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反娇妻恋爱脑,从男主做起。(打脸版)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完结,反娇妻恋爱脑,从男主做起。(打脸版)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图片来源于网络
 黎歌回想起来才发现,她人生中做过最蠢的事情,大概就是把自己的全部念想和希望,都挂在一个人身上。
从早起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帘上,到下班的时间,城市里华灯初上。
再到午夜灯光渐熄。
有限的社交,有限的生活轨迹。
那一个人的风吹草动,都足够在她心里引起轩然大波。
等到时间久了,她和社会脱节了,满心满眼全是一个人了,从风花雪月沦落到只剩柴米油盐的时候。
就连自己的命数都掌握不好。
鼻尖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她在茫茫然里,走马灯一般地回看了她这一生。
一切好像是从28岁那年开始,仿佛坐的过山车终于到达了最高点,然后俯冲而下。
她放弃了如日中天的事业,彻底回归了家庭。
然后她曾经的爱人不再有顾忌,出轨成性,甚至到后来,连家都不再回。
他可以在她孕期把女孩子领到家里,美其名曰辅导功课。
也可以在她养的宠物因为他们的粗心而车祸惨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丢给她几张钞票,让她再买一只。
当然更可以在她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流产时不耐烦地说一句,真是大惊小怪,人重要还是狗重要?
最后还要再加上一句。
神经病。
她在日复一日的家务琐事中磨粗了双手,曾经舞台上凤冠霞帔光芒万丈的主角,裹着廉价的围裙,拧干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
走样到平庸的身材再也穿不进怀孕前那些裙子,就连身上也因为胎儿月份大了生出一道一道暗紫色的纹。
可在他眼里,她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是她自己放弃了事业,在家里等着他来养,所以理所应当操持家务,在他不顺心的时候承受他的怒气,否则她还有什么价值。
也是她因为舞蹈保持身材,体脂率长期不达标,身体素质也因为早年喝大酒亏空的太多,所以才会保不住孩子。
也包括现在。
如果她今天不贸然在半夜出门,就不会遇到喝了酒开车带着情人回家的他。
S市的冬夜格外的冷。
以至于她接触到车的引擎盖的时候快要被灼伤。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终于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却没感觉到疼。
她漂浮在半空,肉体却如同血雨般零落一地,不似人形。
大滩鲜血盖住了半边人行道,在冬日里仿佛还游荡着最后几缕热气。
红蓝色的救护车灯在路尽头闪烁,不多时警戒线就拉了起来。
医生遗憾地叹了口气,从后备箱取出绿色的裹尸布,将能捡起来的收好。
一切有条不紊。
甚至没有惊动不远处的居民。
第二章
恍然如梦。
黎歌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墙上的挂钟秒针在一片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咔、咔、咔……”
终于在三根指针重合的一刹那,挂钟下垂落的钟摆晃动起来,沉闷又悠远的钟声在房间里回荡。
午夜十二点。
她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
面前是暗红色的宽大办公桌,暖黄色的台灯还亮着,呵出的热气在灯光下成了缥缈的雾。
黎歌拿过放在桌角的日历,几番确认后,终于欣喜却诡异地发现——
她似乎,回到了过去。
此时的她,27岁。
是意气风发的首席舞者,也是国家舞剧院最年轻的舞蹈团长。
从各大奖项的最高荣誉获得者,走到各大奖项的评审席。
还没有沦落到后来声名寂寂,只能让人扼腕叹息的地步。
黎歌有些恍惚。
身上那种支离破碎的痛感也仿佛遥远而不真实。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外界的声音将她带回现实。
不待她开口,门把手转了半圈,一只白白的毛茸茸的大狗头率先顶开门缝钻了进来,接着肥嘟嘟的身子灵活地挤进还未完全拉开的门,甩着粉红色的长舌头,摇头摆尾地朝黎歌扑过来。
黎歌坐在转椅上,迎接了这个过分热情的狗崽子。
湿热的舌头刷墙一样给黎歌洗了个脸以后,黎歌终于确定——
她应该是重生了。
没有逻辑,没有道理。
就算有道理,她一个舞蹈生也是听不懂的。
一些奇谈怪论看多了,她只能想到,或许是上辈子的自己太过不甘心,所以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那不如就好好再活一遍。
把那些曾经遗憾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失而复得的喜悦终于在震惊之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这个过分活泼又过分憨傻的小东西在她怀里扭动着身体,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肉/虫子,柔软又轻飘的绒毛蹭了她一脸,然后被绒绒的舌头刷过,糊墙似的,左一层右一层。
狗子很激动,你也不知道一个小狗子,为什么能在主人在家但只不过不在一个房间的情况下,对可能一两个小时没有见到的主人有这么大的热情。但是黎歌已经快被它的口水淹死了。
“好了好了……”
刚刚重生就被口水淹死,黎歌是不会同意的。
于是她一把薅住小崽子的胸毛,把它推远了一点点。
“呜……嗷!”
狗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于是转换了战略,抱住了黎歌的手臂,殷勤地舔。
黎歌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狗崽子立刻变成飞机耳,萨摩耶特有的果冻一样duangduang的粉耳朵
在黎歌掌心蹭了蹭,谄媚得不行。
黎歌盯了它一会,还是忍不住重新把它搂进怀里。
“还不睡?”苏景天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嗯,这就准备睡。”黎歌合上书,抓着绒绒的两条前腿把它放下,抬眼看从门外走近的苏景天。
“总不记得关窗。”苏景天走进来,先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忘记了。”
关上的窗隔绝了汹涌的热浪,空调呼呼吹出的冷气很快就把温度降了下来。
黎歌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转过来,真丝的睡裙,和睡裙一样酒红色的披肩搭在肩头,她捻起上面绒绒刚才蹭上去的白毛,指尖一松,那缕毛发就悠悠荡荡落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苏景天的眸色暗了几分。
他总觉得黎歌就像有千年道行的狐狸,她太清楚自己的优势和魅力在哪里,所以当她想蛊惑人心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躲得过。
就比如现在。
明明是款式最简单的一条睡裙,明明是连暗纹都没有一道的披肩,但偏偏在灯光晕染下光华流转。
衬得肤色如雪,无端无尽的媚。
天生是要活在聚光灯下的人。
“把牛奶喝了,”苏景天走近,把杯子递给她,里面的牛奶是温热的,是黎歌最适口的55℃。看了看桌上那本合上的书,问,“最近很忙?”
“准备排个新的剧目。”黎歌微笑。
“我说呢,最近总看不见你人,累不累?”
“还好。”黎歌喝完了牛奶,把玻璃杯重新递给苏景天。
苏景天也习惯性地接过,指节修长的手掌张开,在她头顶呼噜了一把,道:“累了就不干了,又不是养不起你。”
那只手也和他的语气一样,温温柔柔的,甚至没有弄乱她散开的长发。
曾经的她听到这句话是如何开心来着?黎歌有些忘了。
结婚的前三年,是他们在一起最甜蜜的日子。
结婚前她陪着他创业,那时候的苏景天没有什么积蓄,对于娱乐行业,更是个局外人。
黎歌把所有的家底赔上给他注册了公司,置办了行头,凭借手头的一点人脉,一点一点帮他扩大交际圈,公司里的唱跳艺人,也是黎歌亲自培训。
黎歌也没有强压着别人去陪酒的习惯,即使这在现在的娱乐圈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但酒会还是她亲自去和那些大佬前辈们周旋,场场不落地出席,酒一杯一杯地喝,好在有些老艺人从小看着她长大,也卖她父母的面子,有意无意也会帮着挡挡酒。
饶是如此,喝完以后偷偷去卫生间里吐的时候也不是少数。
这么拼了几年之后,苏景天的娱乐公司有了起色,手下签约了不少有实力的艺人也有
了越来越多的客户。于是他们结婚了,婚礼不算盛大,但是每一个细节都极其精致。
婚后苏景天就像是想补偿她似的,所有的事情几乎都不要她插手。
一个董事长,每天兢兢业业地早起做饭,然后准时送她去剧场排练。到了晚上,不管几点,只要黎歌给他打电话,只要他没出差,不出半个小时,他一定出现在剧场楼下。
大概是被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以至于脑子也退化了,黎歌只记得那时的她清脆地答应了,然后撒娇向他索取了一个吻。
隔天她就向剧院递交了辞呈。
忘记了什么叫做,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最后只剩后悔。
“你想养着我?”黎歌挑了挑眉。
她生的媚,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坠在眼下。
“是啊,”苏景天对上那双眼,指尖轻轻擦过那颗泪痣。随即俯下身,双臂撑在老板椅的扶手上,将黎歌困在那一小方天地里,咬着她的耳尖,压低了声音,“想,金屋藏娇。”
黎歌就笑了,薄唇勾起一个有些锋利的弧度,玉白纤细的手勾住苏景天垂在她眼前的暗红色领带,领着他往后退了些,才直视着他的眼睛,半分微笑,半分挑衅,道:“你想藏的,是一个首席。”
“宝贝,你是什么意思?嗯?”
右手从扶手上滑下,从披肩底下绕进去,握住她的腰,让她不得不挺身坐直,直至后仰成一张形状优美的弓。
苏景天欺身,覆上她的唇。
带着浓重的欲。
一吻结束,黎歌已是气息紊乱。
她慢慢睁开眼睛,却没有半点意乱情迷的神色。
“意思就是,如果我真的不再跳舞,在家里成为一个全职太太,”纤细的指尖从他唇边描绘到线条优美的喉结,黎歌笑了,“景天,你对我,一定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胡思乱想。”
“是吗?”黎歌听到他不假思索的否定,笑意更深,“不要太自信。”
苏景天不再说话,狭长的凤眼锁在怀里的人身上,突然俯下身,把黎歌打横抱起来。
酒红色的披肩自肩头滑落在地。
像角落里那捧盛极凋落的玫瑰。
第三章
夏天的夜异常短暂,好像刚刚才暗下去的万家灯火,没过多久就被城市尽头钢筋水泥缝中透出的薄薄曦光点亮。
这一晚苏景天没动她。
因为黎歌说第二天还要去剧团排练,会累,没精力。
这个时候的苏景天是真的很容忍她,哪怕箭在弦上,只要她一句话,苏景天就真的老老实实从背后抱着她,什么都不做,睡了一觉。
她用短短的几个小时想明白了她的未来。
不会再做全职主妇,她要去追求她的梦想。
去他妈的男人,事业才是她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
至于苏景天。
黎歌从昂扬斗志中回过神来。
她想起了上一世苏景天轻慢而鄙薄的眼神,这一世却还躺在他的臂弯里,身后是他均匀的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回来这里,所以一时想不清楚,让这个好像还没有开始作恶的人来承受上一世的恶果究竟是否公平。
而公平,一直以来都是她追求的处世原则之一。
床下绒绒突然翻了个身,从侧躺扭成四爪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又沉沉睡去。
黎歌的注意力一下到了绒绒身上,被它蠢萌的睡姿撩得心化作一汪水,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粗壮的小爪子。
还没摸到就被苏景天从身后逮住了手拉回来。
“睡觉的时候不许摸。”
苏景天其实有点洁癖,最开始的时候接受不了绒绒进卧室的,买了三四个狗窝,全放在卧室外面。甚至表示可以专门用一个房间做绒绒的狗窝,但是进卧室绝对不可以。
黎歌不干,表示你不让它进那你出去,我和绒绒住主卧,你去次卧,我有时间会去宠幸你的。
苏景天不傻,他当然知道“有时间”就是没时间,于是只能妥协,把其中一个狗窝拖进了卧室的角落里。
“登堂入室”的绒绒非常争气,没用几天就驯服了它男主人的洁癖。
大致过程就是先是狗窝不动,自己偷偷摸摸半夜跑到床边躺着,等第二天苏景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看到床边睡了条四仰八叉的死狗。
等苏景天习惯并且不会强行把它从床边推开以后,也不等半夜了,直接从睡觉关灯前就躺在床边。此时狗窝还是在那个小角落的,面对苏景天有时候的几句抱怨,绒绒吐着粉色的小舌头表示,绒绒很乖,绒绒只睡地板。
等到苏景天已经不再发表意见以后,绒绒直接把狗窝拖到了床边。
这就算是起义成功了。
虽然这个黑芝麻汤圆的计谋得逞了,但苏景天还保留着自己的最后一丝底线,就是睡觉的过程中绝对不可以摸狗子。
摸完了以后又不去洗手,转头就继续睡了,细菌会跑到床单上。
但底线这种
东西,此时的苏景天在她这里,好像非常容易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黎歌回头,对半梦半醒间的苏景天道:“我想摸。”
“不给。”
抓住她的手更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黎歌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分钟左右,苏景天松开了她的手,有些无奈:“摸摸摸,只有这一次啊。”
黎歌握住了那只小狗爪。
绒绒眯眼看到是黎歌,爪子往上又递了递,合上眼睛继续睡。
上辈子闲在家里做全职太太的黎歌无聊的时候,会打开短视频的软件,刷些猫猫狗狗的视频。
都说了绒绒是个二傻子,绒绒没出意外之前,黎歌总是喜欢看那些特别聪明的狗子,会帮主人拿快递,会出门买菜。
后来绒绒出了意外以后,她偶尔会刷到一两个视频。
视频里的情侣分手了,一方拎着行李离开以后,那只本来无忧无虑的狗子,就整日整日地蹲在客厅的沙发旁边,看着那扇门,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就站起来去迎接。
但是见到进来的不是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又重新趴回原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那时候她甚至会想,还好绒绒已经去世了,否则看到她和苏景天之间现在的样子,会不会难过呢?
会不会也每天每天等着苏景天回来?
想到这些,手心里的温暖又敦实的触感居然让她有些心软。
算算时间,这时候应该是苏景天刚刚有点出轨的苗头的时候。
“别让我逮到你啊苏景天,”像是要给上一世的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此时的自己一个交代,黎歌似乎下了个决定,“否则我一定让你身败名裂。”
晨光渐起的时候,黎歌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黎歌是被苏景天捏着鼻子叫醒的。
黎歌迷迷糊糊睁开眼,被面前凑过来的狗头碰了个正着,然后一只手把绒绒拉开了,她才看见绒绒身后站着的苏景天。
“起来吃早餐了。”苏景天围着围裙,笑意盈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华夫饼,快起来。”
“嗯。”黎歌应了一声,清醒了几秒就坐了起来。
在他们最开始的三年里,她还是有赖床的习惯的。
因为那时候黎歌刚刚成为剧团的舞蹈团长,每天除了要把自己的部分练好,还要参与剧团新剧目的创作,时间紧任务重,经常早上六七点钟就已经到了剧场开始热身,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家休息。
苏景天这时候的公司已经进入正轨,手下经理层人才济济,在各个部门相互配合,他作为董事长,真正成为了掌舵人,不用再负责零碎的琐事,有了大把的自由支配
的时间。
家务就落在了苏景天的身上。
苏景天又是很会生活的人,每天变着法地倒腾出各种美食,声称一定要把黎歌养胖一点,补回前几年黎歌陪他在酒局上掉的称。
于是黎歌慢慢养成了赖床的毛病,赖床赖到苏景天把早餐做好,然后再来叫她。等她磨磨蹭蹭起床梳洗完毕,正好早餐就到了适口的温度。
吃饭的时候苏景天的手机亮了。
黎歌瞟了一眼,看到了绿色的图标。
是一条微信消息。
上面的名称是,“小玟”。
从来不在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的苏景天,破天荒地在看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后,拿起了手机,开始回对面的消息。
“是有什么急事吗?”黎歌舀了一勺燕窝,在看到苏景天微微蹙起的眉头后,状似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嗯,有个学生问期末论文的事。”苏景天没多说什么,放下手机夹了几筷小菜放在黎歌面前的小碗里,“尝尝这个,小区门口超市出的新品。”
“今天不是周末吗?”黎歌拿勺子的手顿了顿,“我看错了?”
“没有,但是反正也用不了太多时间,所以答应帮她看一看。”
“哦,”黎歌心知肚明是谁的消息,但也不再刨根问底,“明明只是个兼/职教授,你倒是比一些专职教师都热心。”
说完就不再看苏景天的脸色。
她不想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怎么啦?”苏景天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放下手机,伸手又想揉她的头,“吃醋了?”
“没有,”黎歌不动声色地避开,“吃完饭我要去剧团,你忙你的。”
“好,那我送你。”
剧团属于事业单位,周末双休,所以黎歌来到的时候,整个剧场黑压压的,可能因为今天下雨的原因,来加班的并不多。只有后面的练功房亮着灯,有几个新来的年轻演员在默默加练,见到她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如此熟悉。
又如此陌生。
那几个演员她记得,再过五六年,也都是领舞的地位。
而上一世五六年后的她,风采不再,只能坐在电脑屏幕前,去摩挲那些在舞台上轻盈曼妙的身影。
甚至不敢去现场看一场演出。
那时候她才明白,所有的东西都可能辜负你,但岁月和努力不会。
而把所有的一切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着实是一场豪赌。
这个道理,上一世她明白得太晚。
她浸在剧场的黑暗里,坐在熟悉的位子上,良久,才站起身,慢慢走到台前,抚摸着有些薄尘的舞台边缘。
一束银光下,她将舞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块纱扬起,笼在身上,试探着伸展四肢。
囚禁,挣扎。
是困在茧中不得出的蝶。
舞毕已筋疲力尽。
黑暗中听见几声掌声,有人缓步向舞台走来。
第四章
“谁?”
听到皮鞋缓缓敲击着陈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她循声望去,黑暗的剧场观众席深处慢慢浮出一个人的身影。
大周末的,剧场里除了排练的演员,居然还有别的什么人。
门口的保安居然没拦着?!
剧场的灯应声亮起。
那人站在灯光下,优雅地整理着因为抬手按开关而有些上移的衬衫袖口,然后对她欠了欠身。
“吓我一跳。”
看清楚来人,黎歌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
顾玉珩。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说是她的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对这个哥哥,她上辈子总是带着一点畏惧,但32岁的黎歌居然一时忘记了那种畏惧的感觉。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顾玉珩喜欢的是星辰大海,总是喜欢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各种水族馆和天文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转了方向,报考了医学。
两个人上了大学以后,都曾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当然,一个是因为亲和,一个是因为冷漠。
学了医以后的顾玉珩在黎歌心目中大概类似于是开膛手杰克一般的存在,原因主要是学校里他的事迹流传甚广——
S大的医学院有个很神奇的存在,就是直通地下室的电梯。
按理说,S大作为全国最牛的综合类大学,在学校的运营经费上绝对不可能受委屈,上报预算一百个亿绝对不给九十九个。别说修个电梯,就算是你想要栋楼,那也是你今年提了明年就给你盖好的速度。
但是S大的医学院却有全国高校里可能算是最破旧的一个电梯。
破旧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只能站下两个人,再多一个电梯都吱扭吱扭摇摇欲坠的那种。但即使只站两个人,电梯上下滑动的时候,也会发出那种长时间没有润滑油而导致的尖锐声响,再配上斑驳的四壁,昏暗且不定时短路的灯光。
怎么说呢,医学院的学生一度想把它包装成密室逃脱对外售票赚钱来修它。
但是它还很坚强。
无数的学生尝试过偷偷对这个电梯动一点手脚,想着只要它坏了,学校可不就得花钱修一修嘛。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这个电梯依旧准时在午夜穿梭在解剖室和停尸房之间。
对的,没错,午夜,十二点。
每到午夜十二点,就有一个幸运儿被派到停尸间,请出大体老师,在阴森森的电梯间里,和形态各异的大体老师手挽手,心连心,亲密对视。
甚至不少因此直接放弃做临床医学方向的。
就算是不放弃,也都是抖着腿去的,回来的时候不站在灯光下照几分钟都回不过神来。
只有顾玉珩。
淡定的像是去会了
个老朋友。
有几次派出女生去接大体老师的时候,顾玉珩也被派去在解剖室的电梯门口等着。
在电梯门打开,有些胆子比较小的女生直接不顾大体老师自己冲出来的一瞬间,顾玉珩轻轻松松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大体老师,面无表情地让大体老师重新站回小推车上,推进了解剖室。
然后连手都不带抖一下地拿起手术刀,推一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映着手术刀森冷的光。接着精准落刀,辨认,切割,剔除,缝合。
认识的医学生星星眼地把这些光荣事迹讲给黎歌听的时候,黎歌感觉自己手里的肉沫茄子盖饭都不香了。
这尼m是男神是变态啊?!
并不懂医学生的崇拜的黎歌,对顾玉珩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这里。
他们真正重逢是因为一次大学之间的联谊。S大医学院作为出了名男多女少的学院,在这次联谊中首当其冲。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兼学生会主/席,顾玉珩和黎歌一起操持了整个晚会。
但当时黎歌早就已经和苏景天订下婚约,对其他的异性,黎歌很自觉地保持距离,顾玉珩更不是个会主动的性子,于是两人都是礼貌且客气的。
黎歌稍微对他改观了一点点,但可能是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包袱,所以聊天确实是不太多。
如今顾玉珩是一家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同样也是S大的教授。
不同于苏景天的亲和,顾玉珩虽然也总是彬彬有礼的,却总有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是浸久了急救室消毒液的冷香。
即使出了手术室,脱下白大褂,大多时候也都是西装革履的。偶尔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解开,向上挽起,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就比如现在。
修长的手指向上托了托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刚整理好的袖口就稍稍解开了一点,透过那一条缝,也能窥见骨节嶙峋的手腕。
“想请你帮个忙,来看看你有没有时间。”顾玉珩的声音也是清冷的。
“是吗,”黎歌把那块纱叠好,走下舞台,“居然有一天能帮上你的忙。”
“下个月20号是S大的100周年校庆,电视台之类的会来采访。学校想好好排一排开场舞,我作为医学院的院长,被派来请首席下凡,看看能不能给编排编排。”古板的人今天居然难得有些风趣。
“可以啊,我的荣幸。”黎歌接过他递来的请柬,“不过今天已经十号了,而且剧团最近在排新的剧目,可能只有在下班以后才能去。人选你都找好了吗?愿意加班的?”
“当然,听说去教的人可能是你,报名的人差点没踏破学生会的门槛。”
“真挺好,”黎歌无语凝噎,“你这是把
我架起来了,要是我最近出国巡演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顾玉珩轻笑,金丝眼镜后微挑的凤眼弯成飞扬的羽线。
剧场的灯光零星又朦胧,让本来锋利的人看起来也柔和了几分。
“那就……算我赶得不凑巧了,给慕名而来的小孩们赔罪呗。”
“赔罪?我怎么这么不信呢……”黎歌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确实有限,想不出来这人赔罪是个什么样子。
倒是能想象出来如果有人去问,顾玉珩面无表情,冷冷地从袖口抽出手术刀,扶一扶眼镜,在大体老师身上手起刀落的样子。
估计还要说一句“大学生就要有个大学生的样子,别天天想着追星那一套,作业完成了吗?”
“赔罪是要的,不过这种盲目追星的行为不可取,还是要跟他们院长交流一下,即使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也不能每天不想着学习。”
黎歌:“……”
她就知道!
“那你先回去?我晚上下班以后去学校,你提前把她们召集在一起,”黎歌算了算,“还有四十天,要编舞,学舞,走队形,彩排。时间还是挺紧的。”
“好,那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毕竟已经结婚了,而且苏景天也是你们学校的兼/职教授,被人看见不太好。”
闻言顾玉珩只挑了挑眉,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倒是很在意他的感受。”
“……感情里,是应该在意一点的。”
黎歌对上那双眼,沉稳的,平静的,只装了她一个人。
突然就没了打趣的心思。
把手里的纱扔进他怀里,转身便走——
难怪平日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舞台上会无缘无故多一块纱。
“是我考虑不周。”顾玉珩把那块纱随手揉成一团,丢在一旁的座位上,大步跟在他身后,原来少言寡语的人,今天却罗嗦起来没个完,“作为补偿,晚上带你去吃东西?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要不要去尝尝?”
“顾玉珩,”黎歌被他从身后拽住了手肘,不得不转过身来,再次强调,“我已经结婚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我知道。”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黎歌都快被他气笑了。
“我只是不想你被骗。”
“骗?”
第五章
顾玉珩把手机摊开在她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偷拍,光线并不明朗,甚至因为过曝而在照片右上角出现了类似日晕的光圈。但依然能清楚地看到照片中央是一个带着点学生气的女孩子,即使大部分是背面,侧面只能看到一点点,也能从那高高束起的卷曲的马尾和饱满的额头线条看出青春的活力来。
她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束捧花递给苏景天。
热烈的红色玫瑰,黑色的闪光纱围一周做成层叠的波浪,上面的碎闪片和花瓣上的露珠交相呼应,竟是盖过了日头的灿烂,成了画面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黎歌看不到那女孩的神色,但能看到苏景天,微笑着,甚至有些宠溺地,伸手去接那捧玫瑰。
难怪书房里,会有一捧来路不明的玫瑰花。
“这事半个学校都知道了,但是两个人都没公开表明什么,这个女生对外也只是称苏景天是她的老师,所以目前虽然风言风语比较多,但是明面上还没有什么动静。”顾玉珩把手机重新收起来,端详着黎歌的脸色,“这是他今年带的研究生,你知道这个学生吗?”
你知道这个学生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
彻骨的疼痛又漫上来。
如果没有她,至少绒绒不会死在车祸里,或许苏景天还是会出轨的,可是至少她不会阴差阳错地因此失去了绒绒和孩子。
最后自己的尸骨狼藉一片。
可是她知道矛头不能偏。
想要偷腥的猫是拦不住的。重来一世,她的第一目标应该是苏景天。
黎歌咬咬牙,把恨和着喉间的酸涩狠狠咽下,抬眼看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顾玉珩时,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知道。”
“知道?”顾玉珩眉宇压低,本就凌厉的凤目更是带了些压迫感,“那你还……”
“那我要怎么办?”黎歌反问,“是要我不顾脸面地去学校,和一个刚刚考上研的小姑娘撕扯苏景天究竟是谁的?还是一不做二不休,他敢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和别人出双入对?”
绿轴 “……抱歉。”顾玉珩将手机收起来,“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我们的意思,是想让你去学校露个脸,让人知道苏景天不是没有家室的。当然,小棠的想法还有一点让苏景天有点危机感的意思。”
如果真的由顾玉珩接她去学校,苏景天估计确实是要醋海翻波一下的。黎歌笑了笑:“我知道你和小棠都是为我好,不过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不能落人话柄。”
她太清楚什么叫做人言可畏。
她不能再让流言毁她第二次。
“歌儿?”或许是看她的脸色不太对,顾玉珩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让她回神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黎歌摇头,有些往事即使只是回忆起来也是带着恨的,“你先回去吧,我有我的安排。”
苏景天,这一世,我真的给过你机会的。
如果你能安安分分的,和异性保持距离,不再想让我放弃工作全部为你所掌控。上辈子的事,或许我可以当作一场噩梦。
我可以催眠自己,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你,跟上一个你不一样。没道理要让现在还对我言听计从的你承受上一个你做下的罪孽。
可你看看你自己,选的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怎么能放过你呢……
暮色渐阖的时候,黎歌结束了帮S大校庆排舞的工作,“顺便”去了苏景天的办公室。
她故意没有带口罩,连平日里喜欢散下来的长发,今天也用一个铃兰花造型的鲨鱼夹夹在脑后。
那张脸就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像国家舞剧院一张行走的名片。
“那个……”突然有个小姑娘从她身边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您好,我是您的粉丝……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小姑娘可能比较社牛,话还没说完,照片和马克笔已经递过来了。
黎歌就客客气气给人签完了名。
一路偶尔遇到几个签名或者合照的,被问到要去找谁,黎歌也不隐瞒。
等她到了苏景天的办公室门口,下弦月正挂在树梢。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从防盗门上面的窗户漏到走廊上。
防盗门没关,但也只留了一条缝。
说避嫌有些造谣了,说欲盖弥彰应该差不多。
她倚在门边,没有贸然敲门。
她想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
从重生到此刻的十几个小时里,她回想了结婚以后最早的三年。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相爱过。
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夸赞听起来真挚极了。
“你这个文章写得很好,我帮你再改一改,就可以拿出去发表了。”
“真的吗?!”女孩听起来有些受宠若惊。
“对啊,我可没时间骗人。到时候可能要参加学术论坛,我带你一起去。”
“啊……那我就不去了吧……我没出席过这样的场合……都不知道该穿什么。”
“别紧张,穿什么不重要,你今天穿的这身就很好看,很……”苏景天的声音有明显的停顿,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与众不同。”
“是……是吗?”
“对啊,是新买的吗?”
“是我妹妹的衣服……我们两个的衣服有时候会换着穿……”
“那还挺好的,你们姐妹俩风格很不一样啊,以后你也可以经常穿穿你妹妹的衣服,别总打扮得像个学生一样,这
样以后也好带你出席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
外人听起来是很普通的一句夸赞,但黎歌太了解苏景天这个人。八面玲珑,语藏玄机,就算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也有他自己往里面加的小心思。
“谢谢老师……”女孩听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不用谢,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苏景天温柔道,“谢谢你上个学期对我的支持。”
“啊?没……没有什么的,”女孩的声音里透着小心,“其实大家……都非常喜欢您讲课,您的课,出勤率也是非常高的……”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应付点名,实际上我上课讲的什么内容,他们根本就不清楚,所以我提个什么问题,他们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你,”苏景天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停顿,“小玟,你是我上个学期上课的唯一慰藉。”
黎歌简直快被他的脑回路笑出声。
苏景天上课她是知道的,全是实务中的案例。实务和理论本来就有差距,何况他带的这个班的学生,大多都是跨专业考过来的,所学的那点知识,就是准备考研的那几个月或者一两年所积攒下来的。而恰好的,S大该专业的研究生入学考试里,就是没有苏景天教的这门课。
换句话说,苏景天面对的是一群在该学科上的小白。
而苏景天这人,对于地位不如他的人,是没有什么要变通或者是适应的想法的——听不懂怎么了?听不懂你们也得听,不但要听,而且要给反应,不然就是不配合他工作。
于是一群连基础理论都没有的学生,痛苦地坐在课堂里,听他大谈特谈实践和理论之间的差别,听他抨击社会现实,说实践中人家怎么怎么不好。
一坐一听就是四个小时。
但好在他的课出勤率还不错。
以她学生时代的经验来看,如果一个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学生完全听不懂,点完名还不赶紧溜的话,大概率是这个老师本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因为据她所知,同样是这个班的另一名代课老师,也因为上课讲的内容完全听不懂,学生基本上已经跑光了。
而苏景天,就是显而易见的一点——帅。
有一说一,黎歌本人是佩服那些学生的。
他们虽然听不懂,但是看着那张脸,也愿意在教室里坐四个小时。为苏景天上课的出勤率做出巨大贡献。
不过很明显苏景天并不领情。
她悄声推开门,没有发出任何动静。里面的两个人背对着她,笑语晏晏,也没有发现门这边的动静。
直到女孩捻起男人肩头上落的长发。
“啊,她是长头发,应该是她掉的。”苏景天似乎对杜玟的举动并不避讳,看着女孩去垃圾桶扔东西的背影笑道。

师母吗?”杜玟也笑了,文文弱弱的,“老师和师母感情真好……”
剩下的话在她转头看到黎歌的那一瞬咽了回去。
杜玟被吓了一跳,问:“请问您找谁?”
苏景天听闻,顺着杜玟的视线转过头,就看到靠在门框边的黎歌。
黎歌勾了勾唇角,却没有什么笑意。
她毫不意外地看着杜玟的穿着——
一袭碎花长裙,雪纺的质地,裙摆做的很大,即使是作为日常穿着没有穿裙撑,也能借着微微蓬起来的裙摆衬托出纤细的腰身。裙子设计得很精巧,因为布料本身已经足够繁复,所以没有再加多余的装饰,连版型也是最基础的款式,但是在肩膀的位置做了抽褶,袖窿就鼓起来,修饰了溜肩,而胸口的位置做的是小v领,加了两颗珍珠作为点缀。
很难不让人把视线放到不该放的地方去。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身体处在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又未经人事,从诱人里透出些青涩来,像隐藏在层层叠叠绿叶下半青半红的苹果。
难怪苏景天会说一句“以后可以多穿穿”。
“我找他。”黎歌倚在门边,水葱般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还有些诧异的男人。
微信里她没追问苏景天究竟有什么事,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也没表示要接他下班,或者有什么其他的表示。
她和平时工作忙的时候别无二致,只简单地回复了一句——
“好。”
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用。
她以前是从来不查岗的,她一直都知道,想要出轨的人是拦不住的,就算是拦了一次,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只不过曾经是因为全心全意对苏景天的信任所以不查。
今天突然来查了,倒是打了苏景天一个措手不及。
她站在墨黑色的走廊上,身后最后一点天光隐没在云层里,留下一片暗蓝。
办公室的白炽灯将室内两个人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毕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不过是一些言语上隐晦的暗示,所以苏景天虽然有些诧异,但是并不慌乱。
“你怎么来了?”然而语气中还是有些不悦。
他确实没想到黎歌会突然出现在办公室。他们结婚三年了,两人的工作空间一直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就像他知道这是她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但他也不喜欢她在工作的时候和男舞者之间有些什么亲密的举动,所以干脆不去看,眼不见为净。
那她就同样不应该来干涉他的工作。
即使他面对一些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确实有些隐秘的言语表示,但他并没有觉得相比于黎歌与别人的肢体接触,他的这些言语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黎歌突然出现在这里,没
有跟他打招呼,他就像被突然侵入领地的狮王,火气“噌”得一下就点了起来。
黎歌仿佛没听到他压低的声线,依旧从容道:“打扰你们了?”
“……没有。”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杜玟小心地开口问道:“那个,请问您是……?”
“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黎歌,”苏景天不得不站起来,“这是我们班的学生,杜玟。”
“师母好!”杜玟看了黎歌两眼,突然道,“您是那个舞剧院的首席吗?!”
“是我。”这下诧异的轮到黎歌了,“你平时也会关注舞蹈方面吗?”
“嗯!我妹妹就是学舞蹈的!”杜玟有些腼腆,“她今年也刚考进国家舞剧院,她经常跟我提起您……而且,我有时候也会在电视上看到您。”
“哦,这样。”黎歌含颌,随口一猜,“杜若是吗?”
“!师母您知道她?!”
“嗯,这一届的新人是我招的。”被录取的只有一个姓杜的小姑娘。
“哦哦!”
“她现在已经是评审席的人了。”苏景天听她们两个聊,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尤其是听到连他这个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听读书声的学生都知道黎歌的大名的时候,更是骄傲地笑起来,“如果以后妹妹有什么困难要帮助的,可以来找你师母。”
“哈哈谢谢老师,谢谢师母!”杜玟见他开始收拾电脑,知趣地挥挥手,“那我就先走啦!老师你们先忙!”
一番客气之后,杜玟先离开了。
办公室只剩下了黎歌和苏景天两个人。
“来查岗了?”
第六章
黎歌还靠在门框上,没有像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一样上前帮他把东西整理好。她淡淡看着苏景天把电脑放进包里,微微扬起下巴,半阖眼帘,是个有些倨傲的神态。
“是,怎么了?怕我来查?”
“倒不是怕,”苏景天拉电脑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只是有点意外。”
说完他停下了正在收拾的动作,一步一步逼近门边。
毫不意外地看见黎歌依旧岿然不动。
他走到她面前,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之前那么长时间都没见你来过,突然来访,也不给我个机会去迎接一下。”
他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防盗门的锁扣弹出锁死,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响。
黎歌栽在他怀里,柔软的发落在他小臂上。鼻尖是淡淡的马鞭草的香味,在空调房里格外清新。
她的身高不算矮,但在苏景天面前依旧只到他的鼻尖,只能仰起头跟他说话:“迎接?那岂不是,耽误了你的好事?”
她微微垫起脚,凑到他耳边。
呵出的热气暖洋洋地氤氲在他耳畔,苏景天想,呵气如兰大概形容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情景。
他垂眸,瞟了一眼她秀长的颈,接着把人抵在门旁边的墙上,吻便带着灼热的气息落下。
甚至探出虎牙,轻轻印在她后颈最柔软的地方。
怀里的人颤了颤,连呼吸也紊乱了几秒。
“什么好事?”苏景天咬也咬过了,此刻心情大好,余兴未消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两个牙印,又去往上找她的耳垂,手也开始不安分,隔着夏天薄薄的布料抚摸着她的脊骨,“这种好事?”
“……”黎歌被他撩拨着,恨自己被这人掌握得清清楚楚,好容易平复了呼吸之后冷笑道,“堂堂一个教授,在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收敛。”
“知道……怎么不知道收敛……”苏景天低低地笑出了声,“若是不知道收敛,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办公室的门?”
“流氓……”
“是,歌儿说的是……”
吻伴着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嘴角,雨后马鞭草的清香疯狂将她包围。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黎歌开口,连嗓音也哑得不像话。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呵……”苏景天噙/住她的唇,厮磨了一会,眼底的情欲像一场即将燎原的野火,“想……和我的首席,行……周公之礼……嘶——”
话音刚落,下唇就是一痛,苏景天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毫不费力地抓住了挥过来的一巴掌。
两人的体型差距明显,苏景天一只手就困住了她两只手腕,然后镣铐一般把那白玉般的手腕扣在墙上,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
黎念
倾能感觉到他逐渐浓烈的欲望。
“疯子……你!”
黎歌皱着眉,视线扫过角落,看到监控器闪烁的红点。
“放开我!”
“做梦!”苏景天像猎人在欣赏他的猎物,“来到我的地盘,就要做好准备。”
他像是理所当然地,剥开她所有的羞耻和自尊,当真在夜幕下再无旁人办公室里,在监控器拍摄不到的角落,在满是油墨味道的书桌上,与她共赴巫山。
事了以后黎歌伏在桌上,连腰都是软的。
她再一次直面了她和苏景天之间的体力差距,下定决心这辈子想报仇只能靠智取。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正想着,苏景天从饮水机那接了一杯热水,把她扶起来,喂到她嘴边。
“乖,喝口水,收拾收拾,我们回家。”
“……苏景天你……”没有力气,她只能瞪着他。
“别生气嘛……”餍足的男人脾气总是格外的好,“这是你第一次来办公室找我,总要留个纪念。”
黎歌想骂人。
想说我是来抓奸的,谁能想到你是个泰迪啊。
留纪念是这么留的吗?!
但她不会骂人,于是只能作罢。
这种事总是特别耗体力。本来跳了一天的舞,吃的东西就不多,想着捉完奸就和顾小棠出去约饭,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计划。眼下饿的有点头晕,她能撑到自己独立回到家已经很厉害了,约饭什么的也只能暂时搁置。
上了车以后黎歌的脸色更差。
如果说原来她那个娇妻性格还会在这种时候觉得甜蜜,现在,呵。
她靠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胃开始隐隐作痛。
“想什么呢?”苏景天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习惯性地伸向副驾驶去揉她的头发。
她还是没出声。
有的时候不是她矫情,是她太清楚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过于轻描淡写的时候,往往就是不在乎的开始。
上学的时候她有两门非专业课的老师,他们像两个极端。
他们年龄大概差了十岁。
年纪小的那个是一位在学术上非常有建树的教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用渊博的学识征服了班里所有的学生,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他都能声如洪钟。
四个小时的连堂课,他几乎不需要和学生有任何互动,也能凭借一己之力滔滔不绝四个小时。后来一个学期里,即使是非专业课,也没有人迟到。
他很洋气,有时候一身骑马装,或者一身现代感十足的装扮,虽然这个形容词好像在舞蹈学院里面并不是什么稀罕词,但是放在一个文学院兼/职教授的身上就有些特别。
年纪大的那个是位快要退休的老教授,老教授每天乐
乐呵呵的,是刻板印象里的那种文学教授的形象。有时候穿一套中山装,或者一身长衫,步履闲适地走在学校落满银杏叶的主干道上。
到了上课的时候,就在腋下夹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踱步进教室里。走上讲台把书本往桌面上一摊,抽出一截粉笔折成两半,然后就开始讲课。
具体他说了什么,时间过去的太久,她已经忘了大半,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位教授上课时候举的例子。
不像上面说的那位稍微年轻一些的教授,论史记人物,聊市井算命。这位教授最喜欢说的是他女儿小的时候,在他们家,每次吃完晚饭,他女儿总会举手表决:“我同意爸爸洗碗。”
十几年过去,重来一世,那位学识渊博的教授,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对他的敬佩之情,可上课听了些什么,倒是很多没什么印象了。但她却记得那位“洗碗”教授每每提到这个例子,满眼的笑意,和中间偶尔夹带私货的一句“我爱人”。
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会在提到枕边人的时候,面带欢喜,毫不羞涩地对一群毛头小伙和黄毛丫头述说他们的往事。
她曾经也以为,他们会和教授夫妇一样,等到两鬓微白的时候,还能携手。
现在却直面一个现实。他们,还没到而立之年,却已经简单到用一个字就可以代指对方——
“她”。
其实上一世,她就知道苏景天和杜玟之间聊天的时候,对她的指代是这一个字。
她无意中看见过苏景天和杜玟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她三十一岁,自她二十八岁没了第一个孩子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里前两年,两个人的关系急剧降低到冰点。
后来因为时间的拉锯,也因为她当时从剧团辞职以后当了全职太太,疏于练功,又在流产之后身体亏空严重,只能靠苏景天给的生活费过活,于是不得不伏低做小,和苏景天缓和了关系。
她是管不了苏景天的,经济大权完全掌握在苏景天手里。
但她当时也有些麻木了。
她不再关注苏景天的动态,知道苏景天换了手机密码,也不过就是离他的手机更远了一点。
后来某一次苏景天的手机忘记锁屏,又或者是苏景天当时觉得已经没有避着她的必要了,于是和杜玟的聊天界面大剌剌躺在桌面上。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看到杜玟发来的消息:“我最近新学了做草莓慕斯,下次做给你吃。”
苏景天回:“她也会,你来家里,让她做给你吃。”
不是“我爱人”,甚至不是“你师母”。
而是“她”。
像家里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支使的人。
她觉得可笑极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家里的一个佣人,或许那一刻都没有那么难过。
苏景天啊……
那时候的她心想。
你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曾经流产的妻子,亲手给那个一定程度上导致她流产的人,做一份她最讨厌的草莓慕斯。
她沉默了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了指尖的颤抖,又往下划。
杜玟说:“可是三年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怕师母还怪我”。
苏景天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你也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没保住孩子,怨不得你。”
“不过就是一条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走不出来,只能怪她自己是个废物。”
“她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要有什么负罪感。”
三条消息。
像三只羽箭。
那天是隆冬,她站在地暖开得足足的房间里,却觉得整个人从脚底一路向上结冰,成了一座冰雕。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苏景天就从浴室中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结实的肌肉表面浮起蒸腾的热气。
抬起头的一瞬间他剑眉竖起,语气也不耐烦起来:“你偷看我手机?”
“呵……”黎歌不知道怎么还能笑出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手机重新放回原处,“没有……还没来及。”
她没闹脾气,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因为知道当一个人完全不在意你的时候,任何喊痛的声音都会被当作无病呻吟。
她选择保留最后的尊严。
那年她三十一岁,他三十四岁。
刚过而立之年。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想着,至少过了三十岁。
而今天才知道,其实这份在意,早在三十岁之前,就已经开始退潮了。
她靠在坚硬的车窗上,迎面吹来的空调冷风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车外走近一个身影,接着那人敲响了车窗。
第七章
黎歌连眼睛也没睁。
她想着这是苏景天工作的学校,就算是有人找也是找苏景天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结果苏景天把车窗降下,热风扑面而来。
黎歌本来就烦躁,刚想张口骂苏景天干嘛降她这边的窗户,一只手就伸到她面前。
是一份南瓜粥。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弄过来的,捧在手里还是热的。
这一下倒是给黎歌整愣了,下意识接过,探头就看到顾玉珩站在车外,依旧是一身白衬衫,即使是夏天,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清清爽爽,一天的工作以后,早上造型的头发有点塌下来,倒是显得更加闲适好看。
“找咱们的首席舞者来培训下个月100周年校庆的舞蹈,怎么能不管晚饭呢?”顾玉珩笑着,用手背试了试旁边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转头调侃道,“景天,冒昧请你太太来学校加班,你可别心疼人累,不让来啊。”
“学长开玩笑了,这是我们的荣幸,哪有不让来的。”苏景天看到顾玉珩的那一刻就像见到了有异类想要侵入他领地的狼,就连背脊都绷紧了。
但顾玉珩很客气,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拿出自己在商场的那一套客套话来。
黎歌瞥了一眼驾驶座的苏景天,转头对顾玉珩道谢:“不用客气,能和这么多小孩待在一起,我心情也很不错。”
“行,你不觉得他们水平不够就行。”顾玉珩爽朗地笑道,“对了,小棠说她最近准备签个新的综艺,景天听说了吗?”
“什么新综艺?”
“以娱乐圈的老板为主角,名字叫什么我倒是忘记了,”顾玉珩胳膊支在车窗框上,“从他们的角度讲述娱乐圈的运作模式。”
“是么。”黎歌已经了然。
就是上一世促成苏景天爆火的那档子综艺——《娱乐圈的秘密》。
那档综艺播出以后,苏景天的身份从幕后转到台前,拥有了圈内绝对的舆论优势。而他的造星模式,也开始在娱乐圈被大规模使用,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娱的话语权都被他这个模式创始者掌握着。
“你准备参加吗?”她问苏景天。
“可能参加吧。”苏景天突然被cue,看着黎歌淡漠的视线,竟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他总感觉黎歌跟原来不一样了。
昨天的黎歌还像一朵娇娇弱弱的茉莉,仿佛稍微有点风雨就能摧折。今天突然就长了刺,采撷者稍稍不注意,就会被划伤。
所以之前他肆无忌惮地做所有他想要做的事情,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黎歌都会对他加以十二分的包容。
他甚至不是参不参加的问题,是这个综艺压根就是由他主办的。
现在的娱乐圈,所面临的
压力越来越大。资本方有自己想要捧的新人,但这些新人的业务能力和那些正经科班出身的“老人”比起来,实在是非常惨不忍睹。
他作为现在圈内最大的娱乐经纪公司的老板,自然不能跟这些资本搞僵了关系,于是就算业务能力不太过关,也只能是硬捧,比如找几个有流量的小生给他们做做配角,方便他们的粉丝拿出去吹牛。
又或者采取二神带一腿的操作,找两个有实力有人气的演员做主演,把这个新人插进去做男二号或者女二号。
但是如此操作几番之后,慢慢的,新人和老人之间粉圈的矛盾越来越深不说,还有许多矛头对准了这些明星背后的经纪公司。
再加上最近有人突然开始带脑子追星了,对于营销号的说法也没有那么相信了。甚至出现了一种说法,叫做“家养营销号”——经纪公司叫他发什么他才能发什么,而且拉踩百家来捧自己家艺人。
现在被质疑“家养营销号”最多的,就是他手下的这家公司——景年。
虽然说的一定程度上是事实。
在这个圈子里,最在乎的就是口碑和风评。甭管瓜是真的假的,只要这阵风起来,假的也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再造成大规模的传播,那就更完蛋,会对艺人的口碑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可能一夜之间就能从顶流跌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但是爱豆嘛,尤其是小小年纪就出道的,三观都还没有形成,是非对错都分不清,出口成脏不稀奇,有了点名气机场多几个跟拍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这种小爱豆,怎么可能没有黑历史?
来面试当练习生的小孩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堵堵千疮百孔的墙,有的还砌歪了。经纪公司每年从中挑几堵看起来还算笔直的出来。学也不要上了,反正也学不出个什么东西来,就专心练舞,练唱歌。
关公司里练一两年,不让上社交媒体,等经纪公司这一两年把他之前在网上留下的黑历史,像给破墙抹腻子似的给掩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黑历史也找了职粉造谣式“澄清”了,然后再给他们包装个人设,推到舞台上。
如果把他们身上那层经纪公司花钱糊上的腻子刮掉,下面露出的东西,扔在人堆里,估计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而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经纪公司和资本方割韭菜?
粉丝。
还得是不看作品,不看能力,单纯为了一张脸或者一个人设、一个异性幻想就能“啊啊啊啊”尖叫好久的韭菜粉丝。
多担是不行的,万一喜欢的另一个或者另几个是别的公司的,口袋里的钱就只有这么多,分给别家了,给自家冲代言的钱自然就少了。
当然如果多担担的是自家公司的,那你们
随意,反正不管给谁,最终都是落到我公司的账上。而且一旦虐起粉来,这种粉丝受的是多倍的虐,花的当然也是多倍的钱。
而这种粉丝追的是什么?
实力是最后的一档。
是颜值,是舞台上的打光,是一种似有若无的可以满足他们对另一半的幻想的男友或者女友人设。
所以几乎每一个经纪公司都有长期合作的营销号,方便艺人出了危机之后迅速在群里吆喝一声,然后营销号倾巢而出,不到两分钟铺满整个广场的洗白文案。
但这是娱乐圈高层的公关玩法,或者说是正常人的玩法,绝不能流入粉圈。
否则该去哪里收割一波又一波的韭菜?
所以这个综艺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洗白,后来脚本又加了一些内容,他准备将自己也作为商品包装出去。
他清楚自己的形象,要立住一个正直老板的人设轻而易举。
可是黎歌一直很反对他这么干。
在他看来黎歌属于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老古板的思想,总觉得一切要拿实力说话,不知道如今的娱乐圈风向早就变了。
他一直不想因为这种观念不和的小事跟黎歌硬碰硬,毕竟黎歌也认识不少老艺术家,娱乐圈的关系错综复杂,不知道哪条线就影响了他未来的发展。
所以他准备录制这个节目的事情一直没跟黎歌提过。
他本来准备悄咪咪录完就算了,反正黎歌对综艺节目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和黎歌之间的关系。只要他瞒得好,大概率黎歌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没想到顾玉珩直接捅到了黎歌面前。
而黎歌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让他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来。
“嗯,随便你。”黎歌冷淡地将目光转开。
顾玉珩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目光越过面色不善的黎歌,紧盯着驾驶室的苏景天,又开口道:“景天也去啊,那正好,我就担心她一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幕前,别出什么岔子。”
“学长放心。”
两人又你一眼我一语地尬聊了一会,顾玉珩终于舍得离开了。
“你来教他们跳舞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录综艺,我也不知道啊。”
黎歌冷笑了一下,看着窗外路灯如流星般划过视野,不想再理他。
“生气了?”
“生气?”黎歌重复一遍,有点好笑地问,“我生什么气?气你在办公室里跟学生打情骂俏?还是气你背着我要去录综艺,想按照你们公司推小爱豆的那一套,把你这个老板的人设立起来,以后出什么事的时候,好用网暴的力量压垮对手?”
她真的有点犯恶心。
可能是上一世的经历过于惨烈,以至
于她连装都装不下去。
“吱——”
高速行驶在城市道路上的车被苏景天一脚油门踩下,发出了车轮与地面的巨大摩擦声。
黎歌被惯性甩出去,又被安全带扯回副驾驶座上。
恶心得她想吐。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第八章
苏景天把车停在路边。
面容紧绷,上半张脸沉在车内的黑暗里,不辨神色。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不清楚吗?需要我来告诉你?”黎歌凉凉地连抛两个问句,她把闪了一条缝用来透气的车窗升上去,以便于两人不太体面的争吵能够被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要脸。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在这个圈子里,只靠立人设是走不长久的,艺人必须有能力有作品傍身?”
“有没有跟你说过,没有一个正常的有判断能力的人,会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花瓶买单的?”
“有没有跟你说过,经营这种经纪公司,不是经营古代的青楼,不是为了让你把他们像是古代的娼妓一样卖出去?”
“你听了吗?”黎歌质问,问完了自己也觉得可笑,“你是听了,但你是怎么听的?你不但没有想办法去提升手下艺人的能力,反而去挖掘了一批年纪还小,还没有足够判断能力的小孩子,来为你那些花瓶买单。”
她随意翻了翻苏景天手下艺人的微博评论区,然后把手机扔在他面前,“真厉害,苏景天,解决不了问题,那你就解决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你早就把你的受众从所有观众转移到了粉圈里,甚至还准备把自己包装出去,这样以后再有粉圈的小孩子说你不作为的时候,你也拥有了一批粉丝,免费去替你洗地。”
“你作为娱乐圈最大的经纪公司的老板,你真正地考虑过怎么提升你手下艺人的整体素质了吗?”
“找一群跳舞跳不顺畅、唱歌又不敢开麦的十几岁小孩,在聚光灯下搔首弄姿,凭借自己的年轻卖着新鲜的肉体和脸蛋,吸引一批年纪更小的孩子从父母那里拿钱给他们氪金,你在幕后收钱的时候,不会有一点不安吗?”
“是啊,你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呢?”黎歌转头,在手机屏幕从下往上照射的灯光中,不出意外地看到苏景天的脸色沉到滴水,搁在方向盘上的手青筋暴起。她冷笑,把手机抽回来,“等到他们的人设红利吃尽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把他们雪藏。”
“经纪合约是十年的,两年基本上他们的黑料就会陆陆续续被人挖出来,两年这一批粉丝也会长大,黏性不再那么强,不再吃这一套的时候,他们的价值就会消耗殆尽。”
“然后剩下的八年,要不然继续和你的经纪合约,没有收入,没有文凭,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要不然,违约,赔偿你违约金。”
“而你,继续招揽新的小孩子,继续立人设,继续让新的一批的小孩买单……”
“够了!”苏景天突然一拳砸在副驾驶的车座上。
安全带被扯开,苏景天像一只扑食的豹子
,狠狠压过来。
扯去了谦和的面具,面具下面的脸异常狰狞。
“你在做什么梦?你知道现在的娱乐圈是什么样子吗?你了解现在的娱乐圈吗?”
他的目光死死地攫住黎歌,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还是强逼着自己稍稍放缓了语气,“现在的圈子就是这样,花钱包装出一个人设比从头培养一个明星成本低了太多太多了。如果不顺应这个潮流,盈利达不到,怎么把公司做大?”
“你去看看,歌儿,你去看看,”苏景天哑了嗓子,眸中爬上红血丝,“除了景年,哪家公司现在不是这样的运作模式?你指责我是对这些小孩不负责任,其实呢?是他们和他们的父母,亲手把他们送来我的公司的!他们这一两年里赚的钱,足够他们在大学毕业以后做个普通打工的做上个几十年的。”
“不用什么太多的努力,在舞台上伸伸胳膊动动腿,出了摄像机镜头就是几个助理围着帮忙端茶递水,连衣服有时候都不用自己穿。你觉得他们可怜吗?你去问问他们,如果再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们是愿意来当爱豆,还是愿意去苦哈哈的读书,以后挣那几千块钱的死工资?”
他的眉目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阴郁。
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是往日里掩盖的太好。
如今他已身处高位,手握大量媒体和营销号,娱乐圈的风向舆论,几乎被景年一手掌握,即使有一两家可能实力相当的,但是大家心知肚明,所面对的受众不是一个层次或者圈子的,有利益合作,暂时还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彼此之间留着最后的脸面,井水不犯河水。
无论他走到哪里,面对的都是一张张恭敬的笑脸。
很久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挑起他的火气了。
“是,我也知道,要找那些科班出身的,最好家世清白,教养良好,从小就知书达理,没有什么黑历史的。可是你知道这样的成本有多大么?成本大就算了,或许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那我怎么办?公司不要了?每日去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这样的人来跟我签约?”
“我只是用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造星方式而已,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就这么让你瞧不上?”
苏景天的一系列问句抛出来,车里终于还是陷入了死寂。
最后只听到黎歌的一声叹息:“呵……强词夺理。”
她终于死了心,不再试图与他争辩。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像苏景天把她说的“找一个正常水平的人”曲解成要“求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一样。
这样的对话真是,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她别开脸去,看着车窗外江边闪烁的霓虹。
开始反思,她好
像过去确实是太过于信任苏景天,所以从不插手公司的业务,才导致苏景天以为她是个软柿子。明明当初是她砸钱砸出来的公司,到现在被祸祸成了这么一个连她都看不上的样子。
“是,都是我强词夺理。”苏景天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压着她,重新坐回驾驶座,“让你失望了,歌儿,我永远都做不到顾玉珩那样,善、解、你、意。”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苏景天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顾玉珩送来的那一杯粥上。
黎歌被这四个字炸得猛一回头,有一刹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和他带的学生不清不楚被她撞见之后,对她指桑骂槐。
苏景天没有适可而止,继续嘲道:“我和顾玉珩共事这几年,从来在校园里见他都是一个人,倒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异性如此殷勤。”
“是么,”黎歌笑了,几分悲哀,“送一杯粥就是殷勤了,那送一捧花呢?那鼓励人家小姑娘,以后多穿点你喜欢看的衣服呢?说人家小姑娘,是你上个学期唯一的慰藉呢?”
“苏景天,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你才敢把那么大一捧玫瑰花,堂而皇之地放到家里的书房里?”
“……”气氛再次冰冻到了极点。
黎歌说完就不再睁眼,重新将额头抵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不是在办公室里用力过猛的原因,小腹也隐隐做痛。
苏景天的车开得快,泄愤似的,提速猛的如同离弦的箭,刹车又在眨眼之间。
黎歌坐在副驾驶上,如同坐过山车。
不知过了多久,油门终于熄下来。
“到家了。”苏景天冰冷地丢下一句话就下了车。
黎歌从上一秒的天翻地覆中勉强找回自己的神志,抖着手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的手指尖血色全无。
“咳……”她攥起拳头挡在唇边,胸口似有千钧重担,迫得她不得不闷声咳嗽,才能遏制住想要干呕的冲动。
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尖锐。
她只能弯下腰,把那杯还热着的南瓜粥贴在胃上。热源缓缓渗透了皮肤,舒缓了这阵紧痛。她又在座椅上蜷缩了一会,才终于自己走下车。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坐苏景天开的车,下车以后,苏景天没有出现在副驾驶座旁边。
黎歌进了家门,刚走到客厅,手中的南瓜粥就被迎面而来的苏景天夺过,扔进垃圾桶里。
“少吃点外面买的东西,”苏景天的理由冠冕堂皇,“你的胃病总是反反复复,说不准就是天天吃外面买的东西吃的。”
他没问她晚上吃饭没有,怎么人家别的不送就送一碗南瓜粥过来。怎么这么久才进家,是不是又开始闹胃病了。
他只说,那胃病,说不准就是天天吃外面买的东西吃的。
“苏景天,这病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周身都笼了一层光晕。那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
可背脊依旧是笔直的。
那杯南瓜粥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
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让绒绒也变得小心翼翼。
毛茸茸的身子凑过来,靠在她腿边,讨好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指尖。
绒绒是她的软肋。
她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顾忌着这个小家伙的感受。怕它像破碎的家庭里的小孩子,在她和苏景天之间难以抉择。
黎歌咬牙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拍拍它的头。
“绒绒乖,进屋。”
进了卧室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就垮下来,勉强把自己扔到床上,整个人便昏昏沉沉睡去。
隐约听到绒绒哼哼唧唧着急地扒门。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又是白茫茫的一片。
第九章
鼻尖又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得和她死前最后的时刻闻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黎歌闭了闭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好像人死了以后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耳边甚至还有聒噪而沉闷的蝉鸣。
她转过头,想要确认一下环境,就看到一个她此刻并不想见到的人。
“醒了?”
是苏景天。
黎歌清醒了一会,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神志。
差点又重新陷入上一世那种顾影自怜的软弱当中去。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避开了苏景天伸过来想要探她额头的手。
“不舒服还要硬撑着。”仿佛几个小时之前的那场争吵不存在似的,苏景天还是温和的样子,只是语气有些责怪,还带着浓浓的心疼,“昨天晚上吃饭了没有?”
“……没有。”
“可真行,这么大个人了,一句话不说,连饭都不知道吃。”苏景天抱怨,又有点莫名的宠溺。
苏景天想要宠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把人宠上天的。
但等他的新鲜劲过去了,也抽身就走毫不留情。
黎歌经历过。
所以对于此时苏景天在两人因为对于公司未来发展的意见产生如此大的分歧,第一次大吵一架之后,又奉上来的柔情蜜意,黎歌只觉得毛骨悚然。
似乎苏景天又在她身上发现了别的什么价值。
“我的晚饭是你扔掉的。”黎歌漠然指出了事实。
“……”苏景天闭了嘴,过了几秒才又开口,“我以为你吃过了,想着让你少吃点外面买的东西,不健康。”
“我从剧团出来就去了你们学校,排完舞就去了你办公室。”黎歌又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好好好,不说了,”苏景天让步道,“下次不会了,好不好?以后再要做这种事情,一定先征求歌儿的意见……”
不是在输液的话,黎歌可能会直接一巴掌抡在他脸上。
但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想多说。
很明显苏景天并不觉得他昨天与杜玟之间有什么越过师生界限的言语或行为,而昨晚的争吵也终于让她知道,对于观念不同的人,多说无益。
“好啦,”苏景天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心情不由更好了几分,“以后要记得吃饭,听到没有?”
“看吧。”
“什么叫看吧?”
黎歌被他此刻不辨真假的关心烦得不行,压着心头怒火,冷声道:“就是忙了、累了、烦了、不想吃了,就不吃。听不懂吗?”
“……”
“怎么了?我的丈夫在外面让别的异性多穿穿低胸装,我还要和他亲亲热热地去吃饭吗?”
“在和别的异性调
情之后,不顾我的脸面在随时可能会有外人进来的场所,和我发生关系,我还要心甘情愿地迎合他吗?”
“在这之后,还要因为我想让他好好做他的公司,不要想着赚快钱,被他教育,我要说他教育的对?他自己都在办公室跟女学生调情了,还要怀疑我跟朋友之间的关系,扔了我朋友买给我的晚饭。”
“……”
“来,苏景天,你告诉我,这饭你吃不吃的下去?”
她红了眼睛,眼底因为愤怒和委屈,爬上些红血丝,却没有哭。
“你在说什么……”苏景天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走动两圈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情绪,一脚将椅子踹开。
木质的椅子角撞击在墙壁贴着的瓷砖上,把瓷砖硬生生撞开一道裂纹。
巨大的声响引起了路过护士的关注,小护士探头进来,叮嘱了一句:“在医院不要有这么大的动静。”
看到是高级病房和苏景天的脸色之后,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窗外银杏树上传来的蝉鸣更加响亮。
苏景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瞪着黎歌的腹部半晌,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黎歌的鼻尖道:“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知不知道?”
“杜玟还只是个没有出社会的小女孩,我和她只是正常的师生关系。她家庭条件不好,想要考博以后能有个稳定的工作,我就多帮助她一点,怎么你的想法就这么龌龊?你知道这么说会给她造成多大影响吗?”
龌龊。
眼角的那抹红也褪去了。
正午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玻璃透进来,也只落在离病床还有两米之遥的阳台。
照不到病床上那人惨白的面容上。
浮尘在金光中翩翩起舞,是欢快的乐章。
“给我滚。”
“歌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滚。”
黎歌平静地转开目光。
刚刚因为打了点滴而平复下来的胃重新绞痛起来,她闭上眼,忍过一波又一波袭来的恶心。
怎么也没想到,三年的枕边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滚出去……”
她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渗透了发丝,紧贴在玉色的皮肤上。
一米七几的人,却因为舞蹈严格控制体重,以至于缩在一团的时候,被子隆起来的弧度,还没有绒绒躺进去的动静大。
苏景天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想到她刚刚的话,还是负气而去。
临走时丢下一句——
“你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怎么会知道她们这些生活在底层,只能靠着读书谋得一条康庄大道的小女孩的不容易。”
“我能理解她,想帮她。她学习不错,以后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就算搞不
了学术,毕业以后进我公司,也能做到高管的级别,成为我公司的骨干。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别总是用你狭隘的心理去揣测别人。”
说完便走了。
黎歌听着高级定制的皮鞋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在震耳的关门声后消失不见。
眼泪应声而出。
她皱眉,枕在耳边的手终于忍不住抵住隐隐作痛的心脏,按压几息才缓过气来。
真是,好冠冕堂皇的一番指责。
也是,好冠冕堂皇的一句清白。
眼前渐渐蒙上血色。
那是她上一世的最后一天。
是隆冬最普通不过的一天,二月,有雪。
空无一人的街道,几盏风雪中伫立的路灯。路上的雪被来来回回的车轮碾压,成了一地泥泞,被夜间的气温重新冻成肮脏不堪的冰。人行道的雪倒是还剩下些洁白的,和还未被新雪覆盖上的脚印一起蜿蜒至道路尽头。
也是隆冬时节里最特别的一天,正月,除夕。
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邻居一大早忙着贴对联,放鞭炮,拿出冰箱里准备的年货,放在温水里化了冻,准备晚上一家人围在圆桌边,就着春晚的背景音乐,一起吃一顿一年一次的团圆饭。
她一大早给他打了电话,是一长串的忙音。
和平时她打过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
客厅的座钟钟摆敲了六下。
这个点,如果不接电话,大概率是昨晚玩的太疯,还没起床。
黎歌不再试图拨通他的号码。
彼时她的身体已经被两次流产拖垮了,就像失去了土壤的白菜被扔在厨房旮旯里,慢慢地失了水分,褪去绿色,干瘪的纹路从根部一路往上蔓延,最后化成一滩黏/腻的腐败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下厨的她突然想做一顿饭。
她从冰箱里翻出一条鳜鱼。
很久没有光彩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妈妈会给她做的一道菜。
学舞蹈的孩子从小热量要控制得很严格,所以偶尔能吃一份浇上厚厚酱汁的松鼠鳜鱼,她能开心一整天。
所以这道菜,妈妈从来不假手他人。人人都知道黎家当家人黎宗明疼媳妇疼到骨子里,黎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那双手白皙纤细的像水葱。
但只有家里人才知道,每当黎歌想吃这道菜的时候,黎夫人就会把煮饭的阿姨从厨房请出去,自己围上围裙,把鱼细细剖开,改刀划出纹路,拎着鱼头鱼尾,放进锅里慢慢地炸。
等鱼炸好以后,就用葱和生姜把锅底爆香,再大火用番茄汁和淀粉勾个芡,浇在首尾翘起的鳜鱼上,最后在上面撒上一把豌豆。
这种时候,黎宗明就会站在厨房的边边角角,和围着锅灶的妻子
打配合,帮忙接一碗水,或者递一把削皮刀。
黎歌站在客厅边上的把杆旁边,一边练功,一边用手把眼睛捂住——
“哎呀,齁死了齁死了,”她大声念叨着,然后把手指缝咧开,“没眼看没眼看。”
“没眼看,我看你看得不少。”脸颊羞红的黎夫人从厨房里冲出来,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巴掌,“把背挺直了!”
“哦……”黎歌一本正经地照做,在黎夫人转头准备回厨房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惨嚎,“爸——你老婆欺负我!”
然后她就收获了男女混合双打。
嗯,挺好的。
少女时候的黎歌搓着被打红了的胳膊,委屈兮兮地坐在饭桌前,开始狼吞虎咽。
时过境迁,如今饭桌前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打打闹闹的一对夫妻,早已作古。
她准备了很久,鱼肉被切得歪七扭八,放在锅里炸的时候,蹦起的油花烫红了她的手背。
到了中午的时候,手机突然发疯般地响起来,是苏景天回过来的电话。
“早上没听到你的电话,有事吗?”
菜板上的松鼠鳜鱼准备了一半。
黎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杜玟,怎么了?”苏景天很不耐烦。
“嗯。”并不意外的回答,黎歌轻轻道,“挂了。”
“……”那边也愣了,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接着手机又是一阵忙音。
隆冬的寒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吹起蕾丝的窗帘,冰冷的雪花被送进来,在暖融融的室内顷刻间化作一颗颗水珠,落了一地。
她麻木地炒完了那一盘松鼠鳜鱼。
等到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突然一朵烟花炸开,在无尽的夜幕中坠落星光万点。
小区里传来小孩子的打闹欢笑,路过的大人也都拱手互相道一声新年好。
窗外的一切都是鲜红而喜悦的。
而窗内的一切苍白而沉寂。
她摆好了碗筷,除了自己面前的,还有主座和自己对面位置的。
是父母生前坐的位子。
“过年都不回来,确实不像样,等吃完饭我就去找他。”
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等到吃完饭,家里的钟刚好敲响。
十二下。
她在满天烟火中,幽魂一般地出了门,走到大街上。
阖家团圆的日子,只落下了她这个孤魂野鬼。
真是自在。
一阵强光闪过,巨大的碰撞声被天际炸开的烟花爆裂声掩盖。
她漂浮在半空,看着脚下支离破碎的自己。
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今天非要做一份松鼠鳜鱼。
人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一些直觉。
车上的人走下来,是喝醉了的苏景天和一身高开衩礼服的杜玟。
“……景天……好……好像是师母……”杜玟被眼前惨烈的场景吓得尖叫。
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苏景天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看到抖成筛糠的杜玟,上前把人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脑,安慰道:“没事没事,别怕。她父母早就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这条路上的监控我早就叫人拆下来了,我叫人来处理干净,没事,别怕。”
他们两个人,西装,礼服,精致的妆容。
更衬得地上的一片尸骸狼狈不堪。
救护车出现在路的尽头,绿色的裹尸布摊开,将残片一块一块捡了放进去。
高压水车冲刷着路面,水流汩汩汇集在一起,淌进旁边的下水道口里。
从玫红,至淡粉,至无色。
一个人的痕迹,就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被轻易抹去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杜玟被苏景天半扶半抱着,送回了副驾驶。
后座上,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好一个清白。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护士在制止:“小姐这里是病房,请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护士的话音还没落,“砰!”的一下,黎歌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又弹回去,差点给来人拍一脑袋包。
“我艹黎歌你可真行,我三天没跟你联系,你就把自己送进医院了。”
第十章
来人是顾小棠。
顾玉珩的妹妹,黎歌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也是现在景年公司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星图传媒的董事长。
黎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哗啦啦洒在她病床上的零食给淹没了——
“……”
见过探望病人送轮椅的、送花的、送果篮的、送营养品的,没见过探望病人的时候送零食大礼包的。
黎歌无语凝噎,半晌等她倒完了,看着整个床上堆成山的零食袋子,欲言又止。
“你这……野餐来啦?”
“野餐你妹!”顾小棠也被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一句话噎到了,从山里挖出一包玉米味的上好佳砸她怀里,“呐,你最喜欢的这个口味,爷给你买了三袋。没敢买多,再多我怕我哥抡我。”
然后自己也拆了一袋,一边吃一边大大咧咧坐在她床边,接着往后一仰,和黎歌肩并肩靠在床头上。
“……”要不是vip病房里的床确实是宽敞,黎歌可能会被她挤下去。
“我哥说你住院了,我滴妈我这不赶紧跑过来看看?啊——张嘴!”顾小棠唠叨的间隙不忘投喂,“又咋回事啊?狗男人怎么回事?啊?当年咱们在学校里面,那么拼死拼活地练功,我看你都是生龙活虎的,跟他在一起才几年啊?动不动就进医院,动不动就进医院?”
顾小棠和黎歌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性格泼辣不高兴的时候能把房顶掀起来,一个就算生气分贝也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往中二了说,顾小棠秉持的理念是“你若毁我姐妹翅膀,老娘必然风风火火毁了你整个天堂”,而黎歌坚持的方法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退三分,人再犯我,我悄咪咪地斩草除根”。
无数次闲着无聊的时候黎歌会琢磨——她们两个人是怎么从小打到大还能维持现在的关系的?
后来发现好像是因为当时有一个共同觉得恐怖的对象——顾玉珩。
等顾小棠发泄完了对苏景天的怨气,一包薯片也吃的差不多了。她又跳起来去把包装袋扔掉,然后重新躺到病床上,继续骂骂咧咧——
“狗男人,去哪了?这个时候还溜号老娘给他狗头拧下来!”
“他可能有点事情要忙。”
“有点事情?哼,他那点事情,我能不知道?”顾小棠嗤笑,“一个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小爱豆的破事,他倒是当个事儿似的,这时候从医院溜号。狗男人。”
“啊?什么小爱豆的事?”顾小棠的一番话给黎歌说愣了。
“你不关注娱乐圈你不知道,”说到自己的工作范围之内的话题,顾小棠一改刚才懒散不靠谱的作风,正襟危坐,开始和黎歌“科普”,“但是苏景天的公司运营模式你
是知道的吧?”
“知道,”黎歌点头,“就是那种经纪公司的运营模式。”
“对,说是什么专注于艺人本身的打造,包装好了之后推向市场。但是说穿了,他就有点像古代的那种牙婆,专门卖人口。”
“……很贴切。”
“是吧,我可真是个小天才!咳,扯远了。”顾小棠清清嗓子,“他手里没有什么资源,节目、综艺、影视剧,什么都没有。他卖的就是这些小爱豆的人设,好家伙,那来钱确实是快,割韭菜割得哗哗的,可顺手。”
“But!卖人设,一天两天行,一个月两个月行,多了粉丝也烦啊,唱歌不行、跳舞像个超市门口的充气人发了疯似的,看一次挺新鲜,多看几次你就只想给他放气,太特么影响市容市貌了。”
“那这时候怎么办,又想让这些小爱豆有曝光量,又不能只办那些老大爷复健都比他们现场跳舞精彩的演唱会,”顾小棠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两秒,在黎歌准备拍她脑门之前揭晓答案,“当然是把他们送去各个节目、综艺、影视剧里露脸啦!”
“充气人的水平……去综艺?”黎歌被震惊了。
“呀,你是不是没看过那些妖魔鬼怪的综艺?没看别看了,你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是给那些崽子抬咖了。”顾小棠叹气,一副被坑害良苦的模样,“我第一次去做评委的时候,属实是大开眼界,下台以后后期跟我说我的表情就没几个能用的,所以第一期我的镜头特别少,从第二期我就控制住了表情,镜头才多了。”
“……早就跟你说了要学会控制表情。”
“不是啊,我已经很控制了,我做到了面无表情。我要是不控制,我估计就戴上痛苦面具了好不啦!哎不说我,聊狗男人这事呢。”
顾小棠止住她的话头,“这种把人往外面送出去打工,好处呢,就是自己不用花什么制作成本,舞台、后期、推广等等等等都是人家来花钱,他只要送去个人,录完节目了,把人接回来,然后就‘支付宝到账——’……不是,你懂这个意思,钱就到账了。”
“但是坏处也很明显,就是整个节目或者影视剧的质量、和中间的突发事件你完全无法把控。”
“怎么不能把控呢?”老实人黎歌不懂,“不会提前看剧本或者是台本的吗?还有合同?”
“切,那些人啊,最喜欢的就是给你画饼。你签约的时候好好的一个剧本吧?男主女主感情线分明,男二女二做配。你觉得你送去的人是去演女主的,哎呀和男主好一段虐恋情深。完了之后,女二直接,带资进组。是不是很牛逼!”
“她说改哪就改哪!人物出场次数太少?改!男主YY和女人同床共枕的戏份怎么
能是女主呢?改!改成女二!啥?你说这样显得男主像个渣男?他是渣男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带资进组了吗?他有庞大的粉丝基数可以跟我的粉丝们互撕吗?没有嘛!改!”
“那综艺呢?”
“综艺幺蛾子就更多了。他给你的合同说是让你的艺人去参加节目,结果呢,给你的可选的表演曲目少得可怜,因为法律上说了,要表演组织者解决版权问题嘛。”
“他们就去象征性地问几个人要了版权,但基本上都是那种没什么水花的,糊的妈都不认识。你也知道这种很多人battle的节目啊,想要出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这些小爱豆好不容易有个露脸的机会,有的稍微有点事业心的,可能就想用点别的曲子。”
“那节目组可不管——我要到的就是这些授权,你爱用不用,不用你就自己去协商版权去。”
“协商不了有的电视台就拿来直接用,觉得反正原创基本上都是幕后的人,就算是发声了,可能也没多大水花,到时候在幕后鼓动鼓动粉丝去网暴人家,或者直接让水军往微博广场上一冲,时间一长,那点反对的声音就没影了。”
“但这是在毁灭原创者的热情……”黎歌心下莫名一动。
“没错,所以苏景天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敢跟你说他这两天公司的事情?”顾小棠得意洋洋,“狗男人,我就知道他找那么多不靠谱的小爱豆,迟早有一天得遇上这种事情。”
“他手下有个小爱豆,最近还有点水花,叫林枫。一个小姑娘,某个不太出名的音乐学院刚毕业,学古筝的。”
“最近上了一个关于乐器演奏的综艺,用的人家的原创曲子,但是没取得授权,结果把原作者给惹恼了,发了律师函,要求节目组和公司,以及这个小爱豆,删除侵权作品,公开道歉。”
“这事刚开始也没闹这么大,毕竟这年头,原创都是不怎么在台前活动,圈外没什么人认识,势单力薄的,估计苏景天和节目组最开始都没把人家当回事。”
“结果呢,那个小爱豆,虽然整体上来说也糊吧,但是架不住他粉丝群体整体年纪偏小,并且偏疯,硬生生开始讨伐节目组,说人家节目组没有解决版权问题,导致他们家姐姐的心血要付之东流。”
“再加上这个原创在别的平台小有名气,用的这首曲子也是上了各大电视台的,有一定的知名度。还有这个林枫,平时就不太注意引导她家粉丝,导致撕遍内娱各家,这下来落井下石的人可是不少。一下这个声势就大了,上了好几次热搜。”
“后来节目组那边干脆不死磕了,人家通知下架,过了一天,立马下架。完了之后也不知道这个林枫是蠢还是坏,就把
那条没经过人家授权的视频大剌剌挂在自己各个社交平台上,每天流量那个大啊。好家伙,挂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她家粉丝那叫一个疯啊,跟活不过明天似的,每天疯狂去人家其他视频下面辱骂。说人家蹭热度的,喊人家年轻小姑娘叫大妈的,说人家不敢起诉只敢虚张声势的,倒打一耙说人家对林枫粉丝进行网暴的。”
“巴拉巴拉骂啥的都有,骂的那叫一个脏啊,你都没法想象一个小女孩骂另一个女孩怎么能骂这么难听,我亲眼看见有的评论刚发出来就被系统屏蔽掉了。”
“评论区都沦陷了,估计原创的后台私信也够呛。差不多就是前天吧,大半夜的,人家原创终于收拾收拾发视频宣布要起诉林枫了,我看那小姑娘精神状态都不太对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然后起诉林枫的词条就上了热搜,苏景天估计这几天都要和公关团队好好想想怎么把他的小爱豆从法制咖的帽子下面摘出来了。”
顾小棠甚是风凉地把事情经过跟黎歌说完,往空中扔了颗旺仔小馒头,张嘴去接。
没接住,砸了一脸。
“这个难度,堪比我这样吃旺仔小馒头。”顾小棠耸肩。
被一下灌输了这么多娱乐圈规则的黎歌足足一分钟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回过神以后怔怔问了一句:“侵权的曲子……是不是叫《霓裳》……”
“哎?”这下轮到顾小棠吃惊了,“对对对,你知道啊!”
“……”
“也对,这曲子听起来挺有你们舞剧院的feel,我听说明年你们的舞剧其中有一段就是这个曲子来着。你是不是听你们同事聊过?”
“不是,”黎歌简直像是见了鬼,“原作者是我朋友……”
“……我……草……”顾小棠手里刚倒出来的旺仔小馒头全滚落下去。
“难怪……难怪前天晚上洛水突然给我发了个消息……说对不起什么的……上一世这时候……”黎歌止住话头,如梦方醒地开始疯狂摸手机,“我还以为她发错了,就没有回她。”
怪不得……
怪不得上一世的那句“对不起”之后,除了工作上必须要的见面,其他时候,洛水都好像在躲着她一样。
在她辞了工作以后,更是连面也没有再露过。
她那优秀的好丈夫,放任手下艺人去伤害一位创作者。
而这位创作者,却因为她的原因,连维权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来跟她说对不起。
她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哆嗦着,往下翻找。
找到洛水的微信聊天界面,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等待音像是响了一个世纪,终于接通的那一瞬间,黎歌连声音都是抖的。
“洛水
……洛水对不起我实在是……之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抱着手机,带着两辈子的歉疚,一字一顿道,“洛水你放心,该多少钱苏景天必须一分不少地双倍给你……该有的道歉,也一定让林枫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盖公司的公章,发微博、发抖音、发b站,所有的社交平台,一个都不落下……我……”
“没有,歌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你知道我其实没那么缺钱,要不然我也舍不得一首曲子往里面投一百多万,我只是想要个道歉。”
“我其实之前一直犹豫起不起诉,毕竟那是苏景天手下的艺人,我不想弄这么僵的,但是……对不起……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洛水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接到你的电话我特别开心,”洛水吸了吸鼻子,语气欢快起来,“我以为你看到了我起诉的消息,决定以后都不理我了。”
上一世的洛水,是不是也是这样,带着误会,看着两个人渐行渐远。
黎歌不得而知。
只剩下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象着洛水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网暴,知道这种滋味的黎歌弓着腰,垂落的长发遮住了眼中凛然的恨意。
“把电话给我吧,”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抽走了她的手机,“您好,我是她哥哥。”
第十一章
“哥!……”顾小棠惊喜的声音被顾玉珩拦住。
顾玉珩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揽过黎歌的肩膀,顺便还竖起食指到唇边——
别出声!
顾小棠:哎呀我哥终于出息了一回,我闭嘴!我闭嘴!
“啊您……”洛水也愣了一下。
“抱歉这个时候才给您回电话,因为刚刚查出她有了身孕,情绪不稳定对孩子和她自己都不太好,所以她的手机被我没收了,最近一直没有怎么让她看手机。”顾玉珩彬彬有礼,对错愕的黎歌和顾小棠使了个眼色。
信息量太大,以至于后来顾玉珩说了什么,两个人都听得断断续续的。
“这件事情是苏景天做的不对,我妹妹也一直很反对他这种做法……您放心,该追究的我们一定配合您追究到底……”
刚按下挂断键,顾小棠就冲着顾玉珩扑上来,如同一位老娘看到自己家的黄花大闺女被人糟蹋了一样,揪住顾玉珩的领子,吼:“你说啥玩意儿?怀孕?谁怀孕了?啊?”
顾玉珩到底是经常健身的,怀里搂着一个的情况下,面对冲过来的一百多斤大姑娘面不改色,伸臂一捞,也给捞了过来,摆手办似的拎着人后脖领子给人摆正了,还顺手掸掸白大褂上肉眼不可见的灰。
“谁?歌儿。你说是谁?”
“不是?她?怀孕了?她怎么能怀孕呢?啊?”顾小棠发出了质问,连脸都成了问号脸。
“她都结婚三年了,怀孕不是很正常吗?像你似的?二十七的大姑娘了,到现在还是母胎solo,身边路过的蚊子都是公的。”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猝不及防被亲哥扎心窝子的顾小棠乱了阵脚,“不对,这是重点吗!她什么时候怀上的啊?哎?卧槽那狗男人知不知道这事啊?这种时候居然不在?”
“啪”一巴掌拍在顾小棠的后脑勺上,顾玉珩收回手,淡淡提醒道,“这里是病房,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就给我滚出去。”
“……”顾小棠张张嘴,看了看顾玉珩的脸色,还是悻悻地决定人在屋檐下,“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故事的主角还呆坐在床上,已经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彻底不会说话了。
“你之前,就一点都没有感觉?”顾玉珩轻轻松开了她,坐在床边,拇指摩挲着她冰冷的脸颊,“已经三个月了,但是因为你的身体不是最适合怀孕的状态,所以胎儿非常不稳。我约了妇产科的主任,等会让他来病房给你看看。”
“好……”黎歌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道谢,“主任级别的很难约的吧……谢谢你……”
“不谢,”顾玉珩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是极力想要掩饰的心疼,“一个人
怕不怕?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不久前苏景天摔门而去的事情,这一层都已经传疯了。黎歌多骄傲的一个人,他又不能直接问发生了什么,只能做出这样的提议。
“没事,哥你去忙吧,我在这守着。你又不是妇产科的,一外科的出现在人家小姑娘一人儿的病房里,陪着人家做产科检查。”顾小棠推他,“你倒是不用担心,你别给歌儿惹事。”
“你?”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配上顾玉珩特有的刀锋一般冰冷的眼神。
杀伤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靠谱?你可以?就你?
顾小棠挺起骄傲的小胸膛——就我!
顾玉珩:“……”
“行,那你在这守着,”顾玉珩最后还是妥协了,像个婚礼上把自己女儿交给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的毛头小子的老父亲,“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许自作主张,听到没有?”
“是是是,快走快走快走!”
顾小棠成功地把她哥推出了病房。
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后来顾小棠估计是琢磨着也不是自己让人不分时机地怀孕的,咳嗽了两声,准备说点什么。
“那个……”
“这孩子不能留。”
黎歌开口比她还快。
“啊?”顾小棠被这个神转折整不会了。
“不能留这个孩子。”黎歌重复了一遍,似乎也是在让自己下定决心,“趁他还小,拿掉,必须拿掉……”
“不是,你冷静一下,”顾小棠听她喃喃自语,觉得势头有些不对,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歌儿,你看着我。”
“……”黎歌似乎并没有什么癫狂的神色,眼神清泠泠的,“我没事。”
“呼……”顾小棠松了一口气,但疑惑未减,“虽然你突然三天没见就不那么恋爱脑了,我非常欣慰,但是不得不说拿掉孩子还是非常伤身体的,尤其是你本来身体就不是特别好。而且你之前一直都说,很想要一个和苏景天的孩子,那现在为什么突然不想要了?”
“……”黎歌哑然。
她该怎么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说,她是因为在上一世,给自己的恋爱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所以这一世投鼠忌器,连一点点苗头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我只是觉得,还是事业更靠得住。”
“说的没错。”顾小棠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态,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才终于放心下来,“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继续呆在剧院里面?我之前跟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公司?”
黎歌闻言,抬起头,居然真的点头:“好。”
黎歌很淡定,倒是给顾小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
下去。
她想要黎歌来她的公司当艺人不是一天两天。在她看来,黎歌的条件可太适合进娱乐圈了——
175的高挑身材,关键是这么多年练舞,身体线条非常漂亮,哪怕不像别的女明星一样踩着恨天高,也能轻轻松松驾驭各种风格的造型。
加上黎歌的长相属于这两年娱乐圈特别吃得开的浓颜系,但骨相又有中式的含蓄。鼻尖、后脑、耳廓,都是一个圆润的弧度,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浓颜系的攻击性。用现在娱乐圈粉丝夸人的话来说,属于是女娲毕设级别的长相。
外在条件如此优越的情况下,黎歌本身实力也过硬,舞蹈就不用说了,唱歌也是从小培养的,舞剧能挑大梁演电视剧也不在话下。再加上“国家舞剧院首席”的buff加成。
好家伙,六边形战士。
此时的黎歌在顾小棠眼里简直是闪着金光的。
“真的假的?!”顾小棠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你你,你突然这么开窍我有点害怕啊!你不要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我会当真的我跟你讲!”
“没跟你开玩笑,”黎歌被她这么大的反应逗笑了,“我觉得你之前说的对,我不应该只把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我应该去尝试着找到新的领域去突破我自己。而且就像这一次,如果我不把自己封在一个小空间里,或许我朋友不用受这个委屈。”
“我滴妈呀……人家一孕傻三年,你是一孕就开窍了哇……”顾小棠张大了嘴,拍手叫绝,“可以可以,这孩子不会是舍利子转世吧?你不会没了这个孩子,一下又变回恋爱脑了吧?”
“顾小棠……”黎歌被她离谱的假设气的,连语气都阴测测的。
“好好好,不开玩笑不开玩笑……”顾小棠急忙安抚,bgm响起,“这样这样,你以后的日程由我亲自把关。我,顾小棠,星图传媒董事长,手握内娱百分之五十以上编剧、导演和节目策划的资源狂魔,将亲自为您保驾护航。作为您的总经纪人和执行经纪,从此以后,您的衣食住行将由我亲自负责。”
“……我能不要你当执行经纪吗?你当幕后总经纪人就行,跟现场的执行经纪……我怕到时候现场出什么事还得我控制你。”
bgm被黎歌的吐槽打断。
“那不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bgm继续。
“您!就是我星图的天选之女!是娱乐圈下一个颜值与实力并重的全能型顶流!哎呦你别打我!”顾小棠如同自由女神一般举起的胳膊被黎歌硬拽了下来。
“这里是病房,我好怕一会进来一个人,你在外面的形象全都没有了。”
于是顾小棠那里刚刚响起的斗志昂扬的bgm全
都哑火了。
“还没出道呢……可以不用这么谨慎。”顾小棠小声嘀咕,在碰上黎歌无奈的眼神之后立刻正色。
一本正经,正襟危坐。
黎歌:“……”
顾小棠:“……”
两人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了一会,黎歌终于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跟医生咨询一下,该什么时候把孩子拿掉?”
“对,趁你现在跟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还没什么感情。”
黎歌:“……”
又沉默了一会。
“倒也不是没什么感情……”黎歌摸着此时还平坦的小腹,那毕竟是她上辈子也没有见到的遗憾,她那时候看了好些母婴的书籍,说孩子即使是还在腹中的时候,也是能感觉到母体的情绪变化的。
她回忆着,上一世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可能从最开始能感受到母亲对他的极度期盼,到后来,随着她发现苏景天在外面的不干不净,越来越感受不到这个家的温馨。再到最后,在七个多月的时候就断了生息。
可惜到了这一世,他还是不能来世间看一眼。
所以她说给自己,也是说给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
“只不过他来的太不是时候,我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苏景天,也没有想好该怎么才能平衡好我的前途和他的存在之间的关系,所以只能选择牺牲掉他。”
“你要是真舍不得……”顾小棠也没那么欢快了,“那就把他留下吧,是吧?毕竟也是我干闺女……再说我哥刚刚也说了,你身体不太好,万一再留下什么后遗症……”
“你怎么知道是干闺女?说不定是干儿子呢?”
“干儿子就算了吧,我就喜欢干闺女。小时候能给她买好多漂亮小裙子,天天带她去迪士尼。”
“等她稍微长大一点,上了学开始穿校服了,我就天天带她看漂亮小哥哥小姐姐,他们班同学想要谁的签名我都给她弄来,保证让我干闺女在学校里倍儿有面子。”
“长大以后也是,喜欢哪个小鲜肉,老娘一个电话打过去,全都过来给我干闺女陪酒。等结婚了,找那时候最红的小鲜肉,给她组个伴郎团。”顾小棠开始畅想,“哎呀真好……”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母亲心疼我”的戏码。
黎歌那点悲伤的情绪被这老鸨一样的养女儿方式破坏了个七七八八,终于下定决心:“以后再说吧,只能说和这个孩子有缘无份了。”
“真不要啊……”畅想了一番之后,反而是顾小棠舍不得了,“那要不还是再问问我哥确定一下吧……”
“?不是?”黎歌心说你哥是外科的不是妇产科的啊喂,“我问他干嘛?”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苏景天去而复返,瞟了一眼顾小棠,似笑非笑。
“我也想问,这个孩子的去留,问顾玉珩干嘛?”
第十二章
“你偷听我们说话?!”顾小棠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家伙居然偷听墙角。手里刚拆封的果冻顺手就砸过去,里面的糖水沥沥拉拉撒了一地。
“是啊……”苏景天的眸光暗暗的,潜伏了鲨鱼的深海一般幽蓝,“不然我还不知道,我的妻子,不准备要这个孩子,甚至没有跟我商量,还要问一个外人!”
“苏景天你什么意思!”
“我倒是想问你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为什么要问你哥?”
“为什么问我哥?”顾小棠气笑了,从床边一步一步逼近他,将黎歌护在身后,掷地有声,“我哥!全国最牛逼的S大医学院!直博!出站最年轻的博士后!S大建校以来最年轻的教授!院长!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全国外科最好的医院,我哥,是这里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手握三项医学类发明专利!不问他问谁?问你一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吗?”
“是,他很厉害,但你别忘了,这是我的孩子。”
“所以呢?”
“所以?”苏景天冷笑,“所以这个孩子要不要留,应该由他的亲生父亲做决定!”
“滚你丫的!你做个鬼的决定!孩子是歌儿的,你不就哆嗦了一下你有什么权力做决定?”
“那也轮不到你哥插手!”
“……”
“当然了,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我的,那你哥确实是可以做决定。”
最后一句,苏景天的语气轻飘飘的,就连眼神也带着几分轻蔑。
“我艹……”顾小棠被这人突然扣过来的一口锅气得两秒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扑上去挡住黎歌,不让黎歌和他对视。
“你他m脑子有bing就去看病行不行?这医院脑科也很不错的!下三楼挂个号好好把你脑子里面的水抽出来!你当谁都是你?公司天天出来进去的都是穿得特节约的小姑娘,歌儿没怀疑你是不是得病了呢,你哪来的脸怀疑她?”
“我那是工作需要!”
“你放!苏景天,咱俩都是混娱乐圈的,你跟我搁这装什么犊子?谁手下没几个艺人啊?我怎么就没看我公司里的小姑娘,穿的这么清凉败火呢?怎么?公司要破产了?给手下人买不起像样衣服了?”
“你!”
“来来来!你动手!”顾小棠看他抬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手机摄像头,“老娘两秒之内打开直播,让广大网友看看,景年的老总是个什么德行!”
“……”
有时候不得不说一句:一物降一物。
“别吵了。”苏景天难得的无言以对里,黎歌终于开了口。
她温柔地推了推顾小棠的手臂,顾小棠往后瞟她,见她没事,才警惕地盯着苏景天的动作,挪到黎歌身后去,方便苏景天
万一图谋不轨自己能马上给他一记巴掌。
“苏景天我问你,你真的觉得这是别人的孩子?”
她坐在蓬松柔软的棉被里,发丝不再和舞台上一样一丝不苟,空调吹出来的风轻轻的,拂过发尾,那弧度像蝴蝶振动的翼。
明明她是那个被言语中伤的人,可她很平静,就连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甚至……
甚至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等一个并不那么重要的确认。
“……”拳头打在了棉花里,苏景天的满腔怒火突然就没了发泄的地方。
他本来和黎歌吵了一架之后,是准备直接回公司的,但是想了想她毕竟现在怀着孩子,再加上昨天晚上他和杜玟说话的那点心思确实是被黎歌说中了,此时一走了之更显得自己很心虚。
于是他在医院的后花园里抽完了一包烟之后,想要回来说两句好话,和黎歌和好如初,可刚走到这一层,就听见等电梯的护士在聊天。
一个说:“今天看见顾玉珩来我们科室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不过气质确实好,听说水平也高,还很年轻,怪不得院长赏识他。”
另一个说:“别说院长了,咱们医院没几个科室主任不看好他的,要不然李老,年纪那么大了,每天接诊的数量就那么几个,多了除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否则都不接的。一看他来办公室请,立马就答应了,那嘴角都咧到耳朵了,我都好久没见李老这么开心了。”
“确实,这一来一往的,都是人情。今天我帮人,明天人帮我。以后万一自己或者家人有要麻烦人家的地方,也好开口啊,医术这么高的年轻人,结交一下,对自己肯定是有利无害的。”
“那倒是,不过李老也确实是喜欢他,换我我也喜欢啊,人这么努力,聪明,肯干。前辈都会老的,就需要他这种年轻人顶上。我还没去那个病房看,只看到了名字叫‘黎歌’,和那个国家舞剧院的首席一个名字哎。”
“你还不知道啊?就是她!怎么说呢,能让顾玉珩去请李老的人果然……”那小护士啧了一声,“漂亮,太漂亮了。那大眼睛,那长睫毛,那高鼻子,卧槽我建模都不敢这么建。”
“真的假的?!卧槽我上个月刚去看过她的舞剧!”顿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你的意思是,顾玉珩和黎歌?他们俩?卧槽不行快按住我,我要有职业操守我不能上班时间当狗仔!”
“当什么狗仔啊!人家是首席!不是那些卖脸蛋的小爱豆,收起你的花痴样。”
“关键是——顾玉珩加上黎歌哎,超级加倍好嘛!两个看起来都冷冷的人,居然关系这么近,你不好奇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还能啥关系啊,都是男当
婚女当嫁的年纪了,郎才女貌,在一起挺好。”
“可是我怎么听今天早班的人说,昨天晚上是另一个男的送她来医院的,而且今天早上摔门就走了,看起来特别凶。”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小护士鄙视地耸肩,“听说还在病房里面摔椅子,墙上瓷砖都给撞裂了。没素质,没素质极了。没听说具体是什么人,不过我觉得这人,黎歌得够瞎才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唉,女孩子还真是,很容易受到伤害。”追星的小护士叹气,又开始遥望病房,“我的歌儿小宝贝,妈妈等会就去看你。”
“这里是医院,你是护士,这里是你的主场。你得专业,专业地去查房,测体温。你得用你的专业征服她。”
“你说的对,等扎完针了让她给我签个名。”
“你要不让她扎之前给你签?”
“为啥?”
“废话,扎上了还签啥哦。不过说真的,我真希望她进娱乐圈,好好洗一洗观众的眼睛。”
“哈哈哈哈原来你一个追内娱的也这么想,我以为你觉得内娱挺好。”
“我塌房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两天给我塌得猝不及防的……”
“你说那个林枫是吧,有一说一,她刚出道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怪怪的……”
后来她们进了电梯,说了什么,苏景天就没有听到。
他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顾小棠说,这个孩子的去留要问顾玉珩。
再结合刚刚小护士口中顾玉珩的行为,他觉得他就算想歪了,也是有合理理由的。
可是面对黎歌清冽的目光,他突然就没了勇气。
“……”苏景天沉默了一会,冷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
“你觉得如果是我和你的孩子,我就一定会要?”黎歌顺着他的思路推理下去,开始反思究竟是不是之前她对苏景天实在是过分言听计从,才会让苏景天觉得,只要是跟他有关的她都不会放弃,“你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我?一厢情愿?”
“我今年27岁,事业刚刚发展起来……”黎歌对上他的目光,想好的长篇大论的解释还是烟消云散了,只有一句,“我耽误不起。”
苏景天冷漠地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昨天晚上被抓包的心虚此刻烟消云散:“随你。”
随后便离开了病房。
“不是?他什么意思?什么叫随你?”顾小棠瞠目结舌,“莫名其妙进来发了一通脾气就走?他走了什么意思?话还没说清楚呢!”
“算了,”黎歌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这样,听到什么就是什么,想什么就是什么,不给人解释的机会,你跟他解释,他也不会信的。”
“啥玩意儿啊?个大傻
bei。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个这样的人,以前看出来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往这火坑里跳,我冒着下药被我哥从楼上扔下去的危险也得把你和我哥送做一堆啊……”
“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其实你当我嫂子不是挺好的嘛……”顾小棠嘟囔,“啊算了算了,不说了。”
“嗯,”黎歌没接她的话茬,“苏景天这人,有点自卑,你刚刚拿你哥压他那一番话,估计是踩到他痛脚了。”
“哼,这就踩到痛脚了?他的心眼还真是小小的。”顾小棠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他这个态度,孩子还留个鬼。走走走,我带你去找我哥,让他带你去找那个主任,要不然那些医学名词我们哪听得懂。”
出了病房门顾小棠恢复了在外的落落大方,也不爆粗了,也不嬉皮笑脸了,礼貌地问了妇产科主任的办公室在哪,然后挽着黎歌匆匆就去了。
从妇产科主任办公室出来以后的顾小棠如丧考批。
主任看过了片子,认为黎歌的身体条件并不好,如果这时候拿掉孩子,对身体造成损伤,以后可能会很难再有孩子。
“没事,歌儿,”顾小棠的表情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目光滑到她小腹上,说,“说明这孩子跟你有缘份,留下来也是一件好事,等你生完以后,正好我给你办个宝妈的综艺。”
“……好。”
“你不会到时候后悔了又不愿意进我公司,又恋爱脑发作给那个狗男人当小娇妻吧?”
“……我又不是记吃不记打。”
“我怕你是……”顾小棠沉痛地伸出手,搁着肚皮抚摸着里面的胚胎,“那啥,舍利子啊,金童玉女啊,不管是哪路神仙转世吧,你们一定要保佑这个女人不要再恋爱脑了啊。”
“……”
“等出来我给你们送礼啊,你们说要啥我就买啥,只要你们看住这个女人此时此刻清醒的脑子,啊,别让这脑子走丢了,你们出来咋的都行,行不行?”
顾小棠又是双手合十又是告饶的,不知道以为她才是肚子里孩子她爹。
这种祷告一直持续到把黎歌送回病房并给她盖好被子,直到顾小棠被一个电话召唤回公司才算停下来。
黎歌独自一人躺在黑暗里,手指颤了颤,还是抚上了腹部。
那里有另一个生命和她紧密相连。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纵横交错的血管和组织下面,有一个胚胎,如同一粒种子,会从一团模糊的血肉,慢慢生长出手脚,然后破开阻碍,来到这个世界。
然后会和她成为这个世间联系最紧密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这种血脉的连接会永远都在。
这一世,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
却被告知了这样的结果。或许,注定了她终于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股隐秘的喜悦涌上来。
在丧失双亲之后,这世上终于重新有一个人,和她流着一样的血。
如果不是到了后半夜,杜玟给她打电话,让她去酒吧的话。
第十三章
杜玟给她打电话,是因为苏景天跑到学校外面的酒吧买醉。
顾玉珩看她看得很严,但到了晚上该值班,请不了假的时候,也不得不把病人的安慰放在第一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值夜班的医生是很忙的,时时刻刻on call,有那么几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也要争分夺秒地做记录。
也是这样才给了黎歌机会,偷偷从医院跑出去。
苏景天的酒品不太行,喝多了就喜欢到处找茬。上一世的时候她就领教过,所以这一路她都皱着眉,到地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还知道开个包厢,没在外面丢人现眼。
酒吧的灯光摇晃得厉害,舞池里有年轻男女在贴面热舞,震耳欲聋的音乐鼓噪着围观者的细胞,端着盘子的侍应生熟练地躲开摇摇晃晃的醉汉,穿梭在人群里。听到黎歌的询问,扬手指了一个方向。
黎歌是第一次来这种环境,扑面而来的酒精味混合着汗味和香水味,让她不禁大皱其眉。
忍着烦躁欲呕来到包厢,就见到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来看戏的人。
她推开这些好事者,进了包间,见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几个玻璃瓶子,还有几个啤酒的易拉罐被捏变了形,歪歪扭扭地勉强站在桌子边缘,音乐声一震就要掉下来的模样。
还是各种酒混在一起喝的。
苏景天很明显已经喝醉了,坐在波斯风格的长绒地毯上,背靠沙发,手中还拎着一瓶不知什么牌子的红酒,时不时往嘴里倒一口。
旁边杜玟正努力尝试把苏景天扶起来,瘦弱的胳膊哪里搀得起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人也累得瘫坐在苏景天旁边。
像极了上一世的她。
“怎么回事?”黎歌沉声,伸手去拍门口的灯光开关,却发现即使已经全部打开,整个包厢里依然是昏暗的,倒是几盏酒红色的灯光点缀,显得更加情色。
“师母……”小姑娘被身后的声音唤回了神,可能也没见过这阵仗,见到黎歌就泫然欲泣,“老师傍晚打电话给我,说今天心情不好,让我来,我来就看到老师喝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
苏景天……
怎么又是你……
主动发情……
“没事,”黎歌闭了闭眼睛,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擦眼泪,“小女孩在外面上学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熟悉的异性约你来这种地方,要学会拒绝。”
“嗯……啊!”
杜玟的应声因为扑过来的黑影瞬间转为了一声尖叫。
黎歌没来得及躲开,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接着被那股力道掼在墙上。
背脊狠狠磕上墙壁上龙鳞
的浮雕,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几秒。
“你倒是会给人上课……”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苏景天欺身上前,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盛怒中喷火的恶龙一般,从他口中喷出浓烈的酒气,“这么会给人上课,怎么不教教你自己啊?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和你的顾玉珩一样?还是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和你一样?”
他说话声音不小,侮辱意味也极强。
手下没有留什么力道,死死地掐住她脖子最柔软的地方。
几乎要把她掐得背过气去。
真是好一出,受伤男人讨伐浪荡女人的戏码。
桃色几乎要从这间狭小的包厢里溢出去。
外面围观的人更兴奋了,有几个眼尖的,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哎,这女的怎么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好想在哪见过。”
“是不是黎歌啊?我好像之前去看过她的表演,而且她还上过电视,之前那个叫什么综艺来着……”
“不能吧?她一个首席,来这种地方干嘛?而且,这种男的能入她的眼?”
“我也觉得,你说她天天看的都是那些仙气飘飘的男神,怎么能看上这种醉鬼。”
“肯定不是吧,光线这么暗,也看不清。咱们还是别乱说,万一说错了,不是给人家泼脏水吗?!”
“肯定不是!你们不要侮辱我老婆!”
“对对对……”
众人纷纷应和,议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传到了苏景天耳朵里。
喝醉的男人是没有什么理智的,闻言将另一只手中的酒瓶砸碎在地上,笑容有些狰狞。
“是啊,你怎么能看上我呢?”他的手劲儿越来越大,“大小姐……舞蹈家……多光风霁月啊……黎……”
“啪!”
一个耳光又准又狠地甩在他脸上,打断了苏景天接下来报出她的名字,就连“黎”字也只刚作出了口型,还没来得及发音。
在这一小间包厢里收拾不起来的脸面,绝对不能再丢到外面去。
黎歌的手腕都被这一巴掌震得发麻。
脖颈如同被掐断了一样,脊椎是刚刚磕痛缓过来以后的酸胀,小腹有习以为常的坠痛感。
可她都来不及管。
她何时被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过。
她在第一时间选择收拾自己在此时此地已所剩无多的颜面。
“你先回去,报警。”
黎歌把还在泪水涟涟的杜玟推了出去,顺手摔上了包厢的门,阻隔了一群吃瓜群众的视线。
之后她回过身,终于在只剩下她和醉醺醺的苏景天的包厢里,靠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一手抚着窒息感仍在的颈,一手撑在身后的门上,缓缓弓起腰。
冷汗湿透全身。
她半阖着眸子,心跳如擂鼓。她尝
试像小时候练舞被老师拉韧带的时候一样,小心而急促地呼吸,试图安抚体内的痛觉神经。
几息以后也不见有效。
乃至膝盖都在微微颤抖。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已经被她那一巴掌打醒了酒,此时正步步向她逼近的苏景天。
带来的手包从肩头滑落到地上,落地的声音提醒了黎歌,包里有手机,不用等杜玟,她自己也可以求救。
然而还没等她从那阵紧痛中缓过来,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将她的手包踢到墙角。
不算远,但对于现在的黎歌来说,简直像是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苏景天……”她勉强抬起头,顺着那虽然经过了一番折腾却仍然笔挺的一身西装,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瞳。
在猩红的背景灯下,如同一只潜伏的猎豹。
在虎视眈眈地端详着他的猎物。
“你打我?”苏景天勾起唇角,却不是个有笑的意思的表情。
“大半夜跑出来发酒疯……”她喘息了几口,才冷笑着把后面的半句话说完,“别拉着我出来跟你一起丢人……”
“丢人……”苏景天在齿间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渐渐有了些疯的意味。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和自己对视。
然后慢条斯理又自暴自弃地道:“是啊,跟你的顾玉珩相比,我这个私生子,怎么不算丢人呢?从你最开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吧,今天终于有了说实话的机会。”
“你……”
“我之前就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你放着好好的顾玉珩不要,非得要跟着我这么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在一起?”
“呵……大概是因为那时候……”
那时候她是真的喜欢眼前这个人。
相比于顾玉珩每天的高高在上,动不动就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教训她和顾小棠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愿意偷偷陪着她一起摘苏家篱笆墙上的蔷薇花的苏景天,温柔的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但此刻她微微咳嗽着,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轻描淡写地抹杀了幼时的自己——
“瞎了眼睛……”
“黎歌!”
尽管知道黎歌说不出什么好话,但真的亲耳听到,苏景天依旧暴怒。
那双被冷汗湿透的睫毛颤得像暴雨下被打落得蝶,睫毛下的瞳仁是最纯澈的琥珀,里面映着可笑的他。
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将那张脸打开去——
“啪!”
沉闷的一声。
散落的长发遮住了那双眼睛,也遮住了那张让他心慌的脸。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桌上横倒的酒瓶口汇出一滴残酒,滴落在地毯上,荡起层层涟漪。
窒息的寂静
中,传来黎歌低低的笑声。
笑自己重来一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不,不对……
她不愿再跟苏景天纠缠。
或者如果她一开始不在意外面人的眼光,选择和杜玟一起走,而不是寄托于杜玟报警来救她的话,她本来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咬紧牙关,撑着门,用发软的膝盖支起身体,不再看包厢内一眼。
去握门把手的手臂却被人从身后扯住,然后整个人被重新甩在刻着浮雕的墙上。
“苏景天……”身体里的坠痛越来越强烈,她顾不上什么脸面和尊严,一把扯住苏景天的衣摆,只剩下了气音,催促道,“叫救护车……快点……叫救护车……”
如果来得及,她至少还能保住这个孩子。
可头顶传来的声音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寒冰,丝丝地冒着冷气。
“救护车?歌儿,你在想什么?”他蹲下身,食指刮过她血色全无的侧脸后,覆上她捂在小腹上的手背,“我怎么可能留下你和顾玉珩的孩子?”
话说的很残忍,但动作又缱绻极了。
得不到黎歌更多的反应,他无趣地站起身,直接将佝偻着背的黎歌打横抱起。
裙底已然有了血色。
他把她放在皮面的沙发上,强行将她缩成一团的身体展开,然后困住她的四肢,欣赏着身下人无助又脆弱的模样。
是黎歌平时绝不会展露的模样。
那白皙的皮肤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刚出炉的一片玉瓷,灯光下白到有些虚幻。濡湿的长发缠绕在冷汗淋漓的秀颈上,黑白交织,如同一幅写意的水墨画。一双凌厉的眸子紧闭成一条线条飞扬的线,可能是刚才哭过,眼尾残留着一点薄红。
她还在挣扎着,想要逃脱他的禁锢,重新将自己收拢成一团。
及腰的长发铺满了猩红色的沙发,眼尾洇出的一颗泪珠坠落在发丝上。
“你放开我……”连声音都不再清楚的时候,黎歌终于放弃了挣扎,“放开我……”
他沉迷于她这种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易碎模样,刚刚下头的酒劲眼下全都涌上了头,忍不住覆在她耳边,还未开口便听到一句——
“爸……妈……”那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祈求,“玉珩哥哥……”
晴天霹雳。
苏景天愣在原处,要开口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刚刚涌上的酒劲儿倾刻之家转为滔天怒意——
“黎歌,这是你逼我的……”
“你不是不要这个孩子么?那今天……我亲自动手……”
第十四章
她醒来的时候,周围不再是酒红色混乱的酒吧包厢,耳边也不再有被玻璃门隔绝在外的朦胧的嘈杂舞曲。纯白的天花板,柔软的被褥,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杆,上面挂着滴了一半的吊瓶。
和昏迷之前的环境比起来,有种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宁静中偶尔有一两声啜泣。
黎歌转头,就看见床边坐的顾小棠,一双眼睛哭成了两个小核桃。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黎歌见不得人哭,特别见不得人为了她的事哭,于是哑声调侃道,“别哭了,我那个大杀四方的大宝贝哪去了?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还找谁一起报仇去啊。”
“歌儿……”顾小棠见她醒了,泪花还在眼角打转,也顾不得黎歌不正经的语气,扑上来把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哥那边有个病人,他说马上结束了就来,你哪里不舒服你说。”
“我没事……”黎歌顿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小腹,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没保住?”
“……”
顾小棠不敢说话了,平时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突然怯懦起来。
那反应本来就是一个答案。
黎念Zꓶ倾自嘲地笑了笑。
算上上一世,这是她第三次体验流产的感觉。
一回生,二回熟,怎么还非得抱着侥幸心理,多嘴问这么一句。
也许是因为她想了千百种理由不要这个孩子。
可唯独没有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没关系,”黎歌长吁了一口去,有些意料之外的轻松,她搂住抱着她哭成一团的顾小棠,顺了顺毛,看起来比顾小棠还要冷静,“反正……一开始也没想要这个孩子……”
“可是……本来可以保住的……”顾小棠的眼泪比她的掉得还凶。
她哭的不只是这个孩子,还是她眼前这个憔悴的发小。
“嗯,可能他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黎歌道,“所以不想将就着来到这个世上。”
“不是,歌儿,不怪你,也不怪宝宝,”顾小棠擦干眼泪,捋袖子道,“该怪的是苏景天,狗男人。他妈的老娘要扒了他的皮!”
突然门被推开,苏景天走进来。
依旧是长身玉立的挺拔模样。
看起来应该是已经醒酒了,只是那件白衬衫皱得不像样子。
“给我滚出去!”顾小棠像个被点了火的炮仗,从床边上一跃而起,“老娘看你不顺眼很久了,给老娘出来单挑!”
黎歌赶紧拉住她——顾小棠的性格,说得出就做得到。女生在力气这一方面,相比于男性而言,还是有先天的劣势的。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顾小棠拼命地想要往前冲,奈何手腕被坐在病床上的黎歌抓住。她
又不敢用力把黎歌甩开,于是只能在原地张牙舞爪。
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苏景天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病房里陷入了沉寂。
黎歌拉住了顾小棠以后,也平静地和他对望。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摇尾乞怜。
她太了解苏景天这个人,她知道在他心里,认定了这个孩子是顾玉珩的孩子以后,就不会有任何动摇。
而他也说到做到,亲手送走了这个“顾玉珩的孩子”。
他只会觉得他洗刷了耻辱,秉持正义。
上一世这种情节实在太多了,多到黎歌已经懒得再和他争辩是非对错。
大概对一个人彻底死了心的时候,是连话都不愿意与之多说的。
“孩子没了。”苏景天道。
开口便是这四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语气,一如上一世他满不在乎地通知她,绒绒死了。
果然还是那个苏景天。
黎歌笑了笑,也无甚感情道:“如你所愿。”
气氛就这么冷凝下来,顾小棠看了他们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抡起椅子:“我草你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孩子是怎么没有的,你他/妈……”
“孩子为什么没有?”苏景天突然失控大吼道,“去问你哥怎么回事!”
“妈/的关我哥什么事?!”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你哥做的好事!”
“我靠你什么意思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吼了两句之后,苏景天好像稍稍冷静了下来,有些玩味地转过脸,面对顾小棠,“你要听吗?”
“小棠,”黎歌打断了苏景天接下来的发疯,“你先出去。”
“不是?!”顾小棠也懵了,正常人的脑回路是理解不了疯子的想法的,“他什么意思?”
“等下我跟你解释。”黎歌下了床,握住顾小棠举起来的凳子的腿,把凳子接过来重新摆好,然后把顾小棠推了出去,“我有些话单独跟他说。”
“不是……”顾小棠还想说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于是只能拍着房门冲病房里大喊,“我就在门口守着,他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就叫我啊!老娘废了他丫的!”
顾小棠好像永远都是那么操心她的一个人。
黎歌本来阴郁的心情被她这一嗓子喊晴了不少,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苏景天两个人,苏景天早已在沙发上坐下,背靠着柔软的抱枕,两条长腿伸展开来,丝毫没有犯错的拘谨。
“你来干什么?”黎歌的分贝还是跟平常一样,甚至还更轻了一点,“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苏景天一时语塞。
“还是想告诉我,你只是因为喝多了酒,所以才表现得像个畜生?”
“我不是……”
“或者是想来示威,你解决了这个你以为的孽障?”黎歌淡漠地笑了,“可惜了,顾玉珩现在不在这里。”
“……”苏景天没有见过这么伶牙俐齿的黎歌,但他几经权衡还是选择了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抱歉,昨天确实喝多了酒,本来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的。”
“呵……”黎歌原本还只是轻轻地弯一下唇角,听完以后便忍不住笑出声来,等笑完了,才道,“苏景天,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这么好骗?”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你说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相信?”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以前之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听,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爱你。你说的真的假的,对于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哪怕你是骗我的,但是只要你还肯花心思骗我,敷衍我,我也可以自我催眠,说你说得对,事实真相就是那样。”
“说白了,苏景天,我高兴的时候,想要对你好的时候,哪怕你指着绒绒,说它那些汪汪叫说的是人话,我都可以哄着你,惯着你。但是苏景天,我现在不爱你了,你在我面前玩什么花花心思,你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走到苏景天面前,纤细修长的手指挑起苏景天的下颌。
“是,喝的不少,倒是能精准地拨通女学生的电话。在学生面前颓废伤心的倒地不起,连扶都扶不起来,见到我倒是马上就能自己站起来了。你喝醉了是个什么样子,究竟还有没有力气做这些事,需要我告诉你吗?”
她微笑着,一句一顿:“苏景天,借酒行凶。你曾经最不耻的事情,如今自己做起来,当真是顺手极了。”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攥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拉下,天旋地转之后,她摔在沙发上,手腕被一只大手箍住,困在沙发的扶手上,身前苏景天单膝跪在沙发边缘,俯身钳制着她。
盛夏的阳光格外明媚,从窗外丛林的枝叶间透过来,是一块又一块耀眼的光斑。
可室内的空调开得很低,就连那么炽热的阳光看起来也有几分冷意。
“怎么了?说到你的痛处了?”饶是处于下位,但黎歌杨着下巴,嘴角是洞悉一切的笑,“你大可以再像昨晚一样动我一下试试看,酒吧的监控或许是摆设,但这家医院的监控,绝对不是。”
那语气中有厌弃、鄙夷,和明显的威胁。
是黎歌在面对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姿态。
黎歌说,现在我不爱你了。
苏景天死死地盯着她,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一直觉得自己之前是没有错的,即使被黎歌抓到,自己跟学生有些言语之间的挑逗。
但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在大学里本就不算过于新奇,年轻的学生想要借着导
师的人脉获得些好处,无论是期末高一些的成绩,还是出国留学或者推荐博士的名额。
有些老师也并不规矩。人啊,无论男女,总是更喜欢年轻的身体,所以有的人对于主动送上来的也来者不拒。
可他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他依旧和黎歌生活在一起,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出轨行为。哪怕黎歌现在的工资收入并不如他,但他依旧愿意花钱供养她。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比很多事业有成的男人要好的多得多,黎歌揪着杜玟的这点事情不放,在他看来属实是小题大做。
至于这个孩子,本来就是顾玉珩的,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让这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掉,怎么能说是错呢。
如果非要说他做错了什么,在他看来,可能就是自己用的方式确实有些极端罢了。
现在他还不想失去黎歌。
所以他推开了这扇门,想要找一个借口,用醉酒作为说辞,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以他之前和黎歌的过往来看,只要是他解释了,不管有没有逻辑,不管符不符合现实,她必然会无条件相信并原谅的。
他甚至连说辞都还没有想好,就敢大喇喇地闯进来。
但他没想到黎歌是这样的态度。高傲地,冰冷地,字字都戳在他刚准备戴好的虚伪面具上。
什么醉酒,什么控制不住。
这话自己说了自欺欺人可以,被人戳穿以后再说,听起来可恨又可笑。
“我不动你。”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苏景天还是放开了手,甚至在沙发旁边蹲下,放低姿态,“我知道或许你还在生气,我昨天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但是歌儿,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
黎歌坐起身,闻言不过凉凉一笑。
发现自己上辈子看得的确不差,有些人的猜疑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
“我可以原谅你背叛我,因为我爱你。”苏景天依旧苦口婆心,跟在她身后,“但我不能容忍这个孩子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我你和顾玉珩之间的关系。”
“我和顾玉珩的关系?”黎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苏景天,我在认识你之前,已经和顾玉珩认识七年了。我、顾小棠、顾玉珩,从小一起长大。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和顾玉珩但凡有一点不正当的关系,苏景天,你以为就凭你,能攀得上我?”
第十五章
你以为就凭你,能攀得上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扎进心窝里,苏景天的脸沉得可怕。
确实,如黎歌所说,顾家和黎家本就是世交,顾小棠和黎歌同年出生,而顾玉珩年长她们四岁。
大抵两个女娃娃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每天推着小婴儿车到处溜达的就是顾玉珩。那句“玉珩哥哥”是梗在他喉间的一根刺,吐不出,咽不下,在这长达二十年的岁月里,每每从黎歌口中提起,都是对他的鄙夷。
如今人人提起他都是敬佩的。
娱乐圈最大的经纪公司,手下艺人数得上名字的就有上百人,几乎承包了娱乐圈一半的话题量。
为了营造他商界贵公子的老板人设,他从未跟别人提起过他幼年时的经历,只说是苏家最小的儿子,因此人人在夸他的时候都要在后面加上一句,从小家庭的熏陶让他对于经商有着极高的天赋。
可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
他不过是苏家老爷子在外面留下的意外,十岁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
等到十岁了,母亲死于一场车祸,他才被苏家派人接回大宅。
当然回去以后也并不好过。
宅子里的关系是很复杂的。有年老色衰,但是因为娘家的势力过于强大,所以仍然稳居主位的正房太太;也有年轻貌美,虽然还没有子女,但是却凭着苏家当家人苏青云的宠爱,恃宠而骄的小妈;还有没什么姿色,或许和他母亲一样,只是因为苏青云的乱搞而怀了孩子,后来干脆选择进了苏家的姨太太。
他还有一些所谓的兄弟姐妹。有些有本事读书的,早早就出国求学,常春藤名校的名头给加持着,苏青云也觉得面上有光,生活费大把大把地给,逢年过节要拍照的时候,几个人围在身边,就好像苏家的牌匾都是带着一股文墨味道。
有的善于经商的,苏青云也给了启动资金,加上苏家的人脉关系,没用多长时间也都成立了自己的小公司,把苏家的商业版图扩展到了各个行业。
而他那时候只有十岁。之前因为母亲不愿意嫁进苏家跟一群女人争宠,所以带着他在一个小城市生活。十岁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小城市的信息并不发达,许多东西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刚来到苏家的时候,面对着广阔的草场,和草场旁边马厩里的几匹高头大马,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在小城市里处处独占鳌头的人,突然就成了这座庄园里的井底之蛙。
没有什么人愿意理他。
豪门里是很难有真挚的感情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每多一个人,就会分走自己的一部分家产。
但是他那时候不懂,他只是觉得,似乎这里的人并不像
原来家里的亲戚那样友好。
好在也正是没有什么人关心他,自然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他。
他不喜欢待在家里,学会骑马以后,他就经常一个人骑着小矮马,跑到操场的最边缘,隔着攀爬着大片蔷薇花的栏杆,看一看能不能看到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活泼,有点好动,经常有一对夫妇在后面跟着她。
那画面真的很美好,一个小女孩在前面跑着,飞扬起的粉色裙摆透过金色的阳光,映着湖畔的波光粼粼,光晕里那一对眷侣携手,慈爱地看着那个小身影。
美好的好像什么人都插不进去。
后来有一天,突然只有小女孩一个人跑出来。
她站在蔷薇花墙前,往后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没人跟着,伸手就想去摘。
“你在干嘛?”花墙后的苏景天突然出声问道。
小女孩很明显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茂密的绿植后头还有个人成日里守着。她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好,于是有些心虚,小声解释道:“我……想摘一朵花……”
“为什么?你家里没有嘛?”
“没有……我妈妈好像不喜欢花,家里只有各种树……”
小小的人儿站在原地,想要往里看,但还是忍住了,低头开始抠手指。
“你这样是不对的哦,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你爸妈没教过你吗?”他继续吓唬她,本来没背多少的弟子规也要搬出来。
外面的小孩很明显被吓愣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惦记着人家家的花的行为性质这么恶劣,登时就扁了扁嘴,开始往下掉金豆豆:“对……对不起,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哇……”
“不是,你别哭啊……”她一哭,苏景天也慌了神,顾不得藤蔓上的倒刺,薅下几朵,随手用藤蔓绕了扎成一捆,伸长了手从缝隙中递了过去,“呐呐呐,给你,小心点,别扎手啊!”
“我不要!我不要!”小女孩如避蛇蝎,背着手往后退,“我不要当小偷!”
“哎,没人说你是小偷,是我给你的。”苏景天好气又好笑,又把手伸长了些,“拿着吧,就说是我给你的。”
“你……是这家的主人吗?”
“嗯……”苏景天犹豫了一下,看到小女孩还挂着泪珠的下睫毛,立刻改头,“是,我是。放心了吧,快拿着吧。”
小女孩这才接过,道了谢以后,又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之前来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我……”苏景天一时语塞,总不好跟人家说自己总是躲在花丛里面偷看,便威严道,“我叫苏景天。那个……平时不太在家,最近刚刚回来。”
“哦……”小女孩点点头,没有多想,道,“我叫黎
歌儿,我爸爸有时候会带我来你家做客,希望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在家哦。”
“……”
“那我先走啦!马上钢琴课要开始了!”黎歌又往里看了一眼,但是枝叶间的缝隙太小,还是无法看清全貌,“谢谢你的花花。”
她说着,又低头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看到她的睫毛长长的,垂落下来,在眼下晕出一片暗青色的影。
多像童话里的情节啊,小王子向小公主献上一束鲜花。
可后来他认识了黎歌,再后来他认识了顾玉珩。
才发现,所谓的王子和公主的幻想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
她是黎家的千金大小姐。
而那个王子是顾家的大少爷,顾玉珩。
他们都是光明正大的,从小养尊处优的孩子。
黎宗明是个痴情人,和夫人一直感情甚笃。两人因为事业,那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时间,等两个人年纪都大了,才得了黎歌这么一个千金,自然是当宝贝一般地捧着,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为过。
黎歌出生后的七年里,在艺术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造诣。小丫头自己很有主意,压根就不愿意经商,一门心思想要考艺术学院。黎宗明也惯着她,说他奋斗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儿女以后能有个自由选择的余地,不用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情?不愿意经商就不愿意经商嘛,就这么一个小女儿,还怕她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问题?
于是从黎歌小的时候,黎宗明就带她出席各种场合,结交各种艺术界的前辈。黎歌一开始的启蒙老师,就是各大艺术学院里的名师,等到小丫头确定了要以舞蹈为业之后,请来的老师更是舞蹈学院执教多年的老教授,一路保驾护航到了考学的时候。
黎歌成年的那天,黎宗明给他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红毯、鲜花、香槟塔。
她在万众瞩目中登场,头上戴的那顶皇冠,华光璀璨。
顾谦虽然是个生意人,但是也并没有什么风流事,和顾夫人两个人联手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顾家在二十年前的商界一时间风头无两。
顾玉珩遗传了他父亲的脾气和母亲的容貌,性格疏冷又威严。
他们才是真的般配,哪怕有的时候顾玉珩会发脾气,但是那脾气从来都是因为黎歌受了委屈,而发脾气的对象也永远都是旁人。
甚至有时候是顾小棠和他。
但是顾小棠至少还敢和他顶顶嘴,而他,连反驳一句都没有勇气。
一个刚刚从一无所有摸到了豪门边缘的人,是没有筹码去赌少爷的心情的。
他就一直在这片名为“顾玉珩”的阴云下生活着。
直到后来,黎歌居然放弃了和顾玉珩之间的婚约,选择了和他在一起,
他心里的自卑才稍稍淡去一些。
但每当黎歌提到这个名字,他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此时此刻,终于累积到了顶峰。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苏景天动了动嘴唇,心底的那丝自卑从二十年前追踪而来,终于在这一刻重新驻扎心头。
“苏景天,你凭什么让我瞧得上你?”黎歌转过身,没什么感情地望着在她面前低下头颅的苏景天,“论身世,论样貌,论学术成果,论人品行事,你和顾玉珩之间,哪点你占了上风?”
“……”
“可我当年,还是选了你,你猜,这是为什么?”
“因为……”苏景天气息颤抖,说出来的答案自己都不太相信,“你……爱我……?”
但黎歌盯了他几秒钟,居然点头承认了,“对。”
“歌儿……”
“当年的我,喜欢你,觉得你虽然样样不如他,但有一点,你从来都不会对我凶一句。我想要做什么,你也都和我一起去完成,哪怕那件事情其实我做的并不对。”黎歌自嘲一笑,“我那时候还真是很任性,什么危险就想去做什么,什么顾玉珩不让我做,我就偏想去做什么。”
“……”苏景天此时才从自我厌弃中醒过来。
但已经迟了。
“可现在,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优势呢?”黎歌像在抛弃一个已经玩厌了的布娃娃,“苏景天,我们离婚吧。”
第十六章
“黎歌,你不要开玩笑。”
苏景天想要去握黎歌的手,却被黎歌躲开。
“我没开玩笑。”黎歌不再看他,“我不会试图改变你,你也不用再担心我是否会背叛你。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的神情那么淡,仿佛丢掉的不是她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婚姻,不是她从小怀着的一番温情。
只不过是一张餐巾纸飘落在地上,被路人捡起归还的时候,礼貌道谢,然后摆了摆手说,我不要了。
可是……
“你明明可以选择别的方式的……”苏景天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黎歌会这么轻飘飘地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一直以来的笃定到了此刻突然猝不及防地坍塌了,“你明明可以不要跟那些男的接触……”
“哪些?”黎歌似笑非笑,“是舞剧院里的那些?还是顾玉珩?又或者是我身边的所有异性?”
“我说你为什么总是想要让我辞职,从来不去看我的演出。苏景天,你觉得你这样的行为是吃醋是吗?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委屈?要不要我把你这番言论发到网上,给你招来一批同样想法的人,一起来谴责一下我?”
“是,我是可以选择别的方式。和异性,哦不,和整个社会都断了联系,乖乖地回家,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主妇,每天从早到晚,只要在家等你回来。”
“如果你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别的女人,我就一个人躲到客房里去,顺便还要在你们第二天走后,把被你们弄脏了的床单扔到小区的垃圾桶里。”
“等我没有了现在的身材、样貌,人老珠黄了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资本能跟你对抗的时候,你当然就不用担心我跟其他的异性接触了,因为即使接触,那时候的我,也只不过是你不要的糟糠之妻。”
黎歌端着一杯刚刚倒好的热茶,靠在桌子的边上,看着窗外的枝叶在热浪中轻摆,偶尔飞来几只麻雀在枝丫上歇脚。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
这一世她站在命运的交叉口,缓缓地讲述着其中一条歧途的经历,等讲完了,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可我为什么要选?我明明可以选择一个对我的伤害最少的方式,为什么要放弃我的事业、友情、人际关系,去讨好你?去平息你的猜忌心?”
“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厉害?整个世界离开你都不转了是吗?所有人都要顾忌你的情绪,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苏景天,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她轻蔑地,看着那个震怒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疯话?”苏景天质疑道,“我什么时候带过异性回家?”
“是,现在的确是没有。”黎歌勾起唇角,
是掌控者的傲然,“因为现在你还得罪不起我。”
“你现在所有的大部分能给到你帮助的人脉,几乎都是从我手中得到的。他们是我这么多年在文娱圈结交的前辈和老师,这个圈子虽然已经被你苏景天污染了,但至少还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你苏景天短期之内,还撼动不了。”
“至于小棠和顾玉珩,现在和我的关系也还紧密。经济上,你得罪不起顾家,娱乐圈里,你不敢得罪小棠和她手下的星图传媒。”
“苏景天,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黎歌停下了拨弄茶叶的动作,“我明明有这么多的用处,你这种最擅长物尽其用的人,为什么就甘心让我做对你来说价值最低的家庭主妇?”
“为什么?”苏景天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了发怒,“因为你不老实!你自己看看,你平时工作的时候跟异性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吗?多少舞伴跳着跳着就搞到一起了,这种事情又不是少数!”
“至于顾玉珩,他看你的眼神,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让你不要跟他来往你就要和我离婚?黎歌,你还敢说你跟他没有什么?!”
他恨恨地死盯着她。
这种恨意从何而来,黎歌想,大抵是在他心里,已经自己给自己戴上了九层楼高的绿帽子,每一顶上面都写满了她和顾玉珩的名字。
“苏景天,我今天才学会了一个词。”黎歌嘲弄地看着他,“贼喊抓贼。”
她有点累了,连话也懒得多说。
“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拟好,离婚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黎歌放下茶杯,“你大可以继续去找能够无限包容你的小姑娘,杜玟也好,林枫也罢。但在离婚证办下来之前,我希望你控制住你自己,不要像发了情的畜生,给彼此留些最后的体面。”
“离婚协议?”苏景天的笑容有些狰狞,“我不会签的。黎歌,你想和顾玉珩双宿双飞?想得倒美,你就算是死,也只能跟我死在一起,葬在我旁边。”
“哦。”黎歌重新躺回病床上,闭目养神之前淡淡说了句,“那到时候麻烦火葬场的人把我扬了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门气人的手艺,几句话把苏景天气得满屋打转。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苏景天居然用一种自怨自艾的口气道,“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受委屈了,想让我放你自由?”
黎歌几乎快要吐出来。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在之前的一系列事情之后,依旧觉得整个世界里只有他是那么无辜且委屈。
“苏景天,你去跟谁摇尾乞怜都可以,现在给我滚出去。”
她一个被医生叮嘱了要好好休息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个心力恶心自己。
“离婚协议
你不签也可以,那就直接诉讼,请法院判决。但我还是那句话,离婚证下来之前,离你身边的异性远一点,给你自己留些脸面。”
黎歌已经心如顽石,不可转圜。苏景天的低姿态也终于装到了尽头。
他站起身,冷冰冰地道:“好,不就是离婚协议么,我签。”
“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招,”黎歌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你有多少资产,房子,车子,公司。苏景天,我可能比你想象中要了解的清楚。”
“……”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背着我偷偷在离婚协议上做手脚,”黎歌勾起唇角,“相信我,即使有了接下来这个综艺,你想给自己立的人设,也依旧立不起来。”
这场谈话陷入僵局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
顾小棠跟在顾玉珩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顾玉珩依旧是清冷的,落在苏景天身上的视线,像冬日里的第一抷雪。
习惯性地先用手背试了试黎歌的额头,然后才用额温枪点了一下,看到温度之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起码退烧了。”
“是嘛是嘛?!给我看看!”顾小棠扒着她哥的手去看额温枪上的数字。
热热闹闹的病房里,只有苏景天一个是局外人。
他冷眼旁观着这场热闹,然后摔门而去。
“没素质……”顾小棠冲着门口翻了个白眼。
顾玉珩对苏景天的行为没什么反应,但金丝眼镜下的眸光却冷下来。低头把刚刚测出来的温度记录在床头的档案里,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
“……”顾玉珩凝视着她,“确定?”
“……嗯。”语气软下来。
一进医院就又好像变成了原来那个靠着撒娇向顾玉珩要糖吃的小孩子。
她独立了太久,甚至还带着上辈子积攒来的怨气和委屈,在这一刻之前,包括在剧院里见到顾玉珩的时候,她都还是上辈子那个在失败的婚姻里,竭力保护自己的尊严的黎歌。
可现在,顾玉珩像她小时候每次发烧的时候一样,用手背感受她额头上的温度的时候,就像苦苦支撑了许久的大坝终于崩塌,委屈像溃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歌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差得跟鬼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玉珩用记录板拍了一下脑门,顾小棠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顾玉珩坐到床边,想了想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热热地熨帖着黎歌冰冷的手背。
“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顾玉珩道,“小棠,你去歌儿家,把绒绒牵出来。”
那是她的软肋。
顾小棠一惊,立刻领命而去。
病房里只剩下顾玉珩和黎歌两个人,
秒针“咔咔”地走动着,白噪音中的两人相对无言。
“好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人笑话你。”顾玉珩另一只手把她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玉珩哥哥从来不笑话你的。”
倒是实话。
从小到大,顾玉珩一直是个严厉的兄长,但却从来不会嘲笑任何人。
可黎歌不知从何说起,犹豫半晌也只能摇摇头,闭上眼睛,睫毛颤了几颤便湿润了。
她犹记得曾经苏景天和她之间的承诺,等他们稳定了以后,就把公司交给专业的人去打理,她从剧院辞职,然后他们留下大把的时间去周游世界。
从贝加尔湖到毛里求斯,从苍山洱海到大漠孤烟。
在每一个地方留下他们的足迹。
再顺其自然,有一个流着他们两个的血的孩子。
她是真的当真过,也为此憧憬过。
早些年参加过那么多次酒会,为了一两个合作喝过那么多酒的时候,她都没有半分退缩。
她想着总要为他们俩心里畅想的那个未来而努力吧。
她幻想了无数次,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山川湖泊之间留下的影像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上辈子等来的是一个被领回家的杜玟,这辈子等来的是一份离婚协议。
像是一场好梦终于到了梦醒的时候。
心从半空中一下落到了实地上。
她蜷起双腿,脸埋在膝盖拱起的被褥上,喉间酸涩,埋葬了上一世的自己,和这一世的前二十七年。
第十七章
哭着哭着也就睡着了。
睡着以后,顾小棠蹑手蹑脚溜进来,就看到她亲爱的哥哥像个石像一样坐在床边,手还在被子边缘,牢牢地握着黎歌的手。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似的,一瞬不瞬地粘在黎歌身上。
“好家伙,你怎么还没走?”
“嗯,跟主任请了假,在这守着。”顾玉珩扫了她一眼,“绒绒牵回去了?”
“我办事,你放心。”顾小棠拍胸脯。
兄妹俩安静了一会。
两分钟后顾小棠没忍住:“哥,你们吃饭了吗?”
“凌晨有个急诊,还没来得及。”
“哦……那你要不先去吃饭,我先替你看着?”
“不用。”
“哦。”
又陷入了沉默。
三分钟后又忍不住开口:“哥,你那个假好不好请?我这几年都没见你请过假哎。要不你先去工作,等歌儿醒了我通知你?”
“不用,之前攒下的假多,主任今天在科室,正好把之前的假请了。”
“好家伙,你这要是报复性休假,你们科室主任要疯……”
“嘟囔什么呢?”
“啊没什么,就是……”顾小棠在顾玉珩面前老实得像一只鹌鹑,“休假好……休假好……劳逸结合嘛。”
“……”顾玉珩知道她心里有话,但是她不说,他也不问,“你要是实在无聊,要不下去买点吃的。看看医院对面卖鸡汤小馄饨的开门了没有,买一份上来,顺便让他们煨一份鸡汤,里面要放的中药我已经发给你了,去药房抓了,然后送过去,让他们放在鸡汤里,等中午的时候我去取。”
“哦……”
顾小棠领命而去。
回来以后安静的时间久了一点。
五分钟后再次轻声开口:“哥,我能采访你件事吗?”
“你说。”
“就是你看你是个学霸啊……就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很多是无用功呢?”
“……”顾玉珩对于无用功三个字格外陌生,“什么意思?”
“或许我的哥,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句话,叫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
“完了完了,”顾小棠扼腕,“你这个追女孩的技能点全点在科研上面了。”
“你直说。”
“就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改一改你那个臭脾气?”顾小棠继续谆谆善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努力了这么多年,结果连花带盆,被苏景天端走了?”
“……”握住黎歌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你看啊,你是喜欢歌儿的,对不对?”
“……”
“是吧,你看你又不回答。从小到大我每次问这个问题,你都不回答,要不然就是扯开话题。行行行,你顾大少爷的面子可比什么都金贵,怎么
能因为这点情情爱爱就喜怒形于色呢?”顾小棠摊手,一副了然的样子,神神秘秘地凑近顾玉珩,“哥我能说句话吗?”
顾玉珩瞥了她一眼,想说你这一会说的话还少吗。
“你觉不觉得你像那个大傻子?”顾小棠问的非常诚恳,看起来非常正经,没有任何想要侮辱他的意思——当然可能她也不敢——她真诚地发问,用的居然还是陈述的语气。
顾玉珩:“???”
“你知不知道,追女孩是不能这么死要面子的,又不是人女孩追你?你说你天天拉拉个大脸,动不动就凶人家,哪怕你是好意吧,但是人只会怕你不会敢喜欢你的。”
“这点你就得学学苏景天。”顾小棠为了她哥,不惜把她眼中只会花言巧语的狗男人搬了出来,语重心长地教导,“你看看人家那时候,嘘寒问暖,甜言蜜语天天挂在嘴边上,说的全是废话,但就是特别好使。”
“每次在你特别凶地发过脾气以后,虽然我承认你那些脾气的发作对象不是歌儿啊。但是你没发现每次都是你在前面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完了之后身后苏景天把歌儿抱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吗?”
“你得学会跟小姑娘相处啊,学会表达啊。实在不行,你找点什么机会,单独和歌儿相处,帮她解决点什么问题。”
“解决完了之后,你把人小手那么一拉,小腰那么一搂,用你那张脸迷死她也行啊我的哥,美男计你会不会?你小时候看过那么多书,你就没看过那个封神榜?你就把你自己想象成那个妲己你知道吧,上手那么一勾~”
“再不然就是装作不在意地跟她一起办晚会啊,普普通通的共事关系。你跟歌儿大学的时候办过那么多次晚会,”一提到这个,顾小棠脸都皱成了包子,“我的哥你知道你的妹妹,舞蹈学院跟歌儿同在学生会的副主/席,我,每次为了让歌儿单独跟你一起办晚会,有多努力吗?”
“每次啊,每次,只要一听说是你们学校跟我们学校联谊,我装病都快装出花来了。头疼胃疼屁股疼,但凡能阻止我去现场,给你俩创造独处机会的,我全都得过。”
“人家那时候有个梗,说‘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人拼过命?’,我想说我有啊,我为了我哥的终身大事拼了老命了,奈何我哥他不争气啊……”
“不会表达感情是会吃亏的我跟你讲。你看你,当年本来想学航天或者是航海的吧?结果因为歌儿小时候学舞蹈,经常受伤,好家伙报志愿临了临了了,改成了医学。结果嘿,妹想到吧,人家毕了业没两年就跟苏景天在一起了,用不着你的医术了。”
“太远的咱不看了,就看眼下,她睡着了,你在这巴巴守着了,又是看着点
滴又是要去煨鸡汤的。完了等她醒了的时候,又是一副‘我很忙,我只是抽空来看看你’的傲娇模样,你图啥?”
顾玉珩:“……”
“你说你小时候脸皮薄,好面子,我忍了,是吧,毕竟小年轻都是很看重面子的。但是我的哥你现在三十一了,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但是你不能总在风中摇曳,等着人来采撷你吧?关键你这花还带刺儿,”顾小棠平生第一次敢对她哥露出嫌弃的表情来,“不对,何止是带刺儿,你简直就是朵食人花啊。”
“三十一了我的哥,歌儿都结了一次婚了。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盆花已经叫人端走一次过了,好不容易现在那人要把花盆放回原处了,你还杵在这干嘛呢?你当你是花圃里的稻草人,搁这守着等着这盆花第二次被端走呐?”
“能不能放下一点你的面子,冲人笑笑很难吗?实在不行你就想象一下苏景天他们公司的小爱豆对站姐的那种态度?争点气行不行,我眼睁睁看着我哥一手带大的嫂子成了别人的媳妇,你还要让我再看一次这种惨剧吗?”
顾玉珩面对着自家妹妹那殷切的目光,被子边上握着黎歌的手手指小范围地摩挲着黎歌的手背,也是生平第一次:“不……不太会……”
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在两个小丫头长到十岁以后,黎家和顾家的长辈就常年在外经商,两个小丫头就交给他照顾。长兄如父,面对顾小棠和黎歌,他习惯性地摆出一副威严的面孔,来震慑两个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想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的小姑娘。
现在突然要让他换个思路,他感到无所适从。
“不会……”顾小棠急得跳脚,“你看文献看累了的时候,能不能抽空看看娱乐圈的新闻?你能不能去看看吐槽博主?你能不能了解一下当前的娱乐圈的梗?能不能去听听‘你是我的姐’?”
“哎呀我可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苏景天喜欢招这些高中都没毕业的小爱豆,好家伙那真是能屈能伸,你这种事业有成的可太难搞了……”
顾玉珩:“……什么‘你是我的姐’?”
“??你果然不知道,”顾小棠觉得自己人已经麻了,“不是,你亲爱的妹妹,好歹也是娱乐圈里面的老板,你能不能看在你妹妹的份上,在你繁忙的工作之余,偶尔关注一下你妹妹的死活?关注一下你妹妹每天生活的大环境?”
“我觉得你天天生活得挺滋润的。”顾玉珩反驳,“双下巴都快出来了。”
“卧槽……”
“不许说脏话。”
“……”顾小棠闭上嘴,随后翻出包包里的手机,“我看我还是给爸妈打个电话,早点送你出家吧。卧槽出家你都不够资格,人家要文学院毕业的,你
丫学什么医学啊,真是男怕入错行……算了看看妈最喜欢去参拜的灵隐寺能不能给你走个后门,别晚了排不上队……”
顾玉珩:“……”
“不是哥你咋想的哇?在一个姑娘在请求你对她的工作环境多加重视的时候,你,说人家,双下巴快出来了?”
顾小棠掰着手指,即使压低声音也能听出语气里的难以置信来,“你这个时候的正确做法,应该是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需不需要帮助?而不是提醒她她快有双下巴了,懂吗我的哥?”
“我……”顾玉珩刚想接着说什么,就感觉到握住的手指在手心里动了动,一时间忘记和顾小棠斗嘴,“歌儿醒了?”
如侵立删

相关影视
合作伙伴
本站仅为学习交流之用,所有视频和图片均来自互联网收集而来,版权归原创者所有,本网站只提供web页面服务,并不提供资源存储,也不参与录制、上传
若本站收录的节目无意侵犯了贵司版权,请发邮件(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删除侵权内容,谢谢。)

www.fs94.org-飞速影视 粤ICP备74369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