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每一个当代青年:在流动中,人和人重新相遇

2024-06-17 来源:飞速影视
9月24日,资深媒体人、《收获》杂志编辑吴越,诗人、译者胡桑,作家、文学编辑王苏辛,以及作家栗鹿做客思南读书会。在这场主题为“雾岛,起航”的分享会上,畅谈《致电蜃景岛》的出发地“雾岛”,以及由“雾岛”延伸的相互重叠、矛盾的多个谜题。
如果我们终将无法避免地同故乡永别,心灵的目的地会在哪里?

致每一个当代青年:在流动中,人和人重新相遇


《致电蜃景岛》 栗鹿 著
起航:复活童年时代对星空最初的感受
《致电蜃景岛》中的“雾岛”原型是崇明岛,它是崇明岛在另外一个世界当中的化身。这个故事是关于几个家庭里面孩子们成长的故事。一群孩子们因为暑假,终于可以在岛上度过一个夏天。这个夏天里发生了一个孩子神秘失踪的事件,这也是小说开始的疑点。在黎是维、苏夜等几个主人翁成长过程当中,真相渐渐显露出来。
“雾岛”上的生活——在崇明岛和上海的生活,是这本小说的启航的地方。栗鹿生在崇明,崇明是中国第三大岛。儿时的栗鹿在岛上的外婆家度过暑假,家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夏天晚上,周边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会到外婆家乘凉。外公外婆会切西瓜给他们吃,邻居们会讲很多故事,一般都是鬼故事。
    “我身体比较小,桌子很大,我都是躺在桌子上,旁边的人都是坐在长椅子上。有一次听着听着睡着了,睡着以后周边变得很安静。嘈杂的时候会睡得很熟,突然安静下来就醒了,我就发现周围没有人了,因为我们在空地上夜聊,一睁眼看到满眼的星星,星星之间和星星之间是没有空隙的。”
“我相信很多城市里的人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形:你会看到一条像河流一样的银河,周遭弥漫着器物,我记得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我分不清自己在天上还是在地上,还是在哪里,有一种从天上掉到地上的感觉。我觉得这种感觉是维持到现在不可磨灭的一个印象。我创作这个小说的初衷,应该是复活这样一种感觉,复活童年时代这一段对星空的最初的感受,这就是我小说的起点。”
像岛屿总是需要一座灯塔一样,栗鹿从崇明岛出发,开始寻找点亮她小说那个最重要的灯塔,或者说信号。这部小说的创作经历过一次很大的变动,一开始只是写崇明岛,被命名为《雾岛往事》。但最终这十万字的稿子全部废弃,她觉得自己书写的路径并不对。
“灯塔”这个想法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她发现在现实中,花鸟岛的灯塔在远东地区最有名。而在实地采风中更为吊诡的发现是,花鸟岛的原名就叫雾岛。
花鸟岛隶属舟山,“雾岛”就是当地人对它的称呼。回到崇明之后,栗鹿发现崇明岛许多道路的名字和舟山的群岛一一对应,花鸟路、岱山路、嵊山路等,都是舟山群岛的名字。在档案馆工作的爸爸告诉她,崇明以前对舟山群岛有管辖关系。
由此,她收到了一些非常遥远,但是又很神秘的信号,似乎有人铺开一张地图,呼唤她找寻密码。她找到了崇明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在创作和想象中的化身——“雾岛”。
同时,作为一个青年作者,栗鹿非常喜爱关注一些和生活现实相隔很远的东西:天文、心理学,还有一点神秘主义。最初接触天文和观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找到很多同好。后来才发现这是一个小众的爱好,这个圈子非常小,非常遥远。在一个大城市中寻找另外一个对天文有爱好,并且开始起步的人,想去共同探讨和学习,就如同寻找另外一个看不到的信号。
观星和写作的爱好对她来说是同步启动的。栗鹿说自己一个是现实感很弱的人,常常不由自主地生发一种虚幻感,尤其在当下,人的行动被暗力按在原地的感觉更加明显。她在写作和观星当中寻找现实的重量。
“因为观星,我对小区里钓鱼的人很有共情。其实差不多就是一个事情——你知道海里有鱼,把它钓上来,是有一种成就感的。看星星也是一样的,你对准它,首先找到天体,找到天体以后,还要用正确的方式焦距对准,还要显示在屏幕上——这跟跟原始的好奇和捕猎的快感有点像,这让我觉得有一种现实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很像小时候坐船回家,有的时候起雾,你看到对岸是有信号灯的,于是知道那个地方是岸。你看到星星,星星其实很远,但是天文书上说星星在那里,你怎么知道呢?你看到的都是别人画的图,有可能是人家造假,阴谋论。但是,当我用光学的方式去把它找到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有一种重量在的。观星和观察自然,对我的写作来说是一种滋养,让我知道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很广阔。”
栗鹿在小说里写到一件在夏夜当中改变孩子心灵的事情:他们生活的镇子上空有一颗火流星爆炸了。这件事情对孩子的心灵产生极大的震动。他们原来是小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当他们发现世界上还有天外来客的时候,整个认知的通道被打开了。因此她觉得观星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现实的存在,一种滋养。
回望:在与故乡的矛盾中,面朝更多的可能性
由于生活、成长在崇明岛,而它的土地面积相当大,栗鹿最初并没有发觉那是一个岛。“当你在这个岛上生活的时候,是不会意识到这里跟其他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只有在出岛的时候、坐船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是在一个岛屿上生活。原来我们住的地方原来四面都是被水包围。曾经的一种对生活之地的一种想象,被具像化地打破了。”在刮台风的时候,这种陌生化又变得更为强烈。台风对于崇明的日常生活影响巨大,超市和菜场会变得空荡荡,也让人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长大的地方是一个闭塞、被隔离的地方。
“我们这一代人有一种复杂性,我出生在90年代,成长在千禧年代。我们的身体、生理是在岛上,但是所接受的是全球化的概念。这种矛盾性是我在小说里期望把握的一个要素,它也作为小说中两个主人翁心灵上的一层矛盾而展开。”
这种矛盾被王苏辛描述成一种“混合状态”。一个是地理上的混合状态,时而在海上,时而在陆地。另一个是人物心理的混合状态,小说中的“雾岛”被更现代的东西所包围着,每一个主人公都是非常时髦的当代青年,他们并没有像传统意义上按部就班地展开自己的人生。他们的心灵状态时而在游荡,时而又向往安稳。
正是由于这样一种“混合”状态,当代青年人与同辈、父辈的和解几乎奇迹般地在人生早期就发生了。“混合”并不是混沌,而是造就了一种更深层的敏锐,和对代际关系的理解,这是一种温和的状态。他们更早开始检测、反思自己身上存在的来自父辈的特质,远在中年时期到来之前,远在那些因为“到年纪了”而造成的剧烈动荡发生之前,和解就已经发生。
混合(或者说矛盾)也发生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既很亲密又很疏离。在日常的一日三餐式的相处中,人是可以非常亲密的。但在精神事物上的交流中,又表现得疏离。包括人与岛屿的关系,同样忽远忽近。主人公成年后去了城市工作、生活,离岛屿依然很近,还是可以回去。由此,小说中不断发生离岛、入岛的循环,在亲密关系中也不断发生过从亲密、回避逃离、再度亲密、再度逃离的循环。
——这是一种循环,也是一种让关系平衡、可持续的动力。在这部小说当中,主人公从小习得这种能力非常早,他们掌握了一种边界感,伴随着自我的发现和觉醒,即知道“我是谁”。这是这部小说现代性的一个具体表现。“栗鹿设置的虚幻的雾岛,可能像一个小圆点一样,随时可以接收到外界任何一种辐射,再通过自己的消耗、通过小说的张力呈现出来。她对混合状态的把握,呈现为一种极为现代的小说思路。现代文明将无可避免地对文学产生影响,其中有一束光照在栗鹿身上,因此她写了这样一部小说。”
对身为诗人和译者的胡桑来说,这是写作过程的一个秘密,写作永远不只是对现实的描摹,而一定是再造。或者说崇明岛的镜像就是雾岛,甚至比镜像还要复杂,它是梦幻的存在。
“我最近在读巴恩斯的《透过窗户》,对一些小说家来说,有一些词汇会提升出来变成更重要的词汇。小说中存在这种词汇、这种意象,并不是所有的语言都是描述性的,都是均衡的、平等的,而是有一些在上,有一些在下。所以雾岛的雾是这个小说里面漂浮起来的,像灯塔一样的存在。由于雾的存在,整个小说笼罩着一种气息。
我没去过花鸟岛,有一次在崇明岛过了一夜,住在很高的地方,可能是崇明岛最高的地方,很高的,可以看到长江在这样流,可以看到长江在暗夜里流转的神秘气息,这种潮流、暗夜流转的气息和夜的含混、混沌的状态是呼应的。这个小说有一种品质:语言上是暗夜流转的状态,精神气息上有一种混沌、模糊、迷离,让人打开想象的一种气息。这两个气息是相互呼应的。
这部小说对人的存在的边界,有一种非常敏感的把握。当主人公们一部分离开了岛,经常在岛和陆地之间游走,就要穿越边界,或者回望过去,回望曾经的存在,这时小说里面的人的关系变复杂了,有了一种更为当代的更新,至少是对中国乡村的想象的更新。其中的人际关系不再属于中国官场现存的、日常伦理的、道德的范畴,而是在伦理和道德层面有更复杂的排列——像雾一样,像江水一样,可以自由流动,在流动中人和人重新相遇。
这种相遇是比较当代的相遇,它有更多的可能性,更自由。黎是维和苏夜的关系中,有一种更放松的状态,不能用传统的对乡村的认识去束缚和衡量。这个岛屿写出了一种流动性、含混性和可能性。”
栗鹿引述了《梦想的诗学》中的一句话,来描述她所创设的这种日常现实和心灵现实的重叠、矛盾和混合,和这种梦幻般的可能性的由来:
人的童年是持续一生的,在夜晚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为你守夜的曾经的你自己。每次回望过去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个孩子。
“我有一个梦境,经常梦到自己还是小孩的状态,在那个梦境里面我生活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那些老房子和街道,好像有一个自己,是被困在那里。这是一个很神奇的感受,在现实生活中你已经结婚、生小孩了;在另外一个心灵空间当中,你好像是止步不前,好像还是在圆点。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就像《梦想诗学》里面说的,与那个孩子重逢。重逢之后有什么样的遭遇,都会让我对这个小说的把握有一种方向,这是另一个层面的故事。”
远航:永别故乡之后,再造心灵的现实
关于上海,关于崇明岛,在大众的印象里,这是一片充满不确定性的、非传统意义上的乡土。或许由于上海处于长江入海口,又是中西文明交汇之地,其历史在两百年间经历了数次大开大合,它的地理跟它的历史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难以归类和描述的气质。吴越觉得,仅仅是在崇明乡野之间也有很多来自西方的早年的痕迹。上海最大的显著特征就是无法定性,我们不能肯定地说它是江南,或者别的什么——它给居住或者出生在这里的人带来一些气质,即一些摇晃的、恍惚的、无法定义的气息。
海派文化是变动不拘的,好像永远在吹拂着什么,好像对这里的人有一种召唤:你不能一成不变,且需要时刻面对“我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吴越对栗鹿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出生在崇明岛,作为一个故乡的意象,它有没有曾经成长过程中对你构成过障碍?你又是怎么样从障碍当中再走出来的,并且写作以它为对象的、献给它的这样一部小说?
在之前写作的过程中,栗鹿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想得很清楚,反而在写作完成后的这两年感受得较为深刻。她收到过一条豆瓣评论,大致意思是,人离开故乡的时候,并不会感觉到那个时刻其实是跟故乡的一种永别,在很多东西在那一刻已经永恒失去了。
“我在写作的时,虽然经常回崇明,但其实故乡是回不去的。那不一定是地理上的故乡,有可能是心灵上的。故乡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那是回不去的一个地方,很多当时的心境和当时的自己,已经完全变化了。
很多时候,当年同班同学的名字忘了,在街上遇到也可能认不出对方——你的身体和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每一次回望故乡时,都会发现故乡在记忆中也不断发生变化。你的记忆会塑造另外一个故乡,这不一定是一种怀旧或者伤感,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创造。”
栗鹿的作品中有中国乡村和故土的另外一面。乡村书写在中国历史悠久,古代的乡村是田园诗化的。到了近代,出自鲁迅、茅盾这样的作家,乡村又呈现为批判化。而到了当代,乡村又重新被诗意化,尤其是江南这块土地诗性很重。出生在浙江农村的胡桑,对栗鹿的书写感同身受,“小时候走在乡村的幽暗的小路上,整个世界是沉浸的,周围是树林,很幽暗,又有神秘的气息,有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气息。诡异的气息笼罩着你,如果你抬头,上面就是星空,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繁密的星空,星辰很明澈。这一点我们类似:有一种对大地、对土地既亲近又充满好奇,甚至带有一点对神秘的向往。”
心灵在栗鹿的小说里代表幻想的维度。这一幻想和古时的乡村也有联系,即蒲松龄的维度,充斥着鬼怪、神异的世界;同时又包含现代幻想的纬度,栗鹿在小说中频频提到卡尔维诺,也充满对博尔赫斯那种奇异幻想的偏爱、对文本本身的偏爱。    
因此,胡桑认为栗鹿在某种意义上更新了我们对乡村的想象,至少是对江南的想象——不再是田园诗,也不再是中国古代那种鬼怪两居的世界,也不纯粹是当代城市人对乡村的一种诗意化的幻想,而是既充满着现实经验,又极具当代性,完成了对神秘世界的一再越境。
回望90 后的生存经验,吴越的感受是,90年代的一代人是在全球化如火如荼的地球村当中长大的,不管在乡村还是城市中都是如此。小说的最后,孩子们的梦联结在一起,所有人梦联结在一起,非常令人动容。在全球化的视野当中,一种相信未来是美好的、相信每个人的共性会战胜个性带来的邪恶、黑暗的信念,是小说带给她最大的冲击和安慰。
   “雾岛”是作家的再造之镜。“我想到韩松落老师的《我父亲的奇想之屋》其中有一个情节,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孩子到了一个神秘的屋子里,这个房子看上去很普通,但是走进去,每个房间的朝向大小都不同,但后来再去的时候,发现房子又恢复到正常的样子。这让我想起前不久去看我的爷爷奶奶,也是在一个县城里面,那是我从小长大、寒暑假会去的地方。对我冲击力最大的地方在于,这个房子以曾被推倒又原址重建的,所有的窗户和门的朝向都不同了,但从地理坐标的意义上来说,那里还是我奶奶家,尽管房子所有的细节全都被推翻了。我站在那里,非常徒劳地,想要把我记忆中的细节全部像挪魔方一样挪对,但结果只有沮丧。”
栗鹿写书的时候,或许也有一种在腾挪魔方的感觉——跟故乡永别以后又再造了一个故乡。这个故乡是以她的名字和她的气息命名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从故乡生长出来的。有一些雨点注定落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些雨点去了其他的地方。我们每个人在谈到自己和故乡的关系时,都有权利对我们的故乡进行再叙述——这是故乡对于每个孩子特别宽容的一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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