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错意,我求自由,两全其美

2024-06-17 来源:飞速影视
朝臣都以为我呕心沥血入朝为官,是为了追随宋承年。
而我以身救下公主,皇帝许我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却与宋承年无关。
以一介女子之身入朝,
我为的从来不是一个男人,
而是千千万万个,如我一般的人。
1
我出生在南朝的一处深山。
深山之所以谓之深山,是因为它离外面的世界太远了,远到从来没有女娃出去过。
直到有一天,一位负伤的女子出现在深山,在这个小村落掀起轩然大波。
她的力气很大,一掌可以劈断树木。
守了村落十几年的巨树就这样倒下,露出内里的虫蛀,原来巨树早就腐朽了。
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叫妙君。
妙君姐姐带了很多书,还有一柄剑。
她没有被哪家绑去做媳妇是因为她和村长说她会教人读书。
有人来找妙君姐姐,就被村长叔叔一拐杖打跑。
村长的婆娘骂骂咧咧的说,谁来烦妙君教她儿子读书,害她儿子成不了状元,自己就吊死在谁家面前。
果然,没有人敢再来了。
我心想读了书真厉害,不用给谁做媳妇。
可是爹娘不让我去,他们说我是女娃,去妙君那读书的都是男娃。
大家都知道读书好,读了书可以离开深山去考状元,可是这种好事落不到女娃头上。
我不服气,明明妙君姐姐也是女娃,她就可以读书,这是我第一次质疑爹娘。
日头正晒,我做完饭洗完衣服给家里的鸡鸭都喂了吃的。
得快点,不然就被发现了。
我和隔壁家阿花约好了偷偷去看妙君姐姐教书。
我七岁了,唯一看过的一本书是村长家的《女德》。
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爹一巴掌扇得我鼻子流了好多血。
他说这本书的意思是我要听他的,出嫁了要听丈夫的,就算他把我打死了我也不许掉眼泪。
我觉得不对,可我不敢说,我怕爹打我。
阿花说她爹娘在地里种地,我们要小心绕过,不然她爹娘指定要揍她。
等我们走到妙君姐姐那,她的小学堂已经下学了,村里的男娃都回去了。
因为东春婶子说她家娃不能上太久的学,脑子会痛,所以妙君姐姐每日只上一个时辰的课。
村长给她分了村里一个破屋子做学堂,男娃都走了,她还没走。
「出来吧。」
我心里一惊,被发现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像爹那样打我。
妙君姐姐力气大,被她打一下估计也会流血。
但是我还是站出来了,因为阿花握着我的手呢,我不害怕。
妙君姐姐没有打我,反而摸了摸我的头。
她长的像仙女似的,我想象中的仙女就该像妙君姐姐这样。
有力气,看起来凶凶的,任谁都不敢欺负了去,真好。
我和阿花走了出来,又有好多人也从屋子外走进来了。
我一看,都是村里的女娃。
妙君姐姐问我们:「你们都想读书吗?」
大家异口同声的说想,然后又开始各种叽叽喳喳起来。
「我读了书想出山去,爹说外面有糖葫芦。」
「我想出去考状元,考了状元那么厉害,爹就不会再打我了。」
「我喜欢写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想出去当将军打仗。」
妙君姐姐哭了,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于是从此以后,我们女娃也有了自己的学堂。
为了不被人发现,妙君姐姐早上来学堂,傍晚回去。
谁干完活了就来,只要有一个人来,她就讲课。
妙君姐姐给我们讲花木兰的故事,她说「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我说我不爱打仗,可以不做花木兰做状元吗?
妙君姐姐笑着说「朝朝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名字叫招娣,妙君姐姐说这个名字不好,所以她叫我朝朝。
她说这是早晨的意思,早晨最好了,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也许我昨天是招娣,明天就是自己的朝阳了。
阿花说我的新名字好听,有时候下了学,我们就蹲在家后面的土堆上一遍又一遍的写。
朝朝,朝朝。
妙君姐姐说阿花的名字是花朵。
花朵可漂亮了,不是土梗边随便的野花,而是每一朵漂亮的花。
所以阿花也很喜欢。
世间的名字经过妙君姐姐的嘴,都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我知道我的名字是爹娘想要个弟弟,招弟。
我有时候想弟弟快点来,这样爹就不会打我和娘了。
可我有时候又希望他永远不来,我知道我的心里有隐秘的恶念,不想让爹如愿。
我们照样读书,妙君姐姐有时候教我们辨别野果,采一整篮发给我们。
我曾经偷偷从窗子里偷看男娃上课。
他们有的把脚翘到桌子上,有的打瞌睡,有的讲悄悄话。
妙君姐姐教他们的东西远没有我们女娃多。
男娃下学之后妙君姐姐敲我脑袋,说我偷看容易把眼睛看坏,我嘿嘿一笑。
这段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盼儿姐的娘闹到学堂来了。
2
那是一个阴天,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雨水来势汹汹。
盼儿干完活来学堂读书。
雨下大了,妙君姐姐留她,她哭着说要回家收谷壳。
,谷壳是最淋不了雨的,一淋雨就容易发霉。
即便盼儿已经冒着大雨跑回家,还是被她从庄稼地里跑回来的爹娘逮住。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她还是说了我们在学堂读书的事,她娘扯着她来了学堂。
盼儿一身泥,身子发抖,脸上都是巴掌印。
没有人怪她,再不说出来,恐怕要被她爹打死了。
盼儿娘拧着她的耳朵质问妙君姐姐。
「你到底在这学堂搞什么,害我孩子心都野了。」
谷壳除了喂鸡鸭就只能烧火,在村里也算不值钱的东西,湿了也不至于把盼儿打成这样。
他们在意的根本不是谷壳,是对盼儿的掌控,像《女德》里面说的,她得听她爹的。
盼儿是弟弟的姐姐,盼儿是爹娘的女儿,盼儿是留在家看谷壳的人,唯独不能是她自己的、爱上学堂读书的盼儿。
这件事闹大了,村长做主停了妙君姐姐的学堂。
他把学堂设在自己家后院,谁要进去都得给他交点粮食。
自此,女娃的学堂没了。
那天我分明看见妙君姐姐把手放在剑上。
她想拔剑的,就像她讲的花木兰杀敌一般。
我想起妙君姐姐教我们背的诗。
「拔剑四顾心茫然。」
也许她不知道该拔剑向谁,盼儿娘?可这里人人都是盼儿娘。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我和小花回去被狠狠打了一顿,不过我们没有盼儿惨。
盼儿被罚跪在麦田里,那是村里人来人往的地方。
我路过的时候悄悄撇过头,太多人看见她这样,盼儿会受不了的。
我只从余光里瞧见盼儿的身体摇摇欲坠,像秋天树上的果子,随时会落下。
至于她有没有哭,我看不见了。
我和小花本来想偷偷给盼儿送点吃的,但是盼儿娘搬了板凳坐在田埂上看着她。
村里好多女娃远远看着,又提着东西走了。
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想偷偷送给盼儿的。
3
第二天夜里盼儿死了,是在树上吊死的。
她发了高烧又没东西吃,明明没力气了,还是爬到树边,麦田里留下长长的一条痕迹。
清晨有水汽,麦叶上结了露珠,有的滴进土里,土地稍稍湿润了。
我不知道,那露珠里是否有一滴是盼儿的眼泪。
盼儿娘拍着大腿哭嚎,说盼儿被妙君姐姐害死了。
盼儿爹终于出现了,他给了盼儿娘一个巴掌让她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明明因为盼儿去学堂,生气的是盼儿爹,想要大闹学堂的是盼儿爹,罚盼儿跪在地里的也是盼儿爹,他现在才出现。
男人真奇怪,总是藏在女人身后,等到最后再来一巴掌说别再丢脸了。
可他们丢的不是脸,是一个活生生的盼儿。
盼儿下葬那天晚上,没有人守夜,墓地很简陋,只是在后山挖了个土坑。
爹娘睡着后,我悄悄把门扣上锁溜了出去,盼儿和我关系好,她肯定也想见我。
后山站了很多人,妙君姐姐也来了,其他人是村里的女娃。
妙君姐姐背着包裹,我知道,她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大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这一晚过去,死的不是一个盼儿,而是很多个。
「我要走了。」
妙君姐姐挨个抱了我们。
她给我们一人送了一本书,都是她誊抄的,我分到的是《孙子兵法》。
临走之前妙君姐姐说,有一天她会回来带想走的人走。
我想了想,跑上前去。
「妙君姐姐,你不要自责,盼儿的事不是你的错,她说过她喜欢听你讲诗,总是盼着能出去做大诗人呢。重来一次,她也会去听你讲课的。」
妙君姐姐哭了,紧紧的抱住我,哭完站起来又是那个强大的妙君。
她说,她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盼儿怎么想的,与其浑浑噩噩活着,不如死去,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因为我与她,与这里所有女娃一样想着。
4
妙君姐姐走后不久,我娘怀了弟弟。
我听见他们说,要把我卖给村里的傻子。
傻子娘说要早点买媳妇回去伺候他,免得我太大了,就养不熟了。
我告诉阿花,我要离开这里。
「我和你一起。」
阿花的眼神坚毅,她爹娘说要把她卖给傻子的哥哥,我们俩还能做妯娌。
我们读过书,听过妙君姐姐嘴里上战场打仗的女子,知道外面有很大很大的世界。
外面的女娃不会被人随便卖给傻子,所以我们不愿。
为了轻装出行,我和阿花只带了几张大饼藏在衣服里,还有那本孙子兵法。
夜里大家都睡了,唯有天上繁星闪烁。
我和阿花怀揣这一种向往新生的心情往前,仿佛脱下了从前厚厚的枷锁,只管一往无前就好。
村里有条小路,谁家出去就会赶着驴车往那走,我们小声的说笑,紧张的情绪也没了。
也许等明天大家醒来,我们已经到了山的外面,我们俩能干活,能吃苦,能自己养活自己。
村里的人不许女人出去,也许是怕她们不愿回来。
然而快乐不多时,身后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火光,哄闹着抓住贱蹄子。
我和阿花对视一眼,快步向前奔去。
汗水糊住额前的碎发,可是我们不敢停下。
路过山里埋女婴的坟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仿佛能听见爹的骂声夹杂在里面。
阿花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我疑惑不解地转过头。
「阿花,快跑啊!」
「朝朝,我不跑了,你出去以后不要忘记我,我想吃糖葫芦,你以后烧给我,好不好。」
阿花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决绝。
随后她将怀里的几块大饼也塞给了我。
「朝朝,跑!」
我哭着继续往前跑,风呼啸着刮在脸上。
我听见阿花的痛呼声,听见他们说这个贱蹄子这么容易就被打死了,耳畔却还是回想着「朝朝,跑。」
阿花为我争取了很多时间,那些人没有追出来。
一整夜我不敢停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逃出来是对是错。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已经越过那座山,走上一片平坦的大路。
我啃着饼子开始哭。
我跑出来了,
可是从今以后,
我再也没有家,
也没有阿花了……
5
我顺着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晕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床香香软软的,和村里的不一样,就连村长家的床也不像这样好。
我警惕的爬起来,环顾四周,桌上陈设一些瓷器,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这时一个小姑娘走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看到我醒来,她朝外面大喊起来。
「爹,娘,她醒了,她醒了。」
不一会,又有两人走了进来,他们穿戴整齐,身上的衫子我从没见过。
见我警惕不放松,妇人上前抓住我的手。
「孩子,你在官道上晕倒了,正巧我们的马车经过,就把你带回来了。」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我跪在床上磕了一个头,泪水又不自觉滚落出来。
我真的出来了!
夫人说老爷开了家私塾,他们夫妻俩都是私塾里的夫子,这次带女儿回娘家探亲,路上正好救了我。
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女子是可以读书的,也可以不被随意打骂,不用到了年纪就被卖给夫家。
我小心翼翼的问夫人「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吗?」
夫人迟疑地说「并非没有先例,本朝的温将军就是女子,只是她家族本就是武将世家,寻常女子入朝为官,恐怕要难些。」
我点了点头。
难,就是并非不可能。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要去做。
夫人和夫子的女儿叫文嫣,她今年九岁,比我还小一岁,个头却比我高了一个头。
她说我长的矮,是因为饭吃的少了,所以她每顿都给我盛满满一碗。
我和文嫣一起进了私塾读书,夫子夫人没有收我束脩,我心里感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一刻不敢松懈。
读书,写字,和文嫣一起放风筝晒太阳。
另外,我还尝到了糖葫芦的味道,很甜也很酸。
我知道,这些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都是阿花用命给我换来的。
所以我要快点长大,带糖葫芦回去看大家。
我一月只休息一天,其余时间都窝在房里读书。
文夫子家的书房很大,里面那些书我日日翻阅。
有时候我帮人做点粗活赚点钱,小心的攒起来做以后进京赶考的盘缠。
文夫人心疼我,常常说文嫣和我一般大,都是爱玩的年纪,怎么我这么辛苦。
我只笑笑不说话。
文嫣与我不同,我要走的路太难。
如若读书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必定要牢牢抓住。
其实做粗活不难,不过是帮附近大户人家不想干活的丫鬟洗洗府内的衣服,再烧烧柴火。
在村里的时候我做的活比这多多了,手上起了那么多茧子,早已不知干活累不累了。
我知道自己比从小读书的孩子落后太多,但是文夫人说了,天道酬勤。
天道已经帮过我很多次,让我遇见妙君姐姐,让我逃出来,让我被文夫人捡到,那么我再勤奋一点,天道愿不愿意再帮我一次?
6
四年之后我考过乡试进京,拜别文家。
文夫人含着泪递给我一个包裹,我轻轻掂量一下,里面皆是碎银,还有许多铜板。
「夫人,我受之有愧。」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文氏夫妇不仅是我的夫子,更如我的再生父母。
夫人擦了擦眼泪「你拿着吧朝朝,日后不管考没考中都要记得回来看我们。」
「好,等我回来孝敬夫人。」
我喉头哽咽。
女扮男装参加乡试,如今又要进京会试,此等杀头的大罪,谁知道我究竟还有没有以后。
文嫣泪眼汪汪在旁边蹦来蹦去。
「那我呢那我呢,朝姐姐你别忘了我,要给我带京城的好吃的。」
「不会忘了你的。」
我转头离开,身上的装束皆是男子模样,脸上涂了些深色的水粉,看起来倒与男子无异了,只是再瘦弱些。
驴车上我拿出那本《孙子兵法》.
村里的纸墨不好,隔了几年墨迹就开始晕开了,我常常翻阅,书角卷起又被我抚平。
从前的一切似乎没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只有这本书还在提醒我,我是朝朝,也是招娣,盼儿,阿花,妙君姐姐,还有村里的女娃,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拿出包裹书本又开始复习.
其实我夜里总睡不着,耳边都是阿花死前的声音.
所以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看书,把它们全背下来才能感觉轻松一点。
书里掉出一朵粉色的小花,已经被压出了汁水,我捡起画,翻开那一页。
里面贴了一张银票,还有略显稚气的字迹。
「朝姐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在菩萨面前替你跪拜,求她保佑你,你成功之后一定要回家看我。」
泪水轰然洒落,我泣不成声。
在文家四年,我只提过从村里跑出来的事,她们就不再问我其他。
曾经夫子与文夫人轮流来给我开小灶教我为官为人之道,教我学科考要考的书类。
文嫣一看见我在读书就不打扰我,还跑岛边上给我扇风。
前路虽难,此刻却不害怕了。
7
京我在京城的贫民窟里租了一处房子。
这里环境破败,院里只有一间能住人的。
不过这样就够了,我不嫌弃什么。
准备考试的期间我常去书斋里看书,这是京城最大的书斋,皇家在背后支撑,因此书很便宜,种类又多。
我在里面不买只看,也从没人赶我离开。
我知道自己比起别人缺太多,所以从早上书斋开门就去看书,晚上关门了再回家写文章。
每天我的兜里会放上一块大饼,蹲在角落吃完,算是午饭。
有一天,正当我吃饼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拍我。
「好吃吗。」
我转过头,惊的嘴里的饼都掉了。
只见对方剑眉星目,一张脸白玉似的,比文嫣还白几分。
「还行。」
「我每日都看见你在这读书,为何天天都吃饼。」
我总算正眼打量他一番,他衣着华丽,腰间配了几块玉佩,发冠也是玉做的,心下了然。
「没钱。」
他似乎没想到我说的这么直白,愣了一会。
「相逢即是缘,我请小友吃顿饭吧。」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要看书,没空去。
「你是进京赶考的吗?你可知科举考的不止是书上的知识,要结合民生使考官满意你的文章,我有心帮你,你却...」
一听这话我立马站起来,我也想学这些东西,苦于没有人教我。
「我请你吃,我请你吃。」
我眼睛发亮,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怕他跑了。
不过我囊中羞涩,在京城不比家中,物价奇贵,我也只能带他去路边吃碗阳春面。
他嫌弃的皱眉,我赶紧过去用袖子替他擦干净椅子请他坐下。
请人帮忙的态度我还是有的。
阳春面被端了上来,确实比我的饼好吃多了。
我几口咽下,无心品尝,只盼他能多说几句。
他见解颇丰,三言两语就能解我心头之惑。
「少爷,您明天还来吗?」
我兴致冲冲的问他,才发现他的阳春面没动几筷子。
恐怕我这种吃的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
正想着明天要不多花点钱带他去饭馆里吃饭,他出声了。
「来。不过明天,还是我请你吃吧。」
8
他说他叫宋承年,名字到是好听,不过有些耳熟。
回去的路上,我才想起来,我常在书斋听人提起的五岁成诗大才子,尚书之子宋承年。
第二天宋承年果然来了,他起初只是坐在我旁边看书,等到饭点了才叫我一同离开。
他选的地方是书斋对面的酒楼。
上了三楼雅间,窗户里能一眼望尽京城,如此繁华。
「坐啊,文朝。」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京城之后我化名文朝。
他举起茶盏敬我,我一口饮尽。
「京城美吗?」
「美。」
京城确实很美,即便是我如今住的贫民窟,也比当初村里的住所好多了。
「文兄高中状元后留下来,就可以留在这里安家了。」
宋承年说的轻巧,可那么多考生,即便我过了乡试也如同做梦一般踩在云端,没有实感,中状元,更是妄想一梦。
我摇摇头,又给自己倒杯茶水。
我女扮男装身份特殊,不能喝酒以免误事。
「文兄自信一点,我见过那么多考生,你的文采也是出众的,更何况有我帮你。」
「多谢,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承年哑然。
「不是我要帮你,是朝堂需要你。」
9
我参加会试考试那天,宋承年在考场外等我。
他是尚书与郡主之女,皇帝的侄儿,就算不走科考之路,也会有人替他安排官职。
「文兄。」
我转头,以为他要说些吉祥话给我,旁边那些送考的人都说了。
可他只是,等我出来一起去吃饭。
倒也像他的风格。
有他平日里指点我,更有我日夜不分的读书写文章。
此刻我竟然觉得心里一点不慌张了。
等我从考场出来,宋承年走了过来,揽住我的肩膀问我今晚吃什么,好像我今天参加的考试真的无关紧要。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的路从来只有成功一条。
会试结束后,我仍然日日去书斋看书,只是此时心态有些变化。
我知道考试该考些什么方向,就着重去看,连多看其他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宋承年不解,问我为什么考完了会试还这么紧绷。
「殿试。」
他又开怀大笑「看来文兄是肯定自己能过会试了。」
我自然没有这么自信,只是此时我能做的除了准备下一场考试也再无其他了。
闲谈间他又把脸凑过来,小声和我讲什么朝廷秘辛。
「你知道吗,温进军死了。」
「温将军?」
「温家那位失踪五年的女将军,前段时间在山崖下被人发现了尸体,被人砍得骨头都断了好几根。」
我皱起眉头,一代将军就此陨落,女子在人中的佼佼者又少一位。
「是谁做的,抓到了吗?」
「怎么可能抓到,连她死了这个消息朝廷都不敢放出来。可怜妙君将军英年早逝,我心里倒是一直都佩服她。」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说她叫什么?」
「妙君啊,温妙君。」
我瘫坐下来。
五年前是妙君姐姐去我们山里的时候,她出来以后没有回家,反而被人杀害了。
我坐起来擦掉眼泪,我不能哭,我要担起妙君姐姐的担子,她不在,我更要坚强才对。
然而我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回到当初她给我们上课的时候,阿花问她天天上课不累吗,她敲着阿花的头说授人诗书,怎么会累。
我们一起分山里的野果子,一起摘蒲公英,我往妙君姐姐脸上一吹,她打了好几个喷嚏,把我抗在肩膀上飞了好几圈。
我以为有一天我会见到她,然后和她一起回山里带大家出来的。
宋承年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以为我为她的死伤怀,急急忙忙的安慰我。
「你别怕,你进了朝堂我会保护好你的,绝不让别人伤害你。」
他此言轻巧,但等我女子身份揭露,被判一个满门抄斩的罪名时,他还有胆子说这样的话吗。
我从来不信别人,能救我的唯有自己。
10
会试红榜张贴出来那天,街上人群拥挤,我顺着人群走。
突然耳边传来扑通一声,是护城河边重物掉落的声音。
我拨开人群,看见河岸边有人拦着那些想要下水救人的人。
小丫鬟急得团团转,声音也染上了哭腔。
「你再拦着,你家小姐就要溺死了。」
「可是...可是小姐是女子,外男万不能靠近。」
「你不如问问她,是想要清白还是姓名。」
眼见水里的扑腾变小,我纵身跳下水。
水流平缓,水也不深,我脱下一件外衣游去那女子身边,用外衣包住她扯了上来。
丫鬟还傻乎乎的站着。
「没有碰到你家小姐,赶紧待她回去吧。」
我和她的身子都湿漉漉的,不过我从小饭吃的少,没什么起伏,又多穿了几件内衫,看不出来什么。
丫鬟此时反应过来也脱了一件外衣给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
眼见没事了,女子身体也有起伏,我起身离开,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心上。
身上湿透了也是有好处的,周围的人自觉给我让了一条路出来,都尽力不碰到我。
我快步前行,红榜前的人隔出一个圈,我挤进去,从下到上看中榜的名字。
没有,没有。
直到最上面。
会元,文朝。
「文兄,文兄你是第一。」
宋承年不知道从哪里挤来冲我招手,他脸上笑意盈盈,我也难得放松了下来。
周围的议论声我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要吃两大碗饭。
「文兄你身上怎么湿了,赶紧去换个衣服吧,我带你去吃饭,你以后可要罩着我。」
很快流言四起,一个无名小辈横空出世考上会元,大家是不会信的。
若是加上一点情爱的色彩,大家自然会相信我是走了宋承年的后门,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考上会元。
我自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言语是伤人利器,可惜已经伤不了我了,我只惭愧连累了宋承年。

殿试那天我让宋承年不必来等我,人多口杂,于他名声有碍。
我做答如流待考试结束后离开,本以为今天能够顺利结束,离开时刚到宫门口却被人拦住。
为首的人昂首,身后就有几个跟班钳住我的双臂。
他们言语下流,问我在宋承年床上是怎么伺候他的。
「我与宋兄清清白白。」
「文朝是吧,在宋承年床上承欢换来的会元,你的心不虚吗?你贱民一个,没有宋承年帮你你怎么一路考上来的。
到底是在宫门外,他们不敢寻衅滋事,只敢口头上占点便宜。
「你可知道做这种勾当被皇上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什么勾当?」
「你们俩偷泄考题,买卖会元。」
我点点头,很是赞同。
「如此严重的事,看来我们还是折返,回去状告圣上吧。」
他慌了神,到底没有证据,只是随口污蔑,捅到皇上面前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今天先饶了你,等我高中状元第一个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放完狠话,他的一众跟班把我摔在地上。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抬眼却瞥见宫门口露出一角粉色衣角,再仔细看又不见了。
11
殿试出榜之前,宋承年被封了官,尚书侍郎。
他的命好,也确实有这个能力胜任。
出榜那天,我早早等候在红榜处。
五年来我常常幻想这样的一天,我能从一块红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是文朝,而非招娣。
我没有犹豫,朝最上面看去,榜首。
文朝。
那么多人拥挤着向前,互相询问文朝是谁,是哪位大臣的儿子。
不是的,不是大臣,也不是儿子,我是那座深山里任人打骂的女娃,可如今我走出来了。
我跪在地上大笑,笑到眼泪不由自主出现,周围的人吓得离我几步远。
我被人接进了宫,百姓才知道地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疯子竟然是如今的榜首。
金銮殿内,圣上高坐龙台,周围皆是本朝官员,连宋承年也在。
一位头顶珠冠的女子走进来,靠在皇上身前撒娇,有老臣说于理不合都被皇上挡了去。
「文朝。」
「草民在。」
「你可认得我身边这位,静安公主。」
我这才抬头仔细看了她,虽然隔的远,但是依稀能辨认出她是我当初从河中救起的女子。
「公子天颜,草民不识。」
我重新俯下身去,成功在皇上脸上看出满意的神情。
赌对了。
「可公主怎么说,她认得你。」
「文朝,有一日我微服出宫落入水中,是你救了我。」
公主与我离得远,我看不出她脸上神色,仍然察觉出她心情不错。
「你救了公主,又是今年的榜首,朕许你一个愿望。」
眼下情形倒比我当初预想的好,起码不用怕圣上恼羞成怒取了我的脑袋。
朝中众人唏嘘一片,我于公主有救命之恩,连落水一事肌肤相亲都说出来了,这一个愿望摆明是想让我求娶公主。
我沉默片刻。
「草民确实有一事相求,只是兹事体大...」
皇上笑眯眯的捋捋胡子「但说无妨。」
我长吁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孙子兵法》摆于脚边。
「不知皇上可否听臣讲一个故事。」
「草民出生的村子,男婴的数量是女婴的三倍,并非是生不出女婴,只是一出生就被丢去山里的女婴坟。村里常有传闻,女婴坟闹鬼,女鬼泣声不断,其实不是鬼,只是还未死掉的婴孩在哭。」
众人不知我到底想说什么,面面相觑。
唯有圣上和公主,还有宋承年在认真听我的故事。
「女娃出生之后,如果运气好没被丢掉,养到七八岁就可以卖去给傻子残废做媳妇,然后生下新的孩子。草民在山里见过因为不听话被活活打死的女子,她要被挂在古树上示众几日,警示其他女子。草民也见过被人打傻的女子,拴在鸡圈里除了生孩子再无其他用处。」
我褪去发冠,用怀里的湿布擦去脸上的水粉,露出的脸蛋比之前稍微白净些,能看出是个女子了。
我将有一名女子来村里教我们读书再到我逃出来的事全部说了。
一名老臣激动的指着我「孽障,孽障。皇上,她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是欺君,赐她死罪。」
宋承年拉住那位老臣。
「你不会以为文朝死了,你儿子就能当状元吧。」
那老臣被戳穿心中所想,气的吹胡子瞪眼。
我感激的看了宋承年一眼。
「草民是女子之身,确实欺君,但请皇上听完草民的愿望再治我的罪。」
「你不想用这个愿望换你活命吗?」
我沉默片刻,想活吗?如果不想我就不会逃出来。
「草民有更重要的事。那位曾经来过我们村子教我们女子也可以读书打仗的人是将军温妙君。草民想求皇上颁布新法,允许女子入朝为官。」
改变世人观念,要从上至下。
唯有让他们知道女子也是与男子一般有用的,女子才不会被轻视,放弃。
「兹事体大,容后再议。至于你文朝,欺君之罪,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我苦中作乐的想,起码没有立马就死。
「文朝,你太冲动了。」
宋承年皱眉看着我,我难得有些心虚。
「我会救你。」
「不必,我只求不连累你就好。」
我冲他颔首,欠他太多顿饭了,实在于心不安。
我留在地上那本《孙子兵法》,被温老将军捡了去,妙君姐姐不在了,就当给他留个念想吧。
我被压入牢中三天,又被提了出去。
据宋承年说,那日的事情传了出去,京城女子联名上书求圣上饶我一命。
如今的我不知命数如何,只是被人一路提去金銮殿。
「文朝。」
「草民在。」
「你当日的愿望,朕一言九鼎允了你,只是具体实施,还要靠你自己办了。」
我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皇上。
「本朝第一位女状元,文朝。」
「臣在。」
我闭上眼,只觉得现在仍然晕乎乎的,分不清日月东西。
12
从牢里出来之后,我才知道不止是公主与京城女子在帮我,就连温老将军都在帮我。
我才踏出宫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堵了去路。
有的女子扔了鲜花在我身上,其他的才开始效仿,花瓣香气熏散了这几日在牢中的霉味。
有人拿了柚子叶给我扫身子「文状元,辛苦你了。」
送状元的队伍一路行至文家,文夫人夫子还有文嫣跑出来迎接我,应该是早就得到消息。
文嫣褪去了点稚气,还是问我「朝姐姐,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我点点她的鼻尖,「当然忘不了。」
我在文家没有呆多久,还有个地方在等我去。
当初我跑出来的山路,现在看来并不崎岖,只是很多人究其一生,也没有跑出来过。
队伍敲锣打鼓,我坐在马上带了红绸花朵。
这个村庄被惊吓,家家户户躲在门后不敢像上前。
侍卫叫了村长,让他召集村民出来。
村长的头发白了许多,但是来人提着刀,他马上照办了。
我从马上下来,村里的人来的差不多了,
当年与我同岁的女娃全都嫁了人,躲在丈夫身后,有的已经牵着两个孩子了,明明豆蔻年华,却连脊背都直不起来。
「我是招娣,当今圣上亲封的状元。我今日来,是想问,谁想和我走,我带她离开。」
「招娣?」
「你可是女的,怎么可能当状元。」
「她骗人,恐怕是骗子来拐人了。」
侍卫用剑敲了敲地。
「文朝状元乃圣上亲封。」
如今再看那群人,已多了许多我不认识的面孔,多是其他地方买来的媳妇。
「招娣,我们在这,我们在这!招娣,带我们走。」
我爹娘在后面蹦起来,他们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手上牵着一个男娃,恐怕就是我的弟弟。
我心里思绪翻涌,想起盼儿,想起阿花。
「你们的女儿早就被你们卖给傻子了。」
侍卫捂住他们俩的嘴,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那些男子破口大骂,通通被侍卫制服。
「文状元,带我走,我是被他们从官道上抢来的。」
「我,我不想呆在这了。」
当初和我一同在妙君姐姐那读书的女子,还在的人,都说要走。
也许她们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天。
有人激动落泪,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我让侍卫统计好要带走的人,一个人去了盼儿的坟前。
盼儿的坟旁立了一个小小的土堆,木板上写着阿花之墓。
村里的人是不会给阿花立墓的,多半又是我们的好姐妹。
我从怀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可甜了,你也尝尝好不好。」
我哭累了躺在土堆上睡着了,恍惚间有身影冲我招手。
我努力看清,两矮一高的身影,像盼儿,阿花和妙君姐姐。
「谢谢你,朝朝。」
阿花给我擦了眼泪,她们的身影又消失不见。
我已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也许是我太累太累了。
我们离开村庄的时候,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追上来。
「朝朝,这是我女儿。」
她年岁不大,已经尽显疲态,献宝似的把孩子抱给我看。
是粉桃,当日与我一起读书的,也只有她们,才知道我朝朝的名字。
「你带她走吧,我不求她向你一般考取功名成一番事业,只求她平安快乐长大,她的名字叫安安。」
我抱起安安,问粉桃「你不走吗?」
她摇摇头, 苦笑一声,然后转身又跑走了。
我不逼她, 只是抱着安安。
安安很乖, 也不哭闹, 我会让她平安长大的。
回京之后,皇上封了我正四品的官员,女子入朝为官的细节全权交由我划定。
我接过此等重任,小心的在纸上写下我日思夜想的话。
女子入朝为官,与男子享同等权利,由科举遴选...
遗弃女婴,按杀人罪论处。虐待女子, 可至官府报案。
此路漫长,幸而我有一生去走。
番外
我是南朝的静安公主, 父皇从小疼爱我,可我知道, 我身为公主,迟早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
嫁人的命运改不了, 嫁给谁我总能自己选吧。
那天我凑热闹去看会试红榜,被人挤进河里。
那一刻, 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丫鬟还拦着人不让救我。
直到有人跳进来了,他拿外衫抱住我, 我甚至没有碰到他。
醒来后丫鬟告诉我,那人说, 清白重要还是命重要。
当然是命重要,可旁人都说是清白。
我派人找他, 知道了他是今年的会元文朝,于是我决定, 就嫁给他了。
倒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只是他比其他人说的话中听些,应该不至于婚后让我常常生气。
可在金銮殿上,她的愿望不是娶我,原来她是女子。
我不想承认,可是在她说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偷偷哭了。
我也想见见盼儿见见阿花,我想温将军了。
于是我和父皇撒泼打滚, 求他放了文朝。
我一人的话自然做不得数, 直到所有京城贵女,平头百姓都帮文朝的时候, 父皇慌了。
我没做什么,只是悄悄为文朝的事迹润色, 扔到茶馆里让说书先生讲了几轮。
我知道,这故事传出去不必做什么,她们会帮文朝的。
因为我们都是女子, 帮文朝就是帮自己。
文朝是女子, 可惜不能与我成婚,不过更好的事,我可以不用嫁人了。
毕竟如今盛行的是女子也要做出一番事业, 我理所当然拿上父皇的诏书去边疆打拼了。
等我回来,恐怕父皇已经不再会催我嫁人了。
文朝,多谢。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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