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特辑④丨周书华：月光的温度

月光的温度
文/周书华
一
《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般在白露后，天气逐渐转凉，秋意渐浓。白昼有阳光尚热，但太阳一落山后气温便很快下降，寒生露凝，昼夜温差拉大。凉爽的秋天来了。
暮色阑珊，走在小区回家的步道上，抬头透过浓密的树叶间，只见深邃的夜空中一轮半月，静静的俯视着人间的烟火。我忽然想起，哦，中秋快来了。入秋以来，天气晴好，风轻云淡，凉风习习，犹喜秋天有月光的夜晚，温婉、恬静。
从古到今，月亮之神韵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将其所寄托的情怀演绎得出神入化，意境高远，字字珠玑，脍炙人口。唐诗人李贺的“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勾画出边塞冷寂的寒月；孟浩然之“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写尽了南方的清月之美；李朴的“皓月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则描绘了中秋月夜的美景。诗人在诗中不光写出了中秋之夜皓月当空、阒然宁静的美好景致，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遐思，更有“灵槎”一词却在不经意间引出了一个极富情趣的典故。
晋代张华的《博物志》卷十中记载有这样一段话：“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於查上，多齎粮，乘槎而去。”讲的是有一个人居住在小海岛上，他每年农历的八月份都要划着一只木筏去去来来，从不爽期或间断。此人甚有不同寻常人的志向，他在木筏上建造有小阁楼，每每备有许多食物和衣物，而后乘筏出海。沿途的十多天中，仰观日月星辰的升沉起落，亦便从此，于茫茫然中聊无知觉地度过每一天。有一次，此人离家十多天后，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幽静的所在，见有美丽的城郭和严整的房舍；又远远地看见宫中有一织女，又有一男子正牵着牛儿来到岛边饮水，正疑惑到了何地。那牵牛人惊奇地问他道：“你是怎么到这地方的啊？”他如实地禀明了来意，又详细地问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牵牛人回答说：“您回到蜀都后，去访问一下严君平就知道了。
”他听完后，没有上岸去，仍如期返程。返回蜀都后，即去问严君平。君平说：“在某年某月，有一客星犯了牵牛宿。”此人一合计年月，正好是他到达天河之时日。宋代辛弃疾的《西江月·为范南伯寿》有曰：“灵槎準拟泛银河，剩摘天星几箇。”在这些典故诗词中，无一不寄托了人们对美好愿望的期许。
在美好的中秋之夜，天朗气清，唐人看到了能与秋色平分的满月，长明千里的云衢，坠落弦外的狡兔，休向眼前生的妖蟆；亦可看到编织着云锦的织女，牵着牛儿饮水的牛郎。此刻，一地月光如银，温柔如水，顺畅着时光。我乃尘世一凡夫俗子，远没有唐人那么浪漫，更无唐人那么富有诗意；我所想到的，却是儿时和家人一起分享的那又大又圆的月饼。
二
第一次吃月饼让我低徊而难忘。幼年时候，母亲总会在每年农历的八月十五日前，一大早背着自家产的粮食或其他物什，去离家二十里地的街上赶集，用换来的钱到商铺去买来月饼回家。依稀记得，那个时候的月饼很大，就和中秋夜悬挂在天上的月亮一般大小，而且比眼见的月亮要厚实得多。那月饼的表层是褐黄的颜色，涂了一层密密的芝麻，老远就有香气扑鼻。一口咬开来，那时的我只晓得里面软的是红糖、脆的是冰糖粒儿；还有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东西，那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配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觉得很甜，很香，很好吃；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都仍禁不住会流口水。
如果说幼年吃月饼让我知道了美食，那么，在传统节日里到外祖母家过中秋，却赋予了更多的意义。月光之下，那是亲情和美食的狂欢。
那时候，外祖母、外公和外婆都健在。俗话说：“家有老，千般好。”此话貌似稀松平常，可“此中有真意”，只有当自己为人父后，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它的真谛：家有老人健在，做后辈的无论你活有多大的岁数，你都总会感到尚是年轻，总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总都是远没长大的孩子；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甚至是不幸或委屈，你总感到会有解决的办法和力量，总有恣情诉说的地方，定然得到温情的轸恤和慰藉，总感到足有安全的保证，即便天塌地陷也不怕。
外婆家地处海拔1300米左右的大山上，丰收的季节，站在屋后山顶的最高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流淌的、奔放的、泼洒的绿意夹杂着一些黄、红的色彩。蔚然深秀的青枝绿叶，是那样的柔美，就像一位美丽的彩衣仙子，在秋风中纵情舞蹈，时而轻轻地扬起头，时而俯身亲吻着大地。这些灵动的色彩随山势起伏波荡，山也因这些红黄绿而显得更加娇媚。遍布在山岭沟壑边的庄稼地里，有青绿的，黄的，红的色彩，是这个季节特有的色彩，是自然调制的色彩，均匀和谐。如一幅多彩的油画，能看见画上的彩蝶在绿叶间、在黄叶间、在红叶间，诗意丰沛的飘飞。
农历八月十五日那天，按照我们老家节日的习俗，嫁出门的女儿会回娘家去看望亲人们。一般在早饭后，父亲和母亲便会带着我们三姊妹，翻山越岭，爬坡上坎，步行五十里地去外婆家，和两位舅舅，还有小姨团聚。十多口人之家，四代同堂，日子过得虽不富足但很和美。大家围坐在一桌，团团圆圆，真正的圆满。屋外，皓月悬空，银色的清辉洒满大地。屋内，席间父子或兄弟间，亦每每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甚是快慰安然。
大山里的夜晚，分外静谧。偶尔一阵山风吹过，屋后山上的松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挂苍穹，其下，夜色朦胧，银辉匝地；房前屋后，树影婆娑，喁喁漾漾。外婆家的门前有一块用青石铺就的地坝，在其边缘，有好几棵高大而枝繁叶茂的香椿树，树下承载了孩时太多的记忆。
寻常，那是邻居们在一起纳凉、谈天、喝茶的理想所在。这会儿，却是又聚满了人。同屋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有哭的、笑的，有打的、闹的，有玩鬼捉人的，有正擤着鼻涕的，也有正吃着月饼的，还有没吃月饼凑热闹的。说大人们赏月那是假话，他们是在一起喝茶的、吸烟的、摆龙门阵的，主要还是来听我外公“讲古”（讲故事）的。我外公是这出节目的主角儿；老人家念过私塾，肚里有文化，记忆力非凡，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皆能熟读背诵。只是有点耳背，要挨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说话。
外公很会讲故事。什么封神榜，杨家将啊，是他几十年的保留节目；特别是讲《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更是生动流畅，直到后来，我看这本书的时候发现他讲的每一个情节与书本完全相符，而且通过他的讲述，比看书的感受还要生动得多！他讲笑话时的神态、语气、腔调拿捏等我至今都记得，一切仿佛都在昨天。
外公亦善讲笑话，而且很喜欢在高兴的时候唱当地有名的五句子山歌。那些年，煮饭取暖都得到山上去砍柴。往往一个人在山上砍柴后回家时天色已晚，一个人背着柴禾在山林的羊肠小道赶路，尽管天上有月亮照着，但心里肯定有胆怯和害怕的感觉，这时侯肯定想知道山林中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山上砍柴，也肯定想知道山林中还有没有其他人在你的前后赶路。于是就亮开嗓子喊几声号子，如果号子一喊有人应，就证明有人，胆怯和孤独就一去无踪了。因此，山歌的歌头都有“啊、呀、吔”等衬词，除了呼朋唤友以外，它还有打开喉咙，作好准备唱歌的作用，正因为此，当地的五句子山歌又称它叫“喊山号子”。这些山歌产生于民间，它深深植根于人们生活的土壤中，发芽生根，茁壮成长，伴随着人们生生不息。
三
春耕夏种，辛苦忙活了大半年，洒在庄稼地里的滴滴汗水，变成了成熟待收的粮食，让农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幸福与欣喜。
包谷坨（又称玉米棒子）从地里掰回家以后，剥包谷坨皮是吃罢晚饭后需要做的活儿。劳作一天的父亲饭后喜欢坐在地坝边的石榴树下，面朝山墙边月亮升起的位置，静静地吸上一根烟，一明一灭的烟火在夜色中尤为显眼。父亲的眉头在月光里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秋天的夜空深邃邈远，月光如流水，如蝉翼，饱满、皎洁、透明。闪烁的星星，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父亲的背影，在月光下宁静而深沉；其脸颊轮廓清晰，线条硬朗。
不紧不赶的抽完一袋烟后，父亲长长的舒一口气，便哼唱着山歌，带着我们一起剥包谷坨皮。那些剥去皮的包谷坨，一个个黄橙橙、油亮亮的，摞起堆放在院子里的地上，在月光下好像镀了一层光闪闪的金色。
屋里，母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洗涮餐后的锅碗瓢盆。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山里的万物，微风中传来草虫的低鸣，温暖祥和。
这样的风景静静地流淌在我的心底，像一股暖泉，在我离开老家的日子里一直烫贴着我的心境。
秋高气爽，微云轻淡如烟。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唐诗人王建的七言绝句《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虚实相生、意境优美，将思乡之情刻画得含蓄深沉，让人心向往之、身临其境。此时，让远在他乡的人，想念老家的人和物，哪怕走得再远，也不会忘记出发的地方；无论过了多久，也会记得故乡那一轮照彻心房的皓月。
风吹气如兰，月光在池塘上明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孤杯浅，映眼波光酒意。佳期空度相思。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虽然已过了二十多年，却仍感弹指一挥间。遥想当年之景象，已然物是人非，老人们陆陆续续的与世长辞，小辈们天各一方各奔前程。然那般轶事，亦时常记起；每到中秋圆月，尤难释怀。
又见黄栌红，一江水墨绻华年。生活在现代大都市里，高楼遮掩了明月，在楼房里几乎把秋月淡忘了。更无法听见来自老家的山歌了。但是，每到这个季节，我都会习惯性的来到阳台上，仰望着挂在楼房一角深邃幽蓝的天幕上的那轮圆月，温一壶美酒，所历过往亦如月光一样澄洁地铺展开去。
我知道，此刻的老家，也一定有亲人在仰望天空。天空中，也一定有着同样的一轮明月，月光如洗，却有淡淡的宜人的味道和温度。
作者简介：周书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延河》《阳光》《草地》《凉山文学》《绿叶》《火花》《散文诗世界》《西部散文选刊》《参花》《文学天地》等刊物。曾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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