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誓言幻作烟云字，错付千般相思

片名：胭脂扣。
主演：张国荣，梅艳芳
导演：关锦鹏
如花
遇到十二少的那一天，我唱的是《客途秋恨》。
我十六岁就做了琵琶仔，不知不觉，在这青楼里，也已经七八年了。
身在青楼，唱这种风尘女子的歌，本以为就是逢场做戏，所以我也没把他当回事。

后来，十二少来找我，对我唱出我那天唱的那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我才认真地看了他。

十二少家里做的是南北行的生意，家业殷实，而他家里排行第二，只不过那时候的大户人家，为了显示家大业大，都会在排行前面加个十字，所以，他也就被称为陈家十二少了。
十二少和一般逛堂子的公子哥不一样，别人都是逢场作戏，叫局轮番转，他却只是找我。

他说：我身上有很多种样子，每种样子，他都喜欢。
其实，我们这种风尘中的女子，虽知不配，但谁不希望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呢。

以前，每月的初一，十五，我都会去求两个签，后来，有了十二少后，我再也用不着求这些签了。
那时候，是三十年代。

袁永定
那天晚上，我走的比较晚，走之前，有个女子，穿着一身旧时的旗袍，到报社找我，跟我说她要等寻人广告。
她要登的广告内容是：“十二少，三八一一，老地方等你。如花。”

这个自称如花的女子说她没有带钱，当时已晚，我想着要赶快回家，就打发她明天再来。
但是，这女子不仅打扮怪异，连行为也是说不出的怪异。在我回家的路上，她总是会突然在某个角落，出现在我面前。

她说:她是从刚下面上来的，她也承认，其实她是一路跟着我的。
她说：她已经离开这里五十多年了，我是她上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她只有跟着我了。

她告诉我：她死了后，一直在下面等那个十二少，可是等了五十多年，一直没有等到，所以，她才想上来找他。
她还说：做了孤魂野鬼五十多年了，这次，她不想再这样了，希望我能收留她，等后天，三月八日，她见到了十二少，她就会走了。如果我能帮她，那么下辈子投胎，做牛做马，她也要报答我。

说实话，大活人遇到鬼，刚开始我是怕的，只是，后来看她其实也没那么吓人，我也就收留她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出身青楼，遇上一个客人，名叫十二少。
那十二少对她一见倾心，甚至为了她，不顾父母反对，搬出家住到了摆花街。
只是这样的阔少，没有了家人的支持，要独自生存却是困难。

但如花一直守在他身边，为了帮他谋生，如花带他去见一个戏班师傅，希望师傅收十二少为徒。
其时，十二少已年过二十，对于学戏来说，年岁已大，而这熬成角的日子却还长着。
但他纵有千般不愿，也接受了，拜入师门，从伺候师傅做起。

要知道，戏子在那个年代，是下九流，一个社会上有头有脸的阔少去做了这个行当，承受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在遇到十二少之前，如花和她的姐妹们就经常去当时的金陵戏院看大戏。
后来，如花的姐妹们到了这戏院，却看到了台上跑龙套的十二少。
这世事的变迁，竟也在一瞬间。昨天的青楼女子，还在捧着到来的客人；那曾经被这些女子一句句殷情的“十二少”叫着的他，如今却要被坐在台下的这些女子品评着。

一个阔少，之前从没受过挫折，一切都是任性自由枉来，如今却如何受的了这些。
而如花这女子，性情却也刚烈。
见此，她跟十二少约定，吞鸦片自杀。

三八一一，就是他们自杀的日子，1934年，3月8日，晚上十一点。
如花想着
--到了下面以后，你来，我们一起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
如果来世，我们已经忘了今世的前缘，那么看到三八一一，我们就有希望能在后世后再找到对方。

没想到，如花在下面等了五十多年，终究还是没等到十二少。
后来，我帮如花登了寻人广告。
只是，到了广告上约定的时间，十二少却没有出现。

十二少
1934年3月8日，我和如花约定一起吞鸦片自杀，既然这个人世无法容忍我们，那我们就到阴世做对夫妻。
等到双双投胎后，在来世，我们再继续今生无法在阳间的前缘。
但是，要走的那一刻，我怕了；如花知道我，她为了准备了酒，几杯喝下去，我终究还是和她一起吞鸦片了。

只是世事弄人，如花走了，我却还留在这个世间。
我知道，如花一定会在下面等着我，只是，我再也没有勇气去找她了。

就这样，我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表妹，虽然不愿意，但我没有勇气去选择。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父母，妻子早已离去，家产在儿子出生之前，也已经被我挥霍一空，如今，还会有谁记得我这个十二少。

我的样子也一天天变老，这旧时代的大戏，在现在看的人也少了，在戏台上成角的愿景，却也一天天离我远去。
我想着，我的晚年，也就是凭借早年唱戏的底子，在多个电影剧组里面不停地转，做个临时演员，最终老死在片场，无人问津吧。

只是，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如花时，她那一身男装，唱着那一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

祈求在那天重遇，诉尽千般相思
如花终究没能在3月8日晚上十一点，等到十二少。
或许，十二少只是忘了地方，人老了就是这样--这样的一丝希望，她还抱着。

回到阳世的那天，她去测字，抽到的字是“暗”。
测字先生告诉她，这字里面有两个日，证明阳气重，她要找的这个人，一定还在人间。

至少，她也想问十二少一句：”我等了你五十多年，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要是能死心了，也好。

誓言幻作烟云字，费劲千般心思
--祈望不再辜负我痴心的关注
1987年，回到阳世的如花，在一个电影片场见到了十二少。
那个老人，一身褴褛，无精打采地蜷缩在片场的一角，曾经前呼后拥的阔少，如今只是一个无人问津，被片场小工随传随到的临时演员。

老人打算睡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句他一生都忘不了的粤剧唱词：“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唱那曲的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老人呆了，眼前却是那个他曾经深爱的女子—如花。
她的样子没变，她还是穿着当年那一身风雅的旗袍，她脖子上，仍挂着那时候，他送的那个胭脂扣。
只是，她的眼神，却少了一种期盼，换来的，是一丝暗淡。

如花解下脖子上的胭脂扣，放到十二少满是褶皱的手里，原来想好的那句问话，却再也懒得提起，只是冷冷地说出一句：
“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胭脂盒，我挂了五十三年，现在还给你，我不再等了。”

话毕，如花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那身穿着旗袍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破旧的大门口。
那身后，却是步履蹒跚的十二少吃力地追着，那老去的声音一声声地唤着“如花“。

--负情是你的名字，错付千般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