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反诈运营人员，我却没能阻止母亲被诈骗

本文转载自腾讯黑镜公众号

这是我在「腾讯黑镜」反欺诈团队的第9个月，我平常的工作主要是研究诈骗手法。这份工作，让我比一般人可能看到了更多被诈骗的真实案例，但从不觉得会落到我或者我身边的人身上。
直到我妈被“仿冒公检法”诈骗，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当天时地利人和，当骗子准确命中了某个人性弱点，再配合上精心准备的一个又一个“陷阱”，诈骗竟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1
“妈妈给我发的文字回复，让我很担心”
那天，像往常一样，一起床我就抓起手机看微信。突然发现，妈妈在早上6点多给我连发了5条语音。
我妈已经50多岁了，和大部分中老年人一样，她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总比年轻人慢半拍。由于不太会打字，我也习惯了她动不动就是发这样的5、6条长语音。

一条条语音听下来，大致意思是：这段时间失眠越来越严重，已经好几天彻夜未眠了，女儿给看看有没有什么大医院，想去看看失眠。
大约10点，我就开始教我妈如何在“广东省人民医院”上挂号，还给她录屏、截图了重要步骤。
直到下午1点左右，妈妈才用语音回复我：周五已经没号了。我立刻跟她说：那你赶紧约下周五的，下周五有号！
之后，她那边又陷入了无回复的状态。我以为她在忙，而我也正好想午休一下，就没再问她。（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在这下午1点多，一个陌生电话让妈妈一度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高度紧张。）
下午3点，我又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挂到号了吗？妈妈依然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9点多，妈妈终于回复了我，并且是文字回复的：没有挂到，明天再挂。

这时候的我，很着急，因为我希望妈妈能尽快去挂号看病，少受一天失眠之苦都是好的！
我开始给她打语音、打视频，却都显示对方在忙线中。
于是我开始打电话，结果发现电话已关机。
我问妈妈：为什么电话关机了？你还能给我回微信呢？
过了10多分钟，她回复了，并且仍然是文字回复的：刚才有点急事。
后来我连着拨打了20多分钟她的微信语音、视频、电话，全都是忙线中或者已关机。

这时候的我，已经开始在怀疑：
我妈是不是手机被盗了，微信正在被坏人在电脑端登录？
我妈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手机被别人收走了？
我妈是不是被诈骗了，被什么威胁或者洗脑而不敢接我的微信语音、视频和电话？
我妈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
我做了很多很多很坏的打算，甚至越想越害怕。
大概10点左右，她又给我回复了，仍然是文字回复：没什么事了，在回学校。（补充一个背景：我妈工作的学校在清远。）
此时我已经不太相信对方是我妈了，我需要求助更多第三方信息来确认。
2
“电话那头被洗脑的妈妈，让我感觉陌生又心疼”
就在我刚给团队里做反欺诈的小伙伴——小A同学讲清楚事情原委后，我突然接到了妈妈的一条6秒的语音消息，她说的是：女儿，我回到学校了。没事，放心。
然而，她越这么说就越让我觉得这事情肯定有鬼。我立刻又打了个语音过去。没想到，这回我妈接了！！
我：妈妈，你现在怎么样？人没事吧？
妈妈：没事，我今天出去办点事
我：哦哦，好
妈妈：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我：为啥
妈妈：我回去调查点事情
我：啥事啊？你给我调查吧，我帮你
妈妈：不用，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我：你就告诉我是啥事情嘛
妈妈：你别啰嗦，我处理完就告诉你，就这样了，我挂了……
这段非常简短的语音聊天，就这样被我妈硬生生的挂断了。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急匆匆地挂我电话，平时都是手机那头无休无止的碎碎念：女儿啊，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于劳累、要按时吃饭……过去每次都是我受不了她的唠叨，我先挂的电话。
跟我妈聊完，我突然想起，之前加过我妈的一个同事——杨医生，我打算找第三方确认一下我妈到底是否已回到学校。
在得到杨医生肯定的答复后，小A也给我发来了消息。他基本确认了我的其中一个设想：我妈极有可能正在被诈骗，并且可能已被洗脑。
我俩达成了一致的共识：立刻报警！
在辗转多次后，我终于拨通了学校所在的辖区派出所电话，然而接下来，接警员的一番话让我大跌眼镜。他的话大致是：
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报警，应该就是你妈妈。报警人是一个清远的滴滴司机。他报警称你妈被诈骗了，希望警方能过去劝阻。于是我的两个同事就过去了。在一个ATM找到了你妈妈。巡警问她：你给谁转账，不要给陌生人转账，谨防骗子啊。你妈妈跟巡警说：不是陌生人，是认识的学校老师，借钱给她周转一下。巡警并不相信你妈妈，并试图带她去派出所。但你妈妈表示了强烈反对，拒不听从。后来实在没辙，只好走了。
听完警察的话，我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但我还是坚持：拜托你们出一下警吧，现在我真的确定我妈是被诈骗、而且被深度洗脑啊。
此时已经是深夜的11点42分，为了尽一切可能地敦促警方尽快上门，我又一次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并再次重申老人家已经被深度洗脑，并且同事都劝不住她，希望能尽快出警。
在得到警方确认出警的准确消息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让杨医生看住妈妈，确保妈妈不再有异常举动。
我直接打了杨医生的电话，告诉她我妈已经被骗子洗脑，正在被诈骗。如果听到我妈在跟骗子打语音或者打电话，请务必把她的手机抢下来。
才放下杨医生的电话，她就给我发来了微信消息：你妈妈现在在说登录密码。
很快，杨医生又发来了消息：你妈情绪非常激动，把劝她的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
这时候的我，已经想不出更多办法了。我只能祈祷，警察快点、快点、再快点！！
终于，凌晨12点已过，警察来了。我妈这才终于清醒过来。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警察走后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并告诉她明天我去陪她。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清远，打算好好安抚一下妈妈，并陪她去派出所做笔录以及其他事后处理。
3
“骗子对受害者心理和细节的把控，让我叹为观止”
第二天的一整天，基本上都是在派出所度过的。
虽然以前看“仿冒公检法”的案子也看了很多，也都知道大致的诈骗套路，但是当我和警察小哥哥一起帮助妈妈回忆整个诈骗经过的时候，在一些细节上还是被骗子的“骚操作”震惊了
以下根据妈妈的口述复盘：
大概下午1点多，我妈接到了一个自称“老家公安局民警”的电话。
她先报出了我妈的姓名、身份证，确认是我妈本人后，称他们接到了来自上海警方的办案协助请求，说我妈的身份证信息可能被人冒用，有20多个群众举报被诈骗，并把60万元转到了以我妈身份证开立的银行卡名下。最后问我妈最近有没有去过上海？
我妈第一反应就是：我没去过上海，更没有诈骗过任何人啊。
骗子说：那你要协助我们进行调查，证明你是清白的，并且这个调查只能你本人参与，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明天我们就去逮捕你，抓你去坐牢。
我妈当时是特别害怕，于是答应了配合。（事后分析妈妈为什么会被骗？我觉得是有很多巧合都撞在了一起：
第一，她近段时间失眠导致的精神脆弱；
第二，我妈之前听说过，有个亲戚的身份证信息被老板用于贷款，现在正在打官司；
第三，骗子以会影响到儿子和女儿前程为由威胁她，而她害怕连累家里。）
后来应该是又接到了一个自称是上海警方的电话，但具体内容我妈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问了我妈家里几口人，我妈全部照实回答。然后他让我妈要配合后续的调查。
接下来的套路，就是转战微信沟通。
（注：骗子不仅自己及时撤回了部分微信消息，还语音教我妈删除了部分聊天记录，所以更多细节可能并不能逐一还原）
总共有两个号加了我妈，第一个号“为民服务”是一直和我妈沟通的号。第二个号则是被系统封了后，骗子临时用来联系我妈的。加微信的骗子，从始至终都自称是派出所的“张正辉科长”。

（这是骗子的第二个号）
骗子一上来就是让我妈接语音、还威胁不能挂断他的语音、不准与任何人联系，并且特别有耐心地教她怎么设置呼叫转移，一教就是教了一两个小时。
设置好呼叫转移、切断受害人与家人朋友的联系后，骗子开始直接进入主题。先给我妈发了十几张罪犯的照片，告诉我妈：这些人都是像你一样身份信息被盗用，现在正在服刑的人。你如果不好好配合我们，下场就和他们一样。接着又告诉我妈，清远的警方如果后续联系你，你不可以相信他们，因为他们中有“内鬼”，并且给我妈发了前几天在清远警方逮捕“内鬼”的登报信息。至此，我妈已经深信不疑，并诚惶诚恐地一切按照骗子的指示行动。
骗子声称需要我妈把自己银行卡里的钱转到“安全账户”以确认哪部份是赃款，于是让我妈立刻出门去银行。
我妈是个连滴滴打车都不会用的人，骗子很“贴心”地一步步教她：微信-我-支付-滴滴出行-输入目的地就可以了。并且还告诉她：放心，后续证明你是清白后，打车钱等一切费用都会给你报销。
在打车到银行的路上，骗子也一直在和我妈保持微信语音聊天。我妈说的话，也许正是被滴滴车司机听到了，后来才有了滴滴司机报警、巡警阻拦我妈打钱、我妈欺骗巡警的一幕。
这里还要提到的一个细节是：骗子让我妈打钱，并不是直接通过微信转账、银行卡转账，而是：

先把所有的银行卡钱款充值到微信零钱，提现到其中的一张卡（广州农商银行卡）
去银行ATM把钱从广州农商银行卡取出
以无卡存款的方式把取出的钱全部存入骗子给的卡号（这里的卡号并不是直接发给我妈的，而是直接通过语音聊天一个个念数字让我妈输入）
这样的转账方式，我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想到过的，如果不去调取银行的监控（事实上，银行监控想要调也要经过很多程序），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究竟是把钱打进了哪个账户，极大地加剧了查找骗子账户的难度。而且据我妈凌乱的回忆，骗子提供的转账账户还不止一个。
在给骗子转出约2万块钱后，因为我妈常年在外工作，身上并没有带更多银行卡。于是骗子跟我妈说，让我妈第二天赶紧回老家取钱，并仍然要确保时刻都能被联系上，不准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除了在微信联系我妈外，骗子还要了我妈的qq（可惜我妈常年不登qq，连密码都忘了，所以没有成功在qq联系上），并引导她使用腾讯会议。

（我妈一步步截图发给骗子的腾讯会议使用截图）
在微信被系统封了之后，骗子又开始电话联系我妈，并主动短信发来了自己的应急联系方式。

后来在翻阅妈妈短信的时候，我还发现她手机里有好几条验证码信息，但我妈已经不记得这些信息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她只确定自己把验证码都告诉了对方。

我当下就去查询了这张卡的余额，把剩下的钱全部取出。另外，小A提醒我，可能会有贷款风险。后来经过审慎的查询，万幸没有贷款风险。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一天，对我妈来说是又一次痛苦的回忆。她不停地絮絮叨叨，骂自己蠢自己笨，不停地后悔与自责。
虽然在来找妈妈之前，小伙伴都一再嘱咐过我：受害人在事后是非常非常自责的，一定要以安慰为主。但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我亲眼经历她从被洗脑时的固执己见到现在清醒后的懊悔不已，我的心里仍然非常难受。
4
反思：关于身为女儿、关于反欺诈运营工作
我跟我妈在事后“故作轻松”说过这样的话：妈妈，你觉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中老年人真的很容易被骗子盯上？你看，你们是真的“有钱有闲”：辛苦了大半辈子，怎么着也都积累了一笔可观的养老钱，而且还很有空，退休了可以到处去旅游、去参加同学聚会。但是也正因为你们很多人的孩子都不在身边，接触的都是和你们一样接受新事物可能慢半拍的中老年人，所以骗子根本就是吃准了你们。
妈妈也是很无奈：那你们都去外地读书工作了，也不是每个父母都有能力去到大城市一直跟着你们……
她这番话会让我想起：无数和我这样，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我们或许都接受到了很好的反诈骗教育（线上的反诈文章、短视频满天飞，线下在地铁、小区、学校、公司定期都能看到反诈宣传），但是我们的父母呢？正如我在文章开头就提到过的，父母这一辈可能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比我们都要慢半拍、甚至很多拍，我们是否有耐心、有时间去帮助他们更好地接受和适应、他们的防骗意识是否足够？
对了，这里还有个我觉得特别讽刺的事情。当我妈告诉我， 骗子竟然很耐心地花了一两个小时教她怎么进行呼叫转移。听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别羞愧：第一，我没用过呼叫转移，目前在没有搜索的情况下我都不知道具体如何操作；第二，即使我知道，我大概也没有一两个小时的耐心去教她。
因此，在这里把自己对于这段亲身经历的反思写下来，既是警醒自己也是提醒大家，辛苦忙工作的同时也要多多和父母联系，给远在老家的父母多一些时间与耐心！
除了有身为女儿的反思，我也从这件事中多了些对自己工作的思考。
第一，妈妈在跟骗子沟通的过程中，使用到了电话、微信、qq、腾讯会议等，几乎囊括了我们一般人最常使用的联系方式。这也说明，骗子在与受害人沟通的选择上，已经知道了要做多平台的沟通，确保即使一个联系方式被发现、掐断，可以及时切换到其他平台继续沟通受害人。这对我们的反欺诈策略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联防联控、跨平台地共享共治才是反欺诈的奥义所在。也许，随着跨平台之间更多的黑数据得到共享，这世界上就有一个人可能因此免于被诈骗；或者即使被诈骗了，也可能因为实现了多渠道拦截、增加了骗子与受害人的沟通成本而让整个诈骗过程慢一点、再慢一点发生、减少更多的损失与伤害。
第二，骗子给我妈深度洗脑的各个细节、还有让我妈取钱又存钱的操作至今还让我心有余悸。当受害人被深度洗脑后，在微信等社交侧的提醒甚至拦截都已经无济于事，为了加强防护壁垒、及时止损，必须在资金侧做最后的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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