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人民救拔哥

作者/黄焕峰

东凤根据地三次反“围剿”斗争，是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根据地保卫战。那一年零九个月的殊死大博斗，天昏地暗，血雨腥风，尸首狼籍，根据地被鲜血染红了。
大量的牺牲，国民党反动派疯狂的屠杀政策，确实吓倒了一批人，从而让西山根据地的保卫和坚守充满了空前的残酷性。
在刀痕和血泪中磨难的西山（1935年属东兰）壮、瑶同胞，对革命赤胆忠心，对共产党人矢志不渝，对人民群众的领袖“拔哥”绝对忠诚。他们不仅不会当叛徒，而与叛徒的行径恰恰相反，还每每在危难时刻义无反顾地舍命救拔哥！
他们也许是最最普通的人民群众，但他们为革命的献身精神却能与苍穹比阔。他们是真正的凡人英雄，这种英雄具有深刻的悲剧意味：播种，但不参加收获。
他们值得我们永远纪念。
过去是，今天是。
今后能不能也是？我们的思绪，就此岀发。我们的故事，由此切入。
著名作家曹靖华，曾于1962年发表过一篇散文《风物还是东兰好》，文中有一段话是借一位老奶奶之口，对拜谒韦拔群烈士墓的红领巾小朋友，讲述西山一位瑶族老奶奶舍身救拔哥的故事。
同样的故事被史学宗师黄现璠教授再次演绎。那是他经40余年笔耕，在2009年出版的鸿篇巨著《韦拔群评传》中，对这个故事的描述更为感人肺腑：
最能体现韦拔群与瑶胞血肉相连觉悟厚谊的，莫过于广泛流传西山一带的《瑶族奶奶舍身救拔群》的真实故事，它说的是1932年9月初，第三次“围剿”西山革命根据地的总指挥廖磊率领上万敌人攻进西山，全力搜捕韦拔群。韦拔群与瑶族警卫员罗日块在—个山洞里建立了临时指挥部，指挥红军战士打击敌人。为了不暴露目标，山洞里不生火烧饭。每天由一位瑶族盘老奶奶在寨子里煮好饭，然后悄悄地送上山来。
一天下午，未见盘老奶奶送饭来，警卫员罗日块不安地爬上洞口的大树上眺望，看见远处约有 40名敌人押着盘老奶奶正在搜山，不一会儿，即向韦拔群所住的洞口走来。罗日块马上下树进洞把情况告诉了韦拔群，同时劝说道：“师长，敌人很快就会搜索到这里，我们还是赶快转移吧！”韦拔群听后沉思了一会，然后坚定地说：“不行，现在转移会被敌人发觉。我相信瑶族人绝不会出卖我，盘老奶奶不会告诉敌人我们的藏身之地。你放心吧！”
盘老奶奶不知韦拔群发现情况不妙后是否会脱身，为了争取给韦拔群脱身时间，她故意带着敌人在附近绕圈子。敌人找不到人，便毒打她，逼她说出韦拔群和红军的具体藏身山洞。盘老奶奶死活不说，敌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打得她扑倒在岩石上，额头、嘴唇流出了鲜血。盘老奶奶宁死不屈，望着天空大声喊道：“韦拔群是神龙！你们怎能抓得到他！苍天神龙啊！施展出你的神功吧！救救苦难的瑶族人啊！”敌军官被盘老奶奶的呼喊激怒了，拔出佩刀，向盘老奶奶的鲜血直流的嘴唇刺去，盘老奶奶一声惨叫，知道死神降临。但她不甘心，心想就是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她灵机一动，便对敌人说：“我带你们去韦拔群的藏身山洞。”于是引敌人走到悬崖上，指着崖下一处说韦拔群就藏身在那里，当两名敌兵伸头向下望时，盘老奶奶趁敌不备，上前一把将两个敌兵推下崖去，然后自己纵身跳崖，先下去的两名敌兵正好当了她的垫背。
盘老奶奶宁死不屈的英雄壮举，被从洞中向外观察敌情的韦拔群看在眼里。敌人离开后，韦拔群速与警卫员罗日块抄近路来到崖下找到了盘老奶奶，她已奄奄一息，在韦拔群的不断呼唤下终于睁开了两眼，看见韦拔群抱着自己，断断续续地说道：“拔哥，我好福气！快死了还能看上你一眼……你，你，你从旁边的陡壁抓着青藤坠下去，穿……穿山沟走，那里没有白狗子……”话没说完，头一歪死在韦拔群的怀里。回到营地后，警卫员罗日块把亲眼所见的这件真人真事告诉了西山瑶族独立营的战友们，这些勇敢的男子汉皆痛哭流涕。随后，当地瑶民即编唱了一首《盘奶舍身救拔群》的山歌，热情赞颂盘老奶奶舍身就义的壮举。歌中这样唱道：“看见敌人来搜山，赶紧回头到处传；瑶族跟党一条心，照顾师长尽周全。盘奶舍身救拔群，纵身跳崖为革命；我们大家学习她，保卫师长不惜命。
”这个故事充分反映出瑶族群众与韦拔群的深厚感情，表现出了以盘老奶奶为代表的瑶族人民跟党闹革命的政治觉悟和勇敢无畏的民族性格。同时，还鲜明地体现出了韦拔群临危不乱、沉着应敌的冷静个性和对瑶族群众深深信赖的民族感情。正如韦国清上将所言：“即使在最危急最艰苦的时候，当地的人民群众，特别是瑶族同胞，仍然和红军心连心，不惜冒生命危险，千方百计地掩护拔群同志，为红军送粮送情报，充分表现出兄弟民族的手足之情。
西山人民群众对韦拔群的厚爱和保护，源于群众领袖韦拔群舍生忘死“为农民谋利益”的大公无私精神，因而他领导的农民运动，得到了右江广大农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不顾危险地为韦拔群和红军提供情报，省吃俭用地冒死为农民子弟兵暗送粮食和御寒衣服。在西山的兵民关系如魚水之情，兄弟民族间的阶级感情深似海重如山。
在弄京红二十一师师部，准备离开西山奔赴右江下游开辟新赤区的黄大权参谋长，创作了一首诗歌《雷雨交加我也走》，诗中这样写道：“雷雨交加我也走，三更半夜也不愁；瑶家兄弟情谊好，我有工作实难留。我把情意记心间，边干革命边想念；革命斗争胜利了，我们兄弟再团圆。”字里行间都浸透着依依的不舍和浓浓的感激。
哪怕是从反面资料中也能窥见一斑。国民党当年编写的《东兰痛史》其中一段这样说：“凤凰关之门前峒（文钱峒），全属瑶人，烟户近百数，拔群引为第二藏身之地，四面周以峻岭，中开三百亩平原，薪水饶足，玉蜀黍，小麦，大麦均有，稻田较少而已。加内瑶民壮丁服从拔群，俨如臂指，故拔群视同满皇之热河。”一句“峒内瑶民壮丁服从拔群，俨如臂指”，即反映岀文钱峒的瑶民壮众信服韦拔群、跟着韦拔群闹革命和服从指挥的赤胆忠心。韦拔群当作第二活动地的文钱峒尚且如此，那么，韦拔群在西山的主要活动地弄京，便可想见他与当地群众的亲密关系和阶级兄弟的手足情。
“西山高山高入天，瑶民革命似铁坚；要想瑶胞卖拔群，除非日头起西边。”这是黄现璠模仿瑶族山歌形式作的一首词。黄教授是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民族学家、社会活动家。西山福厚乡的老红军、自治区人大主任的黄荣还为黄现璠著的《韦拔群评传》作代序一。从《韦拔群评传》中，瑶族群众舍身救拔哥的事迹令人动容。
1926年正月的一天早上，韦拔群率领20名自卫军战士，披霜踏雪，风尘仆仆地来到西山弄勒，住到瑶族同胞罗日台、罗日义的家里。罗日台、罗日义兄弟，20岁左右，他们从小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被迫到山主家里当长工，受尽了压榨和凌辱，直至韦拔群领导穷人起来闹革命，打倒了山主，兄弟俩才获得了自由，因而把韦拔群当作救命恩人，视为再生父母。近来由于国民党龚寿仪匪军进山镇压革命，烧杀掳掠，遍地腥风血雨，兄弟俩常把韦拔群的安危挂在心里。今天韦拔群来到家里，亲见恩人安危无恙，他们心里十分高兴，立即煮了一锅玉米南瓜饭，热情招待韦拔群和自卫军战士们。
吃过饭后，韦拔群想到连日来与敌人周旋作战，战士们都感到很疲惫，自己又病了，应该休息一会。他考虑到这里山高路远，又是单家独户，比别的地方安全得多，于是决定在这里休息。为了安全起见，他对罗氏兄弟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麻烦你们到对面山坳上打柴，顺便帮我们留神着点，要是有情况，就以吹竹筒为号，为我们报个信！”听了韦拔群的吩咐，兄弟俩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带着柴刀上对面山坳去了。
兄弟俩走后，韦拔群和战士们有的靠着篱笆柱子，有的躺在竹席上，不一会便抱着枪睡着了。正当大伙酣睡之时，山坳上突然传来了“嘟嘟嘟嘟”的竹筒吹号声，韦拔群和战士们从酣睡中惊醒过来，往对面山坳上看去，只见罗氏兄弟飞似的奔下山来，眨眼工夫便跨进屋里，气喘吁吁地说：“拔哥，敌人来了，快撤！”
“来了多少人”韦拔群部。
“一百人左右！”
战士们听后都“哗啦”地将子弹推上枪膛，罗氏兄弟更为紧张，说道：“拔哥，你身体有病，走路不方便，让我们背着你走吧！”
韦拔群沉思片刻后冷静地说：“大家莫要慌张，马上搭个轿子吧，我有用场。”
听韦拔群这么一说，一些战士不理解韦拔群的用意，不满地嘀咕道：“已经火烧眉毛了，难道你还要坐轿！”还是罗氏兄弟机灵，很快明白了拔哥的用意，马上带头高兴地扎起轿子来。不一会儿，一乘轿子扎好了，韦拔群看了看，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床被单罩在上边，然后对大家吩咐了一番。但罗氏兄弟听后则抢着抬轿，韦拔群没法，只得叫三名自卫军战士跟在他们后边，抬着空轿子朝右边山坳的小路走去。
轿子刚抬到半山腰，即被对面山上的敌人发现了，他们早已从叛徒的告密中得知韦拔群近来生病，一见轿子，误以为里边必定坐着韦拔群，于是，便朝轿子方向猛追过去。
自卫军战土继续和罗氏兄弟抬着轿子一个劲地往前赶，他们翻过坳口，来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放下轿子，拿起被单，立即消失在深山密林中。敌人很快地追了上来，看见轿子里空无一人，知道中了韦拔群的调虎离山计。
1927年9月下旬，朱维珍指挥龚寿仪团和黄明远营，进入西山扫荡。一天，韦拔群正在弄东瑶民周继忠家中吃晚饭，由于内奸告密，敌军连夜赶到周继忠家，抓捕了周继忠、周日礼、周卜业和黄日潭等6人，威逼他们说出韦拔群的住处。他们坚决不说，敌兵便将他们一一捆绑起来，施以苦刑，用开水泼，用辣椒水灌鼻孔，折磨得周继忠等人一个个死去活来，依然无一人屈服。那一年敌人“围剿”西山时，韦拔群遇到这样的危险，先后在加平和弄东发生了两次，皆由当地瑶胞的舍身相救而最终得以脱险。
1928年初夏的一天，韦拔群和瑶族警卫员罗迈运，从西山弄京越过山坳返回东里屯。到家乡后由于叛徒告密，敌人赶来搜捕，韦拔群闻讯后即刻离开，又遭到敌兵紧追不舍，韦拔群不慎跌倒，脚部受伤。当他在警卫员罗迈运的搀扶下进入丛林时，偶遇一对瑶族夫妇在薯地里劳动。男的认得韦拔群，但韦拔群已记不得此人，他把韦拔群和罗迈运引到家中藏在屋后岩洞。韦拔群知道敌人很快就会追到这里，考虑到自身和这对瑶族夫妇的安危，韦拔群稍一沉思，很快计上心来，便对这对夫妇吩咐了一番。果然不出韦拔群所料，敌兵很快追至此地，男的便谎称看见韦拔群跑过这里，继而“自告奋勇”地带敌兵追去。敌人走后，这家妇人又按韦拔群事先的安排，将韦拔群脱下的带血草鞋和血外衣由捷径小路上山放在杨梅崖口。当这家男人带敌人拐弯绕远路最终来到了杨梅崖时，看见崖下血鞋血衣，他当即说：
“拔群跳崖死了。”崖陡而深，敌兵哪敢下去找寻。韦拔群又一次脱险。勇救韦拔群的这个瑶族男人何许人也？天下的事就有这么碰巧离奇，他就是1925年12月的一天韦拔群在中和区平江乡圩上脱衣送给那位受冻卖柴的瑶族青年。为了记住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韦拔群问他名叫什么，瑶族青年回答说：“我叫覃卜醒。”
还有一次，韦拔群被敌人追赶，路遇瑶族妇女韦金妹。她得知拔哥被敌追捕，执意脱下外衣与拔哥换装，救韦拔群脱险。敌排长带兵赶到时怀疑韦金妹放跑了韦拔群，当场用枪托痛打她，逼她说出韦拔群的去处。韦金妹宁死不屈，还大声说道：“要杀就杀，打死我也不知道拔哥在何处。”敌人见硬来不行，又以金钱诱惑她。她义正词严地回答道：“瑶家人饿死，也不会用你们的臭钱。”最后还骂敌人：“我懂得你们这帮狼，总有一天会被韦拔群杀掉。”敌人软硬兼施皆无法让她屈服，最后绑她回去送进监狱。1930年春，这位勇救拔哥的妇女惨死在狱中。
又有一次，韦拔群在西山由于过度奔波劳累患病，敌人正封锁西山，难以找到东西充饥，弄京妇女牙乜兵得知韦拔群患病了，即背起她的小孩作掩护，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来到韦拔群藏身的岩洞，把她坐月子都舍不得吃的四两盐巴送给韦拔群，让患病在身的韦拔群有了盐配野菜，身体逐步得以康复。
广泛流传于右江地区的真实故事《九件衣》，更是韦拔群爱兵如子，群众舍命救拔哥的典型事例。在敌人严密封锁西山的一个冬天，拔哥看到身边战士身穿的衣服由于长年累月翻山越岭、攀崖过岩而破烂不堪，他深感难过的同时突然想到自己曾有九件衣服寄放在弄勒村韦庆和家，于是，他马上派人去取。谁知，派去的人刚一进村，就遭遇了前来搜村的敌人，他躲避不及即与敌人打了起来，双方短兵相接，取衣的同志不幸牺牲。敌人从他身上搜出韦拔群的取衣凭证便条，立马将村上未及躲避的村民抓起来一个个施以严刑拷打，逼问谁是韦庆和，村民宁死不说。眼见敌人要对村民下毒手，韦庆和为了解救大家，大义凛然地站岀来说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韦庆和！”敌人见他站出来，以为遇到了一个软骨头的人，便以封官赏钱诱他叛变自首，带路进山搜索韦拔群和农军。后见软的不行，又来硬的。
但韦庆和软硬不屈，他对敌人说：“你们这些吃人的野兽，能把我怎么样，最多不过一死。我告诉你们，我一个人死了，还有西山人民，有拔哥，有红军，他们一定会为我报仇！一个韦庆和死了，成千上万个韦庆和很快站出来消灭你们！”疯狂的敌人当场将韦庆和活活砍死。几天后，韦庆和的妻子和弟弟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将那九件衣服送到山里，交给了韦拔群，两人毅然留下来，加入了革命队伍。
一边是舍命救拔哥，一边又是变节投降，西山的革命呈现出空前的惨痛性。牺牲伴随着叛变，历史作为洪钟，默默接纳着，又默默展示着无数令人惊心动魄的嬗变。
在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活动后，韦拔群曾经的侍卫队长韦昂叛变了，于是，1932年10月19日，香刷洞变成拔哥断头的洞，右江革命的擎天大柱倾刻倒塌。
陈洪涛的警卫员韦华最先叛变，带着敌人到陈洪涛曾经的藏身洞搜查，处处扑空。但陈洪涛千辛万苦跳出绝境，转移到燕乐（今燕洞）坡福屯，想通过“老庚”王廷业的关系在此隐蔽。殊不知，王廷业叛变了，带着敌人把陈洪涛连同警卫连长黄玉温一起抓获，押往百色，陈洪涛在12月11日在百色城郊英勇就义。
西山人民万千呵护，舍命搭救，韦拔群和陈洪涛都能化险为夷。然而，在他们将从西山突围或已经突围的紧要关头，却被同族侄子、同学老庚杀害和暗算了！这惊世的血的教训，难道我们不可以从中获得太多层次的深思吗？
应该给叛徒塑尊泥雕，双膝跪地，卑贱的头连同丑恶的灵魂永远拜伏在英雄洒血的地方。
更应该给盘老奶、罗氏兄弟、周继忠、覃卜醒、韦金妹、牙乜兵、韦庆和等等那些有名的无名的西山人建一座坟墓，墓碑上镌刻“勇救拔哥”这四个用鲜血写成的碑文，好让后人们在每一年的清明节，给他们上一柱香，永远寄托人们无尽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