上浇。
他算是在我手中,受尽了两年苦楚。
军中人人笑他。
他总是蛮不讲理和别人去打架。
起初,全是输。
直到有次我打马回来,骄阳似火,我似云月。
所有士兵皆停下手上动作,朝我投来目光。
唯有他,被一士兵锁住命门,瞥头不见我。
我有些生气。
扬鞭高举额头,朝校场中一甩银鞭,猛抽他后背。
他大叫一声,反手一摔,将那士兵狠狠地跨在了裆下。
这是他的首胜。
从他以后,他再也没有输过。
谁敢笑他,他就和谁打架。
直到整个军营,再也没有人是他对手。
而他终于走到爹爹面前,成为悍将。
所到之处,手起刀落,绝不留情,绝不心慈手软。
也是在那一刻,他走进了我心里。
5
「凌枝华,好久不见。」
他冷声朝我一问。
我苦笑一声,三年不见,原来他与我已经生疏成这般模样。
我开口:「你还没死?很好。」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报仇。
沈玠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将美人拥入怀,护得真叫一个小心。
他细心地替宋蔓别开眼角的鬓发,温柔地说:「蔓蔓,累不累?」
我勾勾地看着他。
从未见他如此温柔过。
沈玠见我脸上波澜不惊,嘴角一抹讥笑,不以为意。
扶着宋蔓坐下来,满目柔情地说:
「蔓蔓,回京数十天,你也累了。
「你不当心你自己,也要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等会儿,我就求皇上下旨赐婚。」
宋蔓柔弱无骨地靠在沈玠肩上。
眼角落泪,梨花带雨,惹周围同僚怜惜。
「玠郎,蔓儿是公主,断然不能为妾室。」
宋蔓窝在沈玠怀里,朝我投来的目光,恨不得看我当场笑话。
我一言不发。
宋蔓无趣,伸出手,勾住沈玠脖颈。
挑逗地说:
「玠郎,听闻姐姐是将门孤女,脾气性子都不免烈了些。
「怎今日一见,跟个榆木疙瘩一样……
「闷不吭声的……」
沈玠蹭了蹭她冰清玉骨,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蔓蔓,可是吃醋了?吃醋的你,本将军好喜欢。」
我干呕了一声。
6
夜凉如水,荷花池飘来阵阵清香。
我听着耳畔郎情妾意。
不免心中悲凉。
三年前,爹爹带着精兵良将,攻打北梁。
两军胶着,我护着粮草,焦急等待。
直到十日后,沈玠一身鲜血,抱着垂死的爹爹回来。
我挥身下马,跪在沈玠面前。
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爹爹,泪如泉涌。
爹爹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我交到他手中。
「玠儿,沈家只有一个女儿,从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爹爹……」
我握住爹爹的手,泣不成声。
军中老将哽咽:「大小姐,敌军太多,若不是沈副将拼死护住老将军,恐怕……」
爹爹打断了老将,吃力地说:
「华儿,是玠儿护我。
「华儿不哭,爹爹陪你娘亲去了。待山河收复,将爹爹与你娘亲同眠山水。」
爹爹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撒手人寰了。
众将士齐声叩拜:「凌将军,一路走好。」
我两眼一黑,哭晕过去。
待我醒来,沈玠两眼乌青坐在我床前。
「昨晚你一直守着我?」我问他。
他眼窝深陷,静静地看着我。
半晌,他嗫嚅:「小姐……节哀……」
我泪坠如泉。
良久,我拉住他的手,扬眉傲骨出了帐篷。
掀开衣袂,将先帝御赐斩骨剑,高举头顶,双手奉上。
「请沈将军携我等破敌,不破不还!」
「请沈将军携我等破敌!」
慨当以慷,群山激荡。
沈玠脸色冷厉地从我手中接走斩骨剑,挥手割破掌心。
歃血为盟。
永不背叛。
7
那日以后,凌家军为他马首是瞻。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
虽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大敌当前,不容我踌躇。
他夜里挑灯看剑,我添衣加被。
一场对峙战,从初冬打到开春,又从开春打到隆冬。
他在前线打仗。
我便在后方,携女眷开荒种地。
我怕终有一日粮草不济,误了大事。
幸好,他还算争气。
大雪初下那日,他割了北梁王首领来见我。
我们四目相对,喉间都憋着一股气。
我鼻头微酸,抱着头颅泣不成声。
他宽阔的肩膀,拥我入怀,下巴抵在我额头,口中冒着热气。
那是第一次,他浅浅地吻了我。
我也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小瘦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胸膛结实的大将军。
回朝后,皇帝赐婚。
凌氏家孤女为妻,封一品诰命夫人。
我喜。
却未在喜堂,见新郎官笑靥。
洞房花烛,他喝多了,粗硬强势地撕碎了我的喜服。
我未来得及叫他一声「夫君」,他已将我按在床边折磨至天明。
我醒来,枕头空无一人。
雨沾说:将军一早领了旨,攻打西南边陲。
我遮住浑身的伤,只当他喝醉了酒,不懂怜香惜玉。
「玠郎,舞停了,快去求旨吧。」
耳边传来宋蔓娇滴滴的声音,推搡快要黏在她身上的沈玠,去求圣旨。
怜香?惜玉!
他会啊。可不是对我。
我抽噎了一下鼻头,憋住打转的眼泪,不让外流。
先沈玠一步,走到御前,伏地跪拜:
8
顿时,歌舞停。
席间,无人敢言。
我感觉厚重的鼻息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对我说:「凌枝华,你要和离?」
是,我要休了你。
我转头望着他,他已不再少年。
刀刻的脸,沾满了风霜。
谁能想到如此清冷如雪的人,将来会血洗长安宫,活剥皇室。
我咽了咽口水,不再看他。
当年他先我一步提赐婚,皇室怜我孤女无依。
又忌惮他手握重兵。
允我为妾。
可他和宋蔓是怎么对我的?
他撕碎了我的骄傲和自尊,日日让我屋外听他二人欢好。
又贬为我婢,让我替府中太监洗脚。
若我洗不好,就让侍卫冲进我的屋子,一人不行,三人上。
他说,若是我求饶,就饶了我。
我是将门之女,岂能低头。
他阴鸷眉眼,罚我脱光了衣服,在大厅起舞。
宋蔓烧了红炭,进言:「炭上起舞,脚步生莲」。
雨沾气不过,冲出去抓破了宋蔓衣服。
宋蔓命家丁毙命了雨沾,切成肉块喂野狗。
我泪如雨下,恨得咬破了唇。
一抽银鞭,勾住宋蔓,将她拖到红炭上打滚。
「贱人,是你抢我夫君!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就因为如此,宋蔓瘸了。
沈玠疯了。
他发疯一样践踏着我,把我关在笼子里,不见天日。
他心情不好时,就让我跪在雪地里擦地。
他总是恶言:「凌枝华,本将军一定要让你尝尝被人欺辱的滋味。」
直到,他谋反成功。
我乱箭穿心,抛尸乱葬岗。
我才豁然明白。
是贱人抢了我夫君吗?不是,是我夫君本来就贱。
只希望,这一世,太后不再求情。
9
「这……」
皇上踟蹰,躲闪眼神不敢看我。
我跪在地上,看着威严的太后。
皇上羸弱,如今寿康宫为尊。
「凌枝华,你敢和离!
「凌枝华,我没说停,不准你先离开。」
他从未想过我会提出离开。
意外忐忑。
沈玠大言不惭:「凌氏守本将三年,无所出,实乃常情,若是有所出,那本将岂无颜面。」
举座哗然。
有人低笑。
沈玠冷眼看我。
我笑着上前一跪:「公主已有孕在身,妾身惶惶,但求成全佳偶姻缘,功德无量。」
沈玠上前抓住我的手,眼神充血:「凌枝华,公主为妻,你为妾!」
「妻不甘为妾!」
「凌枝华,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玠,放开你的手!」
我一把甩开沈玠的手,猛地低头,砸向了地板。
一个蒲团飞入我额头。
我磕头,斩钉截铁地说:「妾身不愿与公主共事一夫,请旨和离。」
沈玠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站起来,一把抓住我。
扯得我手腕好疼。
「凌枝华,你疯了吗?」
「我没说……」我分明从他眼角看到了一丝慌乱,「不要……你!」
我泪湿眼眶:
「沈玠,我没有疯,疯了的人是你。
「你明明不喜欢我,还要陪我演戏。
「面上装得情深似海,内心恨不得啖我血肉,」我手直指他心脏,「你扪心自问,午夜梦回,你是不是恨不得撕烂了我!」
沈玠猩红着眼,一言不发。
他定定看着我,晦暗不明的脸上,我竟然看出了他的不舍。
不,一定是他装的。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他像是被人猜中了心事一般,似猛兽般,掐住我喉咙。
「凌枝华,凭你,也能撼动天威!」
我被他托举了起来,整个身子摇晃在空中。
「凭她是不能,哀家能不能呢?沈卿家。」
10
太后?
我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沈玠力大如虎,将我甩开,我被结结实实甩在了一人脚边。
那人护住我身子,才让我没撞着。
「夫人,没事吧?」
我来不及说「多谢」,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妾身求和离,若不能,只能以死谢罪。」
说完,我不顾雨沾拦阻。
拼了命往荷花池跑去。
太后重喝一声:「大胆!」
百官惶恐跪拜。
见我快要冲到池子里了,太后叹息一声:「老十七,离你最近,还不拦着。」
「是,母后。」
身子被布条一勾,我又回到了刚开始摔倒的地方。
太后怒目而视沈玠。
「沈卿大胜,又替哀家和皇上找回皇室血脉,该赏。」
沈玠嗤笑一声。
太后拍了一下凤椅。
「公主金尊玉贵,理应为妻,凌氏孤女……」
太后朝我看来,那目光怎么那么熟悉。
我好怕太后说出上一世那句话——凌氏孤女为妾……
我真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你很紧张?」
头顶传来一道温凉的声音。
我抬头一见,他周身淡然,模样尊贵,最是一双桃花眼,撩人心魄。
可他没看我。
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这才释然。
他是十七皇叔——赵怀瑾。
他从小双目失明,至今未婚。
而且,听说,他很喜欢研究军械。
朝中大半机械军火都是出自他手。
而他,还喜欢研究石头。
他家里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
11
「就依凌氏所言!立刻为二人赐婚!
「凌氏殿前失仪,夺封号,赐和离!」
太后言语一出,百官磕头。
「太后英明!」
我震惊地看着太后她老人家,目光如炬。
我被赐和离了?
我搡着胸口衣襟,内心堵塞,似有一口浊气,不吐不快。
沈玠攥紧了拳头,刀我的眼神,再也藏不住了。
我朝他莞尔一笑。
不好意思,沈玠,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如愿了。
我强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谢恩。
宋蔓早已欢喜地一步抢在我跟前,挽着沈玠胳膊,撒娇道:
「玠郎,还不快快谢恩!」
沈玠冷厉如墨的眸子,盯着上座者,咬牙切齿地说:「谢太后隆恩。」
太后哂笑一声。
「礼仪官何在!」
一身穿紫袍官员跪上前:「臣在!」
太后厉声说:「无媒苟合,珠胎暗结,当为何罪?」
礼仪官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哆嗦说:「奸夫淫妇浸笼,扔太液池。」
太后又言:「若此人是公主?」
礼仪官猛地磕头:「太后,臣不敢言。」
太后冷笑一声:「一个来历不明的公主,凭着一块玉佩,还没有认祖归宗呢,你就不敢言了。」
礼仪官吓得频频看向沈玠。
沈玠一脸黑线,像是快要吃了整个皇宫一样。
半晌,将宋蔓揽腰抱入怀中:「微臣已和公主行夫妻之礼。」
「可曾报正妻批允。」
沈玠不说话。
他二人私下苟合,又岂会把我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沈玠狡辩:「公主救微臣于危难,臣情难自禁!」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亏他也说得出来。
12
我静静地看着他二人缱绻。
宋蔓恐未曾见过如此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得躲在沈玠怀里,宛如待宰的羊羔子。
太后提高了音量:「既无媒,也无聘,沈将军恐怕是坏了礼仪。」
宋蔓吓得冲到皇上怀中:「父皇,儿臣真是你的女儿……」
皇上爱抚地摸了摸宋蔓那张酷似端妃的脸。
太后鄙夷一笑。
龙头拐杖,当头棒喝打在宋蔓肩上。
吓得宋蔓顺着石阶滚到了沈玠脚下。
「沈将军不顾夫妻情分,未得正妻允诺,私下欺凌女子,当为将士之耻,贬为副将!
「宋氏仅凭一枚玉佩,就想混淆皇室血脉,罚跪永寿宫十个时辰!」
不愧是太后!
我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
「小姐,太后好猛!」
我悄声:「姜还是老得辣。」
我朝太后一笑,太后见我无辜受辱,随即大喝一声:
「凌氏老将军是本朝三代元老,只留这一点血脉,理应有皇室庇佑。
「不如赐婚……」
皇上为难地看着太后,那眼神别提有多委屈。
仿佛在说,儿臣做不了,无福消受。
「只是凌氏善刀枪,威武不能屈,可愿委屈嫁给老十七。」
我扭头。
嫁他?一个瞎子。
我思忖,为今之计,看来只能依着太后的意思。
她老人家若是收回成命,我就要为妾。
嫁吧。
我磕头:「妾身愿嫁!」
「很好!赐婚定王凌氏,今晚成婚!」
我惊得合不上嘴。
赵怀瑾错愕得险些跌倒。
「母后,一定要这么快吗?」
太后小声朝我们说:「夜长梦多,早点生孙。」
13
出了皇宫,我神色黯淡地坐在轿子内。
殊不知,外面朗月当空。
雨沾后怕,替我捏腿,心疼地说:「小姐,沈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我疲软地掀开了车帘。
沈玠贬为副将,失意地骑在马背上,跟在我轿子外面。
我目视着他。
他清冷地看着我。
西南乃蛮荒之地,又多水路,这次他用离间计,引敌军船头船尾相连,再借东风用火攻之。
实乃妙计。
看来边陲战报无误,沈玠善用火攻。
此次他胜了。
朝廷未加封赏他,反而贬他为副将。
以他的心性,迟早要叛变,如今隐忍不发,只是时候不佳罢了。
难道这一世,他要提早逼宫谋反吗?
他骑骏马,眼神变幻莫测地望着我。
我咳了一声:「我的东西,我拿了就走。」
他冷漠地从怀中抽出和离书,砸到我轿子里,声音快要冻成冰:「凌枝华,你几时变的心?」
我笑了笑,开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沈玠攥紧了拳头,他从未想过我会离开他。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
那年烛火摇曳中,昏迷少年,口口声声叫着我的小字。
征战前夕,替我在山头摘得凤凰花。
贼人突袭,我替他挡的羽箭。
他照顾受伤的我,守到天明都不敢合眼。
难道,真情都是假的。
那他未免也装得太辛苦了些。
我捡起和离书,面无表情地说:「雨沾,快些。」
雨沾放下了帘子,心疼地说:「嗯,小姐」
我先沈玠一步回了将军府。
陪了我三年的丫鬟婆子,替我收拾了家常衣服。
沈玠送我的木马、新衣,我都没有带走。
抱着爹爹的遗物出了将军府,我落寞地站在门口。
这里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想不到一夕之间,物是人非。
「夫人,走好。」
老仆落泪。
我安慰:「新夫人不日就会来。」
我想到了宋蔓。
上一世,她受尽荣宠,与沈玠里应外合,谋害皇室。
这一世,恐怕太后不会让她好过。
保不齐,她腹中的孩子也会……
老仆在身后朝沈玠跪拜:
「将军,夫人把将军府照料得很好……
「上元灯节,将军府里的孔明灯最多……
「清明时分,夫人总是在祠堂守一天一夜……
「将军,去求夫人回来吧……」
身后老仆悠长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沈玠听到府中仆人所说之言,依他玻璃心肠,该以为我还留恋他。
车内,雨沾哭了起来:「小姐,我舍不得秦嬷嬷……」
我哽咽:「等我们有了着落,再回来接他们。」
雨沾抬起头,哭着问我:「小姐,现如今我们去哪里?」
京华那么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长吁一口气:「回凌府。」
「小姐,凌氏府凋敝。」
我握住雨沾的手:「那是我们的家。」
14
回到凌府,已是深夜。
门楣凋败。
草木横生。
我抱着爹爹遗物,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门,屋内一片漆黑。
儿时贪玩,不喜女工,爹爹教我舞枪,娘亲教我排兵布阵。
我凌家乃忠良之后,世代为将。
我爹爹是边陲镇国大将军,我娘亲是巾帼大军师。
无人能敌我凌家军功显赫。
直到一次战役,我娘亲为了保护爹爹,被敌国射杀,再也没能醒来。
爹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安慰爹爹:「爹爹不怕,等女儿长大了,也要做女将军,替娘亲报仇。」
我泪如雨下。
回想往事,不堪回首。
哽咽地嘶吼:「爹,娘,女儿不孝。」
雨沾陪着我一起哭。
我朝祖宗祠堂边跪边哭,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
「爹,娘,女儿贪恋红尘,裹了红缨枪,甘当人妇。
「女儿错信负心郎,毁教当初觅封侯。
「女儿不孝,不能上阵亲手杀了负心郎。」
一字一句,黑夜星空。
忽然,黑夜中一清朗男声响起:「小夏子,是王妃来了吗?」
黑暗中另外一个年幼男子说:「哭得那样惨,应该是了吧。」
15
雨沾吓得狂抱住我。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姐,我们该不是碰见鬼了吧。」
我稳定了心神,拿起爹爹的斩骨剑:「是谁?明人不做暗事!」
那清朗男声,如山间清风。
「你是凌氏枝华?」
「是我,你是谁?」
我听到有车轮子的声音,雾色中传来低沉一声:「我是赵怀瑾,我来娶你。」
我松了一口气。
雨沾捏着我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
我悄声问他:「你来娶我,为何不点灯?」
空气一阵沉默,忽而他的呵斥声传来:「小夏子,你们为什么不点灯?」
倏尔,府内亮堂起来。
我渐渐看清一身大红喜袍的他。
「跪下!
「你们欺负我看不见,所以都不给王妃点灯了!岂有此理!」
站在他身边,那个小少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
「王爷,平常我们哥几个都习惯抹黑加班工作了,不碍事的!」
赵怀瑾拿出手在空中薅了半天。
小夏子识趣地把头凑到他跟前。
他愤恨地拍了拍小夏子大脑壳。
「那是王妃!
「王妃又不是瞎子,要是让王妃跌倒了毁了容,本王唯你们是问!」
小夏子朝我眨眼睛,暗示我别怕。
小夏子求饶道:「王爷,王妃即使毁了容,王爷也看不见,凶什么嘛!」
赵怀瑾一脚踢飞了他。
「别磨蹭了,误了吉时,赶紧接王妃回府拜堂成亲。」
我错愕地看着他。
对了,我忘了,今晚太后要我嫁给他的。
我不能抗旨。
我要抱紧太后这棵大树,一定要上战场,我要杀了沈玠!
16
是夜,月朗星稀。
下了喜轿,进了定王府。
不算奢华,却也是十七皇叔该有的派头。
他走在我身边,一根红绳牵着我这头。
我微微侧头看他,侧脸轮廓分明,身材颀长,气质儒雅。
若不是瞎子,该有多少女子倾倒。
哪能轮得到我。
「看什么呢?」他温润地问我。
我赶紧别过头,支吾:「没……没什么……只觉皇叔甚为好看。」
他嘴角一笑。
「以后多的是时间看,不急。」
我「嗯」了声,随他去拜堂。
婚礼仓促,皇室来的人不多,而我凌家来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北梁那一战,凌家大挫。
叔伯那一脉,都跟了沈玠,能来参加我嫁娶的,都是当年爹爹的心腹老将。
只是他们已经年迈。
我举杯,鼻头微酸。
「各位叔叔,枝华不孝,先干为敬。」
我一口气喝完杯中烈酒,砸了酒杯,目光森然望着皎月当空。
「敬王妃!」
烈将暮年,望着我的眼神,多半是悲戚。
我连干三杯。
待头脑晕乎乎时,靠在赵怀瑾肩上,胡乱瞎指。
「王爷,今儿个我高兴,喝!」
他温凉的手指触碰我指尖,从我手中接过酒杯。
「小夏,送老将军们回府。
「雨沾,还不扶王妃回屋。」
迷迷糊糊间,我见他一身红服,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
回屋的路,不远。
我其实没喝多少,到了寝殿时,酒已醒大半。
我拉住雨沾的手,示意她停下来:「我坐着等王爷。」
雨沾道:「小姐,还是回屋等吧。」
我扶额摆手:「他看不见,我等他。」
「小姐,」雨沾扶我坐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一晚上咱就换地儿住了。」
我一听,没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刚好被赵怀瑾听到了。
小夏子推着他到我跟前,他仰头问我:「怎不进屋?」
我拍了拍他肩膀:「等你。」
我扶他回了屋,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替他宽衣解带,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良久,他低沉问我:「你不生气?」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阖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问他:「我该生气吗?」
他倒是不在意,随意问我一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前世,我守沈玠三年,等来他变心。
他折辱我,又举兵谋反。
可他毕竟在战场上救过我爹爹,那份情,我上一世当牛做马还他了。
两世为人,我与他已经两清。
这一世,我断然不能让他灭了我的国。
他和那个假公主怎么折磨我的,这一世,我统统还回去。
我转过身,望着赵怀瑾,我淡然地说:「明天进宫,好吗?」
他说:「好。」
17
清晨,我醒来时,旁边的枕头已经空了。
我裹着睡衣,来到书房。
见一墨衣男子正低头摆弄着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轻叩了门扉,他抬头。
「王爷,打扰你了。」
他放下手中的石头,打算来迎我,我忙走到他身边,摁住了他。
我捡起一块石头,问他:「世人都说,十七皇叔不爱女色,爱石头,传言果真。」
他噗嗤一声笑了。
「夫人,晨露微凉,多穿衣服。」他摸着披风,递给我。
这人,不是瞎了吗?怎知我穿的睡衣。
我裹好披风。
他捡起一块石头,问我:「夫人可知,这是什么?」
我摸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不解地说:「灰石?」
他笑着摇头。
「这是硝石矿。」
「那这又是什么?」我抓起一块黄色石头。
我依稀在爹爹的兵书里看过这种石头,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摸了摸粗糙的石头,将一块木炭、一块硝石矿,还有刚刚的黄色石头摆在一起。
「这是?」我指了指面前三物。
是了,爹爹的兵械书中就是这样摆的。
他莞然一笑:「凌老将军可曾告诉夫人,这三物是火药的配方?」
我愣住了。
当年攻打北梁时,爹爹一直在研究如何配置黑火药。
可是行军劳累,一直未得其法。
「爹爹当年京中的忘年交,是你?」
我试探性地问他。
他抿唇笑了笑,不否认。
行军途中,我常听爹爹提起,上京城中有一异能少年,专攻军火。
爹爹赞叹不已。
想不到原来是他。
「王爷除了喜欢军火,还喜欢什么?」
我笑着替他披了件衣服,转念一想,没想到嫁给了爹爹的小友。
若是爹爹泉下有知,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赵怀瑾手握着拐杖,起身牵起我的手,脸色浮现一丝微笑。
在我耳边轻说:「还喜欢用毒。」
我……
我抬眸望着他,他手无缚鸡之力。
又是个睁眼瞎。
让他舞刀弄枪恐怕是不行了,善毒保全自身,恐怕也是他在这波云诡谲的皇宫,立身之手段了。
「想什么呢?」
他低头朝我一笑。
我略思索,仰起头:「王爷,我们该进宫了。」
18
出府时,赵怀瑾正侧背对着我,拄着拐杖,仰着头。
日光打在他眉目如画的脸上,真好看。
我笑着走近他:「劳烦王爷多等。」
他温和地说:「等夫人多久都不累。」
这人,还真会。
到了皇宫,远远地我便看见一背影,正跪在日头下。
走近一看,正是宋蔓。
她跪了整整一宿,嘴唇熬白。
走过她身边时,她下体已有一摊污血。
「华姐姐,救我!」她扯住我衣角。
我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昨日她嚣张的气焰,早就不翼而飞。
如今,只是一个在皇权威慑下,瑟瑟发抖的小人物。
我选择了冷笑一声,问她:「你的玠郎,没来救你?」
她一时支撑不住,倒在了地板上。
太后坐在屋檐下,慈祥地问我:「定王妃,昨夜我儿还行?」
什么!
我和赵怀瑾瞪大了眼睛,望着年过五旬的太后。
他蹙眉不言。
我转头看向他处,正巧在阴影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沈玠。
他脸色不太好看,像极了爹爹死那日,他守我一夜的憔悴。
隔着清晨的曦光,我远远看着他。
我到底是爱慕过他的倔强。
可,也只是爱慕过了。
太后见我二人不说话,嗔怒:「哀家好心办坏事了!」
我磕头:「不,太后,王爷很行。」
此言一出,沈玠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致。
太后转怒为喜。
宋蔓垂死中,乞求太后:「太后,我真的是公主,求你饶了我吧。」
太后冷哼一声:「不急,等真相大白,哀家自然还你公道。」
宋蔓往沈玠方向爬过去:「玠郎,我腹中孩儿你也不要了吗!」
沈玠一身锦衣华白,从阴影中走出来。
一言不发,抱起虚弱不已的宋蔓。
他笔直的身体,毅然跪在地上。
「臣有罪,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敲了敲龙头拐杖,讪笑一声:「沈卿家,罚你以死谢罪,可好?」
沈玠抬起头来,目光骇人。
望着半开玩笑的太后,嘴角翕动,咬牙说: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后面色肃然。
大殿之上,无人敢言。
直到军报加急:「北梁流民入侵,边关大乱!」
沈玠一听,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心乱如麻。
沈玠之所以敢拿捏皇室,皆因为他手中有兵权,而如今战事起,皇室不敢拿他怎样。
太后像是早已料知此事一般,不慌不忙。
沈玠冰冷地说:「太后,臣请命出征!」
太后不语,良久,她老人家看着我:「定王妃是凌将军之后,将门之女,可愿挂帅出征?」
我愣了一下。
慌乱中,手心里传来温凉的掌。
是赵怀瑾,他拉着我的手。
我反手握着他,当即伏地领命:「臣女愿为吾国身先士卒!」
太后大笑一声:「此次剿灭流寇,定王妃为帅,沈卿家便为副将,随军出征吧……」
沈玠未料到会如此。
他愕然看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我们起身告辞时,沈玠打算抱走宋蔓。
太后不急不慢地说:「宋家女还未查明正身,沈卿家还是把她留下……」
留下等死?
我抬头看着太后,她老人家像是在对我说。
上辈子,你被人欺负了。
这辈子,贱人哀家来收拾,你只管收拾负心郎。
19
出征那日。
我特意回了凌府,赵怀瑾始终陪着我。
抬脚走进祠堂,阔别几载,草深木高。
我一袭戎装,飞舞红缨枪出鞘,剑走龙蛇,眉眼疏狂。
小夏子和雨沾在旁鼓掌:「王妃飒爽!」
我许是多年不练剑,气息有些不平整,一个趔趄败下阵来。
赵怀瑾侧耳倾听,小夏子赶紧扶他来到我身边。
「夫人,碍不碍事?」
我摇了摇头,咬唇又飞舞了数十下。
直到凌府外,有士兵来报。
「凌将军,时辰到了。」
我转过身,目光倏尔变得异常坚定。
「备马!」
「是,将军。」
一声令下,枣红马哒哒马蹄冲进了凌府,乖乖地蹭在我身侧。
我翻身上马,御马前驱。
出了凌府,沈玠一身银装挺拔苍劲,佩剑在腰,坐在黑骏上,目光阴森地望着我。
他在战场厮杀多年,周身都是肃杀之气。
我眼神直逼他。
他盯着我看多时,薄情寡义的薄唇紧抿着。
他身后站着精兵良将,都是曾经随我爹爹出生入死的战士。
他们看见我时,目光躲躲闪闪。
我不怪他们。
兔死狗烹,人终归是要为自己着想。
沈玠见我出来那一刻,讥笑一声:「凌枝华,你的兵呢?」
我死死攥着缰绳,骑到他身侧。
「你不就是我的兵!」
沈玠气急,掐住我的脖子,红着眼说:「跟我回家!」
我反咬了他虎口。
「沈将军,昨晚我已经嫁人了,请你自重。」
沈玠狠厉地看了眼坐在轮椅上,风轻云淡的赵怀瑾,低头拂了拂袖口,讪笑:「一个瞎子?」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全军下马叩首。
「他是定王,你是臣子,沈玠,我该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沈玠轻狂,舔了舔嘴角的血渍。
「凭你们!」
我怒而起,一把红缨枪直接撩开了他的束发。
「沈将军,你的功夫还是我教的,今天就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我招招夺命。
他见招拆招,终于在第十个回合,我落了下风。
他抱着我腰肢,挑衅地看着我,玩味地说:「凌枝华,我竟然是小看了你!」
我一把推开了他。
扶枪喘气:「沈玠,你别得意,我失去的,我会一点一滴找回来!」
沈玠邪笑:「几年不见,你竟然有了性子,甚好!」
我狠狠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头。
高扬着兵符:「我为将,沈玠为兵,若有不服者,就地论斩!」
寒风萧瑟,街道静悄。
忽而远处传来马蹄声,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将高骑白马上,携参军少年破尘而来。
老将下马叩跪:
「凌将军,老儿们携孙助阵,愿将军庇佑,待将军凯旋!」
沈玠脸黑。
我大笑一声,眸光清亮,扶起老将,鼻头微酸:「枝华谢过将军,定不辱将军之托。」
沈玠无话可说。
我披风一挥,大喝一声:「出发!」
20
出了城门。
露宿长坡,我问赵怀瑾:「你不是一定要跟着我吃苦。」
他倒是坦然。
「夫人在哪里,为夫便在哪里。」
我左右拗不过他,便随了他。
只是行军苦,也不知道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能否吃得了这个苦。
沈玠见我照顾赵怀瑾,事事笨拙。
挖苦笑我:「凌枝华,别逞强了,回来跟我。」
我一箭射向他。
「跟你去死吗!」
他接住箭,双脚一瞪,飞到我面前,左手将我死死按在马背上,作势要来亲我。
「沈将军,自重!」
沈玠掰开我的唇:「三年不见,你变好看了。」
还未等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一根棍子直直地就打在了他肩上。
他吃痛掉下了马。
我腾空而起,伸出手,将赵怀瑾拉入我怀中。
我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怀瑾恰如其分地抱住了腰肢,嘤嘤嘤地说:「谁掉马了?」
我浅笑一声:「贱人!」
赵怀瑾假装大惊:「难道是沈将军?」
沈玠滚在尘土里,撑住受伤的胳膊,扬言:「凌枝华,你过分了!」
我策马,甩他在身后,高声道:
「沈玠,来日方长!」
夜晚,沈玠帐篷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我躺在床上,问赵怀瑾,「你今天对他做了什么?」
赵怀瑾静静地闭着眼睛,悠长地吐气:
「也没什么,就是拐杖里有淬毒散。」
我瞪大了眼。
「还有什么?」
我掀开铺盖,坐到他身上,「老实交代,还有什么?」
他眼波流转,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我。
我抓住他的手,轻轻放在我脸上,他摸到了我,才像个小孩儿一样赌气。
「还有一点痒痒粉,本王见不得他勾搭你。」
痒痒粉?
我噗嗤一声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不想跟他生气,打算从他身上下来,结果一把被他拉住。
他有些严肃地问:「那天,你为什么要维护我?」
我想了想,大概是出发时那天。
我说:「人心是肉长的,你待我不薄。」
21
行军途中,我不骑马。
「王爷喜欢研究石头,可否借枝华一些?」
我掀开赵怀瑾的车帘,一身劲装,干净利落问他。
他抿唇微笑。
我命雨沾沿途买了一个扁担、两个竹篮。
每个竹篮里都盛满了赵怀瑾废弃的石头。
从上京到北梁,短则两月,快则一月。
爹爹曾在书中言,兵贵稳扎稳打,况此次我已阔别战场数年,断然不能急功近利。
每日辰时行军,我卯时便起。
卸了盔甲,独自一人挑起盛满石头的竹篮,天未明便出发。
从前,我是如何练就沈玠。
现在,我也如此苛责自己。
我每日挑篮两个时辰,直至军队赶上我的步伐。
中午休息,我又强迫自己和烧饭卒一同进林劈柴挑水。
晚上,营帐静谧。
独我帐篷,夜火通明。
失去的那些年,我披星戴月补起来。
就连小夏子都忍不住陪我早起挑篮,一来二去,与我同路之人越来越多。
这天早上,我涔汗津津埋头走路。
一阵熟悉的味道飘到我身侧,头顶传来讥讽。
「凌枝华,你是在替过去的自己赎罪吗?」
我埋头不语。
沈玠见我未回,翻身下马,挡在我面前,「凌枝华,本将军不稀罕你迟来的道歉。」
我绕过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扁担,我反手翘起担尾,双腿扎马。
反身面对着他,我表情异常严肃。
「沈玠,收起你假仁假义的嘴脸。
「为你赎罪?你做梦。」
沈玠见我怒,压上前来,小夏子挡在我面前。
他一把推开小夏子,低头深情地看着我,挑起我下巴。
「凌枝华,你服个软。
「你服个软,我就不计前嫌。
「凌枝华,今晚陪我。」
他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差点我就信了。
我啐了他一口。
「呸!当初是我眼瞎,才会把你留下。
「如果……」
如果我早知道,你发迹后,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当初我断然不会留你性命。
我趁他不备,卸下竹篮,石头滚在他脚边,我挑起扁担,一担扣在他受伤的肩上。
他始料未及。
躲闪已来不及,就连抽出配刀的手都被我钳制。
几番回合下来,他已然甘拜下风。
我转合末尾,从他侧跨滑过,反手将他制服在身下。
捏住他受伤的肩膀,居高临下说道:「沈将军,这毒,你还受用吗?」
沈玠蹙眉。
「拐杖里有毒?」
我大笑一声:「你不会今日才知道吧?」
沈玠狠厉望我:「毒妇!」
我凑近他:「将军刚刚还说让我来陪你?怎么这会儿又叫人家毒妇?」
沈玠脸色晦暗不明。
我一脚踢飞了他。
沈玠捂住受伤的肩膀,眼神幽怨,沉闷地说:「从前,你很喜欢我。」
我冰冷地回:「你也知道,是从前了。」
说完,我转身挑起竹篮,继续上路。
22
行军一月。
我们来到了北梁边境,周围都是逃难的流民。
安营扎寨之后,我吩咐几个少年乔装打扮成流民模样。
出发前,赵怀瑾来寻我。
「夫人,我随你一起。」
我拦住了他:「北梁此次进犯,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上一世,我明明记得沈玠打算逼宫谋反的时候,北梁才屡次挑衅边陲。
皇室内忧外患。
再加上皇宫里住着一个吃里爬外的公主,沈玠才能如此顺利。
不出一月,改朝换代。
难道这一世,因为我的重生,所以沈玠要提前谋反?
那北梁流民凌氏乱,岂不是提前助攻?
如果真是如此,看来沈玠早已和北梁勾结。
可是他带回了北梁王的首级,也是他带爹爹回来见我。
我越想越想不通,眉头都快拧成了结。
赵怀瑾摸着我眉心,缓缓地替我舒展眉头。
「夫人,你且去前方,后方为夫帮你守着。」
我攥紧他的手。
抬眸看着他风光霁月的脸,心情不禁平复了些许。
「王爷,你把定王府的暗卫明卫都带来了……」我淡笑,转头看了看一直尾随我们的隐卫,「想必王爷也带了不少火药?」
他笑而不语。
「我能不放心吗?」我摸了摸他心口。
赵怀瑾浅浅笑了。
他送我到门口,我和几个少年穿着流民破烂衣服,混进了人群里。
周围流民叫嚷:
「烧了官府,抢粮食!
「打死县官,抢金银!」
我们几个随人群裹挟着涌进了一个暗巷。
不出片刻,果不其然,流民中涌出来几个佩刀的练家子。
我拉住少年,躲在了墙角后,静观其变。
为首的魁梧男子,冲进了府衙,所到之处,血光满地。
那身形,应该是北梁人。
我屏住呼吸,带着少年悄悄潜入府衙。
没想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忙不迭躲了起来。
是沈玠!
我探头望去,府衙当中,周身肃杀的将军,不正是他。
他桃花眼微闭,一身黑服衬得他神秘莫测。
沈玠狂傲地说:「努努哈励,好久不见。」
黑暗中显现出一个身影,我定睛一看,是当年的北梁亲王——努努哈励。
他没死!
沈玠笑了笑:「当年饶你一命,你该知道本将军有所求。」
努努哈励也笑:「当年若不是沈将军泄露了凌远山的作战计划,我北梁断然不可能几年间恢复了生息。」
沈玠轻笑:「你要是不假意投降,哪里有我现在的荣华富贵。」
「嘶——」沈玠咬着唇,吃痛地皱紧了眉头,「努努哈励,本将军要你助我谋反。」
努努哈励假意关心一句:「沈将军,受伤了?」
沈玠横了他一眼。
努努哈励赶紧憋了回去。
我略一思索,应该是赵怀瑾的毒药,害他痛了。
沈玠手掌一拍桌面,恶狠狠地说:「凌枝华也上战场了。」
「凌将军那个女儿?」努努哈励反问。
沈玠说:「她父亲在军中一向有威望,此次她来北梁,来者不善。」
努努哈励打趣地说:「她不是被你迷得五魂三道?」
沈玠甩了他一个眼神:「她变得不一样了。」
努努哈励大笑:「沈将军,凌枝华当年为了你,挡了本王一箭,那情谊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沈玠怒目。
「明天火烧,不许伤她。」
……
他们二人散去之后,我们悄悄回了军营。
主帅帐篷里,一盏明灯,亮晃晃的。
我知道,是赵怀瑾在等我。
23
雨沾替我满上了一杯茶水。
我喝了几口。
赵怀瑾招呼他们都退了。
烛火中,他问我:「沈玠要谋反?」
我迟疑了一下。
我觉得他的出现,像是某种精心安排。
此前我已然觉得不妥,他如此明目张胆地问我,更加深了我的揣测。
我直言:「你怎么知道?」
他拿起拐杖,敲了敲地面。
「大地之母。」
我怔了怔,看向他,一脸波澜不惊。
「太后告诉你的?」
他笑:「母后说了,你重生了,她也重生了,她要你替她报仇。」
我把盏了茶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谪仙一般的容颜。
「凭我?」
他朝我挪了挪,半空中伸出手,我握住了他。
他说:「还有我!」
我捏了捏他掌心,沉吟:「王爷有何妙计?」
随着他笑而来的是,门外的嘈杂声。
「将军,不好了,流民闯进来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没想到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赵怀瑾,你可知今天沈玠要火烧了我们!」
「别慌,夫人,为夫早有安排!」
难道?
我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这一场北梁之行,是太后和沈玠之间的一场博弈。
那我恐怕只是导火索。
不出意料,周围的火势开始四处蔓延。
但令人奇怪的是,熊熊大火只是在帐篷外燃烧,帐篷内竟然没有一点硝烟之气。
我皱起了眉头:「这是?」
赵怀瑾眯眼缓缓笑开:「石墨烯。」
「这是什么材料?」我错愕地看着他,简直闻所未闻。
赵怀瑾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石墨是一种矿物质,里面含有碳物质。」
我瞪大了眼睛。
「夫人可用过番邦进贡的铅笔?」
外面大火蔓延,帐篷内,他轻轻地抚平我眉头。
「铅笔在纸上轻轻地划过,留下薄薄的一层痕迹,就是石墨烯。」
我忽而恍然大悟地问他:「此物有何用?」
赵怀瑾悄悄笑了。
「它耐热,遇火不化。」
怪不得这次他非要带上王府里的帐篷,原来是这样的妙用。
我忍不住笑了,我想能让爹爹称赞的军火异能少年。
的确不是吹的。
24
「为何没有喊叫声?」
高头大马上的努努哈励奇怪地朝沈玠问。
沈玠面容肃杀,单手牵着缰绳。
「垂死之人,不配有声。」
努努哈励猛踢马肚,转身打算离开。
「沈将军,收尸的事情交给你了。」
未等努努哈励走出一步,一支穿云箭咻地从沈玠耳边划过。
我一身红装,骑在白驹之上。
「凌枝华,你……怎么……」沈玠瞳孔裂开看着我。
我冷笑一声:「怎么毫发无伤?」
沈玠脸色越来越暗,与天边一道滚雷交相辉映。
我右手一挥,少年将军从身后拖出了一张大鼓。
雨沾将鼓槌交到我手里。
我当着沈玠的面,一锤一锤敲打在鼓面上。
沈玠脸色相当难看。
一曲鼓毕。
我立于骏马之上,与他四目相对。
「早知沈将军喜欢用火攻。」
沈玠黑脸:「原来你们早有准备。」
我轻笑:「沈将军轻敌了。」
沈玠抽出佩剑:「凭你和一个瞎子?」
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抚摸着鼓身:「沈将军,不记得这首曲了?」
我与他身后都是浩浩荡荡的军,北风萧瑟,他不言,我不语。
只剩鼓音余味,绕梁大山。
良久,他开口:「醉花宜昼,醉雪宜晚。」
我目色空然地望着放在心上多年的身影。
那晚洞房花烛,红烛泣泪。
他带着他的骄傲,践踏着新妇自尊,便早该想到有今日。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比至寡情。」
我手持斩骨剑,划破了鼓面,裂帛之声甚为刺耳。
我高呼:
「沈玠,你可知这美人鼓是谁的皮?
「是宋蔓!是你的心头肉啊!太后亲自命人将你心头肉剥皮削骨,做成此鼓。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宋蔓是假公主,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我挥舞着斩骨剑,冲到了沈玠面前。
「你勾结北梁,卖主求荣,今天我不光要替爹爹报仇,我还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一战,我不记得打了多久。
我只记得大雨滂沱背后,雨幕中沈玠倒在我面前,面目模糊。
最后一口气息,他眼神清明得像我初次见他。
他口中喋喋不休:「枝华……若有来世……我……不负你……」
我一刀割掉了他的舌头。
不,你没有来世了。
我拿着斩骨剑,一刀一刀撕开了他的心脏。
一刀刀划破了他虚伪的面孔。
直到双手鲜血淋漓,我还意犹未尽。
直到赵怀瑾命小夏子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我手里还拽着沈玠的两只眼珠子。
25
我与赵怀瑾在北梁滞留了三月。
他负责疏散流民。
我负责剿灭北梁余孽。
美人鼓已碎,我命小夏子剥了沈玠的皮,重新做了一张鼓。
每当日暮西垂,我总喜欢坐在鼓面前,静静地望着远处鸿蒙高山。
因为爹爹在北梁威望十分高,我所到之处,归降者众多。
等到开春,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一日,天朗气清。
我对赵怀瑾说:「我想爬山。」
他刚命人修复好了防火的帐篷,顺便多做几味火药。
停下手里的活计,他自晨光中来寻我。
「王妃想去爬山,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我上前摩挲着他的脸,陪我边塞半年,他俊美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了些许风霜。
「小夏子,把那鼓带上。」
雨沾一愣,拉着我衣角:「小姐,怕王爷多心……」
我扶住雨沾的手:「无妨。」
一行人上了山坡,我站在山巅,任风从我耳畔吹过。
我转过身,见赵怀瑾正拄着拐杖,眼笑盈盈立于我身后。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触。
他敛眉一笑,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夫人,母后想抱孙。」
我嘴角一笑,在他胸膛蹭了蹭。
「你今晚努力。」
他将下颚紧紧地埋在我头上,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想要来摸我的脸。
我不顾他反对,抽身离开。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边塞寒霜,妾身面无颜色。」
他愣了一下,笑道:「为夫不能视目。」
我离他远了些,怯怯地走到他身边。
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来到鼓面前:「这是前尘, 如今随风。」
「夫人打算怎么处置?」
我一脚踢翻了鼓面, 大鼓和着碎石子,灰尘仆仆滚落悬崖。
「自然是让他粉身碎骨!」
26
回到京华, 已是盛春。
上京朱雀街,桃花盛开,缤纷落洒。
我端坐白驹之上,赵怀瑾坐在辇轿内,双手拄着拐杖,安静地微笑着。
街道上有人小声议论:
「凌将军的脸怎么了?」
「可惜了。」
「不许胡说,女子难道只能以色侍人?」
「反正定王是瞎子, 能看见什么!」
我耳边传来窸窣,雨沾好几次挡在我面前,想要替我教训了路人。
我拦住了雨沾。
到了宫门口,太后早已出来迎接我们。
我下马。
太后慈眉善目来接我,拉住我的手, 看着我的脸,老泪泛滥。
「华儿,辛苦你了。」
我叩首:「得蒙太后垂怜,臣女幸不辱命!」
太后哽咽了几句, 宫中大摆宴席。
回到定王府已是夜深。
我身穿一袭白衣, 垂目坐在床侧,赵怀瑾摸着一块石头, 斜靠在床头。
烛火摇曳。
万籁俱静。
我扭过头,凑到他面前, 伸出手想要解开他衣衫。
他趁我不备, 双手突地摸住我的脸。
我惊慌地想要躲开他, 却已知来不及了。
他目光黯然地从我额头摸到鼻翼, 脸色由淡然渐渐转为痛惜。
我嘴角翕动,想要即刻解释什么。
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轻轻覆上了我的唇。
那夜, 他很温柔。
翌日清晨醒来, 他已经去了书房,去研究他那些石头。
战场上,我脸上不小心留下的疤,成为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芥蒂。
他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等我从练兵场回来时,他整个人都胡子拉渣,憔悴了不少。
我告诉他:西北战事将近, 我要去前线了。
他嘴角抽动, 发疯一样把石头扔到了地板上。
碎了一地。
我蹲下身捡起来,跪在他脚边,把脸贴在他掌心。
「王爷,你看不见。」
「本王知道。」
「所以我的脸, 它不重要。」
空气沉默着。
我感觉有咸湿的液体缓慢落在我手背,我蓦然地抬起头,他吻在我疤痕处。
自此以后,上京有两大悍将。
一为凌家女枝华,面目可憎,所到之处,皆称「鬼面阎罗」。
一为皇叔怀瑾, 眼瞎心亮,善奇兵布阵,铁树银花。
世人皆叹:伉俪情深。
全文完。

古风故事:枝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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