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陆支传诗选
2024-06-17 来源:飞速影视
陆支传
月光月光还是以前的月光吧依然有陈旧的淡淡忧伤晚饭后在门口的田野散步依然有虫鸣以及点点萤火父母在稻场上挥动破边的蒲扇他们知道我怕黑陪伴的意思大于纳凉去年我在山东一处新开的工地荒坟岗上只住着我一个人母亲每天天黑之后都给我打来电话想尽办法找一些话题那时,窗外也有月光在活动房的屋顶,泛着和平常不一样的光辉
清明父亲从屋顶走下来木质的扶梯,黝黑光滑存不住一点光亮每年屋顶上的瓦片都要碎掉几块那时我还年幼尚不能替父亲分担些什么每年,父亲都会在爷爷坟头添几锹新土乡下人就相信泥土可以为逝者保鲜一缕阳光从云隙漏下来架在父亲身上这淬火的利刃,温热称得起我的所有赞美
季节午后三四点钟,父亲和母亲低头拣一盆米里的虫子稻场边的田野中正是新米灌浆的季节此刻的乡村是多么宁静倾斜的阳光下,倾斜的屋顶庇佑着我的父母,也庇佑起一些虫类和鼠类母亲招呼我走近,一群蚂蚁在搬运米虫的尸体母亲说,它们肯定在储藏过冬的食物,母亲一边把米虫分段一边阻止公鸡们啄食我低头看那些蚂蚁那么小,那么忙碌在它们收获的路上,多一滴水就是多一片汪洋隔一道光,仿佛就隔着茫茫人世
不一样的黄昏檐下的燕子已孵出第二窝雏鸟黄昏的时候,它们从巢中探出半个身体,叽喳的童音让人心生怜悯我抬头望向天空小一点的飞蛾,大一点的蜻蜓再大一些,是燕子和蝙蝠正是捕食的最好时间小雏燕们不懂这些,拼命地叫着它们不像我们兄妹多年以前,我们坐在门口的阶沿暮色中一字排开,肚中的饥饿谁都不想先说出来
随河水漂流的油桐子那只是一条灌溉用的水渠从上游的水库流到这里我常常对着雨后初显的远山发呆但是直到如今我也没有去到过那里小时候上学,会走一段很长的渠埂六月,浓荫蔽日,冰凉的河水如某种预言一些油桐子漂浮在水面上我们捞起它们,带进小学校的教室更多的,趁我们不在漂给了下游的孩子
六月麦茬开始枯黑刚种下的玉米长出新芽布谷声中,苦楝树结出它青青的果子
再没有比宗祠的屋檐更陡峭的事物熟透的红杏还挂在枝头我的父亲母亲守在树下掉落的杏脯渐渐腐烂一种古老的语言,接近着土地
日常七月是大地最葱茏的月份庄稼好的时候杂草也生长旺盛低头锄草的老人不知道自己活不过身边的稻草人风翻动荒坡上的狗尾草不知什么时候,旧墓碑旁又起了一座新坟我的村庄被我的父辈守着晴也一天雨也一天旱也一季涝也一季他们有稻草人一样的沉默穿不合时宜的衣服却因为不懂抒情,看起来那么满足
堂哥站在大伯的新坟前说起堂哥,我们的话语少了沉默的气氛让这个黄昏有些与众不同堂哥三十岁入赘云南四十几岁卒于四川工地埋骨于滇中某个狭小的山坡
惊蛰后,风变得亲切田野中的流水声加重着暮色春天正从南方赶来,浩大的春色脱去冬日的工装,匆匆地像个急于回家的人
少年记少年时经常一个人走路从自己家到外婆家,二十里地要走过众多村庄、田野,翻几个长满松树的山坡信息闭塞的年代,母亲仅靠约定推算着我的归期三天、五天,或者十天半月如果逾期,母亲会有深深的不安这在父亲出门时我感受到的母亲一整天念叨着不时站在门口的池塘边张望直到日落,直到最后天光落尽母亲点一盏油灯,灯光倔强为村庄留下最后的坐标父亲不回,母亲就迟迟不肯关上小院子的木门
报丧人邻居死去那天正赶上除夕为他送行的鞭炮夹杂在众多的鞭炮声中倒没有那么刺耳邻居四十二岁,家境不好小病不医最后累及生命我是几支报丧人中的一支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狂奔好多年了,我已记不起当时的心境,只记得按照报丧人的规矩:每到一家都必须吃主人的一碗米饭那一年,我吃了五户人家的年夜饭那种仪式感,让我至今依然刻骨每到生活窘迫,奔波在不同异乡的夜晚都会感觉,有一个死去的人在等我把他的消息告诉众人
母亲母亲已不能把自己放在秋天的田野中了当阳光刀子一样从窗口伸进病房母亲低头沉默
有时我也会向她描述:芝麻正一边开花一边成熟后梁的红苕藤已有经霜的疲态父亲的布鞋,常常会被野猫拖进无花果树的阴影里
母亲认真地听着,很少插话偶尔的一句,让我喊来护士拿走那几只,空了的输液瓶
手术在转身之前,落日的刀子轻轻划过天空血色喷涌玉米生长茂盛回家的人,赶着秋天的牲口
你已经昏睡一天了此刻醒来霞光依旧等在病房的窗口
属于你的那部分没有谁,能叫它暗下来
雪不是谁的坟茔那年大雪,小镇像个孤岛屋檐的冰溜是片倒长的森林人们躲在自家的被窝里念叨着镇上流浪的疯子
那个后来再也没有出现的人让小镇担心了整个冬天直到雪融化干净成堆的雪再也埋不住一个人
午后的赞美诗小时候,和父亲一起走路时喜欢走在他的影子里那时的父亲身形高大像一朵云护着试飞的鸟儿后来,父亲的影子小了我就把自己的头露在影子外面
多年来,一直有这样的习惯我穿着父亲的影子和土地上的每个人相遇
一条在转述中苏醒的河流一条河流究竟有多少令人担忧的来路和去所那些在夏季汹涌的河流那些在秋天渐瘦的河流父亲坐在秋岗的高处指着远处的马堰河说以前河水每年都会漫过马堰桥淹没庄稼和岸边的孤坟会从上游带来一些破损的家具动物的尸体父亲说着,抬起的指尖仿佛残存有未尽的汹涌和无奈地里的红苕已经开始拖藤我和父亲坐在地头落日照着我们,很久了忘了流动
【作者简介】
陆支传,安徽六安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建筑工人。有组诗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草堂《诗林》《安徽文学》《清明》《上海诗人》等。出版诗集《零度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