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我看《中国村落》的随想

著名剧作家 王宏
我这人似乎命里注定要漂泊，近三十年间几乎每个月都会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马不停蹄，能记住的只是下榻的酒店与出入的机场、车站。长期居住的北京城虽曰“第二故乡”，可仍然存在着心理、地理、生理“三理不通”的困惑。我是山东人，北京城终归不是我的家，甚至拼上命也难以让心灵真正皈依。而作为出生地的老家，埋葬着父母遗骨与自己童年的老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模糊，变得陌生，变得回不去了。回不去却又挥之不去，“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些夜晚，能深挖清理出的也只有些带着岁月包浆的碎片。偶尔把这些碎片与在北京长大的女儿分享，得到的却总是讥笑。
乡愁对于落地生根，乐不思蜀的女儿来说是个笑话，但对我来说却是滋养，是生存的动力，是彼岸的星光。

也许由于我的这种不健康的心态所致，我特别喜欢看各种与乡土、乡音、乡情、乡亲有关的纪录片、风光片。十几天前，我偶尔从浙江卫视看到了一部由浙江广电集团与中国美术学院联合摄制的七集大型人文记录片《中国村落》，便立刻牢牢控制了家里的遥控器。
从片头的那片星空开始，从浩渺星空下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开始，《中国村落》紧紧抓住了我的双眼，我的心。我追剧般一连看完了七集仍觉意犹未尽，还特地打电话找我的同学，该片的总导演夏燕平要来了解说词文本。然后是认真阅读，反复体味，在网上看第二轮，以体味那“一分半钟、上下千年”的欢喜与忧伤。
我一直在想，一部纪录片何以让我这个以写戏为生的人这样感慨，这样感动？我这个人，从上初中时就开始追逐所谓诗与远方，十六岁开始便主动或被动地游走在大中国的山水之间，如今年近花甲，自认为阅人无数，洞悉方物。但看完这部纪录片，我的大脑重新开阔起来，在跟随镜头远足的那些时间里，我开始重新思考那些诗的远方和远方的诗。

比起一般风光片、纪录片，这部《中国村落》描述的不只是风光，记录的也不只是平面的“生活”，她更像一部音诗画构成的宣言，向人们诉说着一个国家的来龙去脉，这片乡土的前世今生，这方人群的行走轨迹与未来进步的方向。他更像是一剂当今社会所急需的、“培根铸魂”的良药。
在这部片子里，乡愁只是个引领，风光只是个载体，她自始至终都在以一种大爱与忧患，诚实与责任，以中国村落现存的肌理状态，人们的生存状态，山水的自然生态，流变的文化形态，深刻揭示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人的基因与变异，流程和走向。而这种高度是一般纪录片所不具备的。她娓娓道来的讲述，似乎还带着一些“政论体”的色彩，深入人的心灵，洞悉人与文化的关联，文化与进步的阶梯，进步与科学的因果。透过故土、故乡、故人、故事，找寻四时与万物的规律，以最近的距离触碰了“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个最原始最难解的命题。风光有故事，故事有人物，人物有情感，情感有哲思，以“如画、建构、家传、望乡、忙闲、田园、再造”七个章节贯穿主体，结构既主旨，镜像皆物语。通过画面、史料、解说、访谈、音乐等诸多形式的相互叠加，相互印证，相互推动，追根溯源，抽丝剥茧，再现、还原，怀旧、前瞻，其目的是试图在人类学角度撕开一道口子，为今天的受众携来遍地阳光。
在审美、导游、科普、记忆的广袤天空里赞美、感叹、遗憾、悲悯、前瞻、呼唤，从而走向悦目、洗心、明志的高度。
应该说，她做到了。

片子里所体现的林林总总，映射的都是中国人的性格符号，中华民族的内在基因，都是中华文明数千年生生不息的根源所在。习主席说过“中华文明经历了5000多年的历史变迁，但始终一脉相承，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提供了丰富滋养。”《中国村落》从大千世界中抽象还原出的中国故事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她诉说的“精神追求”与“精神标识”完全贯穿于人的精神世界之中，通过镜头语言与真实记录还原人的生活、人的话语，人的追求，人的，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或憧憬、或惆怅、或出走、或归来，创举、创建、创意、创伤，令人信服的解析着文明之路上的兴衰起落，用记录与论证的力量为未来明晰着发展的坐标。
也许，太多的“政论性”不是这部片子主创人员的追求，民间烟火熏染的生态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带大家进村，浏览村落的遗存，走进村民的生活，挖掘村落的文化根脉，思考这根脉的发源与去向才是他们真正的初心。因此，在不长的七集纪录片中，他们不厌其烦的、润物无声或大张旗鼓向人们展示着那些生活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村落里的人们昨天与今天的想法与做法，不厌其烦的向人们介绍着传统农耕文明、营造文明、商道文化、工匠精神的发端与衰败，向人们介绍着有关风水、餐饮、邻里、家谱、家训、婚丧、年节、祭祀等等相同与不同的仪式与理念，从科学、美学、哲学、人学的不同侧面告诉今天的人们：我们从那里走来，那才是我们的家，没有家，国何以具体？没有国，家何以寄托？这是记录者的心胸与底蕴，反映出这种心胸与底蕴的是那些令人难忘的“细节”：回乡的小伙子们用肩膀扛起祖宗的祠堂，那种情感与视觉的冲击令人瞬间泪目，足可与许多大片媲美壮观；
村里的老人死了，年轻人忙于生计，畲族的山歌要失传了，一句普通的话语足以让浮躁的人心沉默；晒秋的色彩，色彩的味道，足以催人打起行囊，上路寻找。当然，还有新农村的“美丽经济”，油画般的锡伯七彩庄园，米果果创意小镇……虽说我不认为那是拯救村落文明的唯一药方，但我看到了今天的人们对于“留住”的关注。

在我看来，《中国村落》是一首诗，一张画，一部大书，还有，那就是一声断喝。时代发展，日新月异，今后还有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农村与农民？土地的流转，城市化的拓展，新农村的建设该是怎样一幅蓝图？要想到，现在不少地区的决策者还在“旧村改造”的旗帜下把村民驱赶进一排排制式化的、毫无美感与特色的钢筋水泥丛林……岂止是村落，还有我们的城市，许多城市为了所谓创城行动，把商业街上的招牌都变得军营般整齐划一、色彩一统；更有甚者，把那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建筑拆掉，再建起政绩的牌坊……
《中国村落》的播出也在正面提醒我们：“如果我们任性删除着本民族的文化宝藏，再多的乡愁也将无立锥之地、再深的乡愁也找不回心灵故乡。到那时，纵然我们还生活在固有的家乡土地上，也已然是一种丧失了精神家园的流离失所”。
是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百年后的中国村落，将会记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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