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如:无法忘却的历史——到处血流成河,好像天上一直在下着血
2024-06-17 来源:飞速影视
1997年,一本《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震惊中外,犹如一颗炸弹,轰醒了一个沉睡的真相。而投放炸弹的人,是远洋之外一位年仅29岁的美国华裔作家。
闻悉这位女作家,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年轻”。二十九岁,一个正在褪去青涩的年纪,她的笔下写出了一段历史的泣血与深重,无法不令人肃然起敬。然而,在数年之后,她的命运走向,又无法不令人惋惜哗然。相信你我都难以想象,她会选择在一个风华正茂的年龄饮弹自尽。
至于为何,至今仍是个谜。但今日再忆起,只记得她穿越黑夜的长征,用尽一生去为战争受难者发声——她叫张纯如,一个无法忘却历史的女子。

图 | 张纯如
往事入心
1968年,张纯如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校园内出生,父母都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博士后。出身于这样不凡的知识分子家庭,注定张纯如也将拥有不同常人的一生。
其实,张纯如一家祖籍是在江苏淮安,只是在她出生以前,张家就迁往了美国。“纯如”这个名字蕴含着家人对她的希冀,更是暗含了一家人对祖国的爱意。“纯如”取自《论语》:“从之,纯如也”,寓意“和谐美好”。
另外,值得肯定的是,良好的家庭教育让张纯如更多地了解到旧中国的面貌。并且家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导她:要记住,作为中国人,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因为身处异国,张纯如最初对祖国的了解都来源于家庭。她的家人无时无刻关心着国家的安危,不间断的闲聊也给张纯如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对于大洋彼岸的祖国,张纯如从家人的口中得知,中国过去遭受了太多苦难。人民颠沛流离,就犹如落花掉在水里,纷纭四散,飘到哪算哪。而她的祖父母也险些在这场战争中走散,这个幸福的家庭也差点就没了。
除了好奇心,张纯如内心更多的是找寻真相的决心。她暗自决定:有朝一日定要踏上那片故土,亲眼看一看祖辈流亡生息的地方。

图 | 幼时张纯如(右一)与家人合影
使命,在路上
1985年,张纯如考入伊利诺伊大学。因为强大的理科基因,她攻读了数学和计算机双学位。按理说,以张纯如突出的成绩,她有足够的潜力成为一名科学家。
但眼看理工科的毕业证书即将拿到手,她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转入新闻系。这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发生在张纯如的身上并非出于偶然。
张纯如从小就热爱写作,或许在从小到大的学习过程中,她的内心就越发迫切要用文字来影响世界。可见,她读新闻系是一个必然。
后来张纯如也用事实证明了她有足够的能力去利用文字发声。尚未毕业之时,她就出版了自己的处女作《蚕丝》。这本书讲的是科学家钱学森的传奇人生。一经发表,该书就赢得了热烈的反响,这也支撑着她继续走写作这条路。
正如张纯如在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中提到的:“我最大的希望是,今天在座的各位当中,有几个人能成为真、善、美而战的斗士。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为人类的下一代,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并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

1991年,毕业之后,张纯如与大学校友布瑞特·道格拉斯组成了幸福的家庭。美满的婚姻也为她带来了好运。她先后在美联社和《芝加哥论坛报》获得职位,后来又顺利成为一个真正传播新闻的自由撰稿人。
年仅23岁的张纯如已经是爱情与事业双丰收的大赢家。按照理想的安排,她的生活应该会迎着小风小浪,一帆风顺地走下去。
然而,命运的不同凡响赋予了她非同寻常的使命。张纯如一生的转折点就发生在一次图片展上。
1994年,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参观了以南京大屠杀为主题的图片展。
腥风血雨,惨绝人寰。一张张惊人的黑白照片狠狠地冲击着张纯如的心灵。以往她只是从家人的言谈中听过南京大屠杀,而这次是她第一次看到当时的画面。即便已经过去很多年,但照片中的血腥仍然令人发指。
作为一名作家,张纯如意识到自己必须为此做些什么。带着极强的责任感,她执意要成为一位替历史呐喊的斗士。张纯如决定以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作为她第二本书的选题。

苦寻真相 痛写历史
张纯如的心里对南京大屠杀事件有无数个问号,她想不通:当时的中国发生了什么?是什么造成了这些痛苦的记忆?为什么在别处几乎听不到相关的讯息?
在写作之前,张纯如收集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她发现:二战后关于纳粹的研究文献浩如烟海,却几乎找不出描写中国抗战的权威著作。世界上过去发生过的众多悲惨事件当中,为何偏偏南京大屠杀鲜有人知。
每当张纯如对南京大屠杀事件了解得越多,她就越痛恨过去的日本。更让她愤懑的是,日本右翼不仅坚决不承认曾经对中国的伤害,还一度在教科书上篡改历史,企图掩饰自己的不耻行为。
张纯如痛心地说:“如果我出生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那个时间,我也就是其中的一具尸体了,一具无名的尸体,在半世纪之后,没有人会关注,犯罪者甚至会说,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尤其让我感到恐惧。”
为了看清真相,张纯如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档案馆反复核实南京大屠杀的资料。日复一日的努力,终于让她发现了两本有价值的日记。一本是《魏特琳日记》,另一本是《拉贝日记》。这两本日记后来都成为了研究南京大屠杀的重要史料。
根据当时金陵女子学院院长魏特琳在日记里写的:“日本兵不断地光顾她们的家,从12岁的少女到60岁的老妇都被强奸,丈夫们被迫离开卧室,怀孕的妻子被刺刀剖腹。”
可见,那时的国人经历的都是些什么非人的残害。
而另一位日记本的主人拉贝因为亲眼目睹了日军的疯狂杀戮行为,他不仅亲自拯救了许多南京人,而且记录了真相:“我开车到下关去勘查电厂,中山北路上都是尸首。城门前面,尸首堆得像小山一样,到处都在杀人,有些就在国防部面前的军营里进行。机枪声响个不停。”
不难想象,张纯如看到日记时有多么痛心国人的遭遇。她想起小时候说要去大洋彼岸的祖国看看的心愿,现在看来,张纯如是非去不可了。她太想找出真相,还历史一个公道。

1995年,张纯如不远万里地飞到香港,转而坐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一下火车,她眼前的南京早已不再是那场战争后的狼狈模样,而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不过,张纯如明白,在这繁荣昌盛的景象背后藏着多少南京人的苦痛。旧时的南京,从前的南京人,他们的存在使当下的南京无法避免地多了一丝悲凉和沧桑。
张纯如已经来不及休息,她顶着盛夏的酷暑,跟着向导到处采访。每到一个地方,她就要细致地拍下每一处屠杀遗址和掩埋地点。要是遇到当地人讲方言,她就一个个录音,再拿回去听。
每天高强度的工作长达十几个小时,这让张纯如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毕竟南京大屠杀的内容实在太惨无人道,张纯如天天看着这样的图片,听着各种悲惨的经历。再加上体力上的消耗,张纯如简直就是经受着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但是张纯如以其顽强的毅力继续记录着受难者的过去。当她拿着相片去到受难者家中时,相片里的19岁女孩,已然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图 | 张纯如在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夏淑琴家中
再一次,张纯如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体会到:大屠杀不仅仅是发生在60年前的往事,这些痛苦的记忆至今还折磨着每一个人。种种不争的事实,更坚定了她想要告诉全世界真相的决心。
经过严密的考证,张纯如得到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仅仅42天,南京城发生了集体屠杀28起,零散屠杀858起,强奸和轮奸20000余起,300000人被屠杀,平均1天就有近10000人死亡。“到处血流成河”——“好像天上一直在下着血。”
除此之外,张纯如不得不直接面对南京大屠杀的施害者。她采访过一个当年的日本兵后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接受了军国主义的洗脑教育。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人是最劣等的生物,是不配被当做人看的。
据张纯如回忆:“我曾经和一个日本军人交谈,他告诉我:他被教导,除了天皇,任何人的生命都毫无意义。任务重于泰山,而自己的生命则轻于鸿毛。进入了中国之后,他们突然间拥有了比神还要大的权力。在南京,他们把过去几个月甚至一辈子所受的压抑,以不可遏制的暴力形式爆发出来。”

现在想来,张纯如在创作的那几年里,每天都要直面这惨淡的人性,她的内心该是多么地绝望和悲伤。因为写作,她常气得发抖、失眠多梦、体重减轻、头发掉落。甚至忍不住在键盘前哭泣:“在世界历史中,很少有哪种暴行能与二战期间的南京大屠杀相比。”
张纯如的母亲担心张纯如无法承受这一切,她却劝母亲说:“我现在所承受的这些,与大屠杀中的那些遇难者的遭遇,完全无法比拟,作为一名作家,我要将遇难者从遗忘中拯救出来,替那些喑哑无言者呼号。”

揭露真相 不留余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1997年,张纯如终于完成了那本撼动世界的《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书中的文字和图片深刻地揭露了日军当年在南京的所作所为,当即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轰动。
哈佛大学历史系主任柯比为其作序:“这是60年来首次,有人让美国人知道这项罪恶暴行的存在。她做的是美国无数以英文写作的男性作家,或历史学者都没做到的事。”的确,在张纯如之前,还没有一个人敢去写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著作。
之后,许多美国作家纷纷推荐这本书,让该书在一个月后就跻身于《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被评为年度最佳书籍之一。
从市场的表象来看,起码能够看出世界对于南京大屠杀的真实情况还是很在意的。想要知道实情的大有人在,只不过在张纯如写这本书之前,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去触碰到这段历史。

当时,《纽约时报》对此还表示:“这是60多年首次打破中、日、美的沉默,用英文向全世界,详尽地揭露日本当年的兽性。”
然而,对于张纯如来说,书籍的出版仅仅是个开始,她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为了重新唤起更多人对南京大屠杀的记忆,她不惜牺牲一切,带着作品到世界各地演讲。
在演讲中,张纯如决绝地说道:“我相信最终真相将大白于天下。真相是不可毁灭的,真相是没有国界的,真相是没有政治倾向的。我们大家要同心协力,以确保真相被保存、被牢记,使南京大屠杀那样的悲剧永不再发生。”
张纯如一系列的举动彻底惹恼了日本右翼分子,他们开始对她展开恶意的诋毁和攻击。但她顶着巨大的压力,仍旧在世界各地“战斗”着。

为此消得人憔悴
与此同时,日本右翼对她的威胁和恐吓仍在继续。张纯如有一次还从信封里倒出两枚子弹,甚至有人劝她最好给家人雇几个保镖来防止日本人的报复。
说到底,张纯如也是人,她战斗了这么久,精神和身体早已恢复不到以前。在那之后,她的状态几近崩溃。后来还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2002年,张纯如在美国通过代孕的方式生下了一个儿子。可想而知,张纯如在前几年的创作中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允许她以常人的方式去生育。
不幸的是,张纯如的儿子在两岁时就被诊断出孤独症。至于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至少和张纯如的影响脱不开关系。
凡事都有个极限,到了这个时候,张纯如已然到了煎熬的尽头。她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和母亲述说了自己的感受:
打开旅馆电视,屏幕上全是恐怖血腥的照片,还有战争中小孩子被残杀的景象,就像第三次世界大战来临,地狱就在眼前。她还觉得窗外有人窥视自己,怀疑有人在房间里放了窃听器。

2004年,张纯如独自开车到一条荒芜的公路上,最终饮弹自尽,结束了她36年的短暂人生。
去世后,张纯如被安葬于加州的洛斯·阿图斯镇,一处叫“天堂之门”的墓园里。墓碑上嵌着她微笑如天使的照片,写道:“挚爱的妻和母亲,作家、历史家,人权斗士。”
张纯如的离开受到了北美许多华人的关注,他们感慨道:“以对美国主流社会的影响力来说,很多华人团体10多年的努力总和,都比不上张纯如一本书的力量大!”
毕竟,我们都知道,当人们越接近真相,往往越不敢揭露它,而张纯如做到了。
至于张纯如为何最后选择自杀,想必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阅尽人性的丑恶之后,都很难再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最后,她注定成为牺牲者。

如今,南京大屠杀已经过去82个年头,而将其公之于众的张纯如也已经离开我们15年了。我们等待敌人(施害者)道歉,敌人(施害者)等待我们遗忘!
让我们共同记住伦理学家马格利特的一句话:“忘记与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的不幸是伦理的背叛,忘记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关系的人类的非正常死亡是道德感的丧失。”
文 | 南惜
图片参考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