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中国式乡愁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衣锦还乡，是中国人，就都好这一口。

刘邦当年得天下后荣归沛城，邀来发小们一起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当年街头的小混混变成了真龙天子，说什么都要回家乡得瑟得瑟，当年的这些玩伴们估计羡慕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刘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霸王项羽呢？只能有向隅而泣的份了，想当年，南征北战，攻城略地，不就是为了在江东父老面前长脸吗？可惜这张脸却被刘邦这个“瘪三”给撕破了，他把这一切归之于运气不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这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碍于面子不愿说出口而已——他不是败在运气上，而是败在他比刘邦更好面子上，为了面子而丢了江山。
后世很多人很同情项羽，比如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只有毛泽东一针见血：“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其实，项羽和刘邦一样，干革命的动机都不怎么纯，当年，他们俩看到秦始皇巡游各地的霸气排场时，刘邦说：“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也。”
刘邦的话很有分寸，项羽的话则相当露骨，如果他得势的话，没准比秦始皇还要“反动”，至少历史选择刘邦后，刘邦行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之国策，民生改善不少，如果是项羽呢？说不定会是下一个嬴政，再修一座万里长城也未可知。
项羽为虚荣付出了代价，在垓下的秋风中，他独立乌江边，望江东芳草萋萋，屋舍依旧。不想回去吗？那是骗人，只需一叶扁舟即可，江东父老还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军的。可惜不能，面子下不来呀!不能衣锦还乡，那就背井离乡吧，中国人从项羽开始就添了一个毛病，死要面子活受罪。

封建时代的开科取士一直被现代人诋毁，实际上科举还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制度安排，不管你是贫寒人家还是富家子弟，都有一个平等的进阶主流社会的机会，当然，这只是以表面的制度设计而论，其中的猫腻不算。
古时的读书人从童生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贡士，从贡士到进士，春闱、秋闱、会试、殿试，少说也得十年时间，中间还不能有任何卡壳，也就是说不能有留级什么的，有的人为考个举人就花费了半辈子时间，有的更惨，一辈子都停留在秀才，插班做复读生。
所以古人言：“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求取个功名，容易吗？这样一来，一朝金榜题名，哪能轻易放过衣锦还乡的机会呢？怎么着也要让爹娘跟着自己风光一把吧!想想荣归故里的那一天，黄土垫道，清水洒街，仪仗开道，下官相迎，邻里百姓伫立道旁，翘首以待，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双亲端坐中堂，如沐春风，自己骑马游街，万众瞩目，犹如众星捧月，此中荣耀，怎一个爽字了得？
晚唐诗人孟郊曾有一首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46岁才中进士，高兴得不得了，手舞足蹈，整个长安城都快放不下他了。孟大诗人尚且如此，屡试不第的范进们如果接到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不疯行吗？
读书人素好衣锦还乡，那主要是十年寒窗憋的，在金榜题名那一刻来个一次性的发泄。商人不同，本身信仰的就是财神爷、孔方兄，炫富比阔，那是持续性的、一辈子的大事。清末的晋商之所以能告别泪水涟涟的妹妹，去走那风烟弥漫的西口，大而话之，是为了货通天下、汇通天下，其实，每一个人内心都有一个光照不进去的暗箱——走出去那是为了再回来，回来干什么？
衣锦还乡呗!不过，咱又不是状元进士，谁陪咱骑马游街呢？总不能每天锦衣华服站在街上？那就修宅子吧，看谁修得大，修得高，修得阔，有没有钱，富不富，一望便知，所以，君不见，黄土高坡上多出了这么多堪比皇宫的私宅大院，一栋接着一栋，覆压百余里，那不仅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条件，那更是一个个成功人士的广告，虽然，这些成功人士一天天在外面忙于生意，不曾在这些宅院中享用多少悠闲时光，倒是那些看家护院、端茶倒水的“下人”天天赏花弄月，悠哉乐哉，好不快活。

晋商的宅子盖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阔，人们不禁会问，盖那么多房子，住得过来吗？那我问你，黄金和钻戒在你的生活里又有什么实际作用呢？此刻的晋商显然需要的不是面包，而是一个个如黄金和钻戒一般能彰显他们成功和富贵的标尺，在那个时代，没有奔驰，没有宝马，没有劳斯莱斯，没有法拉利，没有波音飞机，还有比豪宅更管用的标尺吗？没有。
可能有人不服气，会列举出晋商的种种高瞻远瞩和丰功伟绩来，我说咱也别抬杠，看看现在的山西煤老板，难道不是这样吗？商人的钱只要是合法挣来的，人家比阔炫富无可厚非，只怕是挣的黑心钱，那比阔斗富就不免让人戳脊梁骨。
西晋时的首富石崇靠打家劫舍起家，与太子党王恺斗富，结果最后掉了脑袋不说，还搭赔上了美女绿珠，谁同情他呢？只能说他活该。网络时代的女孩子在网上炫耀自己的玛莎拉蒂，结果让固若金汤的一个慈善机构都险些关了门，怨谁呢？只怨你那玛莎拉蒂和那些包包来路不明。
晋商时代好像没听说过有大规模的仇富运动，要是有，晋商的那些豪宅早就没了，北京城墙都能被扒了，区区民宅岂在话下？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是合法挣来的，不偷税不漏税，就没人敢说什么，所以彼时的晋商的名声要远比现在的煤老板好得多，就是这个道理。
1905年，袁世凯废了科举，据说主要动机之一是他屡试不第，这断了很多文人衣锦还乡的念想。近代以来，是西学东渐的年代，西风呼呼地刮，文人们要想衣锦还乡，除留洋一途外别无捷径了。中国的事情历来如此，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再会念也代替不了咱本土的经，这个是前提。钱锺书在《围城》里面交代的那位方鸿渐先生，正是在此背景下，由未来的老丈人资助去海外镀金，可惜他只顾着泡妞，学业无成，眼见归期迫近，赶快买了张文凭了事，庆幸的是，这买来的“西太平洋大学”的博士文凭还是很管用，家乡的人没见过世面，都给唬住了。
好在那个时代还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方舟子，真是万幸啊!所以方鸿渐被请去为学子们做报告，这可是文人的最高荣誉了，谁不想上百家讲坛上露露脸，或者经常去什么高峰论坛上发个言呢？虽然都是些废话，但是废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那可就是宏论了，只可惜方鸿渐走得实在是太远了，胡诌起来没个完，且看钱锺书是如何以老辣之笔来描写这一段的：

掌声住了，方鸿渐强作笑容说：“吕校长，诸位先生，诸位同学：诸位的鼓掌虽然出于好意，其实是最不合理的。因为鼓掌表示演讲听得满意，现在鄙人还没开口，诸位已经满意得鼓掌，鄙人何必再讲什么呢？诸位应该先听演讲，然后随意鼓几下掌，让鄙人有面子下台。
现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讲当不起那样热烈的掌声，反觉到一种收到款子交不出货色的惶恐。”听众大笑，那记录的女孩也含着笑，走笔如飞。方鸿渐踌躇，下面讲些什么呢？线装书上的议论和事实还记得一二，晚饭后翻看的历史教科书，影踪都没有了。
该死的教科书，当学生的时候，真亏自己会读熟了应的!有了，有了!总比无话可说好些：“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各位在任何历史教科书里都找得到，不用我来重述。各位都知道欧洲思想正式跟中国接触，是在明朝中叶。所以天主教徒常说那时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不过明朝天主教士带来的科学现在早过时了，他带来的宗教从来没有合时过。
海通几百年来，只有两件西洋东西在整个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
一件是鸦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
听众大多数笑，少数不笑，少数都张了嘴惊骇；有几个教师皱着眉头，那记录的女生涨红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鸿渐最后的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丧失贞操；吕校长在鸿渐背后含有警告意义的咳嗽。方鸿渐那时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窝，只有熬着冷穿衣下床，断无缩回去道理。
“鸦片本来又叫洋烟——”鸿渐看见教师里一个像教国文的老头子一面扇扇子，一面摇头，忙说：“这个‘洋’当然指‘三保太监下西洋’的‘西洋’而说，因为据《大明会典》，鸦片是暹罗和爪哇的进贡品。可是在欧洲最早的文学作品荷马史诗《十年归》Odyssey里——”那老头子的秃顶给这个外国字镇住不敢摇动——“据说就有这东西。至于梅毒——”吕校长连咳嗽——“更无疑是舶来的洋货。
叔本华早说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诸位假如没机会见到外国原本书，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戆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渊源。明朝正德以后，这病由洋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当然流毒无穷，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鸦片引发了许多文学作品，古代诗人向酒里找灵感，近代欧美诗人都从鸦片里得灵感。
梅毒在遗传上产生白痴、疯狂和残疾，但据说也能刺激天才。例如——”吕校长这时候嗓子都咳破了，到鸿渐讲完，台下拍手倒还有劲，吕校长板脸哑声致谢词道：“今天承方博士讲给我们听许多新奇的议论，我们感觉浓厚的兴趣。方博士是我世侄，我自小看他长大，知道他爱说笑话，今天天气很热，所以他有意讲些幽默的话。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听到他的正经严肃的弘论。但我愿意告诉方博士：我们学校图书馆充满新生活的精神，绝对没有法国小说——”说时手打着空气，鸿渐羞得不敢看台下。

方鸿渐“衣锦”看来不错，“还乡”却演砸了，看来，衣锦还乡还真是件技术活哦!上演之前，一定须有诸多排练，否则，难免丢人现眼。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来上任时轻车简从，着休闲服，背着双肩包，携家带口，无迎来送往，无跟班随从，赢得满堂喝彩，你看，这衣锦还乡就搞得不错。
20世纪80年代，邓公大手一挥，出国留洋热重又兴起，一大批在国内待得腻歪的名人或非名人如方鸿渐一般纷纷漂洋过海，哪怕给人家刷盘子、洗碗、背死人、送外卖、做保洁，干尽在家里都未尝动手的脏活累活，也在所不惜。
以前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他们倒好，宁给资本主义当仆人，也不给社会主义当主人。不过，这些人回来时，必是要准备一套漂亮的西装的，打着鲜艳的领带，你们看，我混得不错，我发达了，然后回去继续干那些低贱的脏活累活，无怪乎有些人像黄鹤楼的鹤一般，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起啊!
当然也有很多最终真发达者，回来以后自然是风光无限，正是这些少数人的光辉榜样支撑和激发着更多的后来人前赴后继，虽然我们回头来看，他们成功的概率其实并不比他们留在国内高出多少。
近来吾国的校庆或是校友聚会搞得挺火，开放搞活30年了，成功者一茬一茬的，像韭菜一般，总要有一个衣锦还乡的舞台嘛，就像那些土老板想搭上高官，必然要求助于各类堂会一样，美其名曰叫会产经济。
当然，即使他们不想，家乡也不会放过他们的，端坐在主席台上是一种荣誉，捐款刻石以立也是一种荣誉，设立奖学金是一种荣誉，投资兴业也是一种荣誉，在晚辈面前述说自己的“传奇打拼史”更是一种荣誉，看着底下学子们个个恭敬的眼神，艳羡的神态，也是一种荣誉，那一刻，是不是有一种不虚此生的感觉？
过去的学校，计划经济的年代，还没有太多的有钱人，因此学校总是喜欢比谁的学生做的官大，现在呢？市场经济年代了，又增加了一条，比谁的学生更有钱，反正，你出钱，我给你荣誉，你衣锦还乡，我只管收money，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某天早上送儿子上学，看到幼儿园的液晶显示屏上写着某某儿童获得某大赛一等奖，指导老师某某。这让我想起了中学时，学校门口也总矗立一个牌子，上面是高考中成绩优异者的名字，那些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名字总是赫然排在最前面。没有人关心这些孩子内心是不是真正快乐了，重要的是你现在要为我们学校的牌子贴金添彩，至于未来，衣锦还乡者欢迎，落魄潦倒者自便。
衣锦还乡，中国式乡愁，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