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直到某天我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2024-06-17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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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萧承晏是年纪轻轻的总裁,年轻有为,器宇不凡。我们相恋,结婚,到如今孩子五岁,他对我一如既往地好,是大家眼里的模范丈夫。
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幸福,我自己也一样。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我穿越到古代,遇上了同样穿越的萧承晏。
我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并相识相知,相恋相守。
后来,他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
他曾为我后宫空置,立下忠诚的誓言。
也在数年后置下四妃九嫔,与我离心离德。
最终,我被软禁寺庙,备受磋磨。
梦境很清晰,但我依然不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如此荒诞。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儿子唤了他一声「父皇」。
1.
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诡异的梦。
我又一次惊醒。
梦里,我身为皇后,被我丈夫萧承晏软禁在寺庙,孤独地死去。
死亡前,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儿子。
他指责我不容嫔妃、干涉朝政,现下又做事越来越荒唐。
冰冷的声音在梦醒后依然盘旋于脑海,如此清晰。
「若是有得选,我情愿投生在贤妃娘娘肚子里。」他如是说。
我呆愣地望着眼前现代装饰的卧室,久久不能回神。
「睡懒觉的妈妈,快起床啦!吃早饭啦!」
儿子的声音透过门板遥遥传来,伴随着的还有他轻快的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钻了进来:「妈妈,起床啦,爸爸喊你吃早饭。」
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与梦中冰冷的模样重合在一起,那么像,不同的仅仅是岁月的成长。
我一阵恍惚。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
我猛然从噩梦的余悸中惊醒。
入目的是儿子萧禹则的担忧与狐疑。
我蓦地回神,展开笑容,说:「没事,妈妈刚醒,有些迷糊。」
怎么可能呢,我乖巧聪慧的儿子,我的小芋,怎么可能会长成梦里冰冷又带着锐气与怨恨的少年郎?
我披上衣服起身,洗漱一番后,牵着小芋一起下楼。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萧承晏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我摇摇脑袋,将梦境里冷厉地说着「你面对现实吧,这是古代,没有离婚,只有废后」的萧承晏从脑海里挥去。
太荒诞了,这种梦境怎么可能是真的?
只是反复做同一个梦,着实诡异。我免不了有些不安,再想起梦里萧承晏绝情的模样,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我没有同他诉说这个异常的梦。
萧承晏端了早餐出来,对我道:「来,吃早餐吧。」
「怎么你在做饭?阿姨呢?」我问。
萧承晏轻笑:「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你不乐意吗?阿姨买菜去了,她要准备午餐。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懒猪。」
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
他一直都是这样,沉稳,温和,无条件地宠溺着我,看不得我受一点苦。
梦里的情景,简直是五斗解酲,荒谬绝伦。
是啊,那可是萧承晏啊,从我十几岁起,就一心一意陪伴在我身边的萧承晏。
身边的朋友都说我的生活就像甜宠小说。
虽说有些自恋,但我自己确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初二暑假,我遇上了高考结束来我们城市旅游的萧承晏,就此相识。
从我的初三到高三,萧承晏虽然在首都上大学,却始终是我的免费辅导老师,异地时网上联络不断,假期他则会来我的城市。
高考之后,我如愿以偿考上了他的大学,那所一流学府。并且心照不宣地,我们走在了一起。
我上学,他背靠着本就殷实的家底创业。
等我本科毕业,他已经跻身商界新贵。
然后我们结婚,我继续读书深造。
其间,我生下小芋,但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学业,萧承晏家庭事业一手抓,有段时间,他因为在公司里带娃,被员工戏称「奶爸总裁」。
现如今,我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事业顺利,家庭美满。
没有什么能挑剔的,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优渥的经济条件还是温馨的日常生活,都是那样完美。
朋友说我上辈子可能拯救了世界。
我不知道,但假如真有上辈子,我不相信会是那场梦里的故事。
这种坚信在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时未曾淡去,却在儿子一声「父皇」中溃不成军。
小芋从小就有异于孩童的聪慧,在早教时我就能感受出来。
比如他识字很快,早早就开始练字,比如他会拿平板电脑看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而非动画片,我屡禁不止。
记得有一回,我在沙发上看书,当时才不到四岁的小芋按着遥控板看电视,频道停留在国际新闻上,看得全神贯注。
我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好笑,问:「小芋,你看得懂吗?」
小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们的政权体系与我们国家是不是不太一样?」
我惊讶地看向他:「你知道什么是政权体系?从哪里学来的?」
小芋对上我的目光,顿了下,随后赧然地笑起来:「刚才电视上说了这个词,还有什么议会呀、议员啦,都是什么意思呀?」
我就没有多想,他既认真地问,我便也认真地讲解。
回想起来,蛛丝马迹并不少,只是我一直都没有往深了想而已,只以为他是生来聪慧。
直到我听到他唤了声「父皇」。
那天我淋了雨,身体不大舒服,晚上的组会就没参加,提前回到家。
楼下餐厅内,阿姨正在收拾碗筷,同我说小芋和萧承晏已经吃完了晚餐,在楼上书房。
我没什么胃口,便没再吃东西,打算上楼跟他们打声招呼就回卧室睡觉。
书房的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故而,我走近时就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起先我听到萧承晏在讲解析几何。
当即我就皱了眉,这是高中数学,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讲这些做什么?小芋又不可能听得懂。
没料到还没等我推门进去,我就听到小芋说了句:「是这样吗?」
萧承晏:「没错。」
小芋:「我明白了,这些以后都需要考试是吗?」
依然是稚嫩的声音,却不再是稚嫩的语气。
我手放在门把上,但一直没有把门推开。
我听到萧承晏说:「对,这些是高考内容,不过对你来说还早,要等你到十七八岁。」
「我能跳级吗?我觉得幼儿园和小学都可以不上,直接去初中,」小芋说,「现在待幼儿园跟一群小孩子一起,我有点受不了,而且很浪费时间,那本近代史我都没机会看完。」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你妈妈已经跟我提过,你聪明得不正常,幸亏她没有多想,你得收敛些。」
「可是……」
「禹则,」萧承晏打断他,「我只是让你收敛些,不是不让你跳级。我希望你可以循序渐进,比如先上几年小学,通过高年级考试,在老师的认可支持下中间跳上几级,这样看起来比较正常。」
「父皇说得在理,是儿臣过于心急。」
「不用这样讲话。」
「是。」
门把冰凉的触感刺得我手指一缩,不住地轻颤。
另一侧的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我惨白的脸,与梦里铜镜前我死寂的容颜重合在一起。
几分钟后,我才找回一些理智,拖着僵硬的步子走进卧室。
所以,梦里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2.
许是淋了雨的缘故,我脑袋阵阵发胀,连同全身的疲软一同侵蚀着我的身体防线。
然而当躺在床上时,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如走马观花般,梦里我的另一种人生在我脑海快速地闪过。
但这并不像看别人的故事,因为悲戚与绝望是如此真切而强烈。
我开始细细琢磨梦里的情节。
梦的开端,我并没有在初二那年遇到萧承晏,却在高考之后毕业旅行的飞机上,睡着后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王朝。
梦境前半段的我是甜蜜的,有点儿像现如今的生活,区别只是我与萧承晏美满的爱情存于古代。
初识时,我是侯府姑娘,他是宫廷皇子。
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上,我不喜咿咿呀呀的戏曲,躲到了凉亭下避暑,因为猛摇着扇子嘟囔想念空调,被路过的萧承晏听到,自此确认了彼此都是穿越者。
他跟我一样,也是在高考之后旅行的飞机上,睡着后穿越到此。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陌生的世界遇到与自己相同境遇的人,此后的相知相恋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后来,他求娶,我出嫁。
他夺嫡,我相助。
他荣登大宝,我母仪天下。
我们曾携手共进,恩爱非常,却在登上权力巅峰之后,逐渐脱离正轨。
最初的矛盾是我干涉朝政。
我擅书画,擅文章,早先便以男子笔名出过一些书画与时论,颇有才名。在萧承晏夺嫡时,我便开始结交笼络文人雅士,并创立了一书刊,引导舆论,到萧承晏登基,书刊已有不小的规模。
我入主中宫后依然打理着书刊事宜,同时还会参与一些编纂工作,自然会与朝臣往来。
我也不避讳与萧承晏谈论朝政。
我们同吃同住,不曾分殿而寝,如同寻常夫妻一样,他也不曾纳进嫔妃,守着忠贞的誓言。
我一直以为,我们同心同德。
便是我的氏族,我也防着他们有过大的权力,因为我自始至终都站在萧承晏一边,为他的利益考虑,因为我觉得我与他是一体的。
直到朝上出现异样的声音。
有说我牝鸡司晨,有说我与朝臣共事、有伤风化,有说我不为皇家子嗣考虑,不为皇帝扩充后宫。
我不加理会,萧承晏却放在心上,有一日对我说:「你确实与朝臣走得过近了,常去翰林院衙门也就罢了,还要时不时出宫去看你的书刊出版工作,现在流言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你不想被闷在宫里,想要做自己的事业,只是入乡随俗,这是古代,你那些事终归是不被这里所容的。」
「你也要为我、为皇家考虑,你被大臣追着参本,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这是最初的分歧。
我起先并未让步,但在怀上第二胎时,萧承晏以我要养胎为由,终究是令我停下了手中工作。
书刊事宜由萧承晏找了接手的人,翰林院的编纂工作我也不再涉及。
但这并非结局。
彼时萧承晏的子嗣就只有我在潜邸时诞下的太子萧禹则,在我第二胎没能保住后,因为子嗣稀薄,朝廷内外给了空前的压力,最后太后做主,一个个世家小姐接连入宫。
从前太后不是没有想过要扩充后宫,但都被萧承晏压下。只这一回,他依了太后。
他说这样能堵朝臣的嘴,他不去找她们便是。
只是当后宫的倩影越来越多,他这样的保证,并没有让我心安几分。
不仅仅是不安,还有被困于深宫束手无策的郁结。
更让我痛苦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萧承晏变得越来越专横独断、不容置喙。
有时候,我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到穿越的影子——他仿佛被同化一般,信奉起三纲五常,维护起他的至尊权力。
他掉进了一个染缸,出来时变得与这里的人一般无二。
他说这是顺时随俗。
他不知道,这封建礼教于他而言能从中受益,但对我来说,却是如被困牢笼一般,仿佛置身深渊的压抑。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起因不是生活琐事,便是政见不和。
于寻常夫妻而言,争执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放在我与萧承晏身上,却变了味道。
他开始觉得我在挑衅他的威严。
这也导致了我们矛盾的彻底爆发。
爆发的导火线是秦太傅。
秦太傅的一位学生写了一篇文章,大骂萧承晏弑兄戕弟、得位不正。
而秦太傅又是先太子的老师,此事牵连到他,萧承晏甚至认为是秦太傅心怀怨恨,指使学生写下此文章。
我却对秦太傅的观感甚好,他虽是先太子的老师,但当年先太子行事荒唐时,他始终劝诫着,并未助纣为虐,先太子被废后他便不再参与朝政,一心养老。他的幼子秦铭曾为我的书刊写过一些文章,我与他有过接触,知他为人不错,家风亦是正派。
故而,我始终认为秦太傅并未参与,遭此浩劫实属飞来横祸。
为了此事,我与萧承晏争执得厉害。
即便到那时,我依旧将萧承晏看作我的丈夫,看作与我一体、共同进退的人,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帝王。
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没有意识到,萧承晏看待我已经不仅仅是看一个妻子,他看到的是皇后和皇后背后的氏族,是我曾经结交文人雅客后残留下的势力与威望,他看到的,是一个与他分庭抗礼的皇后。
我救下了秦太傅与他家人的性命,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那以后,萧承晏开始有意捧起其他妃嫔,不叫我在后宫一人独大。
起先他只是给些封号,偶尔去她们宫里用膳以示荣宠。
自然,我同他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而在一次我与他的大吵之后,他借着酒劲,宠幸了贤妃。
这事没能瞒住我。
我与他再也回不去从前。
我想,如果我在那时接受现实,去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皇后,我也许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毕竟我有嫡出又早早被封为太子的儿子,有虽然关系不近但也尚且过得去的氏族,有在宫中多年培植起的心腹,只要我勤勤恳恳管理内宫、不犯大错,我的中宫位置稳固,熬到萧承晏百年之后,熬到我儿子登基,我就是享清福的皇太后。
可我没能做到。
我没有认清现实,依然把萧承晏当一个现代人看。
我提出了离婚,回想起来,又是多么可笑。
我想那时萧承晏看我一定也像在看一个笑话。
他说出了那句「没有离婚,只有废后」。
废后是不可能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废后事宜几乎可以动摇国本。
所以我自请离宫,想去换一个自由。
萧承晏许了我离宫,但没许我自由。他将我安置在寺庙,寻了个祈福的借口。
我本以为这样也能清静地过日子,殊不知他的新欢一直盯着「皇后」这个位置,容不得我过得安稳。
当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日子变得愈发没有盼头。
我不知道那位贤妃娘娘最后有没有登上她梦寐以求的中宫之位,我只知道我的结局确实如了她的愿。
我给萧承晏留下一封绝笔信后,便拿匕首划破了手腕。
如今,我睁眼望着天花板,没有去思考为什么梦里的人生轨迹与现在不同;为什么我没在高中毕业后穿越,却在初二那年遇上了萧承晏;也没有去想,为什么萧承晏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还要与我结婚。
我只是思索着,我大概需要一个离婚律师。
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而我绝不允许,当我有了一个全新的人生之后,还把自己送到萧承晏手上。
3.
不知躺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次我没做梦,只是觉得头很疼,睡得很浅。
所以灯亮起时,我当即惊醒过来。
入目的是萧承晏的脸。
下意识地,我脊背僵直,警惕地看着他。
萧承晏一愣,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暗暗掐了下手心,呼出一口气,说:「我正睡着呢,突然惊醒过来,看到个人影就吓我一跳。」
我不想被萧承晏看出我的异常。
萧承晏看我的目光依然带了丝探究。
我转移话题问:「几点了?」
萧承晏:「十点多,小芋已经睡了。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加班吗?怎么提前回来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睡下。要不是阿姨说,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我不太舒服,」我说,「下午淋了点雨,可能感冒了,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
萧承晏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有点热。」他说着,起身去拿来耳温枪测了我的体温,「三十七度七,低烧。」
难怪脑袋昏昏沉沉那么难受,原来发烧了。
萧承晏想叫家庭医生,我拦了下,说:「这么晚了,就别再麻烦人家,温度又不高,吃点感冒药就行。」
萧承晏却坚持道:「我不放心,还是别自己乱吃药,让医生过来看一下吧。」
他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随后又问我怎么就淋上了雨,「没带伞吗?我在你车上常备了一把的,没拿上?」
我没什么力气,也不大想跟他说话,敷衍地道了句:「没拿,中午从食堂出来那会儿淋了点。」
他又给我倒了杯水,我摇摇头,并不想喝。
萧承晏坐在床边轻轻抚了抚我额头:「这么难受?」
「还好,」我说,「就是脑袋胀,有点困,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是不开心吗?」他又问。
我一惊,抬了抬眼看向他:「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感觉今晚你有点怪。」
萧承晏果然如从前一样敏锐。
我本想带上一丝笑,但着实不太想笑,太刻意可能更容易被他看出端倪,索性作罢,道:「哪里怪?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精神。」
「以往你一点小病小痛都要找我撒娇,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萧承晏温声问着。
他一直都是这样,与完美丈夫的形象完全契合,挑不出一点毛病,也让我找不出理由不爱他。
前提是没有那个梦,没有那个,已经坐实是真实发生过的「梦」。
在我想起这些年他的温柔以待、让我动摇时,梦里的死寂与绝望便会如浓雾般侵蚀而来。
我心下剧烈地跳动,却不想让他起疑。
我佯装困乏,闭了闭眼,将半张脸埋在被窝里,说:「没有,你想多了,我不舒服,你别吵我。」
「好,你先歇着,医生到了我叫你。」萧承晏总算没再继续追问。
他低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实在难受要跟我说,我就在这儿陪你。」
我「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半小时后医生到了,开了点药,我吃了药后便睡下。
萧承晏就躺在我身边,长臂揽过来,将我抱在他怀里。
很寻常的动作,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次我身子却僵了僵,片刻后,我才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萧承晏似乎并未察觉,他倾身过来,在我耳后轻轻一吻:「晚安,爱你。」
次日我醒来时,萧承晏正给我量体温。
「正常了,」他说,「不过再休息休息吧,学校那里请个假如何?」
我摇摇头:「没事,我感觉精神不错,而且今天本就课少,不忙。」
一个小脑瓜从床沿下冒了出来:「妈妈,生病了要休息哦,你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下意识想去揉他的小脑袋,在手臂要伸出被窝时,又蓦地顿住,那冰冷锐气的脸在我眼前闪过。
再想到他昨晚说话的语气,我突然就想,他要在我面前一直装得天真无知,可真是辛苦他了。
「妈妈?」萧禹则又唤了一声。
我道:「没事,我病已经好了。」
「可是……」他眨了眨大眼睛,又仰头看向萧承晏,「爸爸,你说,妈妈是不是得多休息?」
萧承晏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听到萧禹则叫他,回过神来,道:「对啊,得多休息。」
说完他又看向我:「真的不请假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摇摇头说:「不请了,我没事。」
萧禹则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的伪装没那么好,可只要一想到梦里发生过的事,心就不自觉地冷下来,便是想要若无其事都那么困难。
用完早餐后,萧禹则要去幼儿园。
他背好了小书包,问:「今天爸爸送我还是妈妈送我呀?」
家里虽然有司机,但以往关于萧禹则的事,我和萧承晏都喜欢亲力亲为。
这次我没应声,萧承晏看了我一眼后道:「我送你,别累着妈妈。」
接着他又对我说:「待会去学校让司机送你,就别自己开车了。」
我点头。
萧承晏起身把感冒药装进袋子递给我:「待会儿别忘记带上药。这个是一日三次,每次吃三颗,中午晚上都要吃;这个只需要晚饭后吃,吃一颗就行。」他细细地说着用药时间和剂量。
我除了点头,也只是点头:「我知道的,不会忘。」
萧禹则换好鞋子临出门前,突然又转身对我道:「妈妈,我要去上学了嘞,没有抱抱亲亲说再见吗?」
我一愣。
没错,这确实是我和萧禹则每天分别前都会做的事情,可是现在我看到他,总会想到那个说着「情愿投生在贤妃娘娘肚子里」的少年。
萧承晏也看向我。
我勉强一笑,说:「妈妈感冒了,虽然退了烧,但恐怕还是会传染,这几天你不能靠妈妈太近。」
萧禹则并未反驳,表现成很乖的模样点点头,说:「好的妈妈,再见妈妈。」
4.
司机送我到学校。
虽然退了烧,但我感冒的症状还留了些,上午一直昏昏沉沉,没什么精神。
幸亏上午没课,我能在办公室里偷懒休息,时不时上网搜一搜风评不错的离婚律师。
我能预感到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每想到要去跟萧承晏谈离婚事宜,他的那句「没有离婚,只有废后」便会回荡在我脑海。
曾经我斗不过他的皇权,现在,在他的财富地位加持下,我也未必能赢过他的势力。
所以离婚一事,还是需要不动声色地准备。
中午和同事一块儿在食堂吃饭时,我便向她打听:「你有靠谱的离婚律师推荐吗?」
同事惊得瞪大了眼:「离婚律师?谁要离婚?不是你吧?你老公简直就是极品中的极品,这么完美的老公,我一度怀疑只存在于小说、电视剧里。」
我顿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不是我,我替朋友问的。」
同事笑起来:「吓我一跳。要是你离婚,那我可真的不相信爱情了。不过我身边没有朋友是做这块的,你不如问问法学院那边的人?这方面他们的资源比较多。」
我点点头,含糊地应下。
这时,手机来了电话,是萧承晏。
我接起来,他温和的声音传到我耳里:「吃饭了吗?」
「正在食堂吃。」我说。
「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他又问。
「好多了,没什么问题。」
「别忘记吃药。」
「嗯。」
他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同事发出暧昧的啧啧声:「完美丈夫,果然是完美丈夫啊。」
我抿唇一笑,敷衍过去。
同事的反应让我意识到,不动声色地找离婚律师准备离婚事宜是不够的。
萧承晏的风评太好,我贸然提出离婚,迎接我的将是血雨腥风,不论萧承晏同意与否,我父母、我身边的朋友,都不会支持我,只会觉得我不可理喻。
而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若是萧承晏再用些手段让我难堪,我在高校的工作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那将会重蹈覆辙,与梦里的故事一般无二——我变得孤立无援,与整个社会对抗着,就连我的亲生儿子,也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对不能这样。
至少我要确保与萧承晏离婚这件事不影响我的事业。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婚的过错方是萧承晏,或者让萧承晏主动同我离婚。
要怎么做呢?
下午上完课后,我回到办公室。跟我一块儿过来的还有我的学生林婉,约了我咨询学业的事。
已经大三的她正在考虑读研还是直接工作,她和我关系不错,常常来咨询我的意见。
我也挺喜欢她,觉得她跟我投缘,且总给我一种熟悉感,相处起来很舒服。
林婉询问我学校的保研事宜,我看了她绩点,说:「虽然今年本校保研的绩点要求会比往年低,但你的平均绩点离要求线还是相差了一些,绩点是硬性要求,哪怕只差一点点都不行。」
林婉的学习成绩只能算中上,并不拔尖,不过大学生么,成绩只是其中一部分,她性格活泼会来事儿,在学生会里也积极,综合能力还可以,即便没能保研,也多的是去路。
「保不了研就算了,」果然,她的反应很随意,「而且我也沉不下心去考,这样一看,不如直接工作。」
「对了,」她笑起来,「关于实习工作,我往晨曦科技投了简历呢。」
晨曦科技是萧承晏的公司。
我一惊:「哪个部门的?我倒觉得,你去投一些出版社或者传媒公司更合适些。」我们所在的是文学院,对她来说,这些公司专业更对口。
林婉说:「比起那些,我还是更喜欢去大厂,毕竟工资更高。我看到晨曦的人力资源部在招实习生,就投了简历,已经过了电话面试。不过我更想做文秘工作,可惜官网没有看到秘书室招实习生。」
说完,她俏皮一笑,看着我。
她知道我是晨曦总裁萧承晏的妻子,之前我们项目组聚餐带上了帮忙的学生,林婉就在,萧承晏来接我时,她见到过。
会来事儿的年轻小姑娘,藏不住心思,此刻脸上写满了期待。
我一向不参与公司的事情,也不喜欢拿总裁夫人的身份给人开后门,想要进晨曦工作的学生不少,我碰上确实优秀的人最多就是给一个内推的名额,后续的面试全靠他们本事,调岗什么的,更不会帮忙。
所以我怕是要让林婉失望。
我说:「晨曦的秘书室招人要求很高,从来不要实习生。不过内部能调岗,如果你打算毕业后转正留在那,到时就可以尝试一下调岗。」
林婉自然不能勉强我,附和着道:「也对,以后可以试试调岗。」顿了顿,她又笑说,「高老师,晨曦的面试难吗?是不是要小组群面?希望我能过。」
「我不太清楚,面试的形式应该会提前通知,到时你准备充分一点就行。」我说。
我从来不会干涉晨曦的面试,林婉话里话外想让我帮忙的态度,令我不大舒服。好在林婉也没再说别的,她之后还有课,很快就离开了。
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同事跟我说起过林婉,就在那天聚餐之后,同事说这个女学生太会来事儿,她不喜欢,还说萧承晏来接我时,林婉的眼神都黏在萧承晏身上。
当时我不以为意,信任萧承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萧承晏时常上财经新闻,算得上一个名人,林婉第一次见到,好奇也是难免。
然而今天林婉想让我帮忙让她进晨曦秘书室的做法,倒是让我回忆起同事的话,想得多了一些。
今天我的思绪本就乱,这么胡思乱想着,就突然发觉,林婉给我的熟悉感,来源于梦里。
倒不是林婉曾在我梦里出现过,只是她的行事作风,跟霍氏很像。
霍氏,就是后来的贤妃。
彼时因为多年来萧承晏空置后宫,我在坊间的名声不大好,都说我是不容人的妒妇,我在宫里又与萧承晏一同起卧,权力自然不一般,世家女刚进宫时大多不敢到我面前晃悠,都是安安分分。
霍氏是一个例外。
霍家与高家有些表亲关系,而霍氏又性子活泼,会来事儿,就时常以此为由来拜见我,且擅长投我所好,会让家里寻些孤本送进宫来拿给我看,又会学一些书画相关的东西与我探讨。
那时我已经放下了书刊和翰林院的工作,被憋在宫里,心中苦闷,有这么一个人能与我聊得投机,添点生气,我自然是欢喜的,于是便同霍氏走得近了。
自然,霍氏与萧承晏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
只不过,霍氏在我面前表现得极有分寸,并不会刻意找机会萧承晏相处,萧承晏在时她反而拘谨,表现出很害怕的模样,我便也不觉得她有旁的心思,属实是拿她当妹妹看待。
后来的事情就证明,我的的确确不是一个擅长宫斗的人。
也不知从何时起,每每我与萧承晏有争执,霍氏劝慰我之余,转头又对萧承晏温柔小意,表现出为帝后感情操心而识大体的模样。
这方面的手段,我着实比不上她。
我发现她心思有异,是在萧承晏开始给妃嫔体面来打压我势力的时候。霍氏的位分越来越高,一些小动作没能再瞒过我。
只是我不想跟她争,这种雌竞在我看来没有意义,那些事儿归根结底是我与萧承晏的矛盾。
总而言之,霍氏成功了。
如今我将林婉与霍氏联想到一起,将二人比较,就发觉此时的林婉与我初识时的霍氏真像。
会投我所好,会与我亲近,性子活泼,会来事儿,无非是林婉的心机更浅些罢了,想要什么写在脸上。
萧承晏会喜欢霍氏,想来是中意这种性格的。
我突然觉得,帮林婉一个忙,让她进萧承晏的秘书室实习,也不是不行。
林婉若没那个意思,我也没亏待她,总归是如了她的愿。
但如果她想走歪门邪道,也许正合我的意。
等萧承晏移情别恋,大概离婚就没那么难了。
5.
因为上午是司机送我来的,我自己没开车,所以下班前,我先通知了司机来接。
等我走近就发现,萧承晏和萧禹则都在。
「妈妈我来接你下班!」萧禹则见到我就帮我开了车门,冲我挥手。
我冲他浅浅一笑。
经过一整天的调整,我想我可以若无其事地同他们相处。
司机开的是商务车,副驾空着,萧承晏与萧禹则坐在二排,我正打算往前面坐,萧禹则就自觉钻到了三排,说:「妈妈你坐这儿。」
我微笑道:「谢谢小芋。」
萧禹则:「不客气!」
萧承晏看着我,在我上车后,伸手贴了贴我额头。
「没烧了,」我笑说,「都说了我身体已经没问题。」
萧承晏:「我怕你工作一天又累着。」
「真的没事,我除了下午有一节课,一整天都坐在办公室,能累着什么。」
「不累就行。」
回家的路上,我与萧承晏说起林婉的事情,提到她想去秘书室实习。
萧承晏诧异地看向我,确实,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开后门,他难免奇怪。
我微微一笑:「我挺喜欢这个学生的,性格好、能力强,上一个项目又帮了我许多。既然她说起这个,我想着那就帮一把。」
「难得你想往我公司塞人。」
我挑起眉:「怎么,不愿意吗?你不是担心我在你秘书室里面放眼线,害你以后做坏事束手束脚吧?」
「做坏事?」萧承晏失笑,「你这么冤枉我,良心痛不痛?」
我拍开他要来捏我脸颊的手,说:「痛,痛死了。所以到底行不行?」
萧承晏:「行,当然行,你可是老板娘,我哪敢说不行?」
事儿就这么定下。
我转头看向窗外,繁灯夺霁华,与梦里的森严宫道相去甚远。
放暑假之后,林婉开始在晨曦科技秘书室实习,而我也闲了许多。
学校还是要去的,毕竟我手上还有几个项目要忙,只不过不用上课带学生,就有时间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
我知会过萧承晏的特助小杜,说林婉是我爱徒,希望她在秘书室里能多学些东西。小杜也很上道,亲自带着林婉,很多重要场合都会安排林婉跟着。
比如这回萧承晏出差,跟随的几个秘书中,实习生林婉就是其中之一。
而我则请了私家侦探,时刻准备着收集二人有染的证据。
可能不会那么快,毕竟梦里霍氏的上位是她经营多年的结果。
但我可以等。
我听说男人的审美都是固定的,让一个男人动心的女人往往都是同一类型。
希望林婉不要让我失望。
至于什么萧承晏再次选择与我结婚的深情?
我不信这些,见过他无情狠厉的模样,就更不会信。
也许他只是满意萧禹则这个儿子,希望与我结合后再次将他诞生。
也许他在老年孤寂时念起年少的时光,生了一层时间带来的滤镜,所以回到现代后,又来找上我,但我又怎会把滤镜当真呢?
总之,我不在乎他又找上我的原因,也不信所谓的深情。
萧承晏的出差时间是一周,这一周里,我与萧禹则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多了许多。
萧禹则放了暑假,不需要去幼儿园。刚放假时,我象征性地提出给他报幼儿兴趣班,被他拒绝了,不过后来萧承晏说给他请一个英语和奥数家教,他倒没反对,这事儿就定了下来。
现在他都待在家里,生活起居阿姨带着,每天有家教老师上门上课。
家教老师好几次夸过萧禹则聪明,觉得快,特别是奥数老师,说小芋思维都不像一个小孩,可以加快进程教高年级内容。
我知道这是萧禹则为他跳级做的铺垫。
今天我从学校回到家,家教老师就对我说:「其实小芋下半年可以不上大班,直接进小学,他完全跟得上进度。」
我了然地笑笑:「行,我会跟他爸爸商量的。」
他跳级与否,我无所谓,更没戳穿他的伪装。
我没再把萧禹则当一个小孩看待,没准他的心理年纪比我还大呢,毕竟我不清楚前世的他寿数几何。
家教老师离开后,萧禹则兴致勃勃地问我:「妈妈,我去哪所学校比较好?」
「等你爸爸回来一起商量吧。」我说。
萧禹则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突然就瘪下嘴角,委屈巴巴地说:「妈妈不关心我上学的事情吗?」
我一惊,随即弹了下他的脑门:「讲什么胡话!这么大的事情,不得跟你爸爸一起商量吗?你可真是,把我想成什么了?」
萧禹则态度马上软了下来,说:「对不起妈妈,我说错话了。」
「妈妈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我轻笑道,说完转身走向书房,「妈妈还有一点工作要做,你先自己玩。」
「好,等可以吃晚餐了我叫你。」
来到书房,我关上门,打开我自己的电脑。
电脑的密码我换过,新密码萧承晏不知道。
私家侦探拍的照片已经发送到我邮箱。
都是一些很正常的照片,他上车下车、参加活动,等等,有几张拍到了林婉,但林婉只是跟在几个秘书的最后边,离萧承晏挺远。
找不出能做文章的照片。
当然,我没那么急,也不觉得能这么快有进展,没有失望气馁。
这只是林婉做秘书的第一个月。
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周后,萧承晏出差回来。
正值周末,我不需要去学校。下午萧承晏到家,一走进家门就抱住了我:「想我没有?」
「想,」我说,又拍拍他手臂,「你别勒我。」
「我太想你了。」他说。
我不想跟他讲这些肉麻的话,从萧承晏怀里钻出来后,提起了萧禹则的事:「家教老师说,小芋的水平足够上小学,可以跳过大班,你说要跳级吗?」
萧承晏:「既然老师都这么说,那就跳级吧,能跟上就行。」
我又道:「那学校方面得多了解了解,能不能提前上学,上公立还是私立,而且时间也挺赶,我听说别的孩子提前大半年就要开始准备入学的事情。」
「嗯,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萧承晏有一个生活助理,是一位细心的阿姨,平时跟住家保姆一样,会在家里安排大家的起居生活,萧承晏出差时,她则会跟着一起,负责萧承晏的饮食起居。
出差回来后,她收拾着萧承晏的行李箱。
在萧承晏进卫生间洗澡时,阿姨一边收拾着衣物,一边状似不经意般,说:「太太,我听说萧总身边新来的秘书,是您的学生?」
「对,我挺喜欢的一个学生,她能力不错,既然有意愿想进晨曦工作,我就帮了一把。」
阿姨笑笑:「确实是挺积极的一个小姑娘。」
我知道她突然提起林婉有别的意思在,但我没接腔。
然而阿姨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添了一句:「这次出差她帮了我好多忙,又是帮我收拾萧总的衣物,又是送蜂蜜茶。」
林婉果然没叫我失望,知道实习工作只会持续几个月,能不能留下来也未必,所以行动很快。
只是她还是太年轻,又不像霍氏打小就在深院里与异母姊妹你来我往,手段着实没那么高明,只一次出差就叫生活秘书看出了端倪。
萧承晏是做过皇帝的人,生活秘书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如何会没意识到?他既然没跟我提起,不是不在意就是默许,那正合我意。
所以,我依然装作没有听懂生活秘书的话外之意,说:「毕竟是新工作,她肯定想要多表现表现。」
阿姨看我一眼,笑了笑,不再多言。
6.
到了八月中旬,萧禹则跳级上小学的事儿已经有了着落。
萧承晏替他找了一家贵族私立学校。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关心,虽然我确实不在意,但表面功夫还得有,此前帮着一起看了几所学校资料、对比选择。
确定下学校后,萧禹则便开始为九月的入学做准备。
而我的私家侦探,一直紧跟着萧承晏和林婉的动态。
可惜没有进展。
我渐渐开始等不及。
不是我没耐性,只是与萧承晏虚与委蛇很疲惫。
有时候我也会破罐子破摔地想,要不索性与他开诚布公谈离婚算了。
但很快这个念头又会被我压下。
梦里被软禁在寺庙的经历如影随形,回到现代重新获得新的人生,我绝对绝对不能让自己再次踏入那样的境地。
解决掉萧禹则入学的事情后,我揽来一次出差工作,借着参加研讨会,去外地躲了一周。
再回来时,私家侦探依然没能给出我能做文章的东西。
那位侦探甚至跟我说:「我觉得你的丈夫没有问题,结束工作都是第一时间回家,身边有女人示好拒绝得干脆利落,去珠宝店买的都是给你的惊喜,我都跟了两个月了,真的没有发现半点异常,我相信他对你是忠诚的。」
我给他加了价,只说:「你跟着就行,其他别管。」
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到深夜十一点。
萧承晏还没睡,坐在床头处理邮件,见我进来,说:「回来了?等得我好困。」
我应了一声,又说:「你先睡就行。」
说罢,我走进卫生间洗漱。
萧承晏下床跟过来,推门挤进卫生间,从我身后揽住我腰身,下巴搁在我肩头说:「怎么这么晚?航班时间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应该去接你的。」
「跟同事一起呢,没必要来接,而且下飞机后我们还要先回学校,事情弄完回来也就这个点了。」
我说着,推了推他下巴,「别压我,好沉,我要刷牙,你先起开。」
萧承晏却黏上了我,依然将我搂得紧紧的:「不起。」
言罢,他轻轻吻上我。
我躲避不及,抵着手肘推他,强行转过身来,又将手掌抵着他胸膛将他推开了些:「大半夜的,你还不去睡么?」
萧承晏垂着眼,眼睑颤了颤。
他说:「太想你了。」
「你先上床,我洗漱一下。」我说着,心里则在想,不如再泡个澡,拖久一点,等萧承晏睡着了再躺下。
这段时间,夫妻亲密之事,我都是能避就避。
当我真的想避开,其实挺容易,只需要作息上与他错开就行,何况「加班」这个借口也很好用。
研讨会才回来,我就已经在寻思着下一个能避去外地的理由。
只是今晚,萧承晏似乎更执着一些。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一起刷牙洗脸?」我好笑道,「你可真行。」
他又将脸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一起去浴室。」
我一愣。
他的意图很明显,而我浑身的排斥几乎要压抑不住。
我想起我在寺庙时,宫里传来的消息,说贤妃娘娘诞下麟儿。
满宫上下都在欢喜,霍氏特意遣人将这个消息说与我听。
念及此,我突然就升起一股反胃的感觉。
有点想干呕。
好不容易才忍下。
萧承晏见我皱起眉,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呼出一口气,还是没敢跟萧承晏撕破脸,说:「赶了一天路又去学校加班,我有点累,想早点洗完休息。」
「嗯,好。」
我拒绝他,他总归不能强迫。只不过他虽然应下,却没松开手,手掌覆在我后脑勺,将我揽进他怀里。
这个拥抱他有些用力,又低下头来,轻轻的吻落在我头顶的发间。
他说:「你最近对我好冷淡」
我心下一跳,当即否认:「我哪有。」
「经常不着家,也没有亲亲抱抱。」
我解释道:「最近工作忙了点。」
「暑假还这么忙吗?」
「我手头有好几个项目呢。」
萧承晏不说话了,却依然抱着我。
我轻推他:「你让我先洗漱好不好?」
可他将我抱得更紧:「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肯定能改好。」
我的脸还被他埋在他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睫毛轻颤着,顿了顿,佯装失笑,说:「你这是怎么了?我哪有不开心?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
「我会做好。」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说着,他拿起了手机,点开聊天软件对我说:「你看,那个新的助理想加我的私人账号,我都没同意。」
我扫了一眼他的手机页面,看到了林婉的头像,旁边有三个灰色的小字:已拒绝。
「啊……」我一时没想好要作何反应。
萧承晏又说:「工作账号我都已经把她删掉了,让她有工作的事先找小杜。」
他主动提起林婉的态度让我疑惑。
他觉得我在拿林婉故意试探他吗?
还是说,他只是想表达忠心?
不过我也没那么在意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轻笑道:「这是我那个学生对吧?人家想好好工作,你干嘛这么针对她?」
「我不是傻子,你也不是傻子,她的心思,你明明知道。」
这话其实说得不对。
萧承晏不是傻子,但我有时确实挺傻的。
比如我到后来才发现霍氏心怀鬼胎。
但霍氏的心思,萧承晏一定知道得比我早。
我反驳说:「她在你身边时什么样,我怎么会知道?她在我这儿时一直挺合我心意的。」林婉如是,霍氏亦如是。
萧承晏倒没跟我争辩这个,只说:「那我开除她好不好?她真的心思不正。」
所以,林婉这张牌,还是失败了吗?
心下涌来的是绵绵无绝的烦闷与压抑。
我下意识想再争取一下:「可能是你误会了,而且,我也相信你。毕竟她是我的学生,还是我要求让她进秘书室的,突然这么开除……说不过去。」
「真的相信我吗?」
「当然。」
萧承晏又将我拥入怀里,更用力了些:「那你一定要相信,我真的很爱你,而且我真的真的,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幸福的生活。」
我轻轻「嗯」了一声,别无他话。
他像是呢喃,又像是强调地,又说了遍:「相信我。」
7.
我可能,不能指望林婉了。
虽然她没被开除,但暑假结束后,她的实习期也随之落幕。
「明明我说过我大四课很少,继续实习时间上完全没问题的。结果现在实习期连三个月都没到,转正就更没了指望。」
她嘟着嘴,坐在我办公室里同我抱怨着。
我想,我可能是太早遇上萧承晏,什么事儿都有他担着,在象牙塔里太久,导致有了另一段人生的记忆之前,凡事都想得简单,居然一直觉得,这个学生挺合我的意。
她明明行事作风都那么糟糕。
既然她对我已经无用,我也没必要再维护她的颜面,直言道:「可能因为你在秘书室做事太积极,导致名声不太好。」
林婉愣住。
我继续道:「其实你的那些事我不了解,只不过在秘书室都传开了,别说是继续实习或是转正,如果我是你,可能得担心一下以后找工作时公司的背调,以及,在学校里的风评。」
林婉反应过来,惊骇地看向我。
「以后老实一点吧。」我说。
毕竟我也在利用她,所以没想把她怎么样,敲打一番后,就放她离开。
我的当务之急是,要如何与萧承晏离婚。
意识到想让萧承晏短时间内犯错很难,我心中烦躁更甚。
自然,那些虚与委蛇也渐渐没了耐性。
我在学校边的酒店长租了一个套间,找到不回家的借口时,便会住在那。
同时我在物色楼盘,还没有买房子只是因为不想有大额支出被萧承晏发觉,也不想离婚分割财产时多添一个麻烦。
萧承晏自然不希望我总是「加班」不回家,有那么几天他想抽出时间来接我上下班,被我强行拒绝后,他只能作罢。
这日我又拿「加班」做了借口没回家,住在酒店。
然而在晚上十点多,我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
「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一惊,顿了顿,方回答:「加班呢,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去?」
「我跟你爸现在就在你家里。」
我又是一惊:「妈,你过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爸妈已经退休,平时就住在老家,心血来潮了就各处走一走旅旅游,老年生活一向惬意。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看你这加班加的。」她语气里带了些埋怨,又解释说,「我跟你爸最近没什么事儿,跟小芋打电话他又说想外公外婆,就想着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我爸妈过来住,可他们来都来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只得道:「行,那你们安心住着,房间阿姨都收拾好了吧?我最近主要是手头有好几个项目,急着发论文,所以忙了点。」
「整天忙忙忙,你一个大学老师比管着这么大公司的承晏都不着家,说得过去吗?」
我一时语塞。
我没打算跟爸妈解释那些诡异的梦,不论是前世今生还是平行世界,都不是轻易能让人接受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些事情,我只会烂在肚子里。
所以我现在没法跟我妈坦白我对这段婚姻的态度。
我知道她不会理解我突然想要离婚的想法,在她眼里,这明明是那样幸福的婚姻,就如同梦里在世人的眼里,萧承晏给足了我这个皇后尊重与荣宠,他们不觉得受了一次恩泽的贤妃会影响我的地位,也就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不顾皇后尊荣非要离宫。
「今天小芋还说呢,妈妈好久没陪他玩了,说想妈妈,你看你这个娘做得。」我妈碎碎念着,「再说了,你就是再忙,无非就是回家晚点,在外头过夜算什么?」
我说:「这不是太晚了来回麻烦吗?」心里头则在想,这个理由确实不太好,回头还是得争取一个出差的机会,或者找一个要去外地研讨学习的借口也行。
「你少废话,赶紧回家。」过了片刻,她似乎走进了房间里,又压低声音道,「我问你,你到底是真忙还是假忙?听阿姨说你这个状态有好些日子了,连暑假都搁学校里加班,现在还夜不归宿的,你跟我说实话,真忙还是假忙?」
我心下一紧,但还是假装失笑道:「妈,你想什么呢?我还能假装很忙干别的去不成?」
「我可告诉你,别脑子不清醒,像承晏这样的人,怎么看都是挑不出错的,你赶紧回家,再怎么加班都不能夜不归宿。」
知女莫若母,看来我行事有异我妈都能看出来。
挂断电话后,我揉揉太阳穴,终究还是从酒店出来,开车回到家。
小芋还没睡,见我进门就小跑过来:「妈妈你看,外婆给我买了遥控汽车!」
我扫一眼他手里的玩具,心道这东西你喜欢玩才有鬼,嘴上则说:「你怎么还没有睡?」
我妈在一旁接话:「小芋还不是想等你回来?」
在我妈目光的威压下,我抿抿嘴,没多言。
萧承晏将拖鞋递到我脚前。
我眼神示意他没必要在我爸妈面前做这些。
他垂了垂眼。
我又吩咐阿姨带小芋去洗漱睡觉,接着对我爸妈说:「你们也去休息吧,不早了。明天如果想去哪里玩,让司机带你们。」
我爸乐呵呵道:「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跟你妈会自己转悠,小芋放学我们也能接。」
我将我爸妈送上楼,我妈还瞪了我一眼:「有点分寸,加班就加班,再晚也得回家来,知道没?」
我点点头。
待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我还在苦恼,这段婚姻到底要怎么结束。
萧承晏在我身后跟着进来,在我坐下后,轻轻揉着我太阳穴,说:「很累是不是?看你脸色都不好。」
很累,确实很累。
我心下的烦躁更甚,挥开他的手,说:「我加个班,我妈觉得我外头有事儿不正常,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手背拍在他前臂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其突兀。
我语气不好,态度很差,实在是跟萧承晏虚与委蛇让我身心俱疲,林婉不争气,但我又想不到好办法。
这种无力感很熟悉,就像梦里脱不掉「皇后」这个身份一样。
「我没说什么。」萧承晏似是默了片刻,方轻声道。
他跟着坐下来,与我平视着,眸色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但能听出来,他语气小心翼翼,还有点儿被冤枉了的委屈。
「妈可能知道你这几天忙得回不了家,不太高兴吧?」他说。
我抿着唇,低垂下眼。
萧承晏拥住我,动作轻轻的,似乎还存了点试探的意味,见我没推他,才将我抱紧了:「我也希望你别这么累,论文什么的,不想写就少写几篇。」
可是这儿就没论文的事。
萧承晏继续说着:「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因为校友会的关系,我跟校领导有些交情,如果有什么需要——」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脊背僵直,下一秒,我猛地推开他:「你什么意思?」
萧承晏一愣,随即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你在学校里有什么难处,我能说上话。」
他急急解释着。
而我冷冷道:「我没有难处。」
我知道我反应强烈了一些。
可是梦里他夺走我的书刊、逼我断了翰林院的工作历历在目。
到了现在,萧承晏依旧有权有势,我的事业能不能发展顺利,也是在他一念之间。
所以他的话在我耳里,就多了一分威慑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郁。
「抱歉,」我说,「我只是不希望你插手我工作的事情。」
「你不用道歉,是我想岔了。」萧承晏低声说。
顿了顿,他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的工作我能处理好。」
说完,我起身进卫生间洗漱。
身后,萧承晏一声呢喃传来:「什么都不做,你……」
后面的声音我没有听清。
8.
因为我爸妈住在家里,我妈又将我盯得紧紧的,我没能再拿「加班」作借口不回家。
每当我在学校里逗留得久一些,我妈还会差遣萧承晏来接我。
萧承晏倒是从不拒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公司总裁最近看起来很闲,在家的时长明显比以往更多。
我上完最后一节课,与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楼,在停车场又看到了萧承晏。
他站在车边,背靠着车门,手上拿了一根烟,但没点着。
同事见到后就暧昧地笑:「哟,宠妻狂魔又来接你下班了,怕不是看你最近总加班,亲自来抓你回家吧?」
我无奈地看她一眼:「你非得来笑话我是吧?」
同事:「你这就是倒打一耙了,我还没指控你强喂狗粮呢。」说罢她又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你老公是不是不知道那位送你玫瑰花的帅气客座讲师?小心点,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
我失笑:「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没很早吧,大概半年前?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位客座讲师好像就是法学院的吧?记得是哪个律所的合伙人?你前段时间不是帮朋友找离婚律师吗?有眉目没?说不定可以找他问问。」
她说这话时我们已经走近了,离萧承晏不过几米远。我心下一跳,下意识望向萧承晏,就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但愿他没有听见。
我忙道了句:「我朋友已经找好了。」堵住了同事的嘴。
「萧总,又来接老婆?」同事笑嘻嘻地唤他。
萧承晏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将手里的烟碾进手心,点头朝同事示意,又动作自然地从我手里提过包:「下班了?」
「嗯。」
同事睨着我们:「我还是离远点吧,快被狗粮噎死了。」
萧承晏轻笑:「任老师还是这么幽默。」
同事冲我眨眨眼:「不过萧总看紧点也好,要不然,高老师办公室里的玫瑰花还得多几倍呢,女神可不是白叫的,她的文学课给分明明那么低,教室里都挤满了学生。」
萧承晏牵着我的手,说:「能娶到女神,当然是我的幸运。」
此刻我很讨厌萧承晏在外人面前表现深情。
这只会让我的离婚之路更难。
我抽回了手:「行了,上车吧。」
同事没多想,只笑道:「高老师害羞了呢。」
与同事告别后,我坐上车。
萧承晏慢了一步,他先走向旁边的垃圾桶,将碾皱了的烟丢进去,才打开车门进来。
我看到车内扶手箱里放了一包拆开的烟,不过看上去缺得不多。
萧承晏察觉到我的目光,说:「我没抽,刚刚只是手里拿了会儿。」
从前萧承晏是有烟瘾的,他来给我做家教时,我能明显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都不像一个一流大学的优等生。
不过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抽烟,高中那会儿,我偶尔会看到他在学校门口等我时拿着根烟,见到我后就会马上掐灭它。
后来有一次,我看到他掐灭烟头时说:「吸烟有害健康。」
他愣了下,尔后笑说:「你希望我戒了?」
我认真地点头。
往后就再没见过他抽烟。
现在他车上放了包烟,怕是那点子烟瘾卷土重来了。
只是我没了再劝他戒烟的心思。
所以萧承晏解释他没抽时,我也没追问不抽为什么要拿在手里,只是轻轻一声「嗯」。
萧承晏开着车,驶出校园,却还时不时看我两眼。
我低头看着手机却也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这么看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生气。」他回答。
「我生气什么?」
「你不喜欢我抽烟。」
「你不是说只是拿着没抽吗?」
「嗯。」
车内陷入安静。
我兀自看着手机。
直到快到家时,萧承晏又开口道:「听任老师的意思,你又收到玫瑰花了?」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很柔,像是刻意表明他不是质问,只是好奇。
「没有的事,」我回答,「她说的都是半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跟你提过的。」
没错,半年前一个客座讲师给我送花这件事,萧承晏知情。
当时我觉得很无语,还向萧承晏嘟囔过,因为我实在不理解那位客座讲师的脑回路。
我跟他总共就见过两回,第一次见面在校园里碰上,他主动搭讪,我没怎么搭理,第二次见面,他就拿了一束玫瑰花找到我办公室,突然就深情地告白起来。
我着实没跟上他的节奏。
我自然是拒绝了,并告知他我已婚,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连面容都模糊不清,可能他站在我面前,我都未必能认出他。
「那个啊,你是说过,我有点印象。」萧承晏笑说,「得亏我下手早,要不然对付竞争对手都得耗费不少力气。」
我没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手机屏幕上,轻声接了一句:「年纪小的姑娘确实好骗。」
车内又静默了好一阵子。
到家了,车子驶入车库,停稳。
我打开车门,就要下车,手臂突然被握住。
我回过头来,对上萧承晏沉沉的眼:「怎么?」
他顿了下,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很快也跟着开门下车,说:「今天晚餐是妈在烧,好久没吃她亲手做的菜了,有点想念她的手艺。」
他绕过车子走到我身侧,牵起我的手一起走出车库,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轻笑道:「想当年我在你家里给你辅导作业的时候,妈总借着拿水果还有她做的小糕点之类的东西,进来看一眼,防我防得可紧了。」
「后来你高考完,妈知道我们在一起,还跟我说,『我就知道防不住』。」
情窦初开的记忆,回想起来还是有点甜。
如果没有梦里的故事,我想那些甜蜜的回忆无论怎么回味都不会腻。
可惜,如果没有梦里的故事,我与萧承晏不会相遇。
我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梦里的人生轨迹与现在不一样。
萧承晏比我年长四岁,我与他都在高中毕业后穿越。
也就是说,他穿越的时候,我初二,远没到后边的故事。
可能他结束了古代的人生再醒来时,依然坐在那架飞机上,仿佛梦一场。
紧接着他便来找我,于是我的人生轨迹出现了分叉,衍生出了一个平行世界。
我与他的那场相遇,本就不是偶然,更不是缘分,只是他的刻意为之,仅此而已。
9.
最近萧承晏提起那些往事的次数有些多。
有时在饭桌上说与我爸妈听,有时与我讲起。
连他的特助有一次都提起了我大学时的事——萧承晏一个公司总裁跟着我泡在学校图书馆,有个合作方想见面,还被特助带到了这个满是学生的地方来。
回忆里的我们都是笑着的,都是甜蜜的。
我难免有些动容。
单从这一世看,我从萧承晏身上挑不出任何错。
他的宠溺无处不在,他的深爱有迹可遁。
然而在某一刻,我恍然大悟,萧承晏多次提起从前,本就不是单纯的回味。
我察觉到了他的刻意。
尔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萧承晏大概率早就看出了我的异样。
是啊,从林婉,到我越来越频繁地加班与夜不归宿,这些不寻常原本就没法拿「项目太多」这个蹩脚理由混过去。
萧承晏没有刨根究底地质问,就足以说明他心中了然。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警告着我,用我父母施压,表明他与校领导的友好关系,还有这些一次次被提及的过往,他想表达的大概就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他的手段必定是高明的。
看来我躲不开跟他撕破脸了,尽管我一直想方设法在避免。
我爸妈没有在这儿住太久,一周后,他们就待不住,想念老家的棋友和广场舞,与我们告别离开。
而我也找起离婚律师。
我在网上搜索律师,如同雾里看花分不出好坏,毫无头绪。我想去法学院打听,可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我在那儿有什么熟人,毕竟我所在的文学院和法学院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但我突然想起同事提到过的那位客座讲师。
我想起来,我是有他联系方式的,他离开前,曾给过我名片,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具体说过什么,我暂时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我没搞懂,也没放心里去。而他的名片,被我随手丢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我当即翻找起来。
抽屉里名片不多,所以要找到他的也不难。
当我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时,浑身如触电一般,脊背僵直动弹不得。
名片中央印着的,赫然是加粗的两个字:秦铭。
秦铭!
模糊的记忆里,客座讲师的脸隐约有了轮廓。
和梦里的模样重合。
而我也终于想起来,他那句在当时的我听来不知所云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记起了我,要来找我。」
秦铭,是秦铭啊!
难怪,难怪他只见了我一面,就拿着玫瑰花找到我办公室。
原来是秦铭啊。
秦太傅的幼子,在我生命的最后,最晦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抹光。
他并非穿越到古代的现代人,但他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他在这里。
再细细一想,我反复做那个同样的梦,大概在半年前开始的。
可能,就是在见到秦铭之后。
我拿起手机,按照名片上写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按键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是秦铭啊。
我居然还能再见到秦铭。
梦里,在离宫前,我与秦铭的交情一直很浅。
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我还在闺阁,只听说秦太傅的幼子虽然仪表堂堂,但被宠溺过头,成了个纨绔,不学无术,不考科举,整日游山玩水,是秦家的异类,是夫子讲课时的反面教材。
我嫁入王府、创立书刊之后,有招收一些书生做「编辑」,秦铭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仅收录来的文章不错,还能自己写,且写的文章与那些贴合封建礼教的不同,离经叛道,甚得我意,我便与他多了些往来。
待了解了此人,我便知他与传闻不尽相同。他确实喜欢游山玩水,踏足过不少地方,但要说不学无术,却是无稽之谈。他见多识广,颇有才气,无非是不喜欢高捧四书五经,不肯参加科举罢了。
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加之我还有一层「王妃」的身份在,自然不会与他走得很近,便是文章刊印之类的工作,中间都有王府的下人传话,偶有碰面,言谈也皆在礼节之中,交情始终都是淡淡的。
我入主中宫又放下了书刊与翰林院的工作后,与他的交集就更少了。只是后来听说他辞掉了在书刊的工作,又开始了游山玩水的日子,时而会写一些散文诗篇,有些才名在。
直到秦太傅的飞来横祸,他赶回京城,四处奔走。在我保下秦太傅后,他以秦家的名义上过奏疏,特意谢了我的恩典。
在我还在宫里时,我与他的交情也仅止于此了。
直到我出宫来到寺庙。
在那里,我的日子不好过,哪怕我还担着「皇后」的尊号,但没了荣宠,见不得我好的人会有很多法子让我过得难堪。
吃穿用度被克扣还是轻的。
陪着我出宫的嬷嬷在磋磨下病死。
从我小时候起,这位嬷嬷就跟着我,跟着我出侯府,跟着我到潜邸,再跟着我到皇宫,最后,跟着我被软禁寺庙。
我原想将嬷嬷与其他心腹一起,都留在宫里,留在十五岁的太子身边。
可嬷嬷放心不下我,硬要跟着一同出宫。
而我最终保不住她的命。
嬷嬷死后,那段最难捱的日子,我是靠着秦铭度过的。
秦铭不知怎么得知了我在寺庙境地艰难的消息,时常偷偷过来给寺里的姑子塞银子,软硬兼施地告知她们,我背后还有众多受过我恩惠的文人清流,若是苛待我,他们就闹上朝廷,到那时,便是皇帝也下不来台,自然是拿寺庙里的姑子出气。
他还在我郁郁寡欢时,网罗些孤本书籍,请人转交给我解闷。
他说他在还我救下秦府的恩情。
他来寺庙越来越勤,隔着庙里红墙,他站在墙那头,陪着我说话,给我讲他游历四海遇到的有趣故事。
可惜一堵墙隔不断有心人散起的流言蜚语。
霍氏不想我活着,还是出手了——京城里开始流传我与秦铭在佛像下私会的谣言。
不过几日,朝廷上吵得沸沸扬扬。
后来,便是太子萧禹则前来苛责。
我竟不知他对我的怨恨如此深,明明我将心腹与势力都交与他,明明我在出宫前尽我所能为他铺了路。
那时我就想,我还是给他一个清名吧,若是有个「不知检点」的母亲,他往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也当是还了将他独自丢在皇宫的债,往后亲缘散尽,两不相欠。
以及,我想保下秦铭的命。
我留下血书,说我以命证清白。
我还给萧承晏留下了信,用简体字写的。
我说,我扪心自问,没有做过对不住他的事,不论是辅他大业,还是替他打压我自己的氏族。
我说,若非因此与我叔伯离心,我也不至于被软禁寺庙、被磋磨,却连个帮忙说话的娘家人也没有。
我说,如果不是秦铭帮忙打点姑子,我大概跟嬷嬷一样,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说,我与秦铭并无僭越,即便是有,也是你出轨在先,放过秦铭吧,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
我最后说,为了保你所谓的皇家颜面,我以死证清白。
这封信我交给了萧禹则留下看管我的宫人,想来呈到萧承晏案前问题不大。
尔后,我拿匕首划破了手腕,静静地望着蜿蜒血流缓缓淌下,直到失去意识。
闭眼前我许了个愿——若还能回到现代,别再叫我遇见萧承晏。
10.
果然临死前许的愿实现不了。
但老天待我也不算薄,竟然还能让我见到秦铭。
我望着对面被我约出来、同我一起坐在咖啡馆的秦铭,红了眼眶。
他也红了眼眶。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也只是问出了那一句很老套的话:「你过得怎么样?」
他过得自然是不差的,本就是才华横溢的人,在这里只会更加如鱼得水。他成了一位律师,是一律所的合伙人,在普世价值观里就是成功人士,年轻有为。
而当我问及前世萧承晏有没有放过他时,我才得知,秦铭竟也自尽了,不想我留污名,以死证清白,算算时间,与我差不多前后脚到地府报到。
我眼眶更是酸涩,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秦铭倒是含了丝微笑说:「我死前许了个愿,想看看你说的世界,想来这儿见你一面。可见执念太深,让老天成全了一回。」
我的愿望虽没实现,但秦铭的愿望实现了。
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我们说了很多,直到天暗下来,我接到萧承晏的电话,说他过来接我下班,在办公室没看见我,问我在哪。
我回了一句「我在外边吃饭」,匆匆挂断了电话。
秦铭说了一句让我安心的话:「放心,我帮你打离婚官司。」
和秦铭分开后,我回到行政楼,果然见萧承晏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背倚墙,垂着头,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我走近了,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神色。
明明是面无表情的脸,竟不知为何能看出一丝哀戚来。
想来是昏暗中骤然亮起的感应灯白得突兀的缘故。
萧承晏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向我,同时也站直了身子,说:「小芋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我想着给他庆祝一下,买了个蛋糕,阿姨也准备好了一桌子菜,看你还没回来,就过来接你。」
他解释着。
我开门进办公室,他跟着进来,说:「没想到你已经出去吃饭了。」
其实我没怎么吃,在咖啡馆里只点了些糕点,且只顾着与秦铭说话,糕点也没吃几口。
我便道:「只是随便吃了点,没事,回去庆祝吧,我还能再吃些,阿姨的一桌子菜别浪费了。」
拿上了外套和背包后,我与他从行政楼出来,在大门口又碰上了同事任老师。
任老师刚从食堂回来,她还有节晚课,没有下班。她朝萧承晏打招呼道:「找着高老师了?」
这话说得奇怪,我吃惊地在他们之间扫了眼。
任老师对我说:「你也是,你老公来接你,你人还不知跑哪去了,他站在你办公室门口等着,看着惨兮兮的。」
我笑了下,没接话。
任老师又说:「要不是我瞧见你进了教学楼前边的咖啡馆,你老公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你。」
我一怔。
任老师赶着去上课,很快就走了。
我望向萧承晏。
他没什么表示,垂着眼,上前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
我立在原地没动。
萧承晏回头看我,他依然握着我的手,用了些力道,有些紧。
「先回家好不好?」他说。
我竟在他声音里听出了乞求。
大约是听错了。
而我能确定,他看到了我与秦铭在咖啡馆里见面。
他一定已经知道我有了记忆。
「小芋还等着我们回家给他庆祝,」他又说,「他考了第一名,很开心。」
我仰起头,月色下眼前的人像蒙了一层雾。
「你真的把他当小孩吗?」
好像没必要再粉饰太平,明明我与他都心知肚明。
萧承晏有半晌都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我,紧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较什么劲。
「我与他亲缘淡,我认了,可我没欠他的。」我说。
萧承晏紧抿着唇。
我顿了顿,又添了句:「我也没欠你的。」
「是我欠你的。」他急急接话道,「我得还你,所以我会拿这辈子还你。」
我下意识皱皱眉:「这算哪门子还?」
萧承晏张了张嘴,却像所有话都被噎住一般,没说上话。
身边时不时有学生路过。
我不想在这里对峙,抽出手来往前走。
萧承晏紧追两步跟上,又牵起我的手。
我想甩开,但他握得更紧了些,我没能再抽出手,又不想在学校里与他争执让人看戏,也就作罢。
直到坐上车,我说:「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萧承晏还没发动汽车,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隐现。
「我们——」
「离婚吧」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萧承晏打断我道:「我们过得很幸福,从我们相遇到现在,都很幸福。」
我抿着嘴。
「我很爱你,你能看出来的对不对?」他又说,「那些事情你就当是一场梦,我们在飞机上,睡着又醒来,就当是一场梦好不好?」
他侧过头来望向我,眼尾微红:「何况现在的你没有穿越过。」
「不要管那些,就看从你认识我算起,我真的有做好一个爱人,一个丈夫,对不对?我没有犯错是不是?臻臻,我们一直好好的啊。」
我并不想多言,侧头看向窗外。
天气转凉,白日也越来越短,此时天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里路灯不多,昏昏暗暗的,偶尔会路过几个人影。
「你为什么要装作这么深情的模样?」我没看他,依然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绿化带。
车里寂静了片刻,我能听到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半晌,他说:「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
「我信过的,」我回答,「因为信过,所以结局很惨。」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可感情是真的,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他急急地说。
这早已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在我眼里,他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早已不重要。
他的道歉也不重要,那些苦难并不是他一句道歉就会抹除。
「先回去吧。」我说。
有些事情,还是得回去聊清楚,我也该从那里搬出来,并着手准备离婚事宜。
看萧承晏这个态度,等待我的大约是一场硬仗吧。
汽车驶出学校。
一路上,萧承晏像是想说服我,时不时会说两句。
「我知道你跟秦铭是清白的,是霍氏诬陷,我赐死霍氏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秦铭,今天看到他挺惊讶的,看他的样子,大概过得不错。」
「他也算……对你有恩,你会与他往来……很正常。」
他沉默片刻,像是艰难地下决心般,说:「如果你想继续……跟他见面,我不会阻拦的。」
「可是臻臻,我们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而我这一路始终没有说话。
11.
家里,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
我们到家后,萧禹则催促道:「快来吃饭啦,都凉了,妈妈怎么又这么晚回家。」
我已经不想假装,没有应和,沉默地在餐桌前坐下。
即便在咖啡馆没怎么吃东西,我也胃口不大,阿姨的好手艺没能激起我的食欲,只是慢腾腾地吃了些菜填肚子。
萧禹则大约看出我与萧承晏之间的气氛不大好,开始吃饭后就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的,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等吃得差不多,我放下筷子后,就对阿姨说:「阿姨,你今晚先回家吧,碗筷明天再收拾。」
阿姨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我们想聊点事情,要将她支开,就识趣地走了。
阿姨离开后,我就对萧禹则道:「我已经有了以前的记忆,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小孩的模样了,我猜你应该装得挺累的。」
萧禹则闻言并无惊讶的神色,也是,萧承晏既然早已有了怀疑,自然跟他儿子通过气。
他垂下头,脑袋几乎埋在饭碗里,瓮声瓮气地说:「没有累……」
片刻后,他又说了句:「儿臣知错。」
我不知他认的是假装小孩的错,还是旁的,总归我也没放心上。
我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萧承晏,我们离婚吧。」
萧禹则猛地抬头看向我。
我对上他目光,扯了扯嘴角:「很惊讶么?在古代时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要送出条命才能逃离,如今我总能自己做回主吧?」
萧禹则的面色仿佛破碎一般,他看了看我,又迟疑地望向萧承晏。
萧承晏的反应要平静得多,他只是动作顿了顿,看着我。
我说:「你的公司我本就没有贡献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会抢,儿子的抚养权我也不会跟你抢,现金储蓄能平分最好,不过如果现金流对你太重要,我少拿一些也没关系。车子我只需要我常开的那一辆,其余房产股票等等资产……我不强求,你看着办。」
萧承晏究竟有多少身家我算不清,但我知道他辛苦创业时我还在读书,哪怕很多都算婚内资产,我的贡献也是微乎其微,所以我并不打算争夺本就属于他的资产。
而且,想来我的要求低一些,离婚能稍微容易些。
不过萧承晏否定的回答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他说。
我敛眉,轻讽一笑:「你可真是一点儿没变。」
萧承晏变了神色:「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没耐心再听下去,从餐桌前起身。
身后的椅子随着我突兀的动作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打断了萧承晏的话。
而我只是冷冷地说:「你不同意协商,我只能去起诉。」说完便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后,我就搬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这个房子我肯定不会继续住下去,先搬去长租的酒店套房,等财产分割告一段落,就新买一套房子,如果萧承晏真的狠到让我净身出户……也没关系,大不了先租房住。
经历过从皇后到被逼自尽这样的大起大落的我,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只要能离婚,在我看来,未来都是自由的好日子。
今晚我只能先收拾一部分行李,其余的得过两天找搬家公司。
等我拿着几套衣物从衣帽间出来,就见到萧禹则正紧抿着唇,固执地将我放入箱子的行李一件件又拿出来。
而萧承晏就站在一边。
这两人不知何时也跟着上楼了。
我皱眉,轻斥道:「萧禹则,你做什么?」
萧禹则抬头看着我,缓缓地红了眼眶:「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不识好恶、不辨是非。」
我将被萧禹则拿出的行李又一件件收拾进箱子,说:「也怪我,当年没顾得上你,把你独留在皇宫里,所以咱们两清了。」
「母后……」
这两人杵在这儿,我也没法好好收拾,大致拿了些这些日子要用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便草草拉上箱子拉链,准备离开。
在我开房门时,萧承晏侧步过来,手掌压住了门板。
他紧抿着唇,而我皱眉看着他,与他对峙着。
「你再好好想想好不好?」他说,「这样……也没办法向岳父岳母解释,你知道的,他们会担心。」
我嘲讽地笑道:「又拿我父母向我施压是吗?你还有什么手段?我想想,哦对,你还可以找我校领导,让我工作受挫,是不是还能让我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可惜啊,现在你做不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可以离开这里,实在不行还能出国,总归还是有地方去的。」
此刻我已经不怕了,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不论如何,秦铭理解我,会站在我这边。
萧承晏压着门板的手掌指节发力,手背一道道青筋突起。
我依然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着。
半晌,他发出了声音:「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看到了他目光的破碎与沉痛。
我一愣,错怪他了么?
但这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说,「我只知道,我要保护好自己,就得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你,毕竟从前我没能承受住你雷霆之怒的后果。重新得了回人生,总该吃一堑长一智。」
萧禹则在一旁道:「父皇从前并没做什么,只是没料到霍氏竟如此大胆,竟敢授意寺庙的姑子苛待皇后,更没料到她会诬您清白。」
可霍氏能如此大胆,不也是他给的荣宠吗?
我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只是问萧承晏:「你能让开了吗?」
萧承晏手掌还是压着门板:「你如果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可以睡客房。」
「所以你想把我软禁在家里?」我毫不客气地说。
听到「软禁」一词,他手指一颤,顿了顿,终是收回了压住门板的手。
12.
我雇了秦铭做我的离婚律师,之后的离婚事宜都是他代我去谈。如非必要,我并不想与萧承晏见面。
回家搬东西时,我特意找了个萧承晏有董事会走不开、萧禹则去上学的时间,不撞上他们能省去很多麻烦。
阿姨倒是在,看到我要搬走,一脸都是「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的震惊,我没跟她解释原因,也没法解释。
我的东西不少,酒店的套间放不下,还有一部分箱子放到了秦铭那儿。
彻底搬走的第二天早晨,我在酒店大堂外看到了萧承晏。
他倚着墙抽烟,烟头落了一地。
看到我后,他掐灭了烟头。
我不奇怪他能找到酒店来,我住在哪儿他想查就一定能查得出。
我问:「找我有事?」
「我不想离婚。」他固执地说。
到现在,他依旧没在协议书上签字。
酒店的清洁工看到这一地的烟头,前来清扫,我往后让了一步:「麻烦您了。」
清洁工善意地笑笑,对萧承晏说:「少抽点哦。」
她挥着扫帚两下将烟头扫进簸箕后离开。
萧承晏道:「抱歉,最近犯了烟瘾,我会戒掉的。」
「这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的,你不喜欢我吸烟。」
我轻叹一声:「好聚好散就这么难吗?你告诉我,我需要怎么做,我们才能平和地结束这场婚姻?」
已经被掐灭的半根烟捏在他手里,随着他的收力紧紧褶成一团。
「应该是你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肯再给我一个机会?」萧承晏眼睑颤了颤,面色惨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我皱起眉。
只不过我皱眉的动作似乎让他有些着急,紧接着就道:「我没想逼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为什么呢?」我问,「明明是你宠幸了别人,明明是你结束了这段关系,为什么要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找我,为什么要表现得这样深情?是因为内疚吗?你是不是没有分清内疚和爱情?」
「你总是不信我对你的感情。」
我仰头望着他,有时也会想,他可能真的爱着我,可能当初我们的分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来自外界、来自我与封建礼教间的矛盾,可能如果我们从一开始相遇在这里,就会有一场美满的婚姻。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说:「即便我信,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从前一直苦苦挣扎着逃离的自己?那些绝望的日子,我忘不掉的。」
萧承晏有半晌都没说话,紧抿着唇,眼尾发红。
我又道:「婚我肯定要离,不论你做什么,我都要离。只是如果你死活不肯让步,我面临的便是劳神费力可能要长达几年的诉讼大战,这不就是……你带给我的又一场苦难?我扪心自问,从我们相识起,我始终维护着你的利益,作为爱人对得起你,作为皇后更对得起你。所以,在离婚这件事上,你放过我,让我离得轻松一些行不行?」
萧承晏垂下眼,手握成拳撑着墙,别过头去,轻声呢喃:「你总是知道如何一招致命。」
我看了看时间,说:「我要去上班了,如果你改变主意,联系我的律师签字就行,我真的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说完我转身要走,但萧承晏伸手拉住了我。
「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
「那我还能重新追你吗?」
我顿了顿,心想如果回答「可以」,是不是能让他先将离婚协议书签下。
但最终,我没有说出违心的回答:「承晏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承晏哥,我会真心地祝福你找到所爱之人,也真心地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有交集。」
他艰难地问:「我们的儿子,小芋,也不管了?」
「如果你需要我付抚养费,我会付的。还是那句话,该还的都还了,我没欠他的,我也不觉得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会有什么心理伤害。」
时间不早了,我说:「我真的得去上班了,早上有课,再不过去会迟到的。」
我抽了抽手,萧承晏没再握紧,让我将手抽了出来。
「再见。」我说。
两天后,萧承晏总算在协议书上签上了字。
协议书内容有变化,他分了我不少资产,还有公司的股份。
我给他发消息:「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想抢。」
他回复:「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吗?拿着这些股份你还能拿捏我。」
说得挺有道理。
我没再推脱,好不容易拿到的协议书,可不想因为这些东西再掰扯下去。
彼时双方父母已经知晓我们离婚,但不知为何,想象中的疾风暴雨并没有发生,我妈也没有从老家赶过来教训我,反倒还宽慰了我几句,说要是心情不好,可以回家住段日子,连离婚原因也没问。
我猜萧承晏可能跟他们说过什么。
秦铭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给我送过来时,我一时激动,没忍住给了他一个拥抱,回过神后,尴尬地松开。
「抱、抱歉,我……」
还未说完,秦铭却伸手将我揽过,让拥抱更紧实。
我想起来,最后那一段在寺庙的日子,我常常坐在墙边的槐树下,盼着墙的另一边传来秦铭的声音。
十之八九回,他都不会叫我失望。
他陪我聊天,说起京城里的趣事,说他游历四海的见闻,但言谈从不逾越。
就像相伴的知己,将我从昏暗孤寂的日子里拉出。
我从不承认彼时我与他之间有情爱,却也曾想过,若是有机会能跟他离开,那该多好。
如今我们相拥着,并不需要说什么,深情皆在不言中。
(正文完)
番外:萧禹则视角
我出生在现代后,学到了一个词——青春期叛逆。
不知道前世十六七岁时的我能不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还是说,对我来说这个词还是太轻了?
毕竟后果那么沉重。
有时候看这个世界的史书,看唐玄宗一日杀三子,看康熙朝九子夺嫡,就知道,我作为太子的日子过得着实轻松。
可能就是过得太轻松,所以变得不分皂白、不辨是非,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很蠢。
后来我也在想,我那时候对母后不满,到底是为什么。
「娘娘又出宫去了。」
「听闻娘娘在坊间与一众书生共处一室,实在荒唐。」
「我给陛下的奏疏,竟叫娘娘打了回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娘娘竟不让陛下去妃子寝宫,妒妇做派!她都已专宠在身,竟还如此不容人,如今陛下子嗣稀薄,可如何是好。」
可能这些话,听得多了,潜移默化地对我造成了影响。
教我念书的太傅都是老学究,我打小学习的是历史典籍、四书五经,我终究在古代长大,即便母后会跟我讲起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也总当是母后异想天开。
所以,哪怕我是她亲生儿子,也没有理解她。
她不准父皇与嫔妃往来,我不理解;她因为贤妃自请出宫,我更不理解。
我想着,她都有了皇后之尊、有父皇多年专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要让自己踏进那般境地,连累我成满宫的笑柄?
像霍氏那样温和贤惠、兢兢业业打理内宫不好吗?
她与秦铭的流言甚嚣尘上时,我便被气愤冲昏了头。
我想,在我走后,母后割腕时一定很绝望,绝望到她留下的信中,一句都没提起我。
父皇追查那些无稽流言是如何传播出去的,查到了霍氏身上。
霍家倒了,霍氏被赐死,死前还想拉我下水为她儿子铺路,说我怕被母后连累,故意将她逼死。
哦,原来先前对我温和慈爱、母后离宫后对我时时宽慰都是装的。
甚至我去寺庙看母后都是她怂恿的,她说:「此番流言必定也叫娘娘惴惴不安,你该去看看她,宽慰她不必惶恐,陛下并不是会听信谗言之人。」
多好听的话,可她明明知道我信了那些流言,只觉得母后愈发荒唐。
我就说我蠢吧。
霍氏死前的指控,我没辩解,甚至觉得,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我不去指责母后,她大概就不会以死证清白。
父皇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说:「你也该死,我也是,我们都该死。」
后来父皇确实没活太久,明明正值壮年,一向康健的他身子突然急转直下。
我登基时还不到二十,距离母后离世不足三年。
我的二弟,就是霍氏生的那个儿子,霍氏死时他还不满周岁,父皇故去后,这个弟弟的问题就丢给了我。
我一直没管他,将他扔在一位太妃那里自生自灭。
那位太妃与母后并不亲厚,应该说,除了厚脸皮贴上来的霍氏,母后与后宫所有嫔妃都不亲厚。不过那位太妃出身书香门第,喜好书画,对母后很是崇敬,霍氏还在时又打压过她,我故意把二弟丢给了与霍氏结仇的人。
没想到我这个二弟没遗传霍氏的心眼,心大得很,几年过去,我突然发现他长成了一个乐呵呵的小胖墩。
不知是不是受那位太妃的影响,他尤其喜爱吟诗作画,平时也不问朝政,就喜欢搜罗名人书画文稿。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特别推崇母后的书稿字画,费了心力装集成册,又为她撰写生平诸事,比如广设学堂、提拔寒门、编纂文集,等等,并大肆宣扬。
他没有拿到我这儿来讨赏。大概知道我不待见他,他每次见我都战战兢兢,平时能躲就躲,从不主动到我面前来讨嫌。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的母妃因母后而死,他的母家也因此倒台,他不会不知道。
后来我找着机会问他,他说只是崇拜母后的才华。
他还说:「若母后是男子,必能有一番大作为,而非受限于这宫墙之间。」
我突然发现,论起理解母后,我还不如霍氏的儿子。
我果然不配做母后的儿子。
后来她确实不要我了。
我没有怨言,只希望母后往后的日子可以幸福美满。
番外:萧承晏视角
臻臻不是一个好的演员。
她的异样,她的粉饰太平,并没有瞒过我。
我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去证实。
从臻臻高中毕业起,我就会时时害怕,怕历史轨迹没有改变,她在某天又穿越了,更怕她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我提心吊胆地度过她高考之后那两个月,陪她短途旅行,带她提前熟悉校园,几乎形影不离,就怕她突然穿越。
我很庆幸,她没有穿越,我们依然好好的。
这些年,我是多么幸福,幸福得几乎要忘记曾经在另一个时空发生过的事。
然而在最幸福的时候,老天还是给了我当头一棒。
臻臻淋了雨,身体不舒服,却没有找我撒娇,没有钻在我怀里说她难受,她甚至都没告诉我,就一个人躺在卧室。
这样的异样,让我想忽视都难。
而当我揽着她的腰想抱她时,我明显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我却没有勇气问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只当是没有察觉,给她轻轻一吻:「晚安,爱你。」
是真的很爱,希望她能看在我很爱她的份上,让我继续幸福下去。
臻臻不仅对我冷淡,对小芋也一样。
我送小芋去幼儿园时,车上,小芋很惶恐,问我妈妈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看,臻臻的确不是一个好的演员,不论是我还是儿子,都看出了一些异样。
可我说:「我不知道。」
我不想承认。
之后臻臻对我们没那么冷淡了,但她装得依然没那么好,笑容里刻意的痕迹很重。
她提出让她学生进我秘书室,这是第一次,我很惊讶,而且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那位学生的心思昭然若揭。
小杜又告诉我,他发现最近有私家侦探跟着我。
我依然不想承认,抱着一丝希望,让生活秘书提醒下臻臻。
臻臻无动于衷,还为她学生找补。
她就是故意的。
她想借此离开我吗?
那如果我不给她能离开我的借口,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我告诉她,那个学生的联系方式我没加,我告诉她,我不会跟那个学生有所接触,我告诉她,我真的很爱她。
可是,臻臻还是越来越没耐性了,都不再尽力地粉饰太平。
加班变得更多,回家越来越晚,到后来,甚至不回家。
我查了她的消费记录,她在学校旁边的酒店长租了一个套间。
这样下去不行。
我没办法,只能让小芋给我的岳父岳母通电话。
岳父岳母果然来了这里,给臻臻施压。
然而结果并没有变好。
我再怎么小心翼翼,也终是惹了她生气。
而我只是想说如果工作真的累,我可以跟学校的校领导说上话,就被她误解。
我该怎么做呢?
臻臻让我什么都别做。
可是,什么都不做,她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我听到她同事提到臻臻打听离婚律师。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带她回忆我们幸福的过往能不能让她产生些留恋?
看见秦铭时,我除了震惊,还有恐惧。
我想到了很多。
想到还在王府时,我见过臻臻读秦铭写的文章时的神态,当时我就知道,她一定记住了这个人。
想到我去书刊社接臻臻时,见到秦铭正与一众书生评价臻臻的书画,秦铭眼里的光做不得假。
我知道彼时他们的交情很淡,可当事发时臻臻为秦太傅据理力争,我不免疑心,她这番力保的背后,几分为了秦太傅,又有几分为了秦铭。
后来,我得知臻臻在寺庙里过得凄凉,然而为时已晚,她留下的绝笔信令我呕了口血,而听闻秦铭同样自尽为臻臻证清白时,我心下凄然一片。
我惩处了散播谣言之人,对外说皇后被霍氏戕害,对霍家动了手,又抚恤秦府,盖棺定论二人清清白白,却在独自静下时想,我是不是很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马文才。
不同的是,我对不住臻臻在先。
我也思索过为何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我曾经找过很多理由,比如臻臻没有顺时随俗,固执地做不被这个时代所容之事,比如朝廷内外的压力让我疲累,觉得只要臻臻让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些理由,都是在臻臻坚持离宫之时我给自己找的。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我将她抛下了而已。我享受着封建礼教与至高权力给我带来的益处,抛下了我与臻臻的过往,拿「顺时随俗」为由,将她压抑在这座牢笼里。
我与她来自同一个世界,本该是最理解她的人,却成了最不理解她的人。
她拿命去保护的人,才是真正理解她,并在她最晦暗的日子里给她带去光的人吧?
很巧,那个人也在用生命保护她。
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衬得我更像个小丑。
这么些年,那些甜蜜与幸福迷惑得我都快忘记,我不过是乘人之危,趁着臻臻什么都不记得,卑劣地待在她身边。
如今我见到臻臻与秦铭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思绪很乱,却固执地不想退出。
我没敢上前,怕最后一片窗户纸被捅破后,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在黄昏里缓步回到行政楼,站在臻臻的办公室门口等待。
等待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太阳下山,天色黑下,我依然没见她回来,终是忍不住给她打去电话。
我怕她真的不回家,怕她直接跟着秦铭离开,怕她轻而易举就将我抛下。
好在,她回来了。
可老天依然没有站在我这边,她同事的一句话,彻底击碎我们的粉饰太平。
好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即便我在垂死挣扎。
她终是说出了「离婚」这个词。
我不想同意的,可我越是不同意,她就越觉得,我故意禁锢着她,就如同从前我将她送至寺庙一样。
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接受不了她离开。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秦铭再次找我商谈离婚协议时,我问他:「你会跟臻臻在一起吗?」
秦铭默了片刻,说:「不知道,这得看她的意愿。」
这样啊。
那我也依着臻臻的意愿吧。
我终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我们离婚的事情,双方父母还是知道了。
我把过错揽了下来,只说是因为我与秘书不清不楚。
我知道臻臻没法跟父母解释,我不想她为难。
原本,也确实是我的过错。
一年后,臻臻与秦铭结婚了。
婚礼当然不会邀请我。
我借朋友的手送了贺礼,也偷偷去婚礼现场瞧了眼。
他们办的是简单的草坪婚礼,臻臻在绿茵前笑得开怀。
我给臻臻的婚礼要比这隆重得多。
那时有多隆重,如今我便有多落寞。
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我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反派也该退场。
可最初时我不是反派,我明明是主角。
只因我犯了一个错。
尔后,两辈子,我都是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