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冷知识丨少小离家老大回——贺知章用一生写就的离别诗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公元744年,这是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年,两个年轻的诗人在长安街头第一次碰面。后人形容这是一场“中国文学史的伟大艳遇”,艳遇的两位主角,是李白和杜甫。 两颗巨星的相撞,让公元744这个数字仿佛只为两人而生,以至于后人似乎都忘记了,这一年,一位诗人悄然逝去。 这个人就是贺知章。
壹
今天我们来聊一首我们小时候都读过的诗,这首诗叫做《回乡偶书》。贺知章一生留下的诗并不多,最出名的恐怕也就是这一首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刚才说了,这首诗我们很小的时候都读过,准确的说是背过,因为这是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里的。但这其实并不是一首写给小朋友的诗,准确说,应该不是一首小朋友能够读懂的诗。因为写这首诗的时候,诗人已经八十六岁了。
就在写完这首诗后不久,诗人便在故乡的青山绿水中与世长辞,可以说,这是诗人用自己八十六年的生命历程,写下的离别诗。
在这首诗里,诗人用轻松释然的语气来书写迟暮归乡的沉重,其举重若轻,恐怕只有离开故乡漂泊数十年的人,才能有所体会。
正如宋代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所描述的: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首词道尽了人世间的种种离愁别绪,道尽了人生各个阶段的种种哀愁。

那么贺知章写下“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时候,他离开家乡已经多少年呢?
答案是五十年。
五十年是什么概念,五十年是当时唐朝人均寿命的两倍。所以说“儿童相见不相识”,不要说现在了,就算是当年送诗人离开村子的小孩儿,如果现在还活着,恐怕也认不出诗人了吧。
贰
和晚辈李杜坎坷的一生相比,贺知章无疑是幸运的。
他三十六岁便高中进士,考了个状元,而且是浙江有史以来第一位状元。此后的贺知章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一直做到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临到辞职还乡的时候,皇帝亲自赠诗,太子率百官送行,这一生算得上功成名就了。

再看李白和杜甫,一个是得意之时“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被贬后只好发发牢骚,说几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来抚慰自己受伤心灵的大唐弃儿;一个是“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一困就困了十年,直到43岁才混了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个看库房的。

再看看贺知章生活的年代,那是大唐最幸福的几十年,前面贞观之治没过去多久,后面紧接着又是开元盛世。贺知章去世的时候是公元744年,距离安史之乱爆发还有十一年。
而作为晚辈的李白杜甫,就比较倒霉了,起了个大早,遇上了开元盛世,却啥都没捞着,又赶了个晚集,刚有点起色就碰上了安史之乱,后半生过的穷困潦倒。
那读者要问了,贺知章既然在长安过的这么舒服,他又为什么要回老家呢?
要知道,贺知章的大半人生,都是在长安度过的。长安城里有他的亲戚朋友,有豪宅大院,有奔驰宝马,还有器重他的皇上和太子...抛开这些不说,从关中到江浙,有千里之遥,贺知章又刚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能受得了旅途颠簸吗?此外,离家五十年,已经适应了关中的气候,回到江南水乡会不会水土不服?这些都是问题。
可想而知,贺知章这几天必然被一群子女眷属围困着,听着他们的苦口婆心,百般劝阻:“老爹啊,家那边也没啥亲戚了,我们这都有工作呢,你一个人回去谁照顾你啊”;
老朋友也络绎不绝登门拜访:“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呢大兄弟?!”
李白也拉着杜甫来到府上:“快起来一起去喝酒快活,别辜负了咱几个‘饮中八仙’的大名,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新收的小弟杜甫...”
但是这些都没能阻止贺知章归乡的决心,他第二天打完辞职报告,就开始默默收拾行李,让下人准备车马,然后等待领导批复。
根据官场惯例,领导自然也要拉着他的手挽留一番:“贺爱卿,我大唐江山离不开你老人家啊,太子还等着你病好了去给他上课呢...”

又是几个来回的推辞之后,领导方才同意了辞职...
一切都准备就绪,贺知章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登上马车,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后的一次长途旅行。
车马沿着长安的大街朝着东门一路驶出,窗外的风景匆匆掠过,也许在某个时刻,他会想起五十年前的自己,那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年纪,少年得志的贺知章从偏远的江南地区来到了繁华的首都长安,他意气风发而又雄心勃勃,他知道,在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一个无比光明的远大前程。

所以在离开家乡之时,他怀着轻松的心情,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晨雾中飘荡着离别的钟声,船夫正清理着舱内的积水。虽然清晨的露珠格外的凝重,但是我的心啊,早已经迫不及待的飞到了千里之外的皇宫。故乡啊,你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我一定会登科及第,扬名立万。

这是诗人写下这首诗时的心情,大概他不会料到,五十年后,他会再次回到这里,写下一首心境截然相反的诗来,而且大概他也不会想到,今时一别,几成永别。
叁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诗人已经是两鬓斑白。故乡的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自己的那一口乡音。

村民们早已接到了消息,在村口等待着这位大人物的到来,也许他们还准备了鲜花炮仗、乐师鼓手,但是诗人在这欢天喜地的喧闹中,却分明感到一丝凄凉——他瞧见乡民眼中的陌生和怯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故乡生生隔开...
一群小孩子倒不怕他这个朝廷重臣,笑嘻嘻的问他从哪里来。
是啊,我从哪里来?这一句无心之问,却如同一颗石子落在了平静的水面,百种思绪涌上诗人心头,他两眼噙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生命最后的一段时日,诗人在家乡的镜湖边过着半隐居式的生活。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过往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时常梦见自己在院子里玩耍,梦见在山坡上采野花、捉蝴蝶,梦见那些童年的伙伴。他有时恍惚,有时清醒,天气好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望着水面发呆,四季在他身上变幻着颜色,只有镜湖依旧是那个记忆中的镜湖。
贺知章留下的有记载的诗并不多,而他把生命中最后的一首,留给了镜湖: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大约是公元744年的某一天,诗人平静的告别了人世,这个在外漂泊了大半生的浪子,如愿以偿的埋骨家乡。
这就是诗人贺知章的一生。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小时候背起来很轻松的诗,如今再看,却并不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