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剧情电影《填詞L》：自己電影自己拍

“自己电影自己拍”——这就是黄绮琳第二部长片《填词L》的座右铭！这部电影不仅自编自导，全创作人主演阵容，更是改编自她自己的成长小说。在实现资金自主的情况下，她依然能找到独特的方法来讲述故事。而不是惰于循典型进路。从制作到题材，再到拍摄，《填词L》都在努力开拓香港电影的新领域。这种三环相扣的模式，既是挑战，也是优势，就像一把双刃剑，虽然风险高，但独特性也显而易见。其实，这部电影最微妙的地方不在于它做了什么，而在于它选择了不去做什么。这种选择，恰恰与电影主角罗颖诗（由锺雪莹饰演）那种“想努力被看见，却同时努力地不让努力被看见”的矛盾心理相通。

类型尝试
《填词L》选题上有先天观影门槛，冷门的职业选择，需要观众对行内人物及做法有一定认知！虽然它散发出轻松小品的气息，但却不是那种让你捧腹大笑的港式喜剧。相反，它更偏向于低调、幽默，是那种让人会心一笑的片子。就像是在「类型片的既定范式演绎」和「捕捉真实处境反应」之间找到了平衡，虽然有时候可能不那么精准，但却是一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表达方式，让人难以简单地给它贴上标签。这种题材和表现手法的结合，可真是让人爱恨交织啊！喜欢它的观众自然会为之欢呼，但也可能不被主流所习惯，甚至不被那些喜欢偏锋作品的观众所接受。不过，这就是《填词L》的魅力所在，它敢于挑战常规，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
My Little Airport 作为香港独立音乐天团，在主流电子传媒甚少曝光，电影不怕观众对其缺乏认知，就直接拍摄罗颖诗家中张贴其海报，并引用〈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歌词去点缀填词梦的主题，不作解释，留待有心人自行发现与解读。著名词人的客串处理亦如是，当罗颖诗在升降机里遇到潘源良真人而难掩喜悦，戏中也省却介绍其来历，只在较早前听收音机时快速交代过其名字。《填词L》开宗明义讲填词，明知本地最著名两位词人最能马上连结年轻观众，偏偏绕过不提，旨要大家发掘香港词坛更多瑰宝。甚至怀疑在《填词L》跨越世代的光谱里，认识词人潘源良不一定知道歌手陈柏宇，反之亦然，看这作最大满足的朋友，必会是在于一直有跟随香港乐坛发展的小众圈子。
《填词L》不仅拿坊间取笑圣诗的歌词「拗口」来调侃粤语字稍不「啱音」就会变味，更是巧妙地将粤语发声及韵律融入其中，让人捧腹大笑的同时，不禁对填词艺术产生敬意。看那些「0243」的用法，合唱歌词里「啱音」填充的种种困扰，以及作曲家对旋律跌宕的追求而不迁就填词的难易……这些桥段都巧妙地穿插在故事中，既保证了故事的流畅性，又维持了轻松愉快的氛围，让懂得其中奥妙的读者更是忍俊不禁，回味无穷。
黄绮琳巧妙地避开了喜剧中常见的笨拙声效和配乐，她深知如何无声胜有声地凸显戏剧的焦点。看鲁sir（朱栢康饰演）尴尬地向Stephy（邓丽欣饰演）提出单独合照的请求，却被礼貌地婉拒，这一幕无疑是个喜剧瞬间，却也是导演前作《金都》中两位拍档的难得同框，真是彩蛋般的惊喜。黄绮琳没有过度渲染这一瞬间，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瞬间的尴尬，让观众一笑而过，不给人拖泥带水的感觉。笑声虽短暂，但足以让人回味无穷，即使是连珠炮般的笑点，也可能让身边的观众措手不及。
随着剧情的深入，电影开始触及社会不公的问题，但黄绮琳依然保持着她的克制，不让这些公共问题压过原本私密的个人故事。她巧妙地通过〈填词魂〉一曲来抒发内心的愤怒和不满，将情绪内敛地融入音乐之中。特别是最后一句歌词“任你怎么禁播／梦里当天我有快乐过”，这句歌词的双关意味无需再多加解释，它已经在观众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某些空白则有意延长，像与台湾唱片公司会议那一场戏，在没有台词的停顿时间，突显听歌及品评的尴尬空气。这段情节也玩弄了大众预期，罗颖诗起初被冷待（锺雪莹将唱片放回桌上的动作是另一没有夸饰的喜剧布置），以为没下文，怎料旋即接到后续电话，从沮丧转变为喜悦；要到好几场戏后，的士上才洞悉此旅以失败（留曲不留词）告终，箇中有从爱情到理想的失落。特别亮眼在锺雪莹怎样表现情绪的延宕，她往往不实时流露反应，而是自然的、有节奏地，坐在车上默默落泪、躺在床上流露失望，不需呼天抢地去表达的落寞。
要拿捏搞笑及正经之间的气氛转换，重任落在锺雪莹的演绎。何时收、何时放，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像罗颖诗最后于便利店的复杂情感，既要手舞足蹈的嬉笑，却又有感动的眼泪，同时驾驭悲与喜，让观众共情却不轻易仅作对号入座、情绪发泄之用。锺雪莹善用肢体语言与眼神灵光，外露动作的活力、眼睛内藏的闪烁，让影像不止于年轻冲劲，有了更复杂的层次。《填词L》绝对称得上锺雪莹的个人表演，造就一个电影新星的诞生。《杀出个黄昏》（2021）只是小试牛刀，纯真青春仅为锺雪莹面向之一，《填词L》就展示了她的多元可塑性。

资金挑战
低成本自资让《填词L》处处可见原始粗糙，但这可否自成一套美学，不按传统港片标准走？精英眼光下会看到电影表面经营影像的简陋，或会忽略黄绮琳在成本限制下完成场景、协调表演等所表现的解难能力。
填词本就是大脑运动，难以利用实际人物动作去交代创作过程，怎样将内心小剧场投射到大银幕？黄绮琳竟想到找来张小踏与吴启忠以 DIY 动画风呈现。他们跟香港歌坛也不无关系，前者制作过 RubberBand〈每道微小〉、林家谦〈doodoodoo〉等 MV，后者也有主理 Anson Kong〈信之卷〉MV。《填词L》卡拉OK格式及滚动字幕去铺陈初恋（写情歌）的创意，恶搞千禧世代的视听呈现，那种故意尴尬，比《饭戏攻心2》同一桥段来得更合乎脉络，呼应戏中时代背景及填粤语歌词之题。还有巧用电脑荧幕显示视窗去铺排戏剧冲突：画面有何鸡（吴冰饰）自顾自说校园生活，背景的电邮就交代罗颖诗的梦想奋斗，展示两者已不再步伐一致；何鸡数算追求对象，右下方就见宅聪（戴玉麒饰）信息弹出，暗示了下一幕相恋情节的走向，都是新世代方便理解又可推进剧情的手法。
场景的简单有资源考虑但也见创作心思。CASH（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聚会的随便、规模之小，还原了现实的格局，没有为戏剧效果而将设置放大，使观众更易代入主角与梦想之距。反过来看，明明似是一步之遥、就在眼前的目标，原来对于平凡个体，伸手碰触都有困难，更遑论真正伟大的目标。鲁sir一角就体现了一众追梦者被边缘化、被无视的困境。
「卡士」也是顺手拈来，起用大热网片频道成员，及导演在之前网剧已有合作过的演员，再为其设计角色特质与真人的反差。最突出一例当数饰演罗颖诗哥哥的潘宗孝（ERN9），现实的他一直想唱歌想表演却自觉得不到认同，剧本安排他向罗颖诗说出兴趣不需作为事业，彷彿跳出角色，成为现实真人某种嘲讽的自况／自省。相比吴冰同期担正主角的发挥、黄绮琳与黄鐦找试当真幕前开拍《猛鬼3宝》的经验，《填词L》整体演员的调度有着一大步的跨越，没有在不适当位置抢走焦点的演出。
黄绮琳的导演功力就在于调和、磨合，看不到突兀或尽量减少表演频率的不一，看似无为「hea 拍」，刚好跟剧情所探讨最深刻的课题重叠。罗颖诗尝尽一切办法只为了一首「出街歌」，换来不同程度的失败，于是她索性跟唱片监制说「没有努力过」，努力地不让他人知道自己的努力。
另一具争议的地方，就落在黄绮琳到底是否对自身才华局限有所自觉。她为全片曲目包办填词的自我圆梦之举（后设地延续戏内结局），同时显露她的技艺未见长进，校园时期的参赛歌〈家常便饭〉写家人关系已是较突出，之后的情歌、广告歌等故事性或讯息皆相当模糊，用字平庸，看似只为完成任务（接 job），及不上戏中罗颖诗争取成就的热情。然而这会否是刻意为之？黄绮琳有否为了迁就剧情，让罗颖诗的失败更有说服力，而交出相应水平的歌词？还是可将此视作黄绮琳的坦诚分享，她的填词能力本就有限？虚构与现实的混和，提供了开放的阅读空间。

心境转变
《金都》的莉芳（邓丽欣饰）与《填词L》的罗颖诗一样，是黄绮琳过去的投射，是次从爱情转向事业，却有少见的女性角度──将感情关系放于次要位置，专注探索事业理想的价值，不曾跌落「另一半支撑自己工作」的套路，甚至有意推翻。《填词L》的相恋到失恋仅是其中一个推进填词路途的篇章，分手与生病的连结在独白里轻描淡写地略过，这大抵可见《金都》结局领悟，通往《填词L》精神，独立自强不靠他人。
相对于黄绮琳同样带有自传性质的前作《金都》，及同年度上映、同样有自身投射痕迹的新导演作品《但愿人长久》和《年少日记》，《填词L》显得更轻盈，黄绮琳以喜剧形式包装过往苦痛，带有自嘲的乐趣，而非沉溺于内在。锺雪莹这选角至为关键，因她有着演员与作词人的双重身份，既带本色演出的自然，同时高度模仿着原作者的神态，两者互补，让黄绮琳得以有对话的对象，从而带有距离地回望自己，跳出自我封闭的阶段。
结尾写罗颖诗于台湾当农夫，既因当地场景赞助的便利，亦如实透露了导演移台的生活现状。有趣是锺雪莹第一部参演短片《离家不远》（2017）也有相近写法。该作同样是导演杨静文的自述，阿文（伍咏诗饰）离开家庭到郊外耕作，锺雪莹演阿文的好友作她的对照；《填词Ｌ》则看到冰雪（吴冰与锺雪莹）「两生花般」容貌相似却命运迥异、有相近成长轨迹及志趣，最后走上两个路向。或许两个都是黄绮琳的化身，像《但愿人长久》两姊妹设定，「一人留守，一人前行」。片末于幻想画面与现实场景间切换，乐曲情绪也在跳跃：孰喜、孰悲，任君判定。黄绮琳将原来悲观的失败事实，扭转为肯定挣扎过程的成果及个人的身份认同，是心态上进步的表现。
片名在港最终定为《填词L》，既没有「捻」般强硬放肆，却也不是「人」那样保守乖巧，而是「L」，有妥协也有坚持，不被界定，游走于暧昧。会有人不喜欢这种姿态，但这实在是值得珍惜的随性自由。《填词L》并没有如导演前作《金都》般拍出顺应前辈规格的工整，望可成为日后港片制作路线的参考，拓阔电影市场求存路的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