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弃妻,隐瞒身份的爱徒逆袭,所有人都笑我不识货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嫁给钟怀的第二年,他为了有孕的青梅要与我和离。
我没哭没闹,只带走了后院的一个洒扫丫头。
所有人都笑我不识货。
只有我知道,这个丫鬟,是皇帝流落民间的亲女儿。
亦是未来的女皇。
而我贺之宁,是她命定的第一宰辅。
1
钟怀回来前一晚,我梦见他爱上了别人,为了那人,他夺走我的嫁妆,用铁链将我锁在柴房。
从我怀里抱走尚在啼哭的孩子扔在了乱葬岗让野狗咬食。
他说:「这将军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清清的。」
我不知在梦里哭了多久,进入了一片迷雾之中,看到一个跛足老道领着一名女子朝东而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对那女子说道:「阿瑶,记住她。」
迷雾散去,我听到外头鞭炮齐鸣地在庆贺新皇登基。
新皇是位女子。
名为阿瑶。
2
我从梦中惊醒时,翠喜正拉开床边的帷幔:「今日将军凯旋,夫人心里惦记,醒得比平日早。」
我捂着胸口劝慰自己,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穿着华服站在府门口等着迎接钟怀,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一个小丫头,旁人都满脸兴奋地等着能得点赏赐,唯独她一脸平静。
「夫人,你瞧将军马上坐着的,是不是一位女子?」翠喜惊慌的声音将我思绪拉回。
我看到了钟怀满脸爱意地拥着个白衣女子,下马时她娇嗔道:「怀郎,好高,我怕。」
钟怀便当着众人将她抱下,未看我一眼径直进了府门。
周围所有人都一副看热闹的嘴脸,唯独方才那个小丫头,她静静注视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悲怆和同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朝她招招手问道。
「奴婢阿瑶。」
我微抬的手有些僵硬。
被带回来的女子,被忽视的我,以及,阿瑶。
一切都和梦里如出一辙。
几乎分秒之间,我便明白了。如果这个梦暗示了我的命运,那我唯一改写的机会,便是紧紧抓住阿瑶。
「你很识眼色,到我屋里去伺候吧。」在下人们簇拥着我回府之前,我对阿瑶吩咐道。
阿瑶恭敬地俯身一拜:「谢夫人赏识。」
3
钟怀在当晚的接风宴上,为他带回来的女子讨名分。
她叫苏清,在漠北的狼群中救了钟怀一命,钟怀很是感激,感激到让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阿宁,清清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便是我们钟家的恩人,我想让她做平妻以报恩情。」钟怀含情脉脉看着苏清,话却是说给我听的。
「将军吃醉了,竟连圣上的脸面都不顾。」我接过钟怀的话说道。
我是靖远侯独女,幼年丧母,父亲去世后,圣上为了安抚我,特意赐婚给我和钟怀。
「将军若真想报恩,就该回到京城后好好为她寻门亲事做个正头夫人。如今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做贵妾也并不委屈,从外室抬为贵妾,已是给足了体面。」
苏清闻言委屈地抹着泪,钟怀无奈地抱着她安抚。
我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恶心。
又想起梦里的情景,愈发觉得真实。
仅这一天,钟怀已经两次打我脸面。
既如此,也不必留在这钟府。
只是我提和离,并无理由,若以梦为由,别说宗族耆老不会同意,想必钟怀也未必答应。
我得好好谋划一番。
4
我回到屋里时,阿瑶已经候着了。
「夫人请喝安神茶,喝完便可忘却烦心事,安心入睡。」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你瞧得出我有烦心事?」
阿瑶笑道:「这世道女子存活艰难,明知夫君要变心,即便不愿,却依然得为着贤德的名声笑着迎新人入门。可卸下这层不得已的贤惠,又有几人不烦心呢?」
阿瑶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
可言语间却仿佛饱经风霜的老媪。
「阿瑶,你可识字?」
「识得几个大字。」
「可会算账?」
「略通些数理。」
临睡前,我拿了个账本给她:「你有空了瞧瞧,你若有才能,我不会让你委屈在内宅之中。」
隔天一早,阿瑶就拿着账本来了:「奴婢查过往年的天象,对比了往年的收成,可以断定,这是本假账本。」
果然,一个后院做杂活的小丫头,是不可能精通这些的。
「好,往后我的田庄和铺子,都由你来打理。」
「另外,我需要你去收一家医馆,郎中的医术一定要精湛,并且确保能为我所用。」
阿瑶眼里有几分激动,猛地跪拜在地:「夫人信任赏识,阿瑶一定不会辜负。」
「只是,还请夫人务必要坚持心中所想,别被缥缈的情爱绊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阿瑶真的在梦中看到了我。
她记住了跛足老道的话。
5
苏清住进钟府以来,我从未去看过她,钟怀对此很不满:「你是主母,理应照拂有孕妾室。」
我盈盈一笑:「我怕看过她以后,出了什么问题都要赖我身上。」
钟怀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你没去看,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清这一个月吃不下睡不好,请了宫里的御医来都瞧不着。
「我听闻京中有家医馆为女子治病最是高明,只是他们从不为妾室诊治,还请夫人念在我们往日情分上,以你的名义请郎中来瞧一瞧。」
兜了好大一个圈子,钟怀终于点明来意了。
我二话不说,提起笔便写了拜帖,「翠喜,快去请神医来。」
钟怀没想到我如此爽快,倒有些无措:「我还以为……」
我冷笑一声:「我贺之宁,还不屑于用那些腌臜手段,况且孩子无辜。」
说到这儿,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我想起了梦里我的孩子,他哭得那样可怜,哭得我心都在滴血,可我却护不住他。
钟怀面上有了几分尴尬,「阿宁,谢谢你,等清清生完孩子,我就来陪你。」
「不急。」我突然很烦钟怀,一刻钟都不想看到他。
钟怀呆愣愣站在一旁,神情居然有几分落寞。
我没再理会他,吩咐人去接苏清过来。
6
苏清的病,说到底也不是病,我让人在她院子外种了些提神的花草,又特意将她的饭菜换成了最好的食材,食材虽好,却食之无味。时间久了,她便吃不进睡不着。
苏清吃了三天药后,身体好了很多,便闹着要钟怀再请郎中来。
钟怀拗不过她,只得来找我。
郎中再次来时,面色却十分凝重,「老朽略通些命定之理,夫人身体虽然好了,可这孩子却难以生下。院中有与夫人相冲之人,须得远离,才能确保顺利生产。」
郎中算过之后,相冲之人是我。
苏清本就因为身体好了而信任郎中,如今又得了个能逼我离开钟府的机会,我相信不管是哭闹还是上吊跳河,她总会有办法让钟怀同意的。
果然,当晚仲怀便来找我了。
7
「阿宁,是我对不住你。」
「可清清,毕竟救过我的命,离开我她就没法活了。你不一样,你有家世,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只要你愿意和离,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很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将军这是,不要我了?将军说得轻巧,只怕以后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说完我掩面哭泣,「况且圣上若是过问,我又该如何说?」
钟怀有些慌了,他怕极了我会跑到宫里去告状。
「阿宁,你放心,我绝不会亏了你。京郊最好的庄子都给你,城南的醉仙楼,城北的暖风阁也都给你。只要你看得上眼,库房里的东西你都能带走。」
「只要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8
我最终抹着泪签了和离书,「将军,这些年的情谊,我是为着将军才同意的。」
说完我悲痛欲绝地上了马车。
留下翠喜和阿瑶指挥着人,将钟家库房里的珍藏尽数搬空。
这场和离,钟怀几乎只得到了苏清。
而我,得到了他大半身家。
我坐在马车里,听苏清在外面跳着脚骂我:「贺之宁,你个丧门星,你这是要把钟家搬空什么都不留啊?你要脸不要?」
「我要告诉所有人,你就是个祸害,是个灾星。」
她恨得咬牙,好不容易攀上了钟怀,心心念念的富贵却转眼间都被我带走了。
我在马车里听得却舒服极了。
名声是什么玩意儿?看不见抓不着的,我若计较这个,那活得也太无趣了。
9
钟怀给的所有铺子里,我最中意的便是醉仙楼。
醉仙楼建在玉凉河边上,坐在楼上饮酒作诗抬眼便是河畔景致。顶楼更是能将京城全貌尽收眼底。
我将醉仙楼重新修缮了一番,一应用具皆换成上品。
定下规矩,醉仙楼只招待有身份的贵宾。
不出一个月,京中贵族便人人以能进醉仙楼为彰显身份贵重的谈资。
我要在醉仙楼里,给阿瑶铺好一条回宫的路。
10
「姑娘,周奇来了。」这日,我正在翻看账本,翠喜来报。
周奇,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
为人高调虚荣,最好面子。
我给醉仙楼设定门槛,为的就是引他过来。
小时候我听母亲说过,皇后娘娘的嫡亲女儿比我小两岁多,可是不足月便夭折了。
我怀疑,阿瑶便是那位「夭折」的嫡长公主。
我亲自迎接周奇,又送了许多从钟怀那儿得来的珍稀字画,给足了周奇面子。
自那以后,周奇每逢出宫必来醉仙楼。
次数多了,便与我也熟络了,在一场我为他设的宴席上,周奇喝多了。
「阿宁我只告诉你,当年那个死婴,不是公主。」
「公主肩上有月牙胎记,我偷偷看过,这是有人在玩狸猫换太子。」
11
当晚回到家,我便叫来了阿瑶。
「阿瑶,解开衣带。」翠喜在外面守着,关了屋门后我吩咐道。
阿瑶有些疑惑,但还是解了衣带,随着她肩上的衣裳滑落,我看到一弯褐红色的月牙,落在她左肩头。
在烛光的映射下,那月牙像是一条血迹,更像索命的弯刀。
我毫不犹豫跪拜在地:「臣女贺之宁,参见长公主。」
阿瑶忙扶我起来:「阿宁姐,你是我的恩人,与我不必拘束。」
我错愕地抬起头:「你,都知道?」
12
阿瑶端来一碗热茶,看我喝下后才将此中缘由讲明。
「我在青楼里长到了六岁,被阿娘送进了钟府,她说我入奴籍,将来还能改命。若入了贱籍,这一生就毁了。」
「我在钟家做粗活,做到了十六岁时,钟家夫人贺氏死了,我被撵了出去,碰到了正在巡逻的城防营总领。」
「他收留了我,说要带我去漠北找外祖。他说我这张脸像极了母亲,被人看到就是死路一条。唯有外祖能庇护我。」
「可是我们还未到漠北,便被人伏击了。那伙人杀了总领,又杀了从小照拂我的阿娘们。临死前总领告诉我,我本该是大梁的嫡公主。」
「我原以为我死了,但又好像只是做了场梦,梦里有个老道带我向前走,路过一个形如枯槁的女子,他让我记住那位女子,说她以后能帮我。」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钟家,大家都说将军回来了,我和众人出去跪在那儿,抬眼便看到了你。」
「我就知道,我不是做梦,我重生了。」
「而你,是命中注定,会救我的人。」
13
我抱着腿坐在榻上,缓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一切。
原来阿瑶和我之间的羁绊,是一早就定好的命数。
难怪之前阿瑶替我办事时,都戴着面罩,现在想来,她在拿命赌我能带她离开钟家。
「阿瑶,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到宫里。」我替阿瑶拭去眼角的泪珠说道。
阿瑶却摇了摇头:「前世总领虽未来得及说太多,但我听明白了,想要我这条命的人,在宫里。」
阿瑶说得对,现在不是回宫的时机,甚至都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存在。
14
周奇回宫时带了我做的点心,皇后吃过后很喜欢,传我进宫。
六月的天,皇后却穿着薄袄,「本宫身体不好,没什么胃口,却很喜欢你做的小饼。咳咳。」
她的身体很虚,说一句话要咳半天。
我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朱红色的月牙小饼呈给她:「特地为娘娘做的玫瑰蜜饼。」
她吃了两口,眼圈红了一半,又咳了起来。
「阿宁,让本宫仔细瞧瞧你。」
我抬起头笑着看她,她的眼泪便成串地掉了下来。
「本宫终日病着,是本宫没有为你做主,让你在钟家受委屈了。」
我听到这话也湿了眼眶。
皇后和我母亲是闺中密友,她们一起生在漠北长在漠北,又一起嫁入京城。
「阿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尽管跟本宫说,这样姐姐在天之灵才不会惦记你。」
我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明白,皇后娘娘已经知道,公主在我那儿。
她将公主托付给了我。
「娘娘放心,阿宁现在过得很好。往后娘娘再想吃这玫瑰饼,只管传阿宁便是。」
无论是为着我自己,抑或是为了母亲如亲妹妹一般相待的皇后娘娘。
我都会护好阿瑶。
15
从宫里出来后,我心里已经清楚了几分。
想要阿瑶死的人,是皇后也招惹不起的。
可这宫里,又有几人能比皇后更尊贵呢?
唯有一人。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容不下阿瑶。
他对皇后的情谊并不假,这些年皇后身体弱不打理后宫,但因为他的盛宠,其余妃子再得宠也不敢不敬皇后。
而且私心里,我对他有几分感念。
父亲去世后,他多次下旨照拂我,给足了我体面,此次和离后才无人敢议论我。
思来想去,我突然想起阿瑶说「唯有外祖才能庇佑她」。
原来如此。
他忌惮的,是皇后的娘家。
是镇守漠北,被称为「大梁脊梁」的秦老将军。
16
我让翠喜乔装打扮去了漠北找秦老将军,告诉他阿瑶还活着。
又将我的猜测告诉了阿瑶:「你说前世城防营总领为救你而死,依你看,这人值得信任吗?」
阿瑶郑重地点点头:「值得,到死为止,他都没有后悔救了我。」
「看来我们得找到这位总领,才能理清楚这一切。」
我放出话去:「醉仙楼要办一场比武会,赢了的人不但能永久免费招待,还能得到一把先皇御赐的青釭剑。」
这把剑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我拉拢城防营赵总领的见面礼。
我接手醉仙楼以来,人人都在赞我经营有方,此事更是夸我头脑灵活,无人怀疑。
比武最后一天,赵总领来了。
他和我预料的一样,打赢了所有人。
「赵总领请随我上楼取青釭剑。」我将他引到楼上后,推门便是阿瑶在等他。
17
看到阿瑶,赵总领愣了半晌。
「你,你怎么在这儿?」
阿瑶红着眼跪在地上:「感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有些错愕,忙跪在地上扶起阿瑶:「担不起。」
我笑着扶起他:「赵总领,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晓,今日寻你来一则是阿瑶想当面谢你,二则,我想知道,为何阿瑶非死不可。」
赵总领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心里也知道几分,和秦老将军有关,对吗?」
赵总领大概没想到我猜对了,叹了口气,又沉默了许久。
「秦家是开国功臣,在大梁威信极高,圣上当年娶了秦家姑娘,才得到了皇位。他心里虽谢秦家,却也怕秦家功高震主居功自傲。」
「嫡长公主出生时,我还是宫里的侍卫总管,陛下传密令,让我杀了公主。」
「我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没有秦家镇守边关,今日的大梁依旧兵荒马乱。让我害死秦家的血脉,我对不起身上这身铠甲。」
「所以我找了个死婴,取走了头颅后,偷偷换了公主。又将公主送到了青楼去,无论怎样,公主能活下来,我也心安一些。」
阿瑶听完许久没说话。
她站在窗口静静看着日暮下的京城,突自笑道:「可我,是个女子,他有何所惧?」
我想起一个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父亲曾说,这个秘密一旦说出,便会有杀身之祸。
「或许无人知,我朝的开国皇帝,便是女子。」
「而陪着太祖打下江山的,是一名从草原来的驯马女,后来她被封为将军。她姓秦。」
阿瑶和赵总领皆是一脸错愕,不怪他们不知道。
知道这些史实的人,大约仅存了贺家和秦家。
「太祖曾说,皇位传于嫡系第一胎,不论男女。可太祖百年后,他们忘了这段遗言,改了这段历史,抹灭了太祖的功勋。」
「大概因为你是第一子,又是秦家人,他心底里总是怕的吧。」
阿瑶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抬头抹干净那滴泪,笑着看向我。
「既如此,那我们便给太祖正名,夺回我该得的江山。」
18
阿瑶说完后,赵总领端起桌上的酒壶:「我赵某向来只认心中大义,若公主能保大梁太平,做贤君仁君,我赵某誓死跟随。」
阿瑶也倒了杯酒,转头看向我:「阿宁姐,你怎么想?」
我笑着举起酒杯:「你以为我的志向,只在这几间铺面上吗?」
自古以来,女子并不逊色于男子。
可她们总被腐朽的礼数束缚着,将自己关在四四方方的内宅之中,今日计较衣裳,明日盘算郎君,即便学会琴棋书画辨得是非道理,却只是为了多些日后被好儿郎挑中的资本。
太祖建立大梁,不仅是在乱世中开辟了一道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大门,更是将希望洒向万千女子。
只是这束希望的光,被她的后人掐灭了。
如今,我和阿瑶,要重燃这支被尘封的蜡烛,哪怕只有一点点薄弱的光。
19
翠喜从漠北回来时,满脸挂泪地将一封信递给我。
我打开信,是父亲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
我快速看完,一直拼命抑制着逐渐加快的心跳。
父亲,竟然是被害死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那场和敌国的交战中殉国的。
可没想到,他竟是被圣上下旨杀死的。
父亲在信中说:「若终有一死,贺某愿死在战场中,起码贺某的尸身,能鼓舞战士们向前。」
「只是牵挂小女阿宁,还望秦老将军能多加照拂。」
我在窗前坐到天黑,哭干了眼泪,心里却依旧疼。
当时我想跟着父亲去边境,圣上说我一个女孩子家,不该去受那些苦。如今想来,我竟是人质,父亲为了保我,不得不死。
而圣上,以此安抚我得了个体恤的名声,除去了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还让皇家修改遗嘱的秘密少了一人知道。
一箭三雕。
算得可真狠啊。
20
阿瑶进来时,那封信还摊在桌上。
阿瑶拿起信很快看完了,「阿宁姐,你若想复仇,不用顾及我。」
我有些犹豫:「可他毕竟,是你父皇……」
我很怕会因此伤了我和阿瑶之间的信任与感情。
阿瑶轻笑一声:「生为母,养为父,护为亲。」
「生我者,为我而泣。养我者,前世为我而死。护我者,无半分血缘关系。而他,不曾生养我,更不曾护过我。」
「前世,他更是派人杀了养我护我之人。于我而言,他亦是仇人。」
我没想到,阿瑶会看得如此透彻。
但转念一想,她已是重活一世,早已明了哪些感情是虚假的绊脚石。
「既如此,那我们的计划得变一变。」
我原想着让阿瑶在争夺储位时再现身,让皇帝选她为下一任君主。
但现在,我要逼宫,易主。
21
我和阿瑶带着翠喜扮作脚夫,混在商队里去了漠北。
我从未见过漠北辽阔的天与地,只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待到亲眼所见时,才知这辽阔的背后,是刮脸的风和沙,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是日复一日孤寂的守望。
而君王,不曾如将士们彻夜守卫,不曾以肉身抵挡刺刀,更不曾拼上性命去守护身后的城池。
他高居殿堂之上,享锦衣玉食,受万众朝拜,却在疑心这些将他捧上皇位的人。
我突然就明白了赵总领说的「军营出来的人,没人能坦然地去害秦家的人」。
我们将货物送到秦府时,老将军正穿着厚重的铠甲在操练新兵,阿瑶眼圈立刻红了一圈,我扯了她一把跟着队伍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老夫人正带着一群小丫鬟和几个新妇缝衣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多做些,朝廷就能省些银两。」
我们跟着商队住在秦府,领队说:「秦将军体恤我们跑一趟不容易,说府上有空房,我们又何苦花钱去驿站。」
夜里,我带着阿瑶叩响了老夫人的院门。
进门便看到老将军坐在正厅等着,「这么大了,好,好。」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老夫人更是掩面痛哭:「我的乖孙,还好你还活着。」
三人抱在一起哭了会儿,阿瑶将所有事情都讲过后,秦老夫人握拳怒声道:「天下没有这样过河拆桥的道理。我秦家祖训要我们留在漠北镇守,那我秦家世人便绝不会对大梁有二心。既如此疑我们,又何必认死理。」
「去请几位将军过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目光坚定、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不禁感慨秦家不愧武将世家。
「你妹妹就这一个孩子,为她哭了许多年,累坏了身子,如今对着你们外甥女,你们说该怎么办?」
几位将军异口同声道:「秦家忠于大梁,但绝不做昏君的爪牙。」
22
秦家根基深厚,军中大部分人都是从秦家军里出来的。有了秦老将军开口,很快京城周边的几处大营,纷纷应允了起兵。
巡城营这边有赵总领,届时他只需开城门,指引大军从小路分散到达皇宫便能包围皇宫。
目前唯一棘手的,是宫内的侍卫。
我进宫去见皇后,在屏退左右后,我将秦老夫人和阿瑶的话带给她。
「娘娘,他是您的夫君,您若不愿,阿宁能理解。」
谁知皇后微微一笑:「不。宫内你放心,我会亲自带领侍卫们,和你们里应外合,杀上金銮殿。」
我怎么忘了,她是将门独女,是在漠北的风霜和马背上长大的。
「我儿想做的事情,做母亲的没有不帮之理。」
「至于夫妻情分,早在这些年的猜忌中消耗干净了。」
23
京中除了这些兵力外,还有几位将军家中有府兵,以及钟怀所统管的西山大营。
西山大营人数众多,离京城又近,支援会很及时。
我要想办法,让钟怀在那天抽不出空。
我找来医馆的郎中,他一直在为苏清保胎。
「她现在情况如何?大约何时生产?」
「约莫两个月后,胎象稳固,并无大碍。」
我算了算时间,两个月后立秋,宫中会办迎秋宴。
「务必要确保让她在迎秋宴那日生产,最好在晚上,在不伤害胎儿的前提下,生产时间尽量延长一些。」
迎秋宴,阖宫欢庆,是安排人进宫的最好时机。
24
重阳节时,我将从钟府带出来的珍宝送给一些常客,很快钟怀便听到了信儿,急哄哄地赶来了侯府。
「贺之宁,那些都是我钟家传家宝,你如此不重视,竟然送给那些纨绔公子,他们仗着家中权势整日只会吃酒寻欢,哪里懂得赏画作诗。这么好的东西送给他们,实在浪费。」
我笑了笑:「无所谓,又不是我的。」
钟怀气急:「你以为现在和离你回到侯府住,就还是从前尊贵的独女么?」
「这侯府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侯爷死了,没有子嗣,所有的实权早就被收回。你如今瞧不上我钟家的东西拿去打发人,回头有你后悔的日子。」
钟怀这话不对劲。
连我都是看到父亲那封托孤给秦老将军的信,才知道他的死因。
可外人眼中,皇帝给足了我体面,侯府的荣耀依然在的。
如今的侯府被皇帝架空是个空壳子的事情,钟怀怎么会知道?
「侯府没有子嗣,那我贺之宁是什么?」
钟怀不屑地哼了一声:「女流之辈而已,难道你今生再不嫁人了?早晚你的贺氏之前,还得加个夫家姓。」
「只是如今早已不复当年,我这样品级的,你再也配不上了。」
「将来你的夫婿若要求官谋生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还能帮他讨个芝麻官做做,哈哈哈哈哈……」钟怀大笑着走了。
他似乎笃定,我以后的日子难过。
25
我将钟怀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当年父亲战死后,皇帝为了安抚我,给我和那场战役中年轻有为的副将钟怀赐了婚,婚后更是将他提为西山大营骁骑将军,当时包括我在内人人都以为他是借了侯府的光。
如今想来,这更像是在嘉奖他。
结合他方才说的话,难道父亲的死和他有关?
那当初和离我以赐婚为由威胁他,他怕的并不是皇帝怪他不要我,而是怕皇帝怪他没看住我。
皇帝根本不在意我,难怪梦里钟怀会那样糟践我。
想到这,我突然浑身冒冷汗。
还好,和离后我明面上醉心于赚钱,在打理醉仙楼和庄子。
没让他们发现异常,才保住了这条命。
也庆幸皇后近些年身体不好,宫宴从未参加过,钟怀没见过她,才保住了阿瑶一命。
26
我让人将钟怀来找我之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果然苏清日日和他闹。
逼得他为证清白,每日下了朝就回府,一步不离苏清。
如此到了迎秋宴那日,一早苏清就肚子疼,疼得额头直冒汗。
到了进宫参加迎秋宴的时辰,苏清依旧扯着钟怀不让他走:「我知道,贺之宁也会去,你是想去见她是吗?」
钟怀不得不留下,
天色暗了后,我让人假扮宫人一遍遍去请他,他不敢再推托,只能前往宫中。
此时大道上已无人影,阿瑶的舅舅顺利劫下钟怀,将他绑回钟府。
以苏清和胎儿的命胁迫他交出了西山大营的兵符。
而后命人将钟府团团围住。
我看着这个自己也曾尽心打理过的府邸,一阵后怕,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儿竟是差点活吞了我的炼狱。
「钟怀,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把刀架在刚刚生产完的苏清脖子上,她吓得直冒汗,「怀郎,怀郎,你快告诉她,我不想死。」
「你已失了兵权,如今只有我能保你,怎么选看你自己。」我有些不耐烦,轻轻推刀将苏清的脖颈划了一道小口子。
她吓得大喊:「怀郎你快说啊,我好怕,我好疼。」
我想起梦里他们对我的折磨,我哭着喊好疼,他们却笑得肆意,说我活该。
呵,风水轮流转啊。
钟怀闭上眼叹了口气:「你保我妻儿不死,我便说。」
我点了点头后,他才开口道:「圣上要我取侯爷的命,侯爷知道,可他依旧上了马。他说,今日这场仗他若不在,将士们便没了主心骨。混乱中,我从他背后射出一支箭,他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下,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听命于圣上,不敢不从,可我也觉愧对侯爷,所以圣上赐婚时,我其实很高兴,我想好好待你,弥补我对侯爷的愧疚。」
「只是天不遂人愿,我遇到了清清,我的心里只有她。所以,只能对不住你了。」
我转动着手里的匕首,强忍住了将钟怀一刀刺死的冲动。
「方才你说的话,我要你等会儿当着群臣的面,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错一个字,苏清便断一根手指头。」
我命人将钟怀捆绑好扔上马车,驶向皇宫。
27
此时宫里正燃放着烟花,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只是皇帝不知,黑暗中已经潜伏了许多弓箭手。
烟花燃尽时,皇后穿着吉服来了,皇帝十分欣喜:「迎秋丰收果然好兆头,皇后身体都好了许多。」
皇后赔着笑:「听说今日准备了许多新鲜玩意儿,本宫想瞧瞧热闹。」
皇帝扶着皇后坐下,「诸位爱卿都准备了什么?」
赵总管第一个起身:「臣近日听了个曲儿很不错,特将唱曲之人带来为陛下解个闷儿。」
阿瑶款款走上前去,唱了一段后,皇后很喜欢。
「揭起面纱,给本宫瞧瞧。」
阿瑶慢慢摘下面纱,抬头目光迎上皇帝的那一瞬,他慌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呆呆地看着阿瑶,随即又看了看皇后,「这,这女子,与皇后有八分像,当真是有缘啊,呵呵呵。」
皇帝笑得很僵硬。
阿瑶盈盈一拜:「儿臣参见父皇,不知今日儿臣准备的这出《木兰从军行》,父皇可还喜欢?」
皇帝闻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女给我拿下。」
只是还不等侍卫上前,他先捂着腰间一脸痛苦。
皇后在他身旁,掏出袖子里的匕首,利落稳准地一刀刺在了他腰间,而后迅速拔出,将滴血的匕首架在皇帝脖子上。
「谁敢动?本宫立刻要了他的命。」
28
所有人都被这一出变故吓到了。
后宫妃子们或是抱在一起哭,或是躲在桌下喊。
没人想到向来病恹恹的皇后,竟然能挟持皇帝。
侍卫军们拥在一旁,不敢上前。
几个胆子大的朝臣指着皇后骂:「敢挟持圣上,你这是死罪!」
皇后冷笑一声:「早在他把我女儿杀了时,我就死过一回了。」
群臣面面相觑。
赵总领站出来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众臣错愕,一时间没人接话。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说道:「不过是个公主而已,又不是皇子,哪儿那么尊贵,竟为了她要谋害圣上。」
「公主与皇子有何异?」我从一众侍女中缓缓走出。
「如此瞧不起女子,可你们又有几人知道,如今大梁的太平天下,是两位女子携手开创的。」
「一位,是当年的太祖,没错,太祖并非史书里所写的丈八男儿。」
「另一位,便是秦家的先祖。」
「可如今,又有几人知道她们?她们的付出和存在,竟被自己的后代抹灭干净。」
说完我转身看向皇帝:「圣上大概没想到,这些事情我也知晓吧。」
这些秘密的确是关乎性命。
可父亲也说过,需要有人记住先辈流着血泪的付出,我既是贺家的女儿,就要谨记贺家的祖训——将这个秘密一代代传下去。
这世间,起码有人知道她们曾经存在过。
29
皇帝勉强站直身,怒斥道:「你失心疯了?亏朕如此待你,竟是个不识好歹的货色。」
我直勾勾看着他:「若不是贺家知道这个秘密,你又为何非要置我父亲于死地?」
皇帝脸色瞬变。
「你不说?没关系,我自有证人。」
钟怀被提上来时,不等我开口,他已经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
「皇命难违,自从杀了侯爷后,我也一直良心难安。」他还在企图为自己找补。
「良心难安?恐怕是为了权势地位,高兴极了吧。」开口嘲讽的,是曾经与父亲交好的一位将军。
皇帝毫不在意:「朕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朕的,便是朕要赐死他,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他的右肩头便被皇后刺了一刀。
紧接着,皇后利落地一个扫堂腿,将他撂翻在地。
他怒声喊着侍卫。
可侍卫早就被我们潜入皇宫的人控制住了。
武将个个义愤填膺。
文臣向来清高,极看重一个「理」字,因此当下也没人站出来说话。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半晌后,滑落了一滴泪。
30
「皇后,这些年,你对朕可有感情?」他大约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竟问了这个问题。
皇后声音清冷,没有一丝丝感情。
「在你派人来杀死我孩儿的那天,我对你便只剩了恨意。」
皇帝勉强支撑自己坐起身来,看着皇后,笑得无奈,「是啊,你恨朕也是应该的。」
「朕只气自己当年为何爱上你,这些年若不是顾忌你身体不好,秦家早就被朕铲除了。」
皇后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自从我猜到是你让人杀了我的孩子后,我就明白,你的疑心一旦起来,便会越烧越烈,最后我秦家必定遭灾。」
「庆幸的是,你对我还有感情,我便利用这份感情,一直装病保着秦家。」
皇后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此刻和她说话的,不是多年夫君,而是一个陌路人。
皇帝长叹一口气,无奈地闭上眼:「也罢,到底是做了违背祖宗的事,如今遭了天谴,我无话可说。」
31
最后当着众臣的面,皇帝写下了禅位诏书,将传国玉玺交给了皇后。
「去吧,拿去给你的孩子吧。」
皇后看了他一眼:「是我们的孩子。」
「她能继承皇位,因为她是大梁的嫡公主,身上流着皇家最纯正的血脉,继位符合当年太祖定下的传位要求。与我秦家无关。」
「我秦家人,谨记祖训,保大梁,忠圣上,护百姓。绝不会僭越一步。」
阿瑶接过玉玺的那一刻,所有人跪拜在地:「参见圣上。」
32
皇帝被软禁在潜邸里,是他自己要求的。
我去看他时,他正坐在湖边发呆。
「你是来索朕性命的么?为何不是阿瑶来?」
我打开食盒,递了杯酒给她:「她不愿见你。」
他低头笑道:「是啊,谁愿意见一个要杀死自己的人呢?」
「有时候我也想,若我只是个闲散王爷,有自己深爱的妻子陪着,有我们心爱的孩子,日子该有多美好啊。可到底事不遂愿。」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受过万众朝拜,你站在过权力的顶峰后,便不想放下那一切了。你会惶恐,任何能威胁到你地位的人,你都想让他们死。」
「如今我会,往后阿瑶也会。你若不信,只等看着。」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信阿瑶,她和你不同。她吃过底层的苦。她见过青楼里女子为了活命是如何赔笑贱卖自己皮肉的,也见过家里为了换袋米吃,是如何忍痛将幼子卖给人牙子的。她砍过柴、扫过院子,吃过窝头、抢过肉末,受过人白眼,也被无端责罚过。」
「她比你更懂人心,更会体恤百姓,也更能明白良臣忠臣的存在,对底层社会有多重要。」
「所以你放心,她永远不会像你这样自私虚伪。」
他愣了片刻,「她,竟吃了这么多苦?」
随即又自言自语:「这座王府里,是我从前最幸福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是皇后亲自打理的,她总在说以后我们有孩子了,要种棵合欢树,伴着孩子一起长大。」
我没再理会他,提起裙摆离开了潜邸。
当天夜里,翠喜来报——先皇死了。
33
阿瑶登基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提着食篮去了父亲坟前。
这里只有衣冠冢,父亲的尸身早在战场上被践踏成泥了。
「父亲,女儿为您报仇了。」
「您放心,贺家世代守着的秘密,马上就能公诸于世了。」
那日送的酒里,有毒。
我终是要亲手了结了他,才能放下。
我与父亲说了许多话后,翠喜带着钟怀来了。
翠喜一脚踢在钟怀腿上:「跪下,向侯爷认错。」
钟怀颤颤巍巍地跪下,不住地磕头:「侯爷,是我错了,是我利欲熏心才害死了你。」
我对翠喜招招手:「带远点,别脏了父亲坟墓。」
钟怀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的血,不配滴在父亲坟前。
34
阿瑶继位第一件事,便是着人重写史书。
寻来知晓当年事情的所有人,鼓励他们将事实说出来。
仔仔细细地还原了曾经太祖打拼下大梁的经过。
这些史书被送到了学堂,让书生们诵读。
又编了童谣,让孩童们传诵。
戏台上排了《女将军》的戏,各个酒馆里弹唱着《双美记》。
而后封我为宰辅,鼓励所有困于内宅的女子向我看齐。
只要有才能,朝廷便可为你开设女官职位。
将士们得到了一位懂得他们的君主,一腔热血重燃,更加用心地守护着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文臣们纷纷提笔,将这一盛世记下,感慨无论男子女子,能让臣民安稳幸福,便是贤君。
女皇登基,大梁安宁。
35
阿瑶除过封我为宰辅,赞我有勇有谋,睿智冷静,赐了我一座气势恢宏的宅子和几处皇庄。
对外,她称我为「爱卿」。
对内,她窝在已是太后的母亲怀里撒娇:「母亲,你快下旨,让阿宁姐多做些玫瑰蜜饼来,我说了她不听,她只听母亲的话。」
太后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一天要累死你阿宁姐,又要替你处理政务,还要给你这小馋猫做甜饼来。罢了罢了,阿宁,谁叫你当初多管闲事要帮她回宫呢?便去做些吧,正巧我也想吃呢。」
翠喜在一旁偷笑:「说到底,是太后娘娘也馋了。」
赵总领来报,已经妥善安置了当初青楼里照拂过阿瑶的人。
「另外,钟怀家里那位,一直在街口闹,说阿宁滥杀无辜。」
阿瑶听到这,脸色冷了下来:「把她送回漠北,让她守着她的野狼去。」
「那孩子?」
「孩子跟着她也学不了好,京中生养不了孩子的贵眷多的是。」
阿瑶的做法我很是赞同。
如若我的命运没被改写,便会和梦里一样,苏清绝不会善待于我,可孩子到底无辜。
36
下过一场大雪后,玉凉河边上美极了。
秦老将军和夫人被召回京,住到年后再回漠北。
一早周奇就来传话:「太后娘娘说要来醉仙楼赏雪,阿宁你快些准备吧。」
我将顶楼最大的雅间收拾出来,准备了蒲团和火炉,又备了些橘子、板栗和红薯,以前听母亲说漠北下雪时他们便会围坐在火炉旁烤红薯吃。
赵总领去城门口接秦老将军,听翠喜说他很是激动,天不亮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我准备了许多菜肴,我们坐在醉仙楼顶楼,俯瞰着整个京城雪景,喝着暖酒吃着佳肴。
太后多年未见双亲,笑过一阵后又一起抱着哭了一场。
阿瑶吃了好几个蜜饼,又喝了几盅酒后有些醉了,抱着我不撒手。
「我和阿宁姐,一辈子都不要分开。下辈子也不要分开。」
秦老夫人被逗笑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谁能想到朝堂上却是雷厉风行的新君呢?」
「好,往后都不分开,我们也是阿宁的外祖,你母亲也是阿宁的母亲,咱们是一家人,好不好?」
阿瑶嘿嘿笑着点点头:「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很是感慨。
当初那个跟我说话尽显沧桑的小姑娘,如今终于找补回了这些年丢失的纯真。
说话间,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抬头看着漫天大雪,好像梦境一般。
还好,是美梦一场。
番外:阿瑶视角
从我牙牙学语时,我就有很多阿娘。
她们每个都长得貌若天仙,美极了。
有人会吟诗作赋,有人会弹琴作画。
每晚,她们会轮流来照顾我,教我识字,教我说话。
她们有时会看着我哭,可是我一举起小胖手给她们擦眼泪,她们便会笑,抱着我说:「乖阿瑶,乖阿瑶,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五岁多时,阿娘哭着把我送走了。
她说:「阿瑶,你要听话,你若留在这儿,这辈子就毁了。」
「人人都会说你是风尘出身,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被送到了钟家,阿娘们偷偷给我塞了些银两。
她们说:「阿瑶,你要多读书,往后或许会有用。」
在钟家,我闲暇时便会去偷偷买书来,读了许多书,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有时做活时,我会听阿婆们闲聊。
她们抱怨家中丈夫无用,感慨女子不易,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跟我说:「阿瑶啊,你多多攒钱,往后若是能出这宅子,自己开个铺面也好,种些庄稼也好,可别随便找个男人就嫁了,会像阿婆一样后悔的。」
我很幸运,有一位阿婆曾经是官宦人家嫡姑娘身旁伺候的,后来那家获罪,她便到了钟府。
她时常和大家念叨要如何管理内宅,如何算账,讲很多奇闻轶事。
可大家总笑她:「你到底不是一等女使了,懂这些又能如何?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在这后院做杂活。」
只有我一个人,会认真听她说。
她很高兴,将自己懂得会的,全部教给了我。
「我家姑娘若还活着,也是做侯爵公爵夫人的。」她提起过往时,满脸骄傲。
「只可惜,老爷是个认死理的,要坚持心中大义,存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获罪连累了亲眷们。唉。」
我十四岁时,钟家主母进了家门。
听说是侯府独女,漂亮极了。
可我们是后院的丫头,进不了正院。
但没多久,将军便带回了个女子,他十分宠爱那女子,很快夫人便被压了下去。
听说夫人写了信,向从前的故交求助,却无人能帮她。
那女子有孕后,将军让她掌管府中事务,夫人只打碎了个碗,便被她罚跪。
阿婆们气得不行:「哪有这样宠妾灭妻的道理,反了简直反了。」
我们虽然未见过夫人几面,可她很关照下人,她进府以后我们的月钱多了,被褥厚了,就连吃饭都多了几道肉菜。
后来夫人有孕,那妾室非说她冲撞自己,将军把夫人的嫁妆抢了去讨好妾室。
她却把夫人父母留下的遗物尽数毁了。
更是污蔑夫人与人有染,将夫人关在柴房用铁链锁着。
夫人生产后,把孩子抱去乱葬岗喂狗。
夫人哭瞎了双眼,最终惨死。
我们都觉得愤恨极了,一起去为夫人讨说法,却被撵了出去。
我准备回青楼去找阿娘去,碰到了一队官兵。为首的看了我几眼后,不由分说地带走了我。
他说我这张脸,很危险。
被人看到会有杀身之祸。
「我带你去找你外祖,有他们在,没人敢碰你。」
不知为何,我对他莫名地信任。
只是我们刚出京城, 便遭了埋伏,一伙黑衣人当着我的面杀了他。
我扑过去抱着他想止血,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你,你是大梁嫡公主,你不能死。」
他死后,那群黑衣人将我带回京城。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青楼。
我的阿娘们已经有几人离开人世了。虽然多年未见,她们还是一眼认出了我。
她们抱着我哭,求那些人放过我。
可很快,她们也死在了我眼前。
临死前,依然将我护在身后。
最后一位阿娘死时,满手是血,却摸着我的脸笑:「阿瑶,我这一生,身子虽脏了,可我的心干净着。我,我们不后悔,我们都做了对的事。」
我看着阿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却哭不出来。
一口血涌出来时,一把长剑正插在我胸口。
我以为自己死了,却好像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老道领着我向前走,他说他是受故友之托。
「你的祖先们有大功德,已经羽化成仙。她们派我来带你回家。」
我们走了很久,看到了一位面无血色的女子。
那老道指着女子对我说:「阿瑶,记住她。她能救你,能带你回家。」
梦醒时,阿婆在我床边叫我:「阿瑶,快起来,今儿将军回府,咱们早早去府门前跪着,说不定能得些赏赐。」
我,重生了。
我跪在府门前,看到一群人拥着夫人出来。
前世,我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这一世,我却忍不住抬起了头。
看清她的一瞬间,我有些惊愕。
虽然她和梦里毫无生气的女子判若两人,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她就是她。
只是看着她如今穿着这样华丽,前拥后簇好威风,谁能想到今日他的夫君会带来一位女子,她的人生从此就要天翻地覆。
想到这儿,我看她时充满了同情。
她转眼看到了我,愣了愣,笑着冲我招手:「你叫什么?」
我赶紧答:「奴婢阿瑶。」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后来她让我去她屋里伺候。
我给她泡了壶茶,我很感激她对我们下人的体贴。
她却不急着喝茶,问我会不会算账。
感谢阿婆教了我一些,第二天我拿着账本去见她时,她很满意,竟然交给我一件大差事。
我确信,她大概也做了那个梦。
她认出了我。
我每日戴着面纱出去办事,心里紧张又激动。
怕被人认出,却又期盼着早日离开钟府。
我们离开钟家后,阿宁姐把心思都放在了醉仙楼,我知道,她是在为我谋划。
这日,她回来说要看看我的肩头。
我脱下衣裳,露出了那枚我一直不太喜欢的胎记。
她毫不犹豫跪在了地上:「臣女贺之宁,参见长公主。」
她知道了。
我们交换了各自的信息,我更加确信,阿宁姐,是祖宗赐给我的引路人。
她即将把我从混沌血腥的前世里解救出来。
阿宁姐进了趟宫,出来后她告诉我,母亲已经知道了我活着。
我们要谋划一件大事,于是找来了当初救过我的赵总领。
赵总领跪在我面前,说愿意誓死追随我。
感谢母亲,让我身上流淌着秦家的血脉,才会让人无条件地相信我。
阿宁姐带我去了漠北,我第一次见到外祖,那样的威武霸气,我若是在他膝下长大,如今应该也会骑射挽弓吧。
我们错过了许多祖孙温馨的时光,不过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补回。
外祖很支持我,有了家人支持,我安心了许多。
进宫那日,我远远看到了皇帝。
打从内心深处,我始终不愿认他为父。
我唱了一曲《木兰从军行》,谁说女子不如男,木兰军中立战功。
我看着母亲,她一直柔情注视着我,我强忍着眼泪摘下面纱。
我好想扑进母亲怀里,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最终传位于我,可我并不想谢他。
阿宁姐去看他那日,来找过我:「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多一眼我都不想看。
「不要留活口。」我叮嘱阿宁姐。
我知道,她一定会杀了皇帝,可她多少顾忌着我。
所以我特意叮嘱,让她放心去做。
他不配活着。
为了我的阿娘们,为了赵总领,为了千千万万忠心于大梁却无端被他怀疑的将士们。
我登基后,阿宁姐很高兴。
她说和她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我封她做宰辅,只有她才能做我的宰辅。
每日她与我一起处理政务,而后去母亲宫里,一起闲话,如同寻常人家。
赵总领说,苏清那个女人在街口打骂阿宁姐。
我瞧了一眼,阿宁姐似乎并不在意。
可我很在意。
她不知道,前世她被害得有多苦。
「把她送到狼群里。」我吩咐道。她不是狼群里救了钟怀才进了钟家么,那就让她回去,看看这次还能救谁。
下过雪后,外祖和外祖母被接到了京中。
我们全家人,终于团聚了。
能一起安心过个好年了。
除夕夜,阿宁姐把我青楼里的阿娘们都接进了宫,她们如今住着大宅子,过得很好。
几位素未谋面的皇弟也参加了除夕宴。
他们自请去封地,许是觉得争不过我,许是最终承认了祖训,总之,大家不必自相残杀总归是好事。
除夕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和阿宁姐坐在窗边赏雪。
她说:「阿瑶,谢谢你,就我离开钟家,逃离炼狱,报了大仇。」
我笑道:「阿宁姐,也谢谢你,助我回到宫里,取得皇位,报了前世的仇。」
命运啊,总是捉摸不清。
那就不琢磨了。
我们只要知道,一切都是命数的安排,就好。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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