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一见他与的脸,心就怦怦加速,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是真爱吗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三天前,地龙翻身,山岭碎石砸断了进城官道。
我和君卿与两个找不着家的人,不得不在村中住下。

因为我一见他与的脸,心就怦怦加速,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是真爱吗


老村长见我有些力气,便叫村里的大夫带我上山采药。
我出门半天,药没采着,回来时拖着一只徒手打死的大野猪。
野猪两根獠牙断得整整齐齐,浑身骨头没一根是完整的。
“天生神力!”村长看傻了眼。
君卿与那双秀拔昳丽的长眸落在我脸上,意味不明。
见他在看我,我忍不住朝他扬眉、瞪眼、鼻孔出气,一万个得意洋洋。
厉害吧?这还不迷死你?
蓦地,我看见君卿与笑了一下。
这人……
我眨了眨眼,这人,笑起来也太……
好看了些。
3
我觉得君卿与好看,绝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本来就是西施,谁看谁知道。
那日,我打猎回来,远远瞧见墙头上跨着个人,獐头鼠目往院里看。
我认出来是村里出了名流氓东西,张痞子。
“你做什么?”我喝了一声。
张痞子吓得一激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我一手扯着后心,摔在了地上。
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旁的,一瘸一拐跑得老远。
屋门开启,君卿与一袭素衣,长发滴水,眉眼湿润。
他刚刚在洗澡。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村长长吁短叹:“君相公这容貌太招人,早些时候大姑娘偷看他,如今连男人也……”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地不知道?”
“就你出去打猎的时候,”村长说,“原本你与他私奔的事尽人皆知,可你们如今没个下文,也怪不得旁人生出了小心思。”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道理我都懂。
解决也容易。
“成亲!”我想都不想,直截了当,“我们马上成亲!”
转眼看他,他依旧冷冷淡淡的模样。
“……你,不愿意?”我试探地问,心里惴惴不安。
“我不是不愿意,”他清霜似的眼看向我,“只是恐你失忆冲动,他日后悔负我。”
“怎么会!”我拍着胸脯保证,“我失忆前为你殉情,失忆后为你动心,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了。”
“是吗……”
他喃喃说着,缓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低下头。
嗓音尔雅如风似月:
“既如此,你发个誓吧,就说——
“倘若有朝一日,你反悔今日所言,山河崩溃、乾坤倒悬、国祸民亡、流血千里。”
4
我有些傻眼:“咱俩这蚂蚁大点的平头百姓,怎么还扯上家国天下了?”
“誓,你若不发,亲,我也不成。”
他唇瓣在我耳边,吐气如兰:“便叫人惦记我、觊觎我,哪日你不在了,说不准有人凌虐我、侮辱我……”
雪白一朵凌霄花被折辱的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发发发!”不就是发誓吗,张口就来的事。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本该属于我们两人的誓言,竟被他誊抄成册。
我麻木地坐在板凳上,一手按朱砂,一手按指印。
啪啪啪,按按按。
一式三份。
他一份,村长一份,还有一份不知被他藏哪去了。
卖身契都没这么正式。
他抽出袖中一块白绢,轻柔擦拭我染红的拇指。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俯身吻在指尖上。
“此后余生,请多包涵……”
喃喃带笑,柔媚低语。
蓦地,我脊背一麻,再看他昳丽的容颜。
心跳更厉害了。
嗯,我果然很爱他。
5
同君卿与成亲当夜,我喝了不少酒。
酒意上头,心痒难耐。
他任我将他逼退到床畔,跌坐在床上。
我欺身而上,扯落他的腰封,揉乱他的衣襟。
在他满是兰麝幽香的颈间长叹一声。
“裴景承,你好香……”
天旋地转!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他反压在下。
下巴被不轻不重地捏住,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想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听不清他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劲,抬起头往兰麝芬芳的地方寻去。
……好软。
我舔了舔他的唇瓣,醉醺醺笑:“卿卿,你怎么这么好看,这么香呢?”
“霓珞,你怎么这么干净,这么烈呢?”他在我耳边低笑。
那晚的记忆模糊而破碎。
只记得欲念如海,艳色无边。
6
我和君卿与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恩爱夫妻。
我一身蛮力,能打猎砍柴。
他文质彬彬,当教书先生。
旁人见了我,总要夸一句,君家娘子好福气,相公是个天仙似美人儿。
仙是真仙,妖起来——也是真妖……
“别咬……”
我抬起脖颈,边推他,边喘气:“我明日要进城卖布,你这样……我如何见人?”
君卿与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啃肉吮皮。
自洞房那夜后,我便发觉,他人前清冷尔雅,床笫如狼似虎。
且爱好十分独特。
专爱咬人脖子。
唇齿并未离开肌肤,甚至叼着一点薄薄的皮肉,清冷狭长的眸却泛着说不清的凶光。
贪婪,又享受。
事后,我躺在床上,按着脖子根,嘶嘶抽气儿。
“疼?”他侧身看我,单手撑着侧颜,一手慢慢勾着我散落的发丝。
我叹了口气,同样侧身看向他。
“卿卿,你若是馋了,明日我便把将只足月的母鸡宰了,那么长的鸡脖子,你随便嗦,随便啃,咬出火星子我都不管,何必往我这儿招呼?”
修长的手指慢慢挪到了那斑斑红痕上,揉了又搓,君卿与嗓音轻柔低哑:
“咬你,并非馋,啊……也可能是馋,但最重要的,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命门所在。
“倘若不是我,换了旁人,你敢让他碰一碰,咬一咬吗?”
“那自然不敢的!”
我大大方方任他指肚在我颈间拂来抹去,毫不设防道:“可你我是夫妻,生时睡在一张床,死后埋在一个穴,便是魂入地府,那也是要手牵手过奈何桥的……你可知,夫妻间最要紧的是什么?”
“情爱?”他问。
我摇摇头,抓住他的手,握在掌中,笑着说:
“是信任,是依托,更是性命相许的牵绊,有了这些,方才衍生出磐石蒲柳一般,无可转移的情爱。
“可若单单只有情爱,没有信任,那便是心动一瞬,须臾之间便会烟消云散。”
我往他怀里挤了挤,单手搂着他一把细腰,眯着眼浅浅笑:“卿卿,我失忆后初见你时,只觉得怦然心动,想来那应是情爱使然。与你成亲这么久,除却情爱,便全是信任了。”
我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出,倒是没换来他同样枕边私语。
相反,他低笑了一声。
“……真难得,有生之年,能在你口中听见信任这两个字。”
这话令我颇为不解。
还未来得及细问,他便翻身压下,手指照旧游离在我颈上,眼波却在一丝丝地勾人。
“你的信任,来得晚了些,不过,晚了也好过没了。这么脆弱的要害,便是……便是勇冠三军的杀神,也挡不住一击毙命,可我若想要你的命,绝不会对这里下手。
“我会换个方式,让你销魂而死……”
……
妖孽专吸人气,喜好采阴补阳,夜夜折腾到天亮,我怕是真活不久了。
7
君卿与有两副面孔。
无论前一夜如何放浪形骸、邪魅妖艳,穿好衣裳立变清冷高洁、谪仙一枚。
我坐在床上。
“伸手。”他说。
迟钝地伸出胳膊,手腕一道明显指痕。
温湿软布擦拭干净我每根指缝,君卿与温柔道:“那只。”
换。
两只手擦干净,他让我闭眼。
脸上也被擦了几下。
衣架子似的让他给我穿好了衣裳,坐在木凳上,盯着粗糙铜面镜里的自己。
一整个魂游天外。
“没睡醒?”君卿与拿着梳子,打理我一头长发。
问得好。
我木着脸回答:“我是根本没睡。”
确切地说,也睡了,但闭眼的瞬间,梦都没来及做,天就亮了。
“只是一夜不眠,以你的体力,算不得什么。”他笑得如沐春风。
话说得倒是不错。
我体力好、力气大,这一点早有印证,别说只是床上打架一晚上,便是金戈铁马上阵杀敌我也——
我忽地皱了下眉。
脑海深处一闪而过了什么东西。
“扯疼你了?”他问。
“没,”我一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蹙眉道:
“就是……刚刚好像想起了什么……”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像是真看见了战场,真听见了号声。
“诶!”
我捂着脑袋,龇牙咧嘴:“这次扯疼了。”
“抱歉,”他动作轻柔下来,声音更是水一般无害,“是想起什么了?同我说说。”
“也没什么,晃了一下神。”
我歪着头,自言自语:“说不定是要恢复记忆了,说起来,我们失忆这么久,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没有。”他淡声回答。
“没有也没事。”
我对着镜子里的他笑眯眯:“从前过往,便当作前世,虽没过奈何桥,没饮孟婆汤,但我们已算两世情缘了,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想起来了,岂不是三生三世,刻骨铭心!”
我这话令君卿与莞尔浅笑,他长指轻挽,将我头发束成一把。
利落又飒爽。
我晃了晃脑袋,长长的马尾扫过腰肢。
君卿与在镜中看着我,眉眼之间,尽是温柔。
吃过了他煮的粥,我抱着绢布,来来回回往驴车上运。
进城的官道通畅后,每三天便有村里的驴车进城。
挨家挨户有要卖的,抑或者又要买的,都能搭上这趟车。
运完了绢布,我朝门里喊:“卿卿,我进城去了!”
“等等。”
他缓步走出,把一个小布袋子递给我:“里面有酥饼火腿,饿了拿出来吃,竹筒里封了今晨晾凉的滚水,还有干净的帕子……”
我喜滋滋收好。
“早些回来,”他含笑看我,“我在家等你。”
“好嘞!”我露出小白牙朝他笑。
坐上驴车,我往后看,不停挥手。
直到瞧不见人影,才扭身坐好。
“我这辈子没见过如你们这般的夫妻,腻乎得跟要粘一块似的。”
同车的赵家婶子掩唇笑道:“上次我还瞧见你下山时带了一大把野花,是送君相公吧?”
我挠挠头,嘿嘿笑。
赶车的李哥啧了一声:“爷们儿在家织布烧饭,娘们儿在外打猎买卖……抛头露脸的活计,全让你们干完了。”
此话一出,我与赵家娘子的面色都不好看。
与我不同,赵家娘子的相公是早年受伤,瘸了一条腿,如今在家做木工,出不得远门。
我不紧不慢,笑吟吟道:
“能抛头露脸也是本事一件,当家作主这事儿,我们女子能干,男子便是想干也干不来。”
赵家娘子不遑多让,冷淡道:“当家作主算什么?皇太女若是还在,帝都城里的龙椅都是要女子坐的。”
她提起皇太女三个字,我脑中霎时间又疼了起来。
耳鸣隆隆,不停响起“皇太女”三个字。
“皇太女若真是天命所归,也不会被弹劾赐死,可见女子就是担不起天下的……”
“你放屁!皇太女那事,弹劾她的佞臣,早晚必遭天谴!况且,没了皇太女,还有皇三女,早晚也是要继位的!”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可知,如今帝都城里最受拥戴的乃是四皇子。”
“四皇子算什么?皇三女与皇太女一般,皆是嫡出又是长姐,且皇三女有霍大将军辅佐。”
“那四皇子还有丞相大人站台呢,丞相大人出身门阀世家,霍大将军如何能比?”
……
“君家娘子,你说说,你看好谁?
“君家娘子!君家娘子?”
我蓦地回过神,茫然道:“什么?”
“你说能继位的是皇三女还是四皇子?”赵家娘子瞪着眼睛问。
我轻轻“啊”了一声,思绪还未回归,喃喃道:“该继位的,是皇太女殿下……”
“噗!”李哥笑喷了。
“……”赵家娘子无言以对。
8
城中的布行与我很是熟稔。
“你家那位织布是个高手,这绢的手感比之其他家来的,好上不止一点呢!”掌柜不吝夸奖。
我洋洋得意:“那是,我家卿卿做什么都是极好,极出挑的!”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没旁人,低声说:“能与我说说,他是怎么织得这一手好布么?”
我呵呵两声:“不能。”
掌柜的叹息。
布织得好,除了织布机是君卿与画图设计能以水流驱动自行织布外,全靠吐丝的蚕茧养得好。
至于为何蚕养得好,那便是我的功劳了。
寻常人取桑叶,只能取底层密叶,我却能一蹦老高,轻松取到树顶嫩叶。
第一次发觉自己有这本事时,我大惊失色。
“卿卿,我会飞!”
抓着君卿与的长袖,我脸都白了:“呼呼的那种,飞起来了!”
那时的君卿与正学着烧饭,全部心思都在水与米上。
相较于我的惊慌失措,堪称淡然从容。
“会飞又怎么?”
“……飞!是飞啊!人!人会飞!”我眼珠瞪圆,“我,我是人,我会飞!”
确定水米比例没问题,他盖上锅盖,转头看我。
我立刻比划着双手,扑腾扑腾——会飞呢!
他笑了。
单手握拳,抵在唇上,毫不掩饰地笑了几声。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吗?这分明是吓人的怪事!
“你不信是不是?”我立刻说,“走,跟我出去,我飞给你看!”
“不必了,”他一手拉住我,一手从我头顶取下一小片桑叶,笑着说,“你会飞,我知晓的。”
“那——”
“若论轻功,你是绝顶高手。”
“轻功……”我喃喃着,又皱了皱眉,半晌后,一拍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他问。
我严肃认真看向他:“我不是你的粗使丫头。”
没有粗使丫头会飞的。
“我其实,是你家的护卫暗哨!”
这简直是一定的。
“……”他眨了一下眼,然后叹了口气,最后笑颜如花。
接受事实吧。
我与他根本不是小公爷和粗使丫头的私奔殉情,是小公爷与护院武娘的生死与共。
“这是绢钱,这是多出来的二十文。”掌柜的将一串铜钱递过来。
“为何多给二十文?”我不解。
“自然是绢好,以后你家的绢,只给我不要给了旁人,另外……”
掌柜笑着说:“眼看要入冬了,你先前卖了不少皮毛,想来打猎颇有一套,听说山上有银狐,倘若猎到了,能否送来给我?价格好说。”
银狐啊……
我眼前一亮:“若真猎到了,店里能裁制披风吗?”
“自然是能的。”
得到了满意答复后,我将余出的钱还了回去:“绢布无需多付,至于狐裘,可能也要劳烦了。”
君卿与体弱。
每逢雨天,闷咳不止,三两天头低烧。
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说他早年生活在极阴寒之处,骨子里畏寒怕湿,经络脉象也比旁人孱弱不少。
妥妥是朵温室娇花。
我原还在担心入了冬该怎么养他,若有狐裘傍身,说不准能好受许多。
9
离开布行,我沿街慢逛,想着给卿卿买些什么回去。
正在一个摊子前挑香包,耳边忽然响起了异动。
整齐划一,有序奔跑,步伐沉重,身披盔甲。
我望向街尾,人群窜动,不见异常。
不一会儿,人群忽然叫嚷着散开,一队行军小跑过来。
为首的人不停喊道:
“贵人入城,闲杂人等,退避两侧!”
一路喊着,一路将人隔开。
我对一蓝一银两个香包取舍不定,便让到一旁,低头翻看花色绣工。
就在此时,一辆描金车驾缓缓驶来。
“快跪下!”
摊主拉着我,一起跪在摊后。
车驾庞大,四面飞纱,隐约能瞧见里头端坐着个女子。
等车驾行至我身边时,恰好一阵风吹过,纱帷掀起一角。
翠绿一道,映入眼帘。
我目力极好,仅这一眼便认出,那是一块玉佩。
色泽、形状,同君卿与那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甚至于,惊鸿一瞥间,我清楚看见了玉佩上的刻字。
——君卿与。
我抻着脖子目送车驾远去了,正疑惑着要站起身,却又瞧见后头另一辆车驾驶来。
与先前描金不同,这辆车驾,通体朱红。
红纱之内,懒洋洋靠着一个男子。
这会儿没风,直到车驾驶离,帘子也没动一下。
我有心打听这两位贵人是谁,百姓无人知晓,兵士讳莫如深。
坐上回村的驴车,我问赵家娘子和李哥。
他们也只回“那阵势,吓死人咯”、“排场比太守还大”。
满腹心事地进了村。
我跳下驴车,付了车钱,一路小跑到学堂外。
学堂的孩童一个个坐得板直,摇头晃脑背三字经。
坐在台上的君卿与,一袭粗布白衣。
单手撑着侧颜,羽睫低垂,另一只手闲闲翻动着书本。
他在外头,虽然话少,却不严厉。
微笑时如沐春风,可不笑时,清冷霜雪。
小童们最是惧他。
我拾起小块石子,准头无误地自窗口掷入。
正好落在他鞋下三寸处。
他抬头朝我看过来,我拉起大大的笑脸。
他也笑了一下。
合上书页,起身对学童道:“今日课毕,各自回家。”
得了这句话,那些幼童们才敢卸下桎梏,跟小鸡崽儿似的,一个个跑得飞快。
我在门口等他。
小鸡崽儿们瞧见我,还像模像样地作揖行礼。
“师娘好,师娘安。”
我摆摆手:“都快回去吧,路上仔细些。”
等孩子们走净了,君卿与才缓步出门。
与那些孩子一样,他朝我微微一笑。
“夫人好,夫人安。”
这人可不是孩子,他容色逼人,在我耳边笑着轻唤。
我一下子僵住了。
脊背酥酸,脸上发烫。
与先前那说不清的激动不同,如今,是纯纯悸动——不那么强烈,却十分熨帖。
“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我连忙举起手里一长串,报菜名儿似的说:“有七宝斋的粽子、大兴的果脯、天外居的烧鹅、青竹轩的桂花酿……”
“这么多?我怕吃不完呢。”他笑。
“吃不完就慢慢吃。”
我不以为意,握住他的手,往外头走:“日子长着呢,也不是给你一天吃完的。”
十指相扣,步伐一致。
回家路上,我几番犹豫,要不要同他说。
一直到他去烧晚饭时,我按捺不住,开口道:
“卿卿,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根本不叫君卿与?”
10
刀声一错。
我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指:“怎么这么不小心?”
素白修长的手指上,一道血痕。
“没事,”他摸出一条帕子,不紧不慢擦指尖血,“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抢过帕子,心疼地给他擦血包扎,顺道把今日所见说了一遍。
“原本我以为『君卿与』是个名字,却原来,是玉佩刻字,那玉佩八成还是量产。”
我叹着气说完,又忽然蹙眉:“抑或者,不是量产,是某种专属。卿……诶,你说,那马车里的女子与你,会不会有什么干系?”
“那女子与我毫无干系。”他淡淡说。
“你都失忆了,怎么知道没关系?”我不下意识问。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难道,你希望有关系?”
这话问得……
假如有关系,那必然是族人、兄妹,抑或者……
嘶!
我猛地回过神来,除了亲人,戴一双玉佩的,也可能是夫妻啊!
顺着思路往下想——想都不敢想!
我对上他的眸子,慢慢地、缓缓地咽了口口水。
这麻烦,怕是要大了……
“无论如何,我与那女子,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玉佩之事,只是巧合,也只能是巧合。
“我姓甚名谁,身份如何,本不重要。
“并且……”
他侧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在我颈上咬了一口。
“并且,你我已成夫妻,是不可撼动的事实。”
颈上这口,力道不轻,我倒吸了口气。
他舔了舔上头的齿痕,轻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黏腻:
“你我是夫妻,三生三世,几生几世,都是夫妻。”
许是不安,那天夜里,他凶得异常。
浑身上下,能触摸到的地方,都被“照顾”了一遍。
我心大睡沉。
睡得昏天黑地,等翻身一搂搂空时,才蓦地清醒。
床畔没人。
粗麻床帏外,一点昏黄。
我掀开床帏,只看见一把瀑布似的长发。
君卿与背对着我,细细咀嚼着什么。
“卿卿?”
我披了件衣服下床,才看清楚他在做什么。
一点微弱的油灯下。
他拆开了我带回来的所有食物,一块一块,一点一点,塞进了嘴里。
“你饿了?”我有些诧异,饿了也不至于吃这么多。
他没应答,捻了一块糕饼,往嘴里塞。
“卿卿,你怎么了?”我心里紧张着。
他咽下点心,幽幽开口:“你今日买了这么多东西给我吃,以后,还会买给我吗?”
“当然会了!”我立刻说,“我以后——不,不是以后,明日,我明日就进城,只要买得起的,全给你带回来!”
“不骗我?”他望向我。
“不骗不骗,我几时骗过你。”
我把那些东西重新收起来,捆好,又拉着他漱口洗手,这才把人重新带回床上。
盖好被子,搂着他的腰,跟哄孩子似,轻轻拍着:
“我保证,只要那女子不是你的妻子……便是真找上门来,我也绝不弃你。”
有些事,不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便不存在了。
那女子,那玉佩,我们回避不了。
今日的排场架势,来者不善,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君卿与清楚,我也清楚。
然而,倘若那女子真是君卿与的妻子,我与他便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他负心薄情,我无耻浪荡,我们两人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但倘若他们不是夫妻。
便是千万人阻,我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大约是我这句话令他有所触动。
他忽地翻身,撕开我身上寝衣,再度情动袭来。
我回搂他脖颈,眯着双眸,含糊呜咽。
正在意乱情迷时,我浑身蓦地一僵。
有人!
这次来的人脚步声太轻,又偏在这种时候。
当我意识到有人靠近时,已经晚了。
门被一脚踹开。
几十人瞬时涌入。
我下意识抓紧被子要掩,却被君卿与一件宽大白衫罩住。
大晚上的,家门被踹,家中被闯。
我尚且发出了“谁”的质问。
君卿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异常淡定。
手法娴熟地给我系好衣带,扯了扯松散的衣领。
“拜见相爷!”
“将军在上!”
在我震惊失语时,君卿与已拂开床帏,目色冷若霜雪:
“擅闯本相与霓珞内寝,该当何罪?”
我:“……”
一格一格地扭着脖子,看向君卿与冰雕玉琢似的侧脸。
11
本相。
霓珞。
本相。
霓珞。
这两个称谓像碎裂的两片薄瓷,狠狠插在神识正中。
疼痛袭来,碎裂的画面席卷而至。
跪在地上的人纷纷起身,退至两侧。
金玉环佩的碰撞声响起。
一红一金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裴景承,你好大的胆子!”
“霍霓珞,你敢动本王的人!”
火把照亮满室。
悬着玉佩的女子与满身华贵的男子容貌尽在眼中。
一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
记忆的裂痕被缝合,碎裂的景象被修复。
我喃喃道:“三……殿下……”
大胤王朝三皇女,岳葶鸢。
“霓珞,你没事吧?”岳葶鸢满眼关切。
“堂堂大胤第一杀神,她能有什么事?要说有事,也是景承有事。”红衣男子冷嘲热讽。
他大胤王朝四皇子,岳池宴。
“便是二位殿下驾临,也不好私闯内帏吧?”
清冷淡漠的嗓音响起时,我再也无法冷静自持。
12
裴景承。
大胤最阴险的奸佞权臣,与我是死对头、活冤家!
我曾立誓,这辈子要杀尽两类人,一类是外敌内寇,一类是裴景承。
可眼下——如今——此时此刻——
他衣衫不整,满身抓痕,而我衣衫凌乱,满身红印……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猛地闭眼。
重重又颤抖地喘了三声。
三声后,我蓦然睁开眼。
手指僵硬但神色凌厉,将衣襟拉好后,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上,我动作娴熟地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朗声道:“臣霍霓珞,拜见三殿下,四——”
“转过身去!”
满是寒意的声音压过我的话。
裴景承也跟着下了床,挡在我面前。
我心想要不要趁机一掌轰下去,数数他脊梁骨折成几根?
屋内众人,齐刷刷转了个身。
“四殿下。”裴景承平淡地看了岳池宴一眼。
岳池宴嗤了一声:“本王才不愿意看她这等——”
“殿下!”裴景承加重语气。
岳池宴冷哼,扭过头去。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这半跪的姿势,露出了一截小腿半截大腿来。
裴景承弯下腰,扯了扯我身上的长衫。
“你做什么?”我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目色凶狠。
裴景承不为所动,任我抓着,另一只手还是理了理长衫下摆。
遮住我的腿,却不管他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只躬身施礼:“臣裴景承,拜见三殿下,四殿下。”
13
一股脑冲进来多少人,就一股脑退出去多少人,除了岳葶鸢岳池宴这面不和,心更不和的两姐弟。
屋内老旧的方桌与木凳迎来了终此一生,最尊贵的两个屁股。
四个人,八只眼,静静互看,场面窒息。
我一贯直肠子,受不得这气氛,尴尬得直抠脚。
偏偏我还光着脚,真是脚指甲抠地砖了……
没脸去看岳葶鸢,更不愿意去看岳池宴,我只能偷瞄裴景承。
一瞄之下,我立刻皱眉。
我和裴景承几乎是同时起身。
我两步走向衣架。
他两步迈向床边。
回身时,他手中是一双布鞋,我手里是一件外裳。
两位皇亲贵胄眼中是一样的疑惑神情。
我将衣裳粗鲁地丢到裴景承身上,坐下后,没好气道:
“这病秧子受不得凉,万一死了,我可说不清。”
相较于我多此一举的辩解,裴景承只沉默将鞋放到我脚边。
不等我伸脚,他又握住我脚腕。
我本能瑟缩了一下。
他体温一贯偏低,露着半个身子这么久,怕是要冻着了。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他已将鞋为我穿妥。
桌面被重重敲了两下,岳葶鸢直直看向我俩:
“所以,你们失踪数月,是因彼此失忆,错结夫妻?”
“臣是真失忆了!”我立刻辩白,又狠狠瞪向裴景承,“但某人却在撒谎!”
“我几时撒谎?”某人心平气和地问。
“你还狡辩——我问过你多少次,你恢复记忆了吗?你怎么答的,你答,你没有——”
“是没有。”
某人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挪开我几乎按在他鼻尖上的手指,慢条斯理道:
“我说的没有,是指我没有失忆,而并非你以为的,我没有恢复记忆,自始至终,我从未承认过自己失忆。”
我:“……”
回忆像本书,翻篇再翻篇。
哗啦啦啦。
从头翻到尾。
就……就,还真没有!
我怒气升腾:“你敢你算计我!”
“算计谈不上,无非就是……”他弯了弯唇角,“套路罢了。”
你还有脸说!
要不是顾忌有外人在场,我一巴掌把他扇到屋顶上。
“裴相,”岳葶鸢皮笑肉不笑,“霓珞是父皇钦封的一品将军,北境十八万军士领帅,你这么做,有些过了吧?”
裴景承淡笑:“臣觉得,倒也还好,歪打正着,天赐良缘。”
“良缘不良缘,不是你说了算的。”岳池宴难得与他唱反调,沉着说,“霍将军失忆便罢了,你——且当你一时迷了心窍,此事,决不能作数。”
这大约是有史以来,岳葶鸢与岳池宴第一次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道理也不难懂。
大胤建国三百余年,裴氏一族先后有八位家主入朝为相,其余子侄也都身居高位。
而我出身行伍世家,西北霍氏,世代镇守北境,手握军权。
以前我支持三皇女,裴景承支持四皇子,两方势力微妙平衡。
如今我与他成了夫妻,两股势力早晚合聚。
反过来看,我们成亲的事一旦被陛下知晓,那事情便会不可控制。
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局面,是维持原状。
对四个人都好,都安全。
道理我都懂,但裴景承不懂。
“臣与霓珞,三媒六聘样样俱全,洞房夫妻也已坐实,如何不能作数?”
裴景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可敢承认,与我的夫妻名分?”
14
被六只眼睛一同注视,我只觉得像被六座泰山一同压顶。
错综复杂的朝局、各为其主的矛盾、相斗数载的宿怨。
以及,更远的,那封让我记恨、愤怒至今的弹劾奏本……
“臣与裴景承——”
宽袖中,我攥紧拳头,筋骨错响:“臣与他因失忆错认,有所牵扯,现如今神志清醒……”
我闭了闭眼,而后,缓缓睁开,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一字一句:“你我二人,毫不干系。”
周遭静谧一片,呼吸声悄然无存。
我说出这话时,本以为裴景承会恼怒,会翻脸,可他并没有。
他望着我,静静望了一会儿。
仿佛要从我脸上确定些什么,寻找些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
他笑了一声。
这一声后,便是止不住地笑。
素来岳峙渊渟、清冷孤高的裴景承,笑得像个醉酒狂徒。
边笑,边喃:“果然……我早该明白……”
“景承。”岳池宴皱眉开口。
他不理会岳池宴,笑着问我:“可你我拜过天地,换过聘书,入了洞房,做了夫妻,你说不作数了,那她呢?我的妻子呢?她人呢?”
我受不得这三个质问,霍地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冷声道:
“你就当她,死了吧。”
15
那一夜,是入秋前夜最后一夜,也是那年最后一个夏夜。
离开村子,返回帝都城的路上,我没有任何反常。
倒是与我同车的岳葶鸢,犹豫再三后,问道:“你对裴景承那么说,是发自真心吗?”
“自然是的。”我板着脸说,“殿下知道臣的,臣求忠求诚,不愿撒谎。”
“但本宫看你对裴景承……”
岳葶鸢挠了挠头:“哎呀,霓珞,我瞧着你对他,好像是动了心的样子。”
她弃了自称,我也没了恭顺,抠着她腰带下的明黄流苏节,闷声说:
“我不会忘记大姐姐因何而死,三姐姐,我与他绝无可能。”
当年皇太女因弹劾获罪,最终让陛下下定决心的,是裴氏家主的一封奏本。
那是诛杀皇太女的一把刀。
裴景承,便是靠这封弹劾奏本,换来了今日的地位。
我与他有旧仇,长恨,宿怨。
今生今世,永不眷侣。
16
大抵是我伤了他的颜面。
回帝都城后,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让户部压下了我调请的三十万两军需。
次日上朝。
我刚进宫门,瞧见了他那顶象征相位的大轿。
我下了马,他出了轿。
大胤武将尚玄,文官尚白。
我一身黑衣朝服,遍绣异兽深纹,他一袭白衣曳地,暗绣烟蔚云纹。
“……”
我站在原地,僵直没动弹。
他倒是缓步走来,在不远不近处停住,微微颔首,淡淡说道:
“霍大将军,晨安。”
“晨……”我下意识要接。
他却越过我,径自走远了。
望向他的背影,我明显察觉那被银带束起的腰线,瘦窄了许多。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回到早先时候。
那时即便是面对面,我也从不客气,他更暗含锋芒。
没想到做了一场夫妻,倒是把以前的针锋相对做没了。
朝会上,文官一侧,武官一侧。
就无故被扣了三十万两这事,我据理力争,户部尚书一再推诿。
老皇帝近年来身体不佳,只听我们吵了一刻钟,便没了耐心。
“关于霍卿所请,扩充军备之事,裴卿,你有什么想说的?”
都是我在和户部尚书怼,裴景承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一言不发。
但我知道,户部尚书看的也是他的脸色。
我本以为裴景承会同以前那般,与我争执几回合,却没想到,他沉吟着说:“北境安定关乎大胤安定,霍将军奏请扩充并无不可。”
此话一出,他身边的岳池宴倏地看向他。
“只是。”
果不其然,还有下文。
裴景承淡淡道:“自今年初,江南一带常受水寇侵扰,户部拨了十五万两到江南募军,拿不出霍将军要求的三十万两。臣以为,可以先拨付十五万两给北境,待秋收后,再斟酌拨付其余军饷。”
裴景承先给一半,再画饼给另一半的做法,显然很受用。
老皇帝和颜悦色,问我答不答应。
我与岳葶鸢交换了个眼神后,果断谢恩。
退朝时,我看见裴景承上了轿,不假思索,弃马跟踪。
他去了四皇子的府邸。
我悄无声息趴在书房上,掀了一块瓦当。
屋子里头,四皇子来来回回踱步,几次之后,停在裴景承面前。
“今日早朝,你为何答应拨付军资?难道你看不出,那是霍霓珞要为岳葶鸢扩充军备,积攒实力吗?”
裴景承端着茶杯,茶盖慢慢拂开叶片:“臣自然是看得出的。”
“看得出你还——你难道是因为霍霓珞……你为了她,要叛本王?”
不等裴景承说话,岳池宴咬牙道:“叛主之臣,再无信任,你便是重新投靠了岳葶鸢,她也不会重用你!你别忘了,当年皇太女是因主张削弱门阀世家而死,她是皇太女的亲妹妹,恨透了你们……况且,你与本王还是表兄弟!”
岳池宴的母妃出身江南裴氏,岳池宴与裴景承沾亲带故。
裴景承抿了口茶,淡声说:“殿下不必质疑,臣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殿下。”
岳池宴怀疑地看着他。
裴景承不紧不慢,将自己的谋划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那三十万两,一半送到江南——他的地界上。
他要给岳池宴弄些兵权,却师出无名,正好江南闹匪患,借这个借口,堂而皇之养兵。
而给北境的十五万两,则是他收到消息,近些年,北境之外敌国漠北蠢蠢欲动,安定多年的北境恐有战事。
“殿下,北境若真起了战事,您觉得,受益的会是谁呢?”他问。
“领军之人。”岳池宴答。
“殿下聪明,战事一起,辎重粮饷会源源不断送至北境,陛下也会格外倚重霍霓珞,那对我们而言,绝不是好事。
“如今给她十五万两,让她安顿北境,而我们在江南养兵……殿下,这一局交换不亏的。”
我眼看着岳池宴被裴景承说服,点头认同。
心中不由得疯狂叫喊——
裴景承在说谎!
17
裴景承在说谎。
北境之外的漠北,早被我打服了,甚至连王庭都迁移后撤至千里之外。
我要钱,只是为了给岳葶鸢攒底子。
但他却说,他得到了消息,北境不稳。
这是在骗岳池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非……
真如岳池宴说的,他是为了……
我回府后被告知,岳葶鸢等我许久。
“殿下。”我行了个礼。
“别殿了!”
岳葶鸢拉住我,眼神贼兮兮:“裴景承是不是被你美色迷惑、色迷心窍、色令智昏、要美人不要江山?”
我木着脸看她:“你当年在学宫逃课时,被大姐姐打轻了。”
乱用成语,胡说八道。
提起皇太女,岳葶鸢收了几分嬉闹,耸着肩膀:
“那群孩子里,大皇姐天天揍我,却整日抱你,有时还抱着你揍我。”
那是因为小时候岳葶鸢最皮!
大胤学宫,收名门贵胄之后。
我、岳葶鸢、裴景承,还有许多年纪相仿的孩童,都是同窗。
学宫中“策论”这门,由皇太女教授。
皇太女惊才绝艳,灿若金辉,是众人眼中的朝阳。
因此,她被弹劾时,昔日那群她照拂长大,如今回归家门的少年们,纷纷上表,为她鸣不平。
只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不曾入学宫的岳池宴。
另一个,便是如我一般受皇太女教导的裴景承。
他不上表,我只觉得他贪生怕死,忘恩负义。
可他却在接任家主后,一封奏本,夺了皇太女的命。
“霓珞。”
岳葶鸢望向我,一股爱闹的神态散去,目色平静。
“大皇姐的死,裴景承是其中关键,此为一。
“裴景承是士族门阀之首,他若在,门阀难除,此为二。
“世人皆知,裴景承是四皇子门下,他能背叛岳池宴,也能背叛我,这人,我信不过,永远信不过,此为三。
“将来,即便我不杀他,也不会重用他。更不会,把我视若亲人的知己、大胤王朝的上将军,配他为妻。”
我望向岳葶鸢,良久后,轻声回应。
“嗯。”
“我知道了。”
18
月黑风高夜。
偷鸡摸狗时。
背靠相府外墙,我觉得自己仿佛中了邪。
裴景承所作所为皆是他愿意的,又没人逼他,我有什么可心烦意乱的。
更没必要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干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话虽如此。
但来都来了……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翻墙时,忽然听见墙内有人声。
我立刻猫腰,紧贴墙面。
“来,把这个梯子架好——对,就架在这里……再往外伸点……好!”
人走远了,我攀上墙头,瞧见结结实实一张梯子。
裴景承早知道我会来!
算无遗策又怎样?偏不用你的梯子。
纵身飞跃,直奔内宅——我用轻功!
推窗而入时,本以为会瞧见守株待我的裴景承,没想到直接落入一屋子水雾中。
纱帷低垂,水声不止。
这人——在洗澡!
我下意识转身,结巴了一声:“我,我不知道……”
“关窗。”
淡然无波的嗓音自纱帷后响起:“我冷。”
我哦了一声。
立刻关上窗。
关完后,懊恼地拍了手背一下,关什么关,冻死他算了。
“咳。”
我清了一下嗓子,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
“你白日里偷听我与四殿下交谈,心中有诸多疑问,以你脾气,最多能忍三个时辰,故而,今夜必至。”
我倏地转身:“你知道我偷听?”
裴景承不会武功,纯纯一文人,他不可能知道我在屋顶。
纱帷后燃着灯,晕黄朦胧。
裴景承靠在浴桶里,肩线柔美。
我心中一跳,撇开了头。
“兰麝之香,我闻到了。”他说。
大意了。
裴景承与常人不同,他生来带香,如兰如麝。
我与他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必是沾染上了,寻常人未必闻得到,但裴景承却是这体香的来源,一闻便知。
“所以,”我沉下声,“那些话故意说给我听,你在骗我。”
“十五万两军饷十日内拨付完毕,一应流程我亲自督促,你可以去户部监工,也可以亲自押运北境。”
言下之意,这笔银钱给定了。
那便不是在骗我。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向纱帷后的男人。
他在帮我,他为什么要帮我?
裴景承伸出手臂,五指拢着长发,绕过颈侧,沉入水中。
没了头发遮掩,玉似的脊背一览无余。
他慢慢侧头,长眸轻瞥向我。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活了吧。”
这么说着,他低笑一声,呢喃道:“也或许是因为,想让这局势再乱一些……三十万两军饷,能征召多少兵士?三万?五万……岳葶鸢多了多少兵,岳池宴就多了多少……有朝一日,争斗起来,那便是十万人的生死……啊,或许,不止十万,兵戈祸起,便是山河崩溃、乾坤倒悬、国祸民亡、流血千里……”
“裴景承!”我怒喝了一声,“你疯了?”
“不是我疯了,是你背弃誓言。”裴景承语气幽冷。
我蓦地失语。
裴景承站起身,拿了件寝衣披好。
纱帷拂开,他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轻薄的纱衣打湿后,紧贴在他身上,近乎通透,玉骨冰肌。
我被裴景承适才的话震住了,只被动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缓步向我走来,走一步,说一句。
“你这一生只认定我一人。
“倘若来日反悔负我。
“山河崩溃、乾坤倒悬、国祸民亡、流血千里……”
他赤足踩在地砖上,每走一步,脚面便弓起笔直的骨脉经络。
地砖漆黑,肌肤冷白。
极致的黑与白之间,偏又响起他咄咄逼人的话语。
他步步逼近,我步步后退。
脊背撞在柱子上,退无可退,他单手压在我耳畔,低头看我。
目色晦暗如渊。
“誓言,是你亲口说的,我信了,将人给了你,却被你弃了。
“你辜负我,我报复你。
“有何不可?”
我眼瞳狂震,唇瓣颤抖。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别怕,那誓言……与你无关啊。”
我一怔。
他撤后两步,拢好湿透的纱衣,懒声道:
“我妻子是这世间最信任我的人,她只会待我好,将我视作她心尖挚爱,不会辜负我,更不会抛弃我,只可惜——她死了。”
他说完,朝我微微一笑:“霍将军夜闯相府,想来不愿意听本相与亡妻的旧事,那些事,本相也不该与霍将军说。”
“亡妻”:“……”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本相乏了,且夜已深,男女有别,霍将军请回吧。”他淡然转身。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
“你又不是本相的亡妻,本相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
裴景承冷声道:“你若再不走,本相要喊人了。”
我才迟疑了一下下,裴景承竟真的喊人。
委婉说辞:被迫撤退。
实际画面:落荒而逃。
那一晚,裴景承翻脸不认人,我被他家护卫追了八条街。
好不容易甩开了,回到将军府,筋疲力尽躺在床上。
死活睡不着!
跟烙饼似的,左翻右翻,滚来滚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裴景承。
清冷、疏离,是我熟悉的他。
但今夜,我竟觉得他有些稠艳、邪佞。
“不会真要祸乱江山吧。”
我自言自语,又立刻摇头:“不会不会,他那么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段露水夫妻,就不管不顾,折腾到天翻地覆?”
滔天权势不要了,泼天富贵舍弃了,就要发疯,就要作乱,就要全天下为他的情爱陪葬。
那得是个什么病态恋爱脑,才能干出这种事?
排除不可能的,剩下那个,无论多难以置信,都是唯一的真相了。
裴景承这么做,大约——是为了我。
那些发疯的说辞,是在控诉,也是在讥讽。
露水夫妻,露水夫妻,说到底,还是做过夫妻的……
我吃过他煮的粥,穿过他缝的衣,与他举案齐眉,和他同床共枕。
诶!
幽幽地轻叹之后,我喃喃悄声:“要是没失忆就好了……”
深夜静谧。
很久很久后。
“要是皇太女没死就好了。”我轻声说。
19
裴景承没作妖。
十日后,军资清点完毕,送至北境。
我原想着一同押运,却被岳葶鸢留在帝都城。
老皇帝身体越发不好,前几日夜里吐了血。
虽说挺过去了,但龙体孱弱,此时我离不得岳葶鸢身边。
朝堂上的氛围紧绷,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然而。
山雨没来,风也没来。
疯子先来了。
“裴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皇帝浑浊的眼此刻也清醒几分。
不只皇帝蒙了,殿内没一个还能保持平静——包括我。
“臣说,臣要辞官,为亡妻守孝。”裴景承朗声开口,目色镇定。
满朝哗然。
岳葶鸢、岳葶鸢,四只眼睛一齐看向我。
我不客气地给他们瞪回去。
看我干吗?
不关我的事!
亡妻,亡妻,不就是亡妻嘛——
后槽牙磨得嘎吱吱响,我早该想到的,裴景承没作妖,攒着呢,一股脑搞个大的!
“亡妻……”
老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朕若没记错,你尚未娶妻,哪里来的亡妻?”
“三个月前,臣不慎坠崖,被一女子所救,臣钟情于那女子,故而仓促成婚。”
官服被扯了两下,岳葶鸢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你还救了他?”
我扯回官服,没理会她。
“那女子呢?”老皇帝问。
“死了。”他淡声答。
“三个月,就死了?”老皇帝迷糊。
“死了,”他面无表情,“死无全尸,死得干脆。”
噗——
我一个眼刀飞向岳葶鸢。
岳葶鸢死抿双唇,强压着笑意。
老皇帝有些错愕:“连尸体都没有?”
“没有。”他眼睛不眨地撒谎。
皇帝老是老,病是病,可又不傻。
他喘了几口气后,望向裴景承:“裴卿,欺君是大罪。”
裴景承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两本,一红一蓝。
“此乃臣与亡妻的婚书,誓词。”
老皇帝翻看了一页:“山……山姑?”
“她一个姑娘家,曾被人从山崖下拾到,故名山姑。”裴景承淡淡解答。
噗嘻——
我两把眼刀一起飞向岳葶鸢。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山姑,裴景承,嗯……婚书倒是不假……”老皇帝看了看。
不对啊。
我望向案几上的红本,当时我叫山姑不假,裴景承应该是叫君卿与,怎么会是本名。
视线挪动,我瞥了裴景承一眼。
他目视前方,压根没理我。
……对了。
我忽然想起来,写婚书时,他亲自提笔,我一门心思只想快些成亲,全然没看他写了什么。
“这誓言——”老皇帝沉声道,“好个女子,忒是大胆,更是不敬!”
裴景承掀袍跪地,平稳道:“亡妻爱臣太甚,几欲癫狂,故而发下这样的誓言。”
“不会吧!”岳葶鸢又把脑袋歪过来,“你为了裴景承还发下重誓?别太爱啊姐妹。”
我一把将她脑袋推回去。
脸上滚烫,又羞愤又恼怒。
什么叫爱他太甚,几欲癫狂。
哈,是有人为爱疯狂。
谁疯谁知道!
“罢了,朕不与死人计较,但你为这样一个女子辞官,也属不该,朕给你三日期限,让你为她守灵出殡——也算是全了她对你的一片情深。”
20
“三殿下。”
“诶!”
“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说什么呢?本宫如此沉得住气的人,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早已练出了喜怒不惊……”
我冷着脸看过去:“三姐姐。”
“噗哈哈哈——”岳葶鸢一整个绷不住。
狂笑的同时,啪啪啪拍腿。
我嫌弃地拽着她的手臂丢开,拍自己去!
岳葶鸢笑得太过,眼泪都快掉出来:
“我单知道裴景承不是个省油的灯,却没想到,他能闹出这一场……亡妻,守灵……哈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见她笑得停不下来,干脆掀开车帘要跳。
“别走啊!”她拉住我,强压着嘴角,“我不笑了,保证,不笑了。”
重新坐回去,我面色铁青。
“他御前辞官,必有图谋,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沉着气说,“多些防备总没错,那奸相——说不准要发疯。”
“有道理。”岳葶鸢点点头。
顿了一下后,她歪过脑袋来:“所以,你到底为他发了什么重誓啊,亡妻?”
“滚!”
忍无可忍,被迫粗鄙。
21
裴景承算是豁出去了。
经幡、黑绢、白花、纸钱、哀乐……相府内外,尽是悲戚。
真就跟死了亲媳妇儿似的。
“将军!”
我派去的一个副将跑回来,喘着气说:“末将去过相府了,相、相爷真在披麻戴孝呢,正厅还停着口黑漆棺材,他门下官吏,还有,还有四殿下一派的……反正,只要是文官,都去吊唁了!”
啪——
一声闷响。
我生生拧断了手臂粗的军棍。
“我还活着呢!他——”
后槽牙近乎咬碎,我怒火冲天:“他不是说,他那亡——亡妻尸骨无存吗?没有尸骨,他摆哪门子的棺材?”
“据说,那是口空棺,里面装着的是丞相夫人的衣冠遗物……”
我脑中嗡的一声,眼前蓦地一黑。
“裴景承——奸相——混账——混蛋——裴景承——混蛋——混账——奸相……”
气急攻心,来来回回几个词,都骂颠倒了。
忍不了。
根本忍不了。
丢下军棍,我大步往外走。
脚下虎虎生风,脸上杀气腾腾。
“将军!将军你去哪?”
“去丞相府,”我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绷,“让自己,丧夫!”
“……啊?”副将傻了眼。
22
相府外,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还真是能来的都来了。
“霍将军,您怎么来了?”有人认出我,很是惊讶。
“我不能来吗?”我冷着脸反问。
“那倒不是,只是,霍将军与相爷自来是……呵呵,不太和气的,下官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那人谄笑的同时,又满眼戒备。
也怪不得他。
我一袭红衣劲装,满脸肃杀之气,明显来者不善。
推开挡路的人,直冲相府大门。
远远就看见布置隆重的灵堂,和那口玄黑描金的大棺材。
他还真敢!
“裴景承!”
我抑制不住,进了灵堂:“你到底想干——”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棺材一侧,跪着一身素白的裴景承。
大胤自本朝二圣并立,且皇太女主张男女平权后,几次修缮律法,夫妻之间尊卑一致。
夫若身死,妻为主哀,反之亦然。
若是寻常人,死了发妻,夫君自当主哀,跪答亲朋祭拜。
但裴景承是门阀之首,氏族家主,跪也只跪天子,便是储君也受不起他大礼。
如今竟跪得这般坦然。
仿佛自己只是个寻常人家的鳏夫……
“霍将军。”
一个下人将三炷香递过来,轻声道:“请。”
我茫然地接过香,低头看了看火点,又瞧了瞧裴景承,最后望向那口棺材。
自己,给自己,上香?
我愣愣地没动弹。
我不上,有人上。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素衣男子,接过香后,恭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司礼的下人高唱:“一鞠躬。”
我:“……”
你还真鞠?
“二鞠躬。”
“三鞠躬。”
“哀主答礼。”
“不不不……相爷节哀,下官告退。”
那人哪敢受裴景承的大礼,慌不择路跑出去了。
临出门前,还不忘沉痛悲呼:“夫人一路走好——”
走什么走?
我人还站在这呢!
“将军,”下人走过来,“香快烧完了……”
三根香被抽走,插入香炉中。
司礼开口:“一鞠躬。”
我一动没动。
那人是有眼色的,二鞠躬三鞠躬喊我,接着喊:“哀主答礼。”
裴景承望向我。
这是自我进灵堂后,他第一次与我对视。
淡然自若,波澜不惊的一双眼。
四目相对,他垂下眼睫,双手执礼,一拜到地。
“……”我动了动嘴唇。
“您说什么?”下人没听清。
“出去……”我冷着脸,咬牙重复,“出去——都出去!”
下人和司礼一溜烟跑了,我手臂一挥,大门瞬时关起。
隔绝外头日光,灵堂阴森诡异。
我几步走到裴景承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裴景承幽幽抬眸。
“霍将军,要干什么?”
23
“起来!”
我把人往上拉。
“裴某主哀,应当跪着。”他不为所动。
“我活蹦乱跳,你哀个屁啊哀,起来——起来!”
我猛地发力,他如何能顶。
整个人被我带着站起不说,身体还直直倒向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脊背却撞上了什么。
若不是他及时伸手,按住了后头的墙,只怕整个人要压在我身上了。
即便没压上,但他身形颀长,完完全全笼罩着我。
鼻尖近乎相贴,呼吸缠在一处。
那夜之后,再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
他瘦了许多,纤肉消减,骨相更峻。
那股独特的兰麝气息,像一根线,牵引着我的视线往他身上看。
脖颈、锁骨,还有白衣之下,触手可及的冰玉素体。
太香了。
香得蛊人……蛊惑人心。
鼻尖蓦地被他的鼻尖点了一下。
唇齿相距不过一线而已。
“你可知,你背后是什么?”他喃声问。
香气撩人,我喘了一声:“……什么?”
他又靠近一分,唇瓣仿佛擦过我的唇,却又好像没有擦过。
“是裴某亡妻的……棺材。”
棺……
棺材。
我蓦然一惊,手往后一按。
后漆硬木,冰凉一片。
我“啊”了一声,想把人从面前推开:“裴景承!”
在棺材上勾引人,他怎么敢的?
但这一推,没用全力,自然也没推开人。
他眸色褪去妖娆,变得清冷:“霍将军来祭奠亡妻,裴某铭感五内,但霍将军又何故动怒?”
“你还好意思说?”
我气得不轻:“你弄的这都是什么?我好端端在这里,没死呢!你要哭丧要守寡,再等七十年也行!”
“我倒是想等,你给我机会吗?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他反唇相讥。
我火冒三丈:“你不用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我告诉你裴景承,就算哪天我真死了,也绝对!一定!必须拉着你一块去!”
“同生共死?”他冷笑,“你想,我不愿。”
“不愿也得愿!”我吼了过去,“不拉着你一起下地府,世间还有谁拴得住你这个疯子!”
吼完这话,我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下来。
狠狠咬在他锁骨上。
这一口,用尽全力,毫不留情。
回到帝都城后,我夜夜难眠、辗转反侧……与他的仇、与他的恨。
是宿敌,也是夫妻。
是对立,也是爱意。
积压下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
而下一瞬,他强硬地掰起我的下巴,重重反咬在我唇上。
血腥气混着他的,也混着我的。
错开唇瓣,他吻在我脸颊,又吻上下颔,最后在颈上辗转。
被啃咬时,我抓紧他脊背衣衫。
完了。
闭上眼,神智溃败之际,只有一个念头。
我算是,彻底完了。
……
束腰的革带被他扯下,我撕开他白衫衣领。
蛮横、急躁、迫切、粗鲁。
不管不顾,理智尽失。
就在此时,大门被一把推开。
“你们在做什么?”
岳池宴的声音里满是惊怒。
24
皮革束带被重新绑回腰肢。
“裴景承。”抓住他为我束带的手,定定看向他。
“没事,”他声音微哑,但很镇定,“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自己都是满头纷乱。
他用手指梳顺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声说:“走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开了门。
“霓珞。”他喊住我。
我回头看他。
灵堂森森,他眼眸深处含着些晦涩的光:“你可敢承认,与我的夫妻名分?”
我:“……”
又是这个问题。
他第一次问时,我虽内心纠葛,也给出了决绝回答。
如今他又问。

因为我一见他与的脸,心就怦怦加速,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是真爱吗


我却答不出来了。
拒绝不了,也承认不来。
他低笑了一声。
慢慢拉回张开的领口,盖住带着血痕的齿印。
“回去吧。”他说。
我魂不附体地回了将军府。
不管旁人和我说了什么,直勾勾走回卧房,关上了门。
25
陛下给裴景承三天期限。
头一天,文官祭拜。
第二日,武将也去了不少。
我都去了,旁人哪知道其中缘由,只以为我表了态,便也效仿起来。
到了第三日,要出殡下葬了。
我坐在将军府最高的假山石上,看着送行队伍沿大街往外城走。
脚步声靠近时,我知道来的人是岳葶鸢,也没动弹。
岳葶鸢喊了我一声,见我不理她,干脆纵身跃起,与我一同坐在山石顶上。
“呦?”岳葶鸢笑了,“这是真打算把你给埋了?”
我没心思与她说笑。
“听说你第一日便去了相府吊唁,还听说,你在灵堂与他龃龉争执,关起门打算动手,幸好被岳池宴撞上了……要我说啊,灵堂虽说是个刺激场合,但有些事,还是更适合在卧房做。”
她这么说着,视线已从远处挪回,落在我颈上:“我记得找到你那夜,差不多也是这样,裴景承怎么偏就爱在你这里留印子呢?”
我下意识想扯衣领。
“别扯了,”她拂开我的手,“这个距离……你要杀他易如反掌,他要杀你也不困难,霓珞,你就那么信他?”
“三姐姐……”
我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就算有,也不是对我,是对大皇姐。不过,大皇姐最是疼你,也不会舍得怪你。”
岳葶鸢说完,干脆把腿一伸,在石头边缘荡来荡去:
“幼时在学宫,虽是大皇姐教导我们,可在我们这群人里,你是公认的孩子王。
“你那时便满腔热血、一身正义了。
“我记得,你很是护着裴景承,有人欺负他,你追着那人一顿揍,把人逼得躲在茅厕不敢出来。”
提起往事,岳葶鸢笑出了声:“可偏偏,被你打的,服你,敬你,管你叫老大,整个学宫,都对你俯首帖耳——除了裴景承。”
岳葶鸢笑声淡了下去:“你救他多次,护他周全,甚至偏心眼地对他好,可直到他离开学宫,也不曾对你露出一个笑来。”
“其实,”我轻声说,“他笑过的。”
在他离开帝都城那日,我追上他的马车,想送他最后一程。
他掀开车帘,看见我时,便笑了。
那时的裴景承不过十一二岁,相貌尚未长开,却已有了绝佳容色。
他一笑时,有风拂过,桃花漫天。
那是倾城之姿。
“所以,你早对他——”
“三姐姐,”我打断她,微笑着说,“我心悦他,已久。”
岳葶鸢默了一下,而后,叹气:“霓珞,你不该吃这种苦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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