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之下，人性种种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英国小说家、戏剧家。1874年生于巴黎。少时因父母先后去世，被送回英国由伯父抚养。因为身材矮小，口吃严重，他经常受到其他孩子的欺凌羞辱。孤寂的童年，养成了毛姆内向敏感的性格，也对他成年后的文学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作品中时常展露出对信仰的剖析与人性的洞察。
出版于1925年的小说《面纱》，是毛姆根据自己1920年游历中国的经历创作而成的。故事发生在香港，女主人公凯蒂和香港官员汤森通奸，事情败露后，凯蒂的丈夫沃尔特带她前往中国内陆爆发瘟疫的湄潭府。经历了种种变故，凯蒂最终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决心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小说题为《面纱》，源自雪莱的十四行诗：“莫去掀起那描画的面纱，那芸芸众生，称之为生活。”
1. 人性之殇
在凯蒂丈夫沃尔特这个角色身上，毛姆无疑倾注了更多的悲悯。凯蒂过了适婚年纪，仓促嫁给了沃尔特，她既不了解他，也不爱他。然而，沃尔特爱凯蒂，他很清楚自己娶了一个怎样的人，虽说是个“二流货色”，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爱得深沉。在凯蒂偷情被发现后，她振振有词，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羞辱沃尔特。这时，那一贯沉默寡言，看似不懂风情的沃尔特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竭力去喜欢那些讨你喜欢的东西，忍受折磨也要对你隐瞒起自己，实际上我并不无知粗俗……我知道你何等害怕智慧，便尽我所能让你觉得我是个大傻瓜，跟你认识的其他人一样。我知道你嫁给我只图一时利益，我是那样爱你，我不在乎。我从来没有指望你爱我，我看不出任何理由让你爱我……我很感激能被允许爱你,当我发现你眼中闪烁着愉快时，我会欣喜若狂……”
一个内向木讷的丈夫，对背叛他的妻子做出这般深情表白，着实震撼人心。沃尔特如此珍视这份感情，爱得这般卑微，他将自己放低到了尘土里，又换来了什么呢？
凯蒂不仅没有感动，反而因为沃尔特说中了自己的种种不堪，恼羞成怒，继而逼迫沃尔特离婚。沃尔特不是不同意离婚，他知道汤森绝无可能娶凯蒂，担心凯蒂离婚后孤苦无依。
很快，凯蒂跟情人结合无望，遭遇了现实的重击，不得已跟随沃尔特前往湄潭府。沃尔特后来说，他早已原谅了凯蒂。只是，如此深沉地爱着一个人，会感动对方吗？会有相应的回应吗？没有，沃尔特承受着内心的剧痛，单枪匹马在一个霍乱肆虐的城镇里救死扶伤，终日忙碌，瘦得形销骨立。最后，大家都活着，他死了。小说中，他的死因是一个谜，不知道是不幸感染，还是他最后拿自己做了实验。
沃尔特至死都没闭上眼睛。他博爱，无私，爱病人，爱孤儿，爱他出轨的妻子。旁人尊敬他，爱戴他，怀念他，而妻子到最后，不过是象征性地在人前流了几滴眼泪。这是一个付出巨大的爱和宽容的人，应该得到的结局吗？很难说这到底是悲情还是嘲讽，如果说这不过是生活那五颜六色的面纱中的一层，实在让人不忍揭开。
2. 人性之恶
世人评价毛姆的作品“厌女”，确实也不是白说，在《面纱》中，女主人公凯蒂几乎展露出人性的各种阴暗卑劣。
凯蒂受到母亲影响，自小爱慕虚荣，向往浮华生活。为了觅得如意郎君，频频出入舞会等社交场所，流连于众多男人之间。年华虚度一无所获之后，才慌不择路地嫁给了沃尔特。本以为后者能给她带来全新的生活，岂料沃尔特只是一个细菌学家，并没有她所期待的社会地位，凯蒂没多久便心生厌倦。
在勾搭上风流倜傥的汤森后，凯蒂经常讥讽内向的丈夫，无论他对自己多么体贴温柔，在凯蒂眼中，都是无能无趣的象征。到通奸事发后，凯蒂丝毫没有愧疚，反而咄咄逼人，希望获得自由，和情人结婚。
情人撕破了虚伪的假面，万般无奈，凯蒂跟随丈夫沃尔特前往湄潭府，本在自怜和痛苦中虚耗时日，没想到绝处逢生，修道院的生活让凯蒂深受触动。
沃尔特不幸离世后，凯蒂因有身孕，离开湄潭府，准备前往英国。其间在香港停留时，凯蒂跟汤森再次欲火复燃。做出这等事情，凯蒂自己也没想到，她本以为已经看清了汤森的虚伪，也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最后仍然屈服于自己内心的欲望，尽管深深不耻，又无法抵抗。这让凯蒂深感羞愧。也许，人性的幽暗便是如此，自己明明看得清楚，却仍然迷失其中。
最后，凯蒂幡然醒悟，毅然摆脱泥沼，重新开始生活。然而，就像她自己感叹的那样，“曾几何时，展现在她眼前的似乎是一片坦途，现在看来这条路崎岖艰险，一处处陷阱在等待着她。”人最把握不住的，就是自己。人性的复杂多变，不遇到事上，谁都难以预料。毛姆深谙此道。
3. 人性之善
除了好人的内心暗涌，恶人的缓慢觉醒，小说中以院长嬷嬷为代表的的修道院的修女们，则体现出完全的人性之善。
院长嬷嬷出身法国望族，为了信仰，十年前，辞别父母家人，带着几个修女，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在湄潭府的城镇中心，建了一所修道院，抚养被遗弃的孤儿们。多年如一日，过着清贫而充实的生活。在瘟疫肆虐，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的时候，她们本可以撤离，却抱着视死如归的心，依然坚守，初心不移。
大批的伤员被送到修道院，几个修女终日忙碌，既要看护病人，又要抚育孤儿，墙外是惊惶不已的死亡，墙内修女们从容地工作。这里宛若天堂，深深触动了凯蒂，修道院，如同死亡之地的一道光，不仅是她治愈内心伤痛的起点，也成为她一直渴望寻找的精神家园。
离开时，凯蒂去和院长嬷嬷告别，院长嬷嬷托凯蒂带一包绣的手帕寄给自己法国的家人。凯蒂注意到收件地址，是个知名城堡，感叹如果自己出生在那样的地方，决计不会离开。而院长嬷嬷抛弃了世俗的一切眷恋，甚至可能客死他乡。
这位高贵的女性最后告诉凯蒂一段话：“尽自己的责任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去爱你的责任。当爱和责任合而为一，你就会享受到超乎一切认知的幸福。”
毛姆给了《面纱》一个富于希望的收尾。在经历过生活的残酷，目睹了人性的光辉，领略到更加广袤的天地情怀之后，凯蒂从反思中觉醒，决心不再重蹈覆辙，自由独立地生活，重新开始一条崭新的未来之路。至此，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从前一直渴望而不得的，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