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就想当个靠祖荫庇佑的草包,混吃等死,坐等继承家产

2024-09-26 来源:飞速影视

这辈子,我就想当个靠祖荫庇佑的草包,混吃等死,坐等继承家产


上辈子我饱受盛名之累,从少年成名的雅号,到后来为人所唾骂的“蛇蝎夫人”,一生都在刀尖上行走,殚精竭虑。
这辈子我就想当个靠祖荫庇佑的草包,混吃等死,坐等继承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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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时胤算是孽缘吧。他隐忍装疯,只为避开耳目保命,筹谋着将来登上皇位。
他设局谋算步步为营,而我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我为他毁婚约,为他取得北玄军庇佑,与一个死人成婚。
我为他战场献谋划策,严寒入雪原,酷暑入南疆,日夜操劳,奔波路途将身体熬垮。
我为他承担屠城杀戮的骂名,我为他深入敌营,让他全身而退。
……
他光明磊落,战功显赫,我心狠手辣,声名狼藉。
即使如此,我从未后悔。
我陪着他从落魄皇子到青史留名的千古帝王,在他功成名就之时,我以身殉国,尸骨无存。
我曾见过他落魄与野狗争食,也见过他意气风发受万人敬仰。
只是今后,与我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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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心求死,却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我尚未成名,也未遇见时胤。
明月山庄还在,母亲和姨母也还在。
大夏皇室衰落,梁王篡位,祁王和宁王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
明月山庄是天下谋士和医者的摇篮,当权者无不趋之若鹜,而我是明月山庄唯一的继承人。
我的母亲足智多谋,才思敏捷,但性情跳脱,即使做了多年庄主,也没稳重多少。
不知如何教育孩子困扰着我,我向来放任她,其实就是没空管她。
前世,我顽劣不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几分聪慧,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头,游走中原各地。
经常走街串巷,上各大学院踢馆,凭着从小耳濡目染的半吊子兵法谋略和歪理,舌战群儒,将不少坐馆的夫子气得七窍生烟。
当时的我不似一般女儿家沉稳柔弱,也不似后来的我心思缜密。
两世为人,我心中一直有个疑虑,从前我总是不敢去想。
“如果当初我不自报家门,时胤还会跟我走吗?”
酒楼雅座的窗外是一条小巷,相较于人来人往的大街,此处显得清静了许多。
我垂眼望去,一群恶犬入穷巷,堵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他手里拿着半个饼往怀里藏,脸上黑黝黝的,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神迷离懵懂。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副破烂衣衫掩盖之下,有这世间最尊贵的身份。
时胤,流落民间的皇子,仅剩的天子血脉,也是后来统一山河名垂青史的帝王。
上一世我误打误撞路过,那时我嫉恶如仇,既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拎着木棍就上前与恶犬混战。
打完架拍了拍手,他一边一脸防备地护着饼,一边偷偷看我。
我不禁气结,立刻大声道:
“谁要你的饼啊!”
他一听到饼字,立刻马上把饼塞进嘴里。
……
得!我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抬脚就想走,可没走两步,仿佛鬼使神差地又转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说:
“你要不要跟我回明月山庄?”
那年,我救他于危难之中,收留了装疯卖傻的他。
而今,我冷眼旁观他的算计,又有谁会伸出援手?
果然,时胤的谋划从未失手。
当那身妖冶红衣的女子出现在寂静的巷尾,我的呼吸一滞,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但笑意未达眼底。
他等的人不是我,而是安宁。
“原来我不过是一场意外。”
我脸上的笑意愈盛,眼泪夺眶而出。
我始终明白,他心悦之人是安宁,那个笑容明媚、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子。
而不是我,这个阴险狡诈的蛇蝎女子。
安家统领北玄十万精锐,世代镇守西北,安宁是真正的将门虎女。
她扬鞭抽出一片花舞,便将恶犬逼退,衣衫不染一丝尘埃,不像我当初狼狈不堪。
再往后的情景,我不想目睹,也不想知道他会否故技重施。
他既料定安宁会来,便有办法跟随她返回。
当年我不敢细思的事情逐渐明晰,他本意是冲着北玄而来,却因我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确切地说,是被明月山庄打乱了计划。
上一世,我和安宁的关系势同水火,即便她在军中为主将,我为军师,战场上配合无间,私下却避之不及。
我嫉妒她是时胤的心上人,她的一切动向都在刺痛我的内心。我知道众人倾心于她,她并无过错,但我无法遏制心中的妒火。
而她确是厌恶我,每次见我都要强忍怒气,才能不当场刺杀我。
她的仇恨并非凭空而来,明月山庄和北玄军都是拉拢对象,但若联手,则会成为令人忌惮的存在。
我姨母医术高超,曾游历西北多年,多次出入战场救治伤员,为北玄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与她兄长安昭自幼订下婚约,放眼各路王爷,恐怕无人愿意接受这一门亲事。
然而,我主动与安昭退了婚。
退婚书送出后不过一日,安将军战死的噩耗便传来,我无法收回书信。
彼时,我已识破时胤装疯卖傻的把戏,爱意日渐萌生,一心挂念时胤,觉得这亲事迟早要退,心中虽知不妥,但也顾不上许多。
岂料,退婚书加急送达时,正是安将军出殡之日,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安小将军被退了婚。
若仅是如此,安宁也不至于恨我入骨,恨不得在我身上刺几个血窟窿。
退婚后不久,祁王以“清君侧,讨伐梁贼”为由起兵。
安昭主动请缨前往江陵,讨伐祁王大军,此去再未归来。
安家主母早逝,安将军独自抚养一对儿女长大,父子二人相继阵亡,安家只剩安宁一人,北玄军群龙无首。
若将此事归咎于我,未免有失公允。
我和安昭只是幼时见过数次,并未建立任何感情基础,若他有心仪女子,主动与我退婚,我也不会反对,并会应允。
只是死者为大,此事错在我,我自觉有愧于安家,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向安家赔罪。
因私自退婚,我母亲大发雷霆,这次姨母也未帮腔,我只好拉上时胤偷溜外出躲避风头。
后来,明月山庄付之一炬,自此我无家可归,只剩时胤。
过往已随风消散,爱恨情仇也已烟消云散。
我曾炽烈地爱过一个人,爱到焚尽自身灰飞烟灭,但我并不后悔。
只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到初遇时胤的地方,只为寻求一个结果。
一开始就错了,求仁得仁,如今得到答案,也该适可而止了。
熙熙攘攘的大街,熟悉的学院出现在眼前,我前脚刚踏进去,后脚明月山庄少庄主是个草包的消息就传开了。
再回到山庄的时候,阿娘已经揣着戒尺等着我了,姨母双手插在袖子里,面露担忧地望着我。
我见阿娘捂着脸,心知草包的事已经传到她耳朵里,此刻怕是不想见人。
我自觉地伸出双手递到她面前,难得乖巧地等着挨板子。
……
场面一时很尴尬,阿娘本来气势汹汹地要收拾我,看我这般配合,倒有些不习惯,戒尺扬了好几次,就是没落下来。
欲言又止,起了好几次范,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姨母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些没用上的金疮药,似乎有些遗憾地回了房间。
这一世刚醒来时,我心中有对时胤的不甘心、对祁王的仇恨,以及对过往的诸多遗憾。
甚至习惯性地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该如何应对才好……
想到一半却哑然失笑,我不知道为何会重活一世,但各种情绪退却后,我反而什么都不想做了。
明月山庄还在,阿娘和姨母还在,既然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当个混吃等死的草包也挺好。
可是明月山庄一年后会被一场山火付之一炬,阿娘和姨母都死在大火中,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得防患于未然。
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上一世我追查了许久,也没能追查出身后之人。
直到我孤身入祁王大帐,揭开了我内心最不想面对的可能。
明月山庄地处深山,背靠天险易守难攻,山火燃起需要时间,山庄内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可所有人仿佛睡死了一般,没有任何人提前预警,一直到火燎原回天乏术。
事发时,我和时胤不在山庄逃过一劫,当我们听到消息匆匆赶回时,山庄已经是一片废墟,不复往日的辉煌。
我哭着在余火废墟中寻找阿娘和姨母,烧毁的房梁砸向我的时候,时胤护住了我。
我的右脸被灼伤了一块,他的背脊烫伤了一大片,烧伤最是容易感染,那些日子他一直高烧不退。
巧不巧,皇子在世的消息不胫而走,我带着他四处躲藏,狼狈不堪。
冬日难捱,每日每夜我都抱着昏迷不醒的他,祈祷他一定要活下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回忆总使人痛苦不堪,好在这一切还未发生,我也未曾一无所有。
在明月山庄当草包,混吃等死的日子,确实好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年。
我这半年也没完全闲着,动不动就组织山庄众人搞防火防灾演练。
如此几次颇有成效,只要高亢的唢呐声环绕山庄,众人立刻训练有素地端盆提桶捂口鼻,阿娘从火冒三丈到日渐习惯。
我整日不干正事,以快乐的草包自居,众人从一言难尽到习以为常,也就随我折腾去了。
当我以为跟时胤再也没有交集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在山庄中。
时胤是跟在安宁身后出现的,两人一同上门,确实吓了我一跳。
特别是看到安宁腰间悬着的银鞭,更是心惊胆战。
我曾挨过一鞭,至今心有余悸。
他们来得不巧,阿娘受邀出门了,一向不习惯跟活蹦乱跳的活人打交道的姨母,被迫出来接待了他们。
姨母脸上挤出的笑容,如同被迫卖笑的姑娘一样僵硬。
我看着两人,无法避免地想起前尘往事,心情总有几分复杂。
时胤眼神迷离,似乎还装着疯卖着傻。
四人之中,只有安宁表现如常,像个正常人。
但在我眼里,她的行为也不那么正常,因为她表现得太过亲昵。
“阿姐,这是我兄长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匣中是一副精巧的玉扇,尾端缀着翠绿的穗子。每一片上都有精美的雕花,展开拼成一幅完整的山水画,收起来又十分小巧趁手。
我对黄金珠宝不感兴趣,唯一看得上的就是玉器,不过我也很少佩戴。
原因很简单,嫌麻烦。
原本这把扇子上一世我在安家祠堂见过,干净的玉扇和带血的盔甲,一起放在安昭的牌位前,非常显眼。
安家满门英烈,却没有一个人善终。
安将军在战场上被暗箭所伤,箭上涂抹着药石难医的剧毒。
安昭被两军夹击,前无援兵后无退路,尸山血海中力竭而亡。
而安宁,她本该是父兄疼爱、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却不得不肩负北玄军的重任,出入沙场几经生死。
说实话,这把玉扇上一世也颇合我眼缘,只是这是安昭的遗物,我不敢肖想。
毕竟,我已足够对不起他了。
安宁的银鞭也是这时候落在我背上的,她眉头紧锁,顾忌祖宗牌位,她极力忍住怒火,压低声音让我滚出祠堂,不要玷污她祖宗的地盘。
这一世竟由安宁亲自拿来给我,我难免怀疑她上面抹了毒。
见我半天没有接过匣子,安宁脸上的笑意也消退了一些,表情似乎担心我不喜欢。
见她眉头微微蹙起,我曾挨过鞭子的背突然一抽。
条件反射下,我顾不上有毒没毒,连忙接了过来。
做完这个动作,我就有些后悔,时胤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我身上。
时胤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被他看重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比如我,比如明月山庄。
安宁把时胤留在了明月山庄,托姨母为他治病。
我早已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他根本未染病。命运难测,有些事注定要发生。即便我不带时胤归来,他也定会出现于此处。即使我不相助时胤,他也会得到北玄军的扶持。纵使我极力避免山火,明月山庄仍难逃一劫。时胤的出现,令这场山火提前了整整半年。明月山庄一向中立,不参与权势之争,但终究是树大招风。更何况还收留了遗落在民间的皇子,一旦消息泄露,足以让各方人马铤而走险,杀上明月山庄。可前世究竟是谁将这一消息散布了出去?姨母精通医术,不可能阴沟翻船,不知不觉间中了别人的暗算。前世山庄众人皆葬身火海,是因为大火燃起之时,山庄中已无活口,这才是无人呼救、逃生的原因。阿娘和姨母离世后,仇恨填满我心胸,我发誓要以血还血,向仇人讨回公道。但明月山庄的覆灭,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添柴助火,我的仇人何其之多。宁王兵败时,献上降书自尽,只求保全妻儿性命,但我却在他们眼中看穿了未曾掩藏的不甘与仇恨。
我深知斩草要除根,也明白时胤不愿背负骂名,但我本意是要复仇,难道不是吗?我一声令下,城门紧闭,刀剑穿透血肉,厮杀哀嚎之声在我身后响起,诅咒辱骂之声不绝于耳。手持屠刀,终将化身恶龙,而我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人死如灯灭,更何况不珍惜的爱意。
其实上一世他从未说过爱我,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不过如今我只想家人平安。
所以这一次,当贼人杀入明月山庄时,我一脚将时胤踹了出去,并且高声大呼:“皇子在此!”
时胤无法再继续装疯卖傻,刀剑瞬间疯狂向他挥去。
我心知他不会有事,安家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必然也在他身边留了人。
而能让阿娘应允暗藏在明月山庄的人,只能是北玄军。
但我也清楚,他们护不住这么多人。
于是我将姨母护入后山,后山中嶙峋的山石是天然的屏障。
可若是贼人集中强攻,也抵挡不了几刻。
所以我才会捅破时胤的身份,让他吸引火力。
我原本以为还有半年的时间,准备应对之策,却不成想会在此时遭到袭击。
山火逼近山庄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人为改变,可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此刻就算我早有准备,也不能断定阿娘什么时候能够赶回来。
阿娘此次应安将军之邀,去往西北重镇平城,为北玄军驻地巩固城防。
而上一世阿娘没有去,因为我正闹着退婚,不惜以死相逼,她分身乏术,也无颜去见安将军。
这一世没有退婚这一档子事,阿娘自然愉快地前往平城赴约。
阿娘临出发前,我将从姨母药庐中顺出来的天山雪莲塞给了她,叮嘱她此去定要注意安将军的安危。
母亲看着手上的珍贵药材,表情十分怪异。
“这是你姨母的命根子,她恐怕会下毒毒死你。”
姨母倒没下毒,而是下了满肚子泻药,差点把我拉虚脱……
不知现在母亲是否得知山庄内发生的一切,是否有救兵前来。
火光中,刀剑声越来越近,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就在我想着我无法死里逃生,必死无疑时,身穿黑甲的少年将军迎着月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挥刀斩开面前的重重阻碍,冲着火光向我而来。
我看了一眼眼前气宇轩昂、轻声叫我安昭的人,突然愣住了。
在我一眨不眨的目光中,他的耳尖渐渐泛起了红色。
若说两辈子加起来,我亏欠最多的人是谁,那一定是眼前这个人。
他活着的时候,我在其父出殡之时递去退婚书,让他成为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战死之后,我不知羞耻地利用他遗孀的身份,寻求北玄军的庇佑。
上一世我退婚,最后却为他守了一辈子的寡。
他死后,我抱着他的牌位结了婚。
那时我带着一身伤势,和时胤东躲西藏,躲避追杀。
我明白不管是宁王还是祁王都不会放过时胤,而梁王虽然不会要他的命,也会把他当作傀儡。
我无法比较哪一个更让时胤难以接受,我不能替他做决定,我只能尽我所能保护他。
最终我带着时胤去了西北,那时安宁在北玄军众副将的帮助下,勉强坐稳了主将之位,并且彻底与梁王撕破了脸。
北玄的忠诚,忠于天下。
我们没有通关文牒,城门守卫把我们拦在了城外。
我风尘仆仆,几日奔波,好话说尽,守卫还是执意不肯放行。
追兵在后穷追不舍,我情急之下,高声大喊:
“我是你们少将军的未婚妻!”
闻声赶来的安宁正在巡城,俯视我,语气满是嘲讽:
“方绮雪,我父亲出殡当日,你已与我兄长退婚。”
我咬咬牙:
“庚帖未退,婚约仍在!”
安宁似乎气极反笑,咬牙切齿地重复:
“婚约仍在?”
“在!”
喊出未婚妻的一刻,我自知卑劣,竟拿一个逝者做挡箭牌。
但我别无他法,比起将来嫁给时胤,我更希望他活着。
将军府中,平城众将愤慨不已,安宁更是气得双目赤红。
“既然婚约未退,你今日就与我兄长成婚!”
那日恰逢冬至,我刚及笄,身着孝服,抱着安昭的牌位,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中与一具遗骸拜堂成亲。
……
上一世记忆不断袭来,不知不觉,泪水盈眶。
我心中有愧于眼前这个人。
多年浴血沙场,从死人堆里无数次爬出的少年将军,看到我流泪的那一瞬,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手上有血,举起手又放下,最终只是轻声致歉:
“抱歉,我来晚了。”
明月山庄被大火烧毁,这次是我放的火。
再厉害的谋士和医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盛世中是珍贵人才,乱世里无庇佑连自保都难。与其被虎狼盯上,不如自己了断。
明月山庄从今起不复存在。
上一世,我欠安昭两条命,一条是我的,一条是时胤的。
我曾发誓,如果有来世,一定偿还。
这一世,安将军仍旧被暗箭所伤,但这次有娘亲在,用天山雪莲吊住安将军最后一口气。
姑姑及时赶到平城,保住了安将军的性命。
虽然留下了病根,以后无法再征战沙场,但至少安昭和安宁没有失去父亲。
平城的将军府外,我迟迟不肯挪步,我曾在此居住多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
只是那时,府中所有人都厌恶我。
如今明月山庄的人所剩无几,大多是医者。
娘亲说:“这样也好,救人总比害人强。”
姑姑在平城开了一间医庐,所有人安顿下来,我时常偷懒,溜出去闲逛。
“小侄女又来城头晒太阳啦!”
说话的老头其貌不扬,却唤了个美男子的名字,檀郎。
檀郎是北玄军的军师,一见面就让我叫他师叔,要送我见面礼。
他和娘亲师出同门,叫我师叔理所当然。
只是这位师叔在上一世连话都不愿意跟阿昭说。
魁梧的身影挡住了檀郎的调笑声,木樨憨憨地挠着头对我笑。
“方姑娘,阿昭去城外巡防了,过会儿才能回来。”
我看着他提着长刀,开怀一笑说:“无妨,我是来晒太阳的。”
木樨是平城众副将之一,也是上一世在副将中唯一对我稍许和颜悦色的。
他并非不在意安昭所做的一切,只是性格所致,让他无法在战场上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见死不救。
那时我因为常年随军征战,熬空了身体,大军借道北境雪原,我受寒病重。
为了不耽误军情,安宁率大军先行赶路,木樨带着一小队人马与我同行。
我紧盯着时胤随安宁而去的身影,心中期盼。
“你回头啊,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时胤说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阿昭说得没错,我耽误了他。
只是他一次头也没回,一眼也不曾看我。
冬日雪原极冷,饥寒交迫之时,我们遭到苍狼群围击。
战马被撕咬而出的内脏,落在地上热气腾腾,我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森森白牙向我的脖颈扑来。
我拼尽全力就地翻滚,险险避开要害,可即使如此,我的脖颈也鲜血淋漓。
失血过多的我,意识开始模糊,余光中我看见时胤径直奔向安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苍狼开始拖拽我的脚,我以为就此葬身狼腹,木樨却从狼群中突围而出,将我扔到背后,狠命厮杀。
那晚,只有他活了下来。
我全须全尾,而木樨丢了一条胳膊。
过去我对安昭的印象不如如今对他的牌位深刻。
现如今在平城待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安昭此人着实有趣,明明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见到我时,耳朵尖却通红。
他常来医庐帮忙,每次都会带来好吃的点心,偶尔还捎上一些木头做的小玩意,虽做工粗糙,但颇具趣味。
平城虽是重镇,但地处大西北,物资匮乏,药材紧缺。
姨母不便离开医庐,上山采药的任务便落到了我这个闲人头上。
每次背着药篓出门时,我总能看到安昭闭着眼靠在门口假寐。
安将军没死,我勉强算是还了他一条命,按理说再拦着他,不让他去江陵送命,我和他便不拖不欠,恩怨两清了。
可是在明月山庄,他又救了我一次,我该如何还给他呢?
梁王派人来接时胤的时候,我在医庐打盹,安昭拿了点心,来帮我晒草药。
天子已油尽灯枯,膝下子嗣皆早夭,急召流落民间的皇子回宫。
北玄军是大西北的护城墙,守护的是天下万民,绝不是鸠占鹊巢的乱臣贼子。
时胤此去必是羊入虎口,就此事,众人意见不一。
“不能去,京城已经落在梁王手中,陛下随时会殡天,殿下这一去凶多吉少。”檀郎率先开腔。
“可若不去就是抗旨,梁王若就此发难,给将军打上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该如何是好?”
“抗旨不尊也比丢了性命强!”
……
众人众说纷纭,只有我淡定无比打着哈欠。
梁王根本不是时胤的对手,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可能是。
见安将军始终一言不发,我心知他已有了决断。
“我年岁已高,也上不了战场了,我亲自护送殿下回京,往后平城就托付给各位将军了。”言语间竟是卸下主将的意思。
“将军不可啊!”众人还想再劝。
“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散去后,我听见安将军低声呢喃:
“阿宁还在京城,等着我去接她。”
临近出发前,时胤将我堵在了墙角,踹他一脚的报应终于来了。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时胤一向擅长隐忍,他的身份给他带来权力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
我知道他迟早是要找上我的,说辞我也早已想好。
“当然是安宁告诉我的。”
他既然得到北玄军的支持,我想身份的事情自然也不会瞒着安宁。
时胤的眼神忽明忽暗,看向我的时候晦暗不明。
他突然伸手覆向我的侧脸,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和他都怔住了。
他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动作。
而我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上一世我和时胤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他轻拂我的侧脸,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擦我脸上的伤疤。
我的右脸原本只是被灼伤一小块,可那时四处躲藏担惊受怕,伤口化脓腐烂,以至于后来伤好之后,疤痕极为狰狞。
自古以来,容貌对女子都至关重要。
即使后来用了许多名贵的药材,试了许多的法子,也没能让这块疤淡下去,平日里只能用帷帽遮面。
我与时胤之间,隔着安家兄妹、皇权霸业,还有许许多多人与事。
安宁恨我失德无耻,平城众将责骂我失守妇道。
纵然世人皆知我对时胤一片真心,他却从未伸手接过。
此时此刻,我抚着完好无缺的右颊,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情绪激荡,思绪万千。
痛吗?想来是痛的。
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算了。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与他人何干。
安将军最终未能进京,安昭命副将将他拦在将军府内,自己代替他前往京城。
上辈子的恩怨,我可以当作一场梦,不予计较,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安昭去送死。
我策马追赶,梁王使臣问我是何人,我有些为难,既不能再提明月山庄的名讳,又无其他拿得出手的身份。
“她是我的未婚妻。”
安昭策马而来,停在我面前,握住我的脚踝将我从马镫上扶下,当着众人的面接我下马。
他并未多问,也没有劝我回去,只是将车中的垫褥换得更加厚实柔软。
抵达京城前,我问安昭:“若祁王起兵,你能不能不去?”
他低头看我,温和的双眸中映着我的身影,却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大丈夫行伍出身,理应保家卫国。”
见我欲言又止,他抬手将车窗轻轻关上,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啊。
这话说出口便有些暧昧了,尽管我们有婚约在身,但我如今只想报答他的恩情。
我低声说道:“京城如今都是梁王的人,一旦陛下殡天,祁王必定会趁机起兵讨伐,宁王也会趁乱捞一杯羹,届时北玄军的立场至关重要。”
安昭的目光仍然温和,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出了我言语中的深意。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别人骂我心思深沉是有道理的。
乱世之中,掌握兵权才是最重要的,北玄的十万大军足以自立门户,根本无需效忠岌岌可危的皇室。
更重要的是,梁王狡诈,祁王好战,宁王阴险,谁都不值得支持。
与其被忌惮功高盖主,不如自立为王。
我承认我是出于私心,如果安家自立为异姓王,有北玄军做后盾,只要不争夺龙椅,自保绝没问题。
如果想争,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不过那时与我无关了。
只要他们一家安然无恙,这样我勉强算是与安昭恩怨两清了。
上一世,安昭在江陵城外,率领数万北玄军痛击祁王大军,胜利回城时,却被关在城门外。
祁王趁机围困,数万将士活活耗死,残破的尸体在城门外堆积如山,而安昭站在山顶,五脏俱裂,死不瞑目。
下令不打开城门的人,是梁王派去的监军。
安昭死后,梁王本以为北玄军是囊中之物,却低估了安宁。
安宁与梁王决裂,率领北玄军盘踞西北休养生息,看着三方势力狗咬狗,直到我带着时胤出现。
如今的情况与上一世完全不同,安家父子俱全,梁王轻易不敢打北玄军的主意。
而时胤回到京城后,陛下喜极而泣,当即立时胤为太子。
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年卧病在床,朝政被梁王把持,他本想拿捏无依无靠的太子,但没想到这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厉害角色。
北玄军仍然是时胤坚实的后盾,而安昭自然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安家世代忠勇,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祠堂的英灵牌位如林,墓碑下尽是衣冠冢。
安昭如此选择,我不应该感到意外,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温良磊落。
归根结底是我行事卑鄙了。
时胤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很快就召集了皇室旧部与梁王对抗。
京城的局势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可安国府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至少安宁是没有。
我见过她冷嘲热讽,也见过她果断调兵遣将。
如今她整天缠着我叫姐姐,热情亲昵,让我很不适应。
“姐姐,城外有人赛马,咱们去凑个热闹!”
“你哥哥不让出城。”
“那我们去醉云轩,听说来了批好酒。”
“你哥哥不让喝酒。”
“那我们去梁王府,看王妃和侧妃吵架。”
“你哥哥不让……”
“这不让那不让,哥哥到底让做什么啊!”
安宁气得脸颊鼓鼓的,像个小青蛙。
安昭让我做什么我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要求我。
我只是想跟安宁保持点安全距离,毕竟她的银鞭还挂在腰上。
上一世我们两看生厌,她见不得我顶着她哥哥遗孀的名头,却对其他男人痴心不改。
而我见不得她能光明正大与时胤并肩走在世人面前。
安宁每次见到我都没什么好脸色,见到我和时胤一起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就差把“奸夫淫妇”写在脸上了。
说来可笑,我对时胤爱而不得,时胤又何尝不是。
安宁对他只是君臣之情,没有男女之情,一丝都没有。
她迁怒于人,因为我,而不待见时胤。
在我看来,若是有其他皇子存活于世,安宁怕是会立刻抛弃我们这对奸夫淫妇,投奔明主而去,免得整日看污秽之事生闷气。
……
我习惯了她一向沉稳的女将军模样,如今对着眼前古灵精怪的娇俏少女,一时难以适应。
这种不适应,终于在她非要挤上我的床榻,跟我睡一个被窝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忍无可忍找到安昭,想让他把自家妹妹带走。
他正在院中练武,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热汗浸透的单衣贴在他身上,精瘦干练的身姿显露无疑。
见我来了,他停下动作穿上外衣,仔细听完我的来意,笑着解释:
“阿宁就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小时候夜里都是我哄她入睡,后来大了才作罢。家母去得早,家中只有我兄妹二人,我随父亲行兵打仗后,她便一直一个人待在京城,性子不知分寸了些,给你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他言语诚恳,我也不好得寸进尺,上次马车谈话之后,我和他没有再说过什么话。
我不知道是他忙碌如此,还是刻意避开我,但此刻看起来应该是前者。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上次的话虽有试探他之意,但总归是我僭越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若他因此产生嫌隙,往后我说什么他恐怕也难以相信,那我随他来京城的目的,就没法达到了。
时胤拿下梁王是迟早的事,到时祁王就无法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可祁王韬光养晦至今,怎么会甘心向一个半路杀出的皇子称臣。
江陵之战必不可免,时胤手下可用领兵之人不多,出战之人只能是安昭。
明月山庄的事情,让我知道命运势不可当,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
如今我该如何才能保住安昭的性命?
不少名门闺秀都惦记着太子妃的位置,然而,太子时胤一心扑在政务上,每天都不近女色,相当不解风情。
他经常请安昭进宫,也会时常来安国府拜访,但大部分时候都在书房里与安昭商议军政大事。
两人同进同出的日子久了,外面难免就有人猜测,他俩到底谁断袖,还是……
两者兼具。
秋日落叶满地,微风吹过小院,沙沙作响。
当时胤出现在我院中时,我将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递给他。
时胤紧皱眉头看完信笺,看向我的眼神颇为不解。
“为什么要帮孤?方姑娘也不像如此热心的人。”
看来他还是将上次我把他一脚踹入险境的事情记在了心上。
我稍作斟酌,义正言辞地回答道:“只求殿下务必将梁王爪牙连根拔起,还京城一片安宁。”
时胤突然凑近我,声音极低,语气稍显轻浮:
“我听坊间传言,方姑娘无才无德,明月山庄后继无人,看来传言并不足信。”
这……要不,你还是相信吧。
我原本是不想再与时胤有任何瓜葛,可如今我要做的事情,只能借他的手来做。
即使时胤拿下巴王是早晚的事情,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梁王在京城筹谋多年,难免处处都有遗留的后手,稍有不慎就会变成致命的杀招。
若是让他们趁乱潜入江陵,到时对上祁王大军,安昭又会腹背受敌,安危难测。
我考虑良久,还是动用了“天知”,天知是由明月山庄潜伏在全国各地的信奴组成的暗网。
上一世我与安昭的牌位成婚之后,信奴找到我,我才得知天知的存在。
这一次,在来京之前,母亲当着我的面召来亲信。
母亲说:“我将天知交托给你,如何做如何用,你只需问心无愧即可。”
我命亲信搜来梁王的罪证和人马名单,力求务必一次将梁王拉下马,再无翻身作妖的可能。
时胤果然将梁王逼得节节败退,有了我给他的名单,更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
就当梁王即将黔驴技穷之时,陛下驾崩了。
丧钟环绕京城,时胤仓促间登基为帝,忙得焦头烂额。
安昭作为他的左右手,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几乎夜夜留宿宫中,保护时胤的安危。
而我和安宁整日待在安国府中,足不出户。
可即便如此,梁王还是趁女眷进宫吊唁之时,将我和安宁掳走。
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指望错人了!
我想着我虽功夫不济,可安宁上一世是手起刀落,斩落数万敌首的女煞神,那些刺客在她面前,不就是个废物点心。
结果……是我想得有点多。
父兄健在的安宁,是个绣花枕头。
“阿姊,你不要害怕,阿兄肯定会来救我们的。”双手被绑的安宁挤出笑容安慰我。
我突然想仰天长叹,我还是害怕吧!
她与上一世完全不同,对我的态度也完全不同。
我开始觉得我不能用上一世的经验去看现在的问题了。
我细细打量着周围,此处原先似乎是一座寺庙,恐是许久没有人祭拜,所以逐渐破败,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发霉的檀香味。
脑中疾速转动,我们被劫持时正是午后不久,此刻窗外天色已暗。
半天时间,梁王带着我们不会走得太远,此处想必离京城不远。
只是城外荒庙众多,难以辨别我们身处何方。
以梁王狡诈的性情,劫持我们时定会派出不同人马,分赴不同方向。
真假难辨,迷惑追兵,扰乱追击阵脚。
梁王不杀我们,无非是想挟持安昭,同时挑拨他和时胤的关系。
拜梁王狗急跳墙所赐,京城内龙蛇混杂,宁王和祁王不知趁乱潜入了多少人。
时胤新登上帝位不久,能信任的只有安昭。
若安昭为救我们,舍弃他于皇宫不顾,君臣必定离心离德。
可若时胤不让安昭来救我们,那么北玄军势必也会心寒意冷。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救兵是否会来、何时会来,不如自己先想办法。
我忽然想起,刚才昏迷时,恍惚间似乎听到水流声,还有马蹄踏过桥面的声音。
“阿宁,京城外有河有桥的荒庙,你记得有哪些?”
“有河有桥的荒庙……”安宁陷入沉思。
我皱了皱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土腥味,似是花草枯败的味道。
“护城河以东和以西均有一座石桥,城东有一座天然古刹,香火不盛,可能是这里。”
“为何不是城西?”
“城西尽是高山,香火鼎盛的寺庙大都坐落在山顶,我从小爱四处乱跑,这些山我全去过,上山路上,没见过无人问津的荒庙。”
看来安宁的武力值虽与前世有所出入,但头脑依然好用。
只是城东外关卡甚多,且与梁王封地方向相反,并不适宜作为撤退路线。
而古寺目标过于明显,若非如此,还能是何处……
门外骤然传来脚步声,我和安宁当即各自躺回原处,假装昏迷不醒。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可在此久留啊!”
闻声,我心中一凛,悄悄眯起一条缝偷窥。
身着华服的梁王背对我们,正在说话之人是他的心腹谋士,也是我的师兄——
赵叶青。
赵叶青出自明月山庄,未出师便被师父逐出。
师父言:“此人极其聪慧,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日必成大祸。”
一语成谶,上世梁王身后,他投效祁王麾下,战场上屡次与北玄军交手,手段颇多。
在祁王大军陷入劣势之时,为求取胜,他不惜勾结异族蛮子,两道夹击北玄军。
如今在此劝说梁王退走,亦非没有道理。
退回封地休养生息,待时机再图东山再起,对于眼下的梁王而言,确为良策。
然梁王多年位高权重,顺风顺水,岂能容忍败逃封地。
“本王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实难忍下这口气,若不令时胤小儿付出代价,难解本王心头之恨。”
“可继续滞留在此,他们不久便会发现我们的行踪,届时追来动手,吾等更难脱身,王爷何苦争此一时之气。”
赵叶青急切相劝,索性撩起长袍下摆,双膝跪地,俯身恳切劝说。
梁王甩袖,勃然大怒:“时胤小儿依仗的,不过安昭身后的北玄军,如今安昭的未婚妻和胞妹皆在我手上,本王倒要看看,安昭还能否泰然处之于皇宫,护他那好皇帝!”
“您这是何必呢。”赵叶青垂头苦笑。
此时此刻,梁王已被羞辱的挫败感冲昏头脑,行事全无昔日章法。
"你不必……"
梁王的嗓音戛然而止,俯身跪地的赵叶青倏然发难,由下至上刺入梁王腹中。
"我说!此时该离开了!王爷不该如此执拗!"
他字字顿顿,语气凌厉,刀尖一转,又刺入几分。
前世梁王在逃亡途中暴毙,却无人知其死因。
不料竟是葬身赵叶青之手。
事发突然,梁王的怒斥还停留在嘴角,双目盛满不可置信,还未及呼救,便命丧黄泉。
趁赵叶青的注意力在梁王身上的间隙,我对着同样窥视的安宁无声无息地吐出几个字:
"西山别宫。"
梁太妃常年礼佛,居于西山不问世事,梁王为此在西山别宫中特意修筑了一座佛堂。
梁太妃仙逝后,别宫无人居住,便闲置下来。
西山草木繁茂,兰草遍地。
屋内那股泥土腥味,是兰草腐烂的气味。
梁王倒下的方向距我们不远,腰间佩剑露了出来。
我与安宁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热闹看够了么?"赵叶青的声音森然响起,我心头一凛。
杀人现场的目击者,往往都难逃厄运。
我竭力控制呼吸,继续装死,却担心身旁的安宁沉不住气。
许久无人回应,屋内一片寂静。
我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想赵叶青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指我:
师妹,装下去无趣了。我不会取你性命,毕竟你们还得送我离开此地。
赵叶青循循善诱,脚步却不断前行,似有刀锋掠过。
血腥气扑面而来,我迫使自己镇定,双手仍在身后摸索绳结。
剑尖刺向之际,挣脱绳索的安宁瞅准时机,抄起梁王的佩剑向赵叶青发难。
我心中警铃大响,暗叫不好。
中计了。
安宁挥剑时,赵叶青极速转身撞开屋门,高声呼喊:
“刺杀梁王!快来人,她们杀了梁王!”
门外梁王部下一拥而入,将我们团团围住,安宁持剑护我身后。
两个被绑女子,居然能当着成年男子面杀掉另一名成年男子——有人会信。
只要现场有人相信,他的目的便达成了。
真假难辨,假亦真。
屋内除死去的梁王,仅有三女:将门虎女为除暴安良,手刃绑匪难有错漏?
安宁剑上染血,赵叶青手臂恰有道淌血口子。
世人看谋士,重能力、忠诚。
弑主的谋士,如枕旁恶狼,不知何时会是刀下亡魂。
故赵叶青深知,梁王之死,绝不能落在自己头上。
可我怎能让他如意?
杀人诛心,我当即呛声道:“你这么急切地将罪名扣在我二人身上,莫不是早已投入他人麾下!”
梁王已死,在场多数人都失了主心骨。
在赵叶青的巧言令色下,许多人不知是信了他的鬼话,还是生了其他心思,竟真的站到了他身后。
但有人信他,总有人不信。
“赵叶青,你个卑鄙小人,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说罢当即有人拔刀相向,场面瞬间混乱无比。
赵叶青一时无暇顾及我们,倒给了我和安宁浑水摸鱼逃跑的机会。
阿宁一脚踹开挡路的人,拉起我便冲向屋外。
此处果然是西山别宫。
安宁武艺虽不比前世,但腿脚比我灵敏得多,现下带着我,却走得十分艰难。
赵叶青紧追不舍,危难时刻,我甩开了安宁的手。
“山腰下有一条小路,可直通山下,你快走,不要管我!”
月光下,安宁显得极其狼狈,外袍已经脏乱不堪,而我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她纠结不过须臾,当即果断转身离去。
“阿姊,你要小心藏好,等着我带人来救你。”
见她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我咬牙跌跌撞撞跑向了反方向的密林中。
我祈求她脚程快些,再快些,能够甩开追兵,逃出生天。
密林尽头,峭壁陡现,我走进死路,无路可逃。
在赵叶青带人将我堵在崖边的同时,安昭终于赶来了。
不等我开口,远处便传来安宁惊恐的呼声。
“哥哥!”
刀刃已经割破了她的脖颈,但她却硬生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叶青问我:“你说他会先救谁?”
这有什么好猜的,肯定是安宁。
安家兄妹同等果断,安昭穿过重重人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立刻转身奔向挟持安宁的人。
而我,在赵叶青同情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了悬崖。
在我和安宁之间,我从未指望过他会选我。
无论这个人是时胤还是安昭。
西山下有大江环绕,我跳下去不一定有生路,但落入赵叶青手中,必定是死。
他为了撇清和梁王之死的干系,绝对不会放过我和安宁。
可是,人生的每一次选择不都是一场赌博吗?
只不过这一次,我赌上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坠入江中,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我拍晕了过去。
身体拍击水面的瞬间,我好像看到有人纵身而下,朝我游来。
意识消失前,我想起我的母亲和姨母现在平安无恙地生活在西北。
梁王的爪牙也已经被连根拔起,江陵之战再也不会有人紧闭城门。
凭安昭调兵遣将的能力,定能痛击祁王大军,全身而退。
现在我又救了安宁。
前世今生欠安昭的命,都还清了。
以后我就能看东岳之海,饮南淄之酒,赏西域之月,骑塞北之马,快意度过余生了。
只可惜,我似乎再也没有余生了。
意识渐渐模糊,两世的恩怨交织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我挣扎片刻,终于失去了意识。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却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火光,我瞬间惊起,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火苗烧灼脸颊的痛楚,还记忆犹新。
“怎么了?”
安昭的声音响起,急促的脚步却停顿在了几步之外。
眼前是一处岩壁凹陷处,枯枝落叶燃起的小火堆,正烤着搭在树枝上的两件外衣。
安昭隔着两件衣衫,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见我迟迟未答话,他的气息都紊乱了许多,语气更是失去了往昔的沉稳。
“别怕,我在。”
他的身形透过火光,映在衣衫上。
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莫名感到安心,渐渐从方才的心悸中缓过来。
我应了一声,他听到我的声音才放下心来,动作极轻地贴着衣衫坐了下来。
“你衣服湿了,我担心你着凉,才脱了你的外衫,并非有意唐突。”安昭讷讷地解释。
不用看,我都知道衣衫后的他耳尖通红。
深夜独处,孤男寡女只着里衣,怎么看也不妥。
但此刻,我无心顾及这些,我心中思绪万千。
他居然随之跳下。
安昭似乎觉察到我的异常,语气渐渐恢复过往的温和,隔着衣衫轻声安慰我。
见我情绪渐渐缓和下来,他背过身去,反手将树上的外衣取下递给我。
此时已近后半夜,天光似蒙蒙亮,露水寒霜。
里衣仍有些潮湿,贴身穿着甚感不适,披上烘干的外衣,勉强御寒。
听到我穿好衣衫,安昭转过身来,将他的外衫也一并递给我。
“披着吧,起码得到天亮才会有人找到我们。”
“好。”
我没有推辞他的好意,命都是别人救的,还矫情这点事情干什么。
只是我欠他的,又还不清了。
这辈子一开始,我原本只想等着继承阿娘的家产,做个碌碌无为的废物,过此一生。
后来,我想还清上世的恩情,却未曾料到越还越多,越陷越深。
秋日落水的反应渐渐上来了,我的脑子开始迷糊,整个人昏昏沉沉。
即将睡去时,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安昭的声音放得极轻:
“抱歉,我没有先去救你。”
我心头一震,脑袋瞬间恢复清明。
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他先去救他的亲妹妹,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本想说不必抱歉,可喉头哽咽,无法言语,双眸泛红。
安昭见我醒来,慌乱地跑来,伸手欲扶,却停在寸许之处,小心地护着我。
我忍耐的情绪在醒来后终于崩溃。
我推开他的手,大声质问,言语中带着哭腔:“你为何要跳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救不了我,自己也会死?”
安昭的目光渐渐变得朦胧,少了往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不受控制的情感。
江水翻腾,浪花涌动,我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他终于开口:“若我救不了你,便陪你同死。”
刹那间,我泪如雨下,心口被晦暗不明的情绪填满。
有人为我而来,救我于水火,我该如何报答?
安昭常年混迹军营,生活粗糙,为人却温和有礼,进退有度,处事极为妥帖。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如此照顾,是因为我们从小定下的婚约。即使换成别的女子,他也会如此。
没想到他竟对我动了真心。
“我们退婚吧。”
我极力克制心头的异样,说出这句话,再次向他提出退亲。
安昭愣了片刻,嘴角勉强勾起,似想维持往日的笑容,却十分勉强。
黑暗中,一股无言的悲伤从他身边蔓延开来,压得我透不过气。
爱得深沉之人,犹如提灯逆风而行,难免自焚之险。
曾尝过将爱人置于性命之上的滋味,并不美好。
历经前尘往事,我已看淡了婚嫁之事。
孑然一人也好,携手伴侣也罢。
只是,那个人是谁都无妨,唯独不是安昭,更不要是这般深爱我的安昭。
他值得有人将他视若珍宝,悉心呵护。
他应有人陪伴晨昏,照料起居,与他琴瑟和鸣。
而我,并非良配。
自这一世重生至今,我一直不愿深思时局和未来。
前世我自刎于千军万马之中,厌倦了战场的一切。
如今只愿了结恩怨,重拾自我。
智者不陷情网,重生一世本是幸事,何必再入浑水。
上辈子除了爱而不得,还有太多遗憾,太多未曾涉足之处,太多未曾体验之事。
这一世,我想一一尝试。
而安昭,注定属于战场,北玄军需要他,天下百姓仰赖他。
这世间纷争不断,逐名逐利者甚多。
唯有安家和北玄军,不慕权势,不争高位,始终护佑着世间太平,庇护天下百姓。
为此,代代相传,前赴后继,矢志不渝。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归宿。
我与他志不同道不合,终究只能陌路。
为何一个人会悲伤至此?
突如其来的悲伤袭来,我不自觉弯下了腰。想到安昭的结局,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让我此刻悲痛欲绝。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极力忍住泪水。
“愿与我成婚,陛下可愿否?”
“什么?”我有些愕然。
安昭不似往日模样,此时面露凄然,但仍旧极力轻言细语与我说话:“那日我看见陛下在你院中,还有……在平城。”
原来他都看见了。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措辞小心谨慎,眼神望向我,既期待又担忧我的回答。
我知道他并非怀疑我与时胤有私情,更不是责备我,只是想问个清楚,求一个明白罢了。
远处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火光隐约闪烁,安宁终于带着人寻了过来。看见我们的那一刻,她高声呼喊着向我们跑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明黄色身影。
安昭同时看见了时胤,安昭的眼神瞬间落寞哀伤,嘴角笑意极不自然。
我挥向远处的人示意,然后将目光投向安昭,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他。
安昭眉眼深邃,睫毛又长又翘,此刻如鸦羽一般,掩盖住了他汹涌的情绪。他既然磊落相问,我也应当坦荡相答。
我给出了与前世完全不同的答案:
“不是。”
不是因为时胤。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爱一个人。”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再去爱一个人,再去付出一切。
他沉寂的眸子骤然亮起,宛若满天繁星坠落人间。
“那我可以等你吗?”
自西山一事后,我和安昭之间的关系便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关于退婚之事,我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他依旧十分繁忙,梁王留下的乱摊子,一时半会难以收拾干净。
还有祁王和宁王在京城中埋下的暗桩,都需要一一找出来。
可是即便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无论多晚,他都不会在宫中留宿,必定会回到安国府。
安昭似乎仍然对我丢下他,先去救安宁一事心怀愧疚。
他每日回来后,都会来我的院中,也不进屋,只是在门外坐上一会儿。
其实我并不怪他,我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如此选择并没有错。
他视我的命如自己的命,愿意同我赴死,可他不会用他人的性命来换取我的性命。
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底线。
每晚他来的时候,如果我恰好没有睡着,就会隔着屋门同他聊几句。
如果我睡着了,他也不会叫醒我,只是将宫中带回来的糕点轻轻放下,然后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悄然离去。
偶尔安昭得了空,在家待上几日,不必去宫中报到,这个时候安宁最是高兴,缠着他叽叽喳喳。
他并不烦恼,不论多无关紧要的闲话,他都耐心回应。
我坐在一旁看书,经常会被安宁的奇思妙想逗笑。
“兄长,你说人能够像神仙一样飞起来吗?”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烟花要是不在天上爆炸,在地上会怎样?”
“若是有人在场,恐怕会造成一些伤亡。”
“那要是把烟花绑在人身上,是不是就可以飞到天上去了!”……
许是怕安宁真干出这等荒唐事,安昭语气带了几分严肃,训了她一句:
“你想想便罢了,不!最好想都不要想!”
我忍俊不禁,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何止飞到天上去,到时候人可能都没了。”
原来父兄健在,不曾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安宁,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
没有满嘴的讥讽,没有满眼的嘲讽,没有刻入骨血的恨意。
没有战场上没日没夜的厮杀,没有浑身遍体的伤痛,也没有夜不能寐的噩梦。
这一切才像个梦,是我上一辈子求不得的美梦。
梦里安昭没有死,安宁能够和我和平相处。
而时胤,爱我。
说来也是奇怪,在我不再将目光放在时胤身上时,他反而经常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平日里想见他都极难,哪怕同处军营,也难见几面。
他总是忙碌,却总是能和安宁一同领兵,同进同出。
那时,我既心酸又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我不能向时胤诉说我的委屈,也不能向安宁宣泄我的不满。
因为我是安昭的遗孀。
我不能,也不配,妄想心中的所爱。
可我毕竟死过一次,曾经夜夜折磨我的梦魇,早已烟消云散。
那些心酸与痛苦,如今我已很少再去想。
时胤大刀阔斧地整顿了朝堂,他本就是装疯卖傻,如今登上帝位,胸中抱负自然显露无疑。
忙里偷闲时,他会微服出访安国府。
我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来与我们闲聊的,无非是冲着安宁来的。
每到这时,我便会识趣地拉着安昭离开,给他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为此,安昭十分不服。
“我们为何要离开?”
我看着他的榆木脑袋,十分无语,只得拽住他的衣袖强行将他拉走。
拉扯间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他瞬间僵硬,背脊挺得笔直,乖巧地任我拉着衣袖。
我暗自偷笑,脸颊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红。
我尽量不去看他,却没注意到脚下,不慎绊了一脚。
安昭及时出手拽住我的后领,人没摔下去,却差点将我勒断气。
终究是受了被梁王劫走一事的影响,安宁开始发奋练武,数月下来,武艺的确精进不少。
上一世我便知道她武道天赋奇高,如今之所以有如此差距,不过是因为偷懒懈怠罢了。
此时她认真起来,不再得过且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然进步神速。
西北来信,安将军向时胤恳求恩典,年关将至,让一双儿女启程前往平城团圆。
安宁得知消息后欢喜异常,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行装。
看着她忙前忙后、满屋子乱窜的兴奋模样,我不禁打趣她:
“你这去了西北,陛下可怎么办?”
“陛下?”安宁眉头一皱,灵动的大眼睛似乎有些茫然。
“陛下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禁扼腕,在心中为时胤叹息。
两世都没搞定安宁,这得是多么挫败的事情。
安宁见我垂头扼腕,不禁狐疑道:
“阿姐,你不会以为我和陛下之间有什么吧?”
“难道没有?”我感到有些奇怪。
“当然没有!后宫佳丽三千,谁愿意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安宁语气愤慨,吐槽之余,也不放过我这无辜的旁观者。
“阿姐,你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想想什么时候和我阿兄成婚。”
“啊!”
这火怎么烧到我自己身上来了。
“你们也太磨蹭了,阿兄从小就喜欢你,聘礼都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啊!!!”
许是我脸上震惊过甚,安宁察觉自己似乎失言了,骤然打住。
许久,她才忐忑不安地试探道:“莫非大哥从未告诉你吗?”
我呆呆摇头,全无印象。
安宁不敢直视我,眼神飘忽,东拉西扯,最后脚底抹油开溜。
“这……今日天气不错,我回去晒晒衣裳!”
我抬头望天,阴云密布,哪里来的不错天气!
不过,孩提时代有多小?
我端详起手边的栗子糕,陷入了沉思。
年幼时,我嗜吃糕点,身上总揣着吃不完的点心。
我忆起童年,安将军曾携安昭拜访明月山庄。
那时我约莫六岁,早慧且顽皮。
母亲与安将军聊得太投机,顾不上安昭,让他自己去玩耍。他不知不觉来到机关桥。
山庄内有一位师伯,精通机关术,许多建筑出自他手,既精妙又实用。
机关桥便是如此,可随着水位高低改变桥身,关键在于只需拨动桥梁中几根木头即可。
安昭站在桥下,对机关桥颇感兴趣。
当时,我被母亲罚抄大字,写到一半便不耐烦,趴在书房窗台上,无聊地吃着点心。
见桥上有个呆瓜走来走去,我心生戏弄之意,随手将手里的点心扔向他。
察觉身后有动静,安昭敏捷地转身猫腰,探手便把点心抓在了手中。
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已显出几分后来的沉稳。
漆黑的双眸中夹杂着警惕,抬首向着书阁望来。
我双手撑着,让自己挂在窗台上摇晃,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
“我请你吃点心。”
我自幼调皮捣蛋,挨揍是家常便饭。
安将军和安昭在明月山庄住了三日,我也被阿娘在山庄里追着揍了三日。
其间被他们撞见一次,阿娘镇定地穿上手中的绣花鞋,整理好衣裳,淡淡地说了句:
“家门不幸,安将军见笑了。”
安将军一脸惊愕,不知如何接话。
而被阿娘揪着后领拽起来的,我却冲着安昭天真烂漫地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阿娘生我时已经不年轻了,山庄事务繁重,她一人撑起庞大的家业,经常顾不上我。
我并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山庄里也没有人敢提。
有一次我去药庐找姨母问这个问题,那时姨母痴迷于穴位针法,正拿山庄的师兄们练习手法,几针下去,光着膀子的师兄们叫得此起彼伏。
听完我的来意,姨母头也不抬地盯着手中的医书,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就当他死了吧。”
这……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在姨母眼里,不是活人就是死人。
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不也就等于死了。
送走安将军和安昭后,阿娘关上门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
“上次你往你师伯的茶里倒墨水,这次你往你师叔屁股底下垫荆条。现在我不好好教训你,以后你敢在外面恃强凌弱,杀人放火!”
一边拿着银针对着医书比划的姨母悠闲地插嘴道:“倒也不必上纲上线,杀人放火还不至于吧。”
“胡说八道,我亲生女儿,我能不知道!”阿娘暴怒。
“当年阿姊你为了逃避读书,烧过夫子的胡子也不少了。如今阿雪不过是效仿你罢了。”
姨母不咸不淡地补刀,阿娘和我瞪大了眼睛。阿娘是气得,我是吓得。
原来还可以这样!
阿娘瞥了姨母一眼,看着我又开始发愁。
“你真是心大,她这么无法无天,以后怎么嫁人!”
姨母终于从医书中抬起头,给了阿娘一个白眼。
“我没嫁人,现在也没死。”
阿娘一噎,气急败坏地开始胡搅蛮缠。
“平时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那你倒是自己教啊!”
“……”
得知阿娘的英勇事迹后,我闯祸的招数更加花样百出,闹得山庄鸡飞狗跳。师叔伯和师兄姐们看到我头皮发麻,扭头就走。
虽然每次事后都会被阿娘修理,但我是记吃不记打,下次还敢。
姨母早年不常在山庄中,平时在各地游历,以战场居多,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去的地方多了,救的人自然也多,医仙之名渐渐声名远播。
姨母这次针法小成后,便继续出门游历,找人练靶去了。
有时则会捎信回报,大抵都是索要各类物资药材,偶而带问候我和娘亲一声。
娘亲每次看完信,都是骂骂咧咧地将物事打包好,再遣人一物不落地快马送去。
不过这次出门,姨母倒是替娘亲解了一桩心头大事。
娘亲拿着姨母的信来问我,可否愿意与安将军长子安昭订下婚约。
那时我年岁尚幼,还不甚清楚婚约为何意。
娘亲道:“乃以后余生与另一人荣辱与共、逝后同眠之义。”
我那时尚且年幼,听得不大明白,只好按照自己意思转换了一番。
便是以后有个人会一直陪我玩耍。
于是我当即拍手应允,应下了婚约。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不再满足于在山庄内称王称霸,开始时常溜出去惹是生非。
直到我将时胤带回山庄……
我用力甩了甩头,将自己从往昔记忆中抽离。
院中下起了雨,凉气袭上身,正欲转身入屋时,身后雪白的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你穿得太少,小心着凉。”
安昭今日归来甚早,天色未黑。
我恰好想起安宁方才嘴快说漏的事,来了兴致。
“听闻你自小便倾慕于我?”
安昭耳尖腾地红了,手脚无处安放,双眼更是不敢与我直视。
我心头生出恶趣味,故意凑近他眼前,弯了眼角追问:
“究竟何时之事?莫非是在明月山庄初次相见之时?”
安昭紧闭双唇,久久没有开口。
“我小时候好看吗?”
他移开视线,我便继续逗他,他向后躲闪,我便继续上前凑,直至他退到墙角无处可退。
待我回过神,我已贴他极近,我的额头几乎触到他的下颌。
我仰头望安昭的脸,他眼眸染上绯红,眼底铺满了我的身影,缠绵缱绻。
“好看。”
他声音一向低沉,此刻却有些沙哑。
我从小厚脸皮,此刻也不禁红了脸,心跳突然跳得极快,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安昭瞬间伸手将我拉了回来,惯力将我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宽阔的双肩和有力的臂膀,将我整个人扣了进去。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震得我方寸大乱。
“啊!我啥都没看见!”
安宁突兀地出现在院中,捂眼尖叫。
我立刻挣脱安昭的怀抱,脚步慌乱地跑进了屋,隐隐还听得见安宁兴奋的调侃:
“阿兄,长进了不少啊!”
安昭没好气地回她:
“什么长进不长进,你少看那些无聊的话本子!”
……
数日后,行头打点完毕,我们正准备启程前往西北时,祁王陈兵江陵城外高举大旗,反了。
遣昭进宫以后,安昭离开,我和安宁在安国府忐忑不安。
“姐姐,我们是不是去不了平城了?”
安宁的语气有些慌张,而我心烦意乱。
差一点罢了!
如果我们早一天离开京城,安昭是不是不必趟这趟浑水了。
不,即使我们已经出发,安昭也一定独自折返。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该承担的责任面前,从不退缩。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不好的记忆赶出脑海,装作镇定。
夜半三更,安昭一身寒气匆匆赶回,我和安宁急忙迎了上去。
“江陵危急,亟需救援,我不能与你们同往平城。”
安昭眉宇间有些疲倦,仍不忘细细叮嘱:
“你们按原定行程出发,我会派人护送,我已去信给阿爹,那时会有人接应。”
“我不,我要与你在一起!”
安宁大声拒绝,像浑身炸毛的猫,紧紧抓住安昭的衣袖,好像这样做就能安心一些。
“胡闹!阿爹还在平城等你。”
“我……”
安宁还想说什么,被安昭挥手打断,附耳说了几句话,便不再闹了,乖巧地回自己院中。
院中只剩我和安昭二人,他紧紧盯着我,好像要将我刻 في قلبه.
过了良久,他轻声问我:
“当初你问我,祁王举兵,我可不可以不去?”
我垂下眼睑,掩盖住复杂的思绪,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回答:“男儿当兵打仗,自该保家卫国。” 他的眼角泛红,眼神湿漉漉的,满腔爱意无处可藏。 我的心口发麻,想要劝阻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可心头又狠狠揪了一下,揣测不安。 “阿雪,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安昭自顾自说完,不等我回答便转身离去,背影板得笔直,脚步却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当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我轻轻笑出声,阴霾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相信他一定能凯旋归来。 安昭出生于武将之家,肩负着保卫国家的重任,离不开战场。 而我一心向往这广阔的山河,闲云野鹤,快意人生。 我本以为会爽快地拒绝他,可冥冥之中,我竟然想要答应他。 安昭带兵出征那天,天还没亮,我跟安宁便出城送他。 大军阵前,安昭身着黑衣战甲,振臂高呼,千军万马手中的长枪震地而鸣。
“天佑大夏,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必胜!” “必胜!” 晨曦破云而出,第一缕阳光洒下人间,照在年轻将士们的脸上,朝气蓬勃。
安昭提着马缰来到我面前,将怀里的玉扇递给我。
“你丢在平城了,我带在身上已久,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喜欢吗?”
玉扇还留有他的余温,我微微点头,说出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欢喜。
“我很喜欢,一直都很喜欢。”
安昭坚毅的眉眼柔和起来,嘴角带笑,注视着我良久。
战鼓一响,大军出发的号角声响起,安昭翻身上马,利落地转身离去。
梁王已死,他的爪牙已被连根拔起,不会再有人在安昭凯旋归城时紧闭城门。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种不安,半个月后终于应验了。
冬夜寒凉,我夜不能寐,便起身拿了本书,靠坐在床榻上打发睡意。
信奴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在我面前。
“少主,安昭将军出事了。”
我心头漏跳一拍,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脚扑到信奴面前。
“他怎么了!”
“安昭将军中了埋伏,现在下落不明。”
我倏然跌落在地,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
虽然祁王兵强马壮,但对上北玄军,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何况还有江陵城可退守,实在没有中埋伏的道理。
“祁王和宁王联手了,祁王在前佯攻,宁王后手切断了江陵城的补给。”
“什么?”
这个消息震得我猝不及防,祁王和宁王不说关系多差,但却绝对说不上好。
上一世他们与梁王一块,三方混战多年,最后精疲力竭,让时胤捡了个大便宜。
此刻竟然联手了!
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安排,该发生的一个都逃不掉,江陵城保不住,安昭的性命也……
我不敢再往下想,心口热血瞬间退下,抓住书页的指尖发白,不知不觉咬住的唇间尝到一丝血腥味。
什么狗屁命运!我偏不信!
脑中飞转,我抓住重点问道:
“他为什么会中伏?”
“补给被劫,江陵城中储备不足,医药消耗过大,许多将士重伤不治,最要命的是粮草一旦吃完,城中数十万百姓性命堪忧。
安昭将军带小队人马,绕道晋城,偷袭宁王的粮仓,中了祁王事先布在晋城的埋伏。”
晋城怎么会有埋伏?安昭的行踪怎么会被泄露!
我眉头紧皱,脑中整理各种信息,最终一个人的名字浮现在我眼前。
“赵叶青。”
信奴抬头,眼中略有疑惑,将此人下落道来。
“赵叶青如今在祁王帐下,此前有人见过他出现在宁王封地,晋城之事确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不是可能,必然就是。上一世安昭的死,说来也跟赵叶青脱不了干系。
上一世祁王向江陵发难时,梁王还在京城把持朝政,他采取赵叶青的建议,派监军与安昭一起领兵。
其中有梁王抽调的三万人马,和安昭向西北借调的数万北玄军。
大军到达江陵后,负责监军的将领胆小且保守,认为此刻祁王的军队士气正盛,不愿与其正面交锋。
安昭却与他意见相左,并在众人面前直言,祁王的军队大多来自北方,初到江陵定会有不少人水土不服,此时出兵,正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争执不下,安昭深知战机稍纵即逝,于是直接请出军令,亲自率领数万北玄军作为先锋,与祁王的军队一战。
后面的事情,不必多说了。
我无法确定那位监军是否是赵叶青的人,但梁王一直忌惮北玄军,对安家下手也在所难免。
上一世,虽然我对安家满门忠烈心怀敬意,但也不免觉得安家父子过于迂腐。
对一个岌岌可危的皇室忠心耿耿,有什么意义?
如今再看,心中已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并非迂腐,而是别无他法。
当时,他们不知道皇室还有血脉存活,如同我一般断定其他几位藩王都不值得效忠。
若是安家要争夺至高无上的帝位,势必要动用大量的北玄军,但一旦动用,谁来守卫西北边关?
西北之外,异域番邦虎视眈眈,若无北玄军驻守,恐怕早就长驱直入了。
到那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最终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在帝位与百姓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所以上一世落得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如今历史重演,安昭和救江陵百姓中伏,生死未卜。
权衡前因后果后,我一方面命信奴给阿娘和姨母送信,派遣大夫火速赶往江陵。
另一方面,唤醒了熟睡中的安宁,连夜进宫。
安宁手中拿着时胤给的宫令,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时胤的寝殿。
我跪在时胤面前,简要讲述了江陵目前的状况,俯首低声恳求道:
“祁王已与宁王联手,江陵危在旦夕!请陛下立刻向江陵周围重镇下令,调派粮草前去增援!”
安宁有些发蒙,待反应过来时,㑌都焦急了起来。
时胤绕过书案,站到我二人面前。
“前方战报并未传来,方姑娘怎么知道安昭将军中伏?”
安宁火气上来,语带不敬: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怎么知道的!陛下此时㤠尽快调兵前往江陵,救我阿兄!”
“你莫急,调兵不是小事,也需要时日,孤总得问清楚这消息的来历。”
时胤俯身,伸手想将我二人扶起。
安宁就势起身,怒目而视,颇为不满。
而我则㙞起来,将额头贴在地上,冷汗淋漓,最后咬牙说道:
“明月山庄愿为陛下所用!”
“阿姊!”安宁愕然,不知我为何突然出此一语。
当初明月山庄被我一把火烧光,时胤是知道的,从此元气大伤,他也是知道的。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阿娘和姨母还在,明月山庄仍旧不容小觑。
㙟不知,可知晓其中干㡭时胤,不可能不知。
后来我又为了安昭,一而再,再而三,向时胤预警。
他如此聪慧,不难猜到我身后天知的存在。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天知若不能控制在手中,便是天大的隐患。
时胤连夜调兵的动静,闹得极大,京城一时人心惶惶。
战报传来时,朝堂更是炸了锅。
昔日争论不休、互相妥协的大人们,此刻都熄了火,一个个把脑袋缩在衣领中,深怕领兵救援的担子落在自己头上。
时胤勃然大怒,最后还是带着安将军手书风尘仆仆赶来的木樨领下这门差事。
木樨领兵出发没多久,我和安宁便追上了行军队伍。
言明若不带上我们俩,我们就自己去江陵。
我急不可耐,迫切地想要去往我曾经无比厌倦的战场。
许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我们在外面瞎跑强。
木樨也就睁一只眼闭只一眼,默许我们待在队伍里。
昨夜当着时胤和安宁的面,我召来了信奴。
当信奴凭空出现在殿中时,慢半拍的安宁也反应过来了,瞬间煞白了脸。
信奴身轻如燕,形如鬼魅,能在守卫森严的宫中来去自如,而如此这般的信奴,遍布中原各地,时胤怎么能不忌惮。
我将信奴暴露给时胤,是为了表明明月山庄的诚意。
时胤上一世那般对我,也许他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皇帝。
上一世我从未隐瞒过时胤关于信奴的存在。
天知在他手中,成了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器。
世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上完全清白,身上或多或少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没有一个能瞒得过天知。
时胤以此掌控人心,所图之事,无往不利。
众人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言,可他仅仅只作为制衡之术或取胜之法,并未用作私心,凡事点到即止。
天知在他手中,比在我这里用处更大。
离开宫殿之时,时胤叫住我,迟疑着询问:
在明月山庄之前,可曾有缘共面?
我心惊胆战,不敢回头。
不知是酒楼高处被他望见,还是他如我一般,忆起过往之事。
若是后者,我该如何应答?
我心潮起伏,面上平静如常。
四下寂静无声,背后的呼吸声渐近,我闭眼抬足走出殿门。
“从未见过。”
无论他是否如我般追忆往昔,如今前尘往事已逝,无需纠缠不清。
他走他的帝王路,我走我的林间桥。
此时,我心系安昭安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众人披星戴月,昼夜兼程,终于抵达江陵城。
城中局势比想象中更为严峻。
在我等抵达前一日,祁王与宁王一前一后合围江陵城,猛烈攻城,守军伤亡惨重。
“阿序!城中情况如何?”
木樨入城后,立刻向江陵守将南槐序询问情况。
南槐序为平城副将之一,此次与安昭和木樨等人同出江陵。
不同于安昭与木樨等将士,他是军师檀郎在西北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他肌肤白皙,秀目清朗,此刻却污垢满身,难辨原貌。
“祁军攻势猛烈,东城楼守军伤亡近半,粮草不足,城中百姓恐将食树皮!”
木樨为赶赴江陵,轻车简从,快马加鞭,所携粮草对于此时的江陵,只是杯水车薪。
离开京城时,时胤已传令给江陵附近重镇,调拨粮草支援江陵。
按理说,附近出发的辎重队,应比我军脚程快,但不知为何迟迟未到。
“我大哥呢?我大哥怎么样了?”
安宁焦灼地凑到南槐序面前,我伸手轻抚其肩,安慰她同时也安慰我自己。
“南将军,晋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祁王,他早有算计,先与宁王联合,将我军断粮困于江陵城中,再引诱阿昭前去偷袭宁王抢夺的粮仓。
“晋城太守已投靠祁王,事先在我军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此刻,我也不知阿昭身在何处。”
我微微眯起眼,回忆往事,心情有些复杂。
祁王裴无瀚,骁勇善战,谋略过人,其封地东濒大海,常遭倭人侵袭。
他自幼随其父王征战,十五岁时便独立领兵一战成名,其后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乃天生的将才。
上一世,若非江陵一战,安昭以命抵命,与数倍祁军同归于尽,动摇了祁军根基,后又有梁王和宁王先后消耗裴无瀚的兵力,导致祁军实力大不如前,时胤才能在最后关头赢得战机。
否则这天下之争,裴无瀚与时胤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裴无瀚与安昭年岁相仿,皆是少年成名,彼此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样的对手若非战场相见,必是英雄相惜,可惜偏偏狭路相逢。
上一世,安昭趁裴无瀚初到江陵,将士们水土不服,发动奇袭,打得祁军措手不及。
但当安昭被拒于江陵城外时,裴无瀚立刻抓住机会反攻,以数倍之兵形成合围之势,困住安昭,不惜伤亡,将北玄军数万将士绞杀殆尽。
裴无瀚深知,若错失良机,日后安昭必定是他此生最强大的对手。
上次他把握住了机会,将安昭困死于江陵城外。
我在外躲避母亲的怒火,却道听途说此战极其惨烈。
两军厮杀一整夜,安昭所率北玄军血战至最后,北玄军和祁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江陵城外血流成河。
而我得知其中细节,是在我孤身潜入祁王大帐后。
当日江陵城外,安昭矗立于刀尖尸山,三丈之内无一活口。
他手握大旗,胸口中箭,腹部撕裂,五脏六腑破损。
刻骨的巨痛持续了一日一夜,他硬生生忍了一日一夜。
其间祁王裴无瀚亲自劝降,他宁死不降。
可笑江陵城内三万梁军,却无一人出城相救。
他该是有怎样的执念,才忍耐如此折磨。
可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尽,身体渐渐冰冷,意识慢慢消逝。
再不甘心,也只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
听完此事,我只有震撼,对安昭宁死不降的傲骨感到由衷的敬佩。
可今时不同往日,回忆起这段往事,安昭前世惨状仿佛在眼前,我心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那时他该有多痛!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脸色几乎褪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相比我的异常,安宁先时冲动劲退去后,脑筋转起来,问起他的下落。
“兄长消失的方向在哪儿?”
“是禹州方向。”
“那就派人向禹州太守求助,寻找兄长下落啊!”
禹州太守,便是卫峥。
南槐序和木樨二人忽然同时沉默,安宁面露不解。
我见二人面色有异,便猜测到卫峥此人应当与北玄军有旧。
安宁见众人脸色沉重,语气拔高,大胆猜测:
“难道此人也向祁王投诚了?”
“不可能!”
三人异口同声,木樨和南槐序面有疑虑地看向我,我连忙敛下眼睑,装作无事发生。
“卫老爹的儿子,不可能像其他人那般软骨头。”木樨愤然。
木樨说得没错,卫峥虽然是个文官,但却是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上一世,裴无瀚一路南下,所到之地几乎所有官员都向他俯首称臣。
唯有卫峥,宁死不屈,大骂裴无瀚乃是乱臣贼子,在守城无望后,以头触柱,以死明志。
我只知他忠义,却不知他与北玄军竟有渊源。
安宁狗脾气上来,非要二人将卫峥的事情说清楚。
南槐序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原来卫峥的父亲,曾是安将军的左膀右臂,安将军曾于少时救他性命,有恩于他。
卫老爹便投身军营,跟随安将军南征北战,不仅如此,他还让自己两个儿子也从了军。
若不是卫峥年幼,恐怕也会被卫老爹拉去军营。
卫夫人膝下三子,两子和丈夫都在战场,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卫老爹年纪渐长,她不愿丈夫继续出入战场,怕不知哪一天自己就变成了寡妇。
夫妻二人整日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
卫夫人一气之下离开平城,带着卫峥回了娘家。 哪知这一离开就是永别。 那年异族蛮子大举进攻平城,北玄军伤亡惨重,卫家父子三人全部战死。 卫夫人听闻噩耗,当场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紧紧拽着卫峥,逼迫卫峥起誓,此生永不从军! 安将军想要安置母子二人,却遭到卫夫人的拒绝。 她虽未说过半句埋怨的话,却难免将丈夫和儿子的死怪在安将军身上。 卫夫人不肯接受安将军的好意,母子二人的日子过得极为清贫。 好在卫峥十分争气,读书相当用功,考上功名后,一路升官,扶摇直上。 我听到此处,挑了挑眉,插嘴道: “恐怕不只是他自己争气吧?卫峥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坐上禹州太守的位置,安将军在背后,恐怕没少出力。” 南槐序闻言苦笑:“可不是。” 安宁更是疑惑,眉头都快蹙成麻花。 “那这般说,我阿父对卫峥父子都有恩情,他不是更应该帮我们找阿兄吗?
” “此事坏也坏在恩情上,若没有安将军的恩情,卫峥的父亲就不会从军,更不会带着两个儿子一起从军。 “从某种道理上来说,也正是安将军的恩情,断送了卫家父子三人的性命。” 南槐序极为赞赏地看向我,继续说道: “方姑娘高见,确实如此。卫夫人就是此般所想,她将这番话从小说给卫峥听。 “卫峥长大后,安将军曾私下找过卫峥,想要照顾旧人之子。
“卫峥虽然没有和卫夫人一样对安将军态度生硬,但也拒绝了安将军的所有帮助。
“安将军无奈,只好借他人之名暗中照拂这对母子。
“后来卫夫人积郁成疾,撒手人寰,卫峥孤身前往禹州赴任,不再与北玄军有联系。”
“笑话,救人难道救错了?平城每天有那么多将士阵亡,难道每个将士的死,都要怪在我父亲头上?这也太牵强附会了!”
安宁愤然,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禁气结。
“伯仁不是我杀的,却因我而死。面对丈夫和儿子的惨死,无论是谁都会怨恨,此事真是造化弄人。
“卫峥没有像卫夫人一样仇视安家,但若想让他对阿昭伸出援手,恐怕也难。”
南槐序说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脸色相当为难。
安宁见众人沉默不语,有些焦急。
“那我的兄长该怎么办?”
平城众将之中,南槐序心思缜密,擅长守卫城池,木樨力大无穷,擅长杀敌。
南槐序经过短暂的思考,郑重地说:
“既然没有其他办法,那就做最坏的打算。
“现在最重要的是军粮,辎重队迟迟未到,若路上出了问题,江陵的所有百姓和将士恐怕不用战死,迟早也会饿死。
“我对江陵的地形比较熟悉,我带两队人马出城,一队去找辎重队,另一队去找阿昭的下落。
如果顺利的话,几天之内我就能带着军粮和消息回来。”
南槐序取出军令,郑重地交给木樨,并仔细地安排了一番。
木樨挠了挠头,十分苦恼。
“让我带兵打仗、冲锋陷阵都可以,后勤和防备我真的不行,要不我出城去找辎重队和阿昭,阿序你守城得了。”
南槐序忍不住打了木樨一下。
“江陵周围全是河流,你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辎重队和阿昭没找到,自己说不定掉进哪条河里去了。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我出城后,要是裴无瀚强攻城池,你小子能不能顶得住。”
恰好江陵太守带着属官来汇报城内情况,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南将军不可!您要是离开江陵,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下官无能,无法带兵作战,帮不上将军的忙,实在遗憾,此时南将军千万不能离开城池啊!”
属官们连忙纷纷接话,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
“是啊!南将军,现在安昭将军下落不明,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要离开江陵,祁王趁机攻城,我们怎么守得住啊!”
“我们死不足惜,可江陵几十万无辜百姓怎么办啊!南将军三思啊!”
……
大家吵吵闹闹,南槐序和木樨应付不过来。
我说安昭天生属于战场,我又何尝不是。
从京城马不停蹄赶来,原本是为了安昭。
可看到江陵现在的险境,不禁想起曾经亲眼看见的战后城池。
饿死的人遍地都是,瘟疫横行,如同人间炼狱,惨不忍睹。
此刻,我竟然不能对无辜受难的百姓视而不见,更不能冷眼旁观抽身而去。
我要是没有本事就算了,可偏偏有。
我忽然想起安昭离开京城的前一晚,他靠坐在屋门外,我抱膝蹲在屋内。
他知道我担心他的安危,隔着一道门,他跟我说:
“我们生在乱世,学了一身的本领,就应该为平定天下抛洒热血。要是像蚂蚁一样苟延残喘一生,再长命百岁也没什么用。”
没有国,哪有家。
战火纷飞,若不平定战乱,我所向往的锦绣山河又从何谈起。
我并非不明白这个理,只是存有侥幸心理。
平定山河,岂缺他一人。
安昭的话让我醍醐灌顶。
恍惚间,我想起上一世,我也曾像他一样,胸怀热血。
我出身明月山庄,才华过人,心怀抱负,也曾渴望平定山河。
但,我的热血何时熄灭的呢?
是为斩草除根屠杀宁王一族,众人骂我冷血无情之时?
还是呕心沥血病倒途中,众人为不耽误行程,将我置于雪原之中,险遭狼群吞噬之时?
抑或是在身染重病之际,为国家设计战术困住祁王于桐城,却落得众人指责阴险歹毒之时?
又或是战事平息后,我立下大功,却被指责行事偏激,与时胤纠缠不清,众人为百姓向我求死之时?
太多太多的过往,让我已分辨不清哪一刻,熄灭了我的热血。
或许是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让我心灰意冷。
我付出了所有的人,却得不到他们的爱。
我用一生守护的百姓,却向我求死。
我这一生,可悲可笑。
祭天大典将至,众人跪求时胤,不能污及他,要杀我这个妖妇祭旗。
可他们不知,他们的性命和背后的锦绣山河,都是他们口中的妖妇用命换来的。
他们被他们口中的妖妇护佑着,生活在妖妇打下的江山里,却义正言辞地要求她慷慨赴死。
可笑!
这世间真是可笑!
我并非不知平定战乱后等待我的结局。
只是期盼能够与我心中所料有一丝不同,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我料事如神,从未出过偏差,这一次也未曾例外。
我看着时胤双眸漆黑如夜,试图从中寻找一丝挣扎,可终究无功而返。
我站在千军万马阵前,看着眼前曾染满无数将士鲜血的大旗。
毫不犹豫,横刀自刎。
弥留间,我想起我和时胤初次相遇时的情形。
时胤,这条命不是你算计来的,而是我给你的。
愿你此生,得偿所愿,命中无我。
……
想起上一世被众人活活逼死在大军阵前,我脸色煞白,眼底猩红布满血丝,戾气从心头升起。
护佑万民?谁来护我!
饶是今世一切并未发生,现下的人都尚且无辜。
但曾付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怎能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我脑中尚残留一丝理智,才能劝自己大度。
不提,不问,不想。
就当一切过了,没了,算了。
许是我长时间的沉默,让屋外的安昭有些不安,他回首贴近屋门,呼吸声和冷风混杂在一起,通过门缝传了进来:
“阿雪,你冷不冷?”
冷?自然冷,再冷也不及我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付出一切,守护根本看不见你付出的万民,值得吗?”
换来安昭的沉默,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阿雪,我们所做的一切,无须他人认可。
“心中坚守,不为风雪而停,不为霜寒而止,只为问心无愧。”
往事在我脑中不断重现,安昭临行前的话在我脑中回荡。
我思绪万千,眼前的江陵官员们还在和南槐序二人争论。
问心无愧?
娘亲把天知交给我时,也说过这句话。
安昭的安危,江陵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噬骨蚀心的抛弃背叛,纵马高歌的快意余生。
我内心挣扎万分……
我猛然闭上双眼,将一切纷扰抛之脑后,只听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最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愿意助木樨将军守城!”
大难当前,有能力者,自当挺身而出。
我要战!
尽管不被世人理解,不被世人所知。
尽管付出所有,尽管身后空无一物,我也要战!
只求,他日九泉之下,九殿阎罗问我此生功过,我能答道:“问心无愧。”
空气骤然沉寂,众人惊疑不定。
“好大的口气!敢问在下,姑娘是何人?”有官员发声。
“明月山庄少庄主,方沁雪。”我坦然应道。
“竟是明月山庄!可明月山庄不是已焚毁吗?难不成传闻有假?”
“若真为明月山庄,那江陵便有救了!”
“不对啊!我可听说,明月山庄少庄主是个一窍不通的草包啊!”
“啊?竟有此事?”
“倒也略有耳闻。”
……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经意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脚下一个趔趄,不禁想扶额,险些忘了草包之说。
脑中思忖片刻,我脱口而出:
“我还是安昭将军的未婚妻。”
我再一次说出这句话,打着安昭的名头借势,心情已然不同。
上辈子我被迫无奈说出这句话,而此刻却心甘情愿。
我再重复一遍这句话,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我是明月山庄少庄主,同时也是安昭将军的未婚妻。今日,我将代我夫君守城,只要我活着,便守城一日,城在人在,城灭人亡!我语气郑重,热血沸腾,胸中那片被磨灭成灰的尘埃,悄然掀开一角。
木樨和南槐序交换眼神,向我拱手郑重行礼。“我等替江陵百姓谢过方姑娘大义!”
受此一礼,意味着接过这副重担。我并未躲避,我既然受了这份礼,就应当守住这座城。“明月山庄的医者已在来江陵的路上,城中百姓和伤员的安置,城墙的修缮,城防的补给,需要各位共同协助……”
布防之术,我早已烂熟于心,此时条理清晰,信手拈来,安排城中事务,事无巨细。
众人原本只是担心木樨鲁莽行事,无法守城,此时见我气定神闲,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顿时稍许放下心来,领命散去。“请南将军安心出城,务必找到辎重队,平安归来。”还有,安昭的下落。
我心中默念,双手合十祈祷。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以为安宁会闹着跟南槐序一起出城找安昭,但她竟然不声不响,没有吵也没有闹。
我有些奇怪,回首看见她双手拽着银鞭,用力过猛,指尖开始发白,眼中极度挣扎。最后,不知为何,竟是一声不吭留了下来。
南槐序出城不久,明月山庄的医者就到了,是姨母亲自带的队伍。阿娘如我信中所托,将擅长机关术的骆师叔一同送了过来。
姨母刚进城就直奔伤兵所在地,我则带领骆师叔等日夜赶工,完善机关,加固城防。
数日不眠不休,连水都顾不上喝,木樨劝道:“方姑娘,歇息片刻,不必急于一时。”
我摇头婉拒。
我不能停,也无法向他解释。
因为他不明白,我们的敌人不仅是祁王和宁王,还有命运。
我不敢懈怠,竭尽全力,以最充分的准备,迎接对手的到来。
即使如此,还是不够,敌人比想象中来得更猛。
裴无瀚突袭,半夜攻城,多數將士和百姓尚在睡梦中。
仓促应战,所幸机关器械已修复,抵挡住祁军第一波攻势。
随众人登上城墙,裴无瀚先锋军已破防线,直逼城门。
我朝木樨点头,他领兵出城迎战。
裴无瀚征战多年,用兵如神,对战机极其敏感。
此时江陵兵力受损,断粮在即,无主将坐镇,攻城时机已到。
我令将士紧闭城门,城楼驻军减少,控制炊烟,营造城中人手骤减的假象。
木樨出城迎敌,边战边退,将祁军引至城外三里,完全暴露在巨弩射程内。
我挥动鼓槌,猛敲军鼓,鼓声响起,木樨率兵急速撤退。
墨色的箭矢在夜色掩护下,密集飞向祁军。
片刻后,祁军先锋几乎全军覆没,攻势骤停。
裴无瀚恐怕也没想到会遭受如此重创。
毕竟每座城池都有巨弩守城,但多已年久失修,或射程只能到城下。
而骆师叔经手强化的江陵守城巨弩,射出的箭矢又密又远,极大地减少了换箭时间。
几发箭矢瞬息射出,立即扭转我方颓势,箭雨停歇后,木樨率部上前追击,将祁军先锋部队全部歼灭。
此后毫不恋战,趁裴无瀚后方大军还未反应过来,率兵退回城中。
箭林再次启动,箭雨之下,我命人将前几日储存的火油罐推上城头,举起火把蓄势待发。
当祁军冲到城下时,火油倾倒下来,烈火燃起,皮肉烧焦的味道直冲口鼻,我忍住恶心,继续指挥众人。
木樨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砍杀攀上城墙的祁军,鲜血和残肢洒满城头,冲杀声和哀嚎声交织在一起,与火光一起冲天而起。
攻城的动静惊醒了睡梦中的百姓,他们仓惶从家中跑出,大街上一时间乱作一团。
我立于城墙上,面向城内骚乱的百姓,铿锵有力地朗声道:
“我曾亲历战败的城池,城中青壮年被拉去充军,女眷充当军妓,老 幼被丢在家中活活饿死,惨状宛如人间炼狱。
“那些想逃的人都已逃离江陵,留在这里的,都是因为眷恋家园,不忍割舍。
天下之大无处可去,但无论何处都不是故乡。
“今日祁军兵临城下,请各位听从指令,不要慌乱,与我等一起奋战,守住江陵城!
“北玄军在此,必定不会让江陵落入破城的险境,我等誓与江陵共存亡,死战!不退!”
我的坚定态度和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士,仿佛给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骚乱平息。
百姓跟随明月山庄众人的指引分头行动,各司其职,忙碌了起来。
前方是一派炼狱的景象,后方也一丝不曾松懈,伤兵不断地被送下城头,医者忙得脚不沾地。
百姓中的壮劳力早已冲上城墙,与将士们一起抵御来犯之敌。
老幼妇孺则被护送入地窖或密道等藏身之处,他们不停地劈柴烧水,浆洗纱布,照看伤患。
此刻,没有将士百姓之分,没有施者和受者之分,只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仰:
坚守江陵,守卫家园!
混战之中,敌军的利箭由祁军的阵营射向城墙,力道之强,让我难以闪避。
我狼狈地伏身在地,箭矢贴着我的右脸飞过,鲜血流淌的瞬间,木樨的怒吼声传来。
我偏过头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不远处城墙边,木樨后手用长刀抵挡,掀翻了数名敌军,可是他的右臂……被斩断了!
我血流如注,浑身发冷,绝望涌上心头。
我的脸,木樨的胳膊,江陵城,还有安昭。
冥冥之中,我竭力想要避免的一切,此刻却几乎全部发生。
难道命运真的如此不可抗拒么?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双脚仿佛生了根,难以挪动,敌人的刀剑挥到我眼前,我竟不知如何闪躲。
银鞭挥舞而起,将我护在其中,安宁左右开弓,扫清了我身边的障碍,迅速来到我身边。
她从一开始便随我上了城墙,厮杀至今,也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旧咬牙坚持。
“我答应过大哥,在他不在的时候,一定会保护好阿姐。”
“阿姐,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熟悉的话语,与前世重叠。
上一次我军的营地遭遇偷袭,敌军直奔中帐,我腹部中了一刀,命悬一线。
危急关头,安宁从天而降,开路杀退来犯的敌军,倾身挡在我的身前。
昏迷之际,我听见安宁斥责军医的声音和军医摇头的叹息。
“你给我起来,你欠我大哥的,下辈子你都还不清!你想这么轻易地去死,想得也太便宜了些!
“方绮雪!你给我醒过来!我答应过大哥,只要我活着一日,定不会让你有事,你是存心让我食言吗?”
……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上一世的安宁为何如此憎恨我。
她当时并没有将安昭的死怪罪于我,她只是为兄长感到不值。
不值他的一腔爱意被辜负践踏,却至死仍将我干干净净放在心上。
在我追逐时胤,爱而不得的时候,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爱着我,到死都惦记着我的安危。
安昭的身影在我心中渐渐清晰,我混沌不堪的脑海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此时定然在赶回江陵的路上!
否则裴无瀚不会如此心急,迫不及待地半夜攻城。
一旦安昭回来,他再无这般好的时机,再想拿下江陵,更是难上加难。
思及至此,我振作起来,在安宁的护持下,与木樨一齐退下城头。
“阿雪,你的脸?”姨母看向我受伤的右颊,皱起眉头。
“不碍事,先看看木樨将军的伤势!”
木樨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强壮的身躯摇摇欲坠,完全是凭着意志坚持到现在。
他的断臂掉下城墙,这般情况下,想要捡回来几乎是不可能。
错过了接回的最佳时机,往后便再无痊愈的机会。
“你们哭丧着个脸干什么呀,我个大老爷们,少条胳膊算什么,以后做个独臂将军,多威风!”
木樨苍白着脸,挤出笑容,一边包扎,一边憨憨地与我们打趣。
“倒是方姑娘脸上这道口子,照料不好怕是要留疤,往后阿昭要是敢嫌弃你,兄弟们定替你撑腰。”
安宁红了眼,扭过头去不肯搭腔。
我苦笑出声,哽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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