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文,穿书系列《反派养大男主后》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岁荌穿到女尊社会,本以为至少得状元起步,将来位极人臣家财万贯美人环绕,各色男子随意挑选!!!
光是想想都能乐醒
结果现实却是——
寄人篱下食不果腹,还一时心软捡了个奶萌奶萌的拖油瓶小男孩。对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姐姐是要抛弃元宝了吗?”
岁荌叹息一声,撸起袖子带着“崽”努力奋斗!
多年以后,终于出人头地的岁荌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书中反派,而她身边奶甜奶甜的“崽”其实是书中真假少爷里面的真少爷男主。
将来他会打脸假少爷,嫁给当朝状元,掀翻反派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而反派岁荌:……
现在扔掉还来得及吗?
元宝将脸凑过去,蹭着岁荌的脸颊软软道:元宝不回去,元宝要跟姐姐贴贴~
岁荌:这……男主好像被我养歪了啊。说好的高岭之花,怎么成了粘人糯米团子?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怎么成了粘人糯米团子?

反派养大男主后(女尊)


作者:卟许胡来

001


清明雨后,空气湿润。
各家各户插在门两旁的柳条被雨雾冲洗过,翠绿如玉。
微风一吹,柳条轻晃,枝叶上荡下来的雨水宛如一场小小的新雨。
岁荌前脚踩在永安堂湿漉漉的台阶上,后脚侧面清风拂来。
原本快走两步就能进去的事儿,岁荌偏偏收回脚一扭身,灵活地将背后的竹篓甩到身前抱住,脚尖一转,面朝风向,结结实实的将这“细雨”接了个满怀满脸。
目睹这一切的永安堂掌柜眼皮跳动,“……”
“生意不好做啊,啧啧。”
永安堂掌柜的今年三十五,性别女,微胖白面穿着讲究,是个眼里带有三分和善七分算计的药铺掌柜。
如果不是这满堂的药草味证明这是实打实的药铺,岁荌光看着刘掌柜这张商人般精明算计的脸,都以为她是个开黑店的客栈掌柜。
刘掌柜只掀开单薄的眼皮扫了抬脚进门的岁荌一眼,便又耷拉眉眼,手指飞快的拨弄她那柜台上的枣木算盘。
算盘上有的珠子甚至因为用的年份太久,都有了裂纹。
她刚才那话拉长语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岁荌听的。
岁荌笑盈盈,全当没听见刘掌柜的话,将怀里的竹篓往上提了提,跟柜面持平。
刘掌柜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双手抄袖,上半个身子压在柜面上,伸脖子垂眼看岁荌篓里的药草。
岁荌是县城底下村子里的,每隔三天来一次,来这儿卖她从山上林间挖到的药草。
运气好点有茯苓这种好东西,运气不好有黄黄苗…哦,也就是蒲公英婆婆丁。
价格嘛,自然也是不一。
刘掌柜垂眸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岁荌那双平时打着补丁,如今满是泥泞的布鞋。
估计雨后泥路不好走,她原本脚上那双刷的干干净净的灰补丁鞋,这会儿已经分不清底色究竟是灰色还是泥色了。
“我原本以为你今个不来了呢。”刘掌柜矜贵地伸出一只手,另只手扯着她那松花色的绸缎布料袖子,生怕沾着泥,耷拉着眉眼在篓子里挑挑拣拣地看。
有益母草跟黄黄苗。
益母草——活血调经,利尿消肿。
黄黄苗——清热解毒,消肿止痛,通经下.乳。
都是常见且不值钱的草药。
岁荌抬手一抹脸上进门前刚“接了满脸”的水滴,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清亮好看的眼睛,笑着说,“那哪能啊。”
岁荌颠了颠篓,将底下的药草颠到上面,证明下面的也新鲜。
她一脸期待,嘴也很甜,“除非您愿意下乡去收药草。”
“下乡收?”刘掌柜身子后撤半分,撇嘴看岁荌,仿佛在看什么稀罕东西,“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想的还挺美。”
岁荌今年不过十二岁,半大的年龄,跟县里同龄的女娃娃比,她长得极好。
一张白净好看的脸蛋加上含笑似水的眼睛,可比深闺里那些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金贵男子好看多了。
她骨架匀称长手长脚,修长的身形高挑的个儿,天生的衣服架子。哪怕穿着粗布灰衣,气质都丝毫不逊书院里那些念书的大小姐们。
可惜啊可惜,皮囊好也不如投胎好。
长得再好,也是一手老茧,也是一身别人的旧衣改的灰布长衣,也是一双缝了又缝的布鞋。
“下乡收不耽误生意?找人收不得花钱?”刘掌柜咋舌,一脸谴责,像是觉得岁荌不会过日子,“这都是银子啊。”
岁荌,“……”
这活貔貅。
刘掌柜小气又抠门,生怕别人赚着她的钱,偌大的永安堂药铺,硬是没一个伙计学徒,理由是:
学徒不得管吃?学徒不得管住?!请伙计不得花银子?!!
所以她诸事亲力亲为,半点不给外人赚她银子的机会。
岁荌身子微微后仰,把框抱在怀里,躲开刘掌柜翻药草的手,“你又不去,那我只能来了。”
钱不过去,那她只能过来。
“让我再仔细看看。”
刘掌柜探身伸长胳膊,手伸的长了,自然就漏出那浓绿色绸缎布料袖子底下的粗布内衬。
白色内衬里衣洗的发黄起毛,被她死死塞在袖筒底下,轻易看不见。
岁荌,“……”
对自己也格外抠门的狠人。
“岁大宝,你这药草,”刘掌柜砸吧嘴,拉长语调,微微扬眉,“不甚新鲜呐。”
这习以为常打算压价的调调,故意套近乎的喊大名,让岁荌在心底习惯性的翻白眼。
刘掌柜拎着一根黄黄苗,甩了两下,甩掉水滴泥土,边嘴上嫌弃边像买白菜掰掉外层的白菜帮子一样,利落地揪掉黄黄苗外叶,因为那叶子上有个针眼大小的黄点。
“这都蔫了,”刘掌柜皱巴着白胖的脸,示意岁荌看那叶子的细微边边,“喏,都卷巴了。”
岁荌眯着眼睛凑近看,“哪卷巴了,这就是在框里挤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草药有灵性,你看,都知道卷叶礼让不占空。”
刘掌柜呵了一声。
岁荌把黄黄苗拿过来捋吧两下,尽量把叶子抻平整。
刘掌柜还在挑刺,“草药都是湿的,谁知道晒干了新不新鲜。”
她拿眼尾看岁荌,哼哼着,“可别是采了两三天,故意洒水装鲜艳。”
刚才进门时,岁荌哪里是拿脸接“柳条雨”,她分明是拿框接的。
叶子上面有水会压秤,称重都要重个几两嘞。
岁荌瞪大眼睛直起腰杆,丝毫不心虚,争着眼说瞎话,“都是上午新采的,赶在午后来卖,这水是早上下雨淋的!我刚才在门口那是觉得春风舒坦,吹吹风醒醒神,待会儿看秤不会看差。”
“您要是不要,我就去对面长春堂问问。”岁荌说着打算将竹筐往肩上背,一副“你不买拉倒”的表情。
对面的长春堂也是药铺,且生意红火伙计多,跟永安堂清冷的生意截然相反。
刘掌柜眼皮跳动,挽起袖筒,“少来这套,框放下,我称称重。”
岁荌嘿嘿一笑,麻溜地绕过柜台到后面,将框放在桌子上,两眼巴巴盯着刘掌柜手里的小秤杆看,没有半分拿乔犹豫,“我年纪小读书少,您称的时候可得把手端稳了。”
原本想抖抖手的刘掌柜,“……”
她轻嗤,“我还能贪你这点小便宜?”
岁荌咋舌,一脸真诚,“那可不好说。”
刘掌柜,“……”
小貔貅。
这精明鬼,幸亏没读过什么书,不然可还了得!
岁荌又不蠢,对面长春堂人多药多,哪里稀罕她这些便宜草药。
也就刘掌柜这种自己走不开又不舍得花钱找人收药草的掌柜,才看得上她。
一筐草药因为没什么值钱东西,最后只卖了二十文钱,就这刘掌柜还抠抠搜搜不乐意,铜板都是一枚一枚的数,生怕多给了。
岁荌,“……”
岁荌接过铜板后——
也一枚一枚挨个又数一遍,生怕她少给了。
刘掌柜,“……”
两个人,一大一小,关于钱财方面,都谨慎的仿佛有八百个心眼子。
岁荌掏出她自己缝的拼图钱袋子——
就是各种碎布头凑凑缝在一起的袋子,把这二十文钱跟之前存下来的一两四钱放在一起。
这一两四钱,还是卖了茯苓赚的,她生生攒了快两年,除非要她命,不然岁荌可舍不得花。
而今天二十文钱,只够买一斤鱼,四个鸡蛋而已。
好在月初她才采买过生活用品,今天倒是没什么必要支出。
岁荌背着她的空竹筐,笑盈盈跟掌柜挥手,“刘掌柜再见,刘掌柜发财。”
刘掌柜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草药不沉,所以竹篓空着跟不空着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岁荌背着空无一物的竹篓,就是觉得脚步轻快很多。
二十多岁的灵魂,十二岁的年纪,她像是融合的很好,踩着干净的石块张开双臂轻跳着跃过泥水坑,像只灰色振翅欲飞的蝴蝶。
对,岁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跟现在的知足比起来,三年前岁荌刚穿来的时候,可怨天尤人多了。
她原生家庭不是很幸福,人活的也不是很轻松,所以对于意外死亡后突然换个地方生活也没什么排斥。
只是,她幽怨的是,别人穿书都是穿到世家名门身上,起步最少也是状元!
再次一点也跟那书里的时清一样是个探花,从睁开眼睛就不用担心吃喝穿住,坐等迎娶绣花夫郎。
她岁荌就不一样了,穿来的时候差点活生生冻死。
岁荌只知道自己穿的是本真假少爷的书,女尊背景,书名不详,主角不详,连她自己是个什么角色都是不详。
别人穿书是手拿剧本一路虐菜,她穿书是手拿盲盒,不知道开出来的是什么玩意。
她学医多年,医者仁心啊,难道顺风顺水一路发财一夜暴富不是她“救死扶伤”应得的?
然而现实是,被迫辍学寄人篱下干活洗衣采药存钱,争取早日暴富远离原主岁宝的大姐姐夫一家。
岁荌每次生活艰难的时候,都自我安慰,她肯定是个人物,属于她的福气在后头呢,这不过是她练手的新手村而已。
岁荌生活的村子极小,是挨在几个大村子边缘的一个小小的村子,背靠大山。
村里一共十几户人家,姓氏甚至都不完全相同。
岁荌来了三年,每每听人称呼她住的地方都是“那个小山村”。
那个小山村是哪个小山村,只有附近人才能指清楚方向。
但凡手指头指偏了一点,那就是别的村了。
可见位置偏僻。
岁荌也不在县城集市上耽误,准备回去挖点荠菜,明早再来一趟。
清明前后的荠菜最是新鲜,荠菜不仅有清热利尿的药用价值,就算是食用价值也不错,配上鸡蛋就是荠菜炒蛋,配上面粉还可以做荠菜丸子。
清新的小野菜,到时候刘掌柜不要,她就摆摊卖,总有城里人想吃口新鲜的。
岁荌轻快的脚步随着离县城里越远,就越沉重。
今早刚下过雨,路上泥泞,加上马车驴车霍霍,路面没一块好地。一路走来,岁荌的布鞋沾满了泥,一层累着一层,厚厚的黏在鞋底。
她在路边找了快尖锐的石头,将鞋底的泥块蹭掉,又蹲下来捡了块石头,把鞋帮上的泥刮刮。
这附近都是地,里头种的麦子,路两边是沟,因着初春,干草跟新草交错,沟壑也没人清理,很是杂乱。
岁荌也是眼尖,就蹲下来的这会儿功夫,余光一眼就扫见了沟里的一点布料。
看起来像是包袱。
这路坎坷颠簸,东西颠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一想,岁荌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左右看,瞧瞧有没有人。
等瞥见只有自己后,岁荌心头狂跳。
她这是,天降横财,要发财了?!
岁荌激动,她就知道,她是天、选!

反派养大男主后(女尊)


作者:卟许胡来

002


包袱瞧着像是靛蓝色的绸缎料子,都不用细细比划,光是打眼一瞧就知道比刘掌柜身上那件衣服的料子值钱。
路上能捡到宝贝这种堪比开挂的事情,只有主角才能碰到。
岁荌有点激动,莫非她是书中女主?!
岁荌搓搓手,弯腰伸腿往沟底慢慢滑。
坡有点陡,加上刚下过雨,湿湿滑滑。
她一手薅着坡上的干草借力,一手伸长指尖去勾包袱。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够到了。
岁荌如释重负吐了口气,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
只是这靛蓝色的包袱看着鼓鼓囊囊,掂量起来却有点轻。
就在岁荌拎着包袱准备上去的时候,眼睛扫过沟底,目光不由定住。
嗯?!
底下好像不止有包袱,还有个人。
岁荌微楞,上身微微后仰,视线跟杂草错开,这才看清。
沟底躺着个小孩,看身形像是五、六岁左右,浑身都是泥,不知道死活。
岁荌脸色一正,把好不容易够到手的包袱随手扔到背后的竹篓里,手也不薅着杂草了,而是直接顺着坡一路滑到沟底。
底下积攒的雨水跟脏水差不多有五指深,直接淹到她脚踝,水没湿鞋袜濡湿裤腿衣摆。
小孩看起来像是从坡上滚下来的,葱青色的衣料沾满了泥水,就这么躺在这沟底又凉又脏的水里。
他这身衣服颜色跟沟底新出芽的嫩绿杂草融在一起,不仔细看真看不清。
虽说是学医的,但岁荌还没用真人练过手,尤其是对方不知道是死是活,心里毛毛的。
毫不犹豫滑下来是学医者的本能,这会儿有点发毛害怕是身体本能。
她先是蹲下来伸手小心翼翼探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小孩鼻息虽弱,单薄的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但的确还活着,再晚几个时辰等天黑可就说不准了。
岁荌把小孩从脏水里捞出来,伸长胳膊打横端着。对方湿漉漉的,从头发丝到脚底都在往下滴水。
可能是岁荌“抱”人的姿势不舒服,小孩沾满泥的卷长眼睫轻轻煽动。像是翅膀被蛛网粘住的黑色蝴蝶,努力振翅就是飞不起来。
小孩也跟黏在网上的蝴蝶一样,生命在慢慢流逝。
救都救了……
到底是一条命,别说是个人了,就是碰见只小猫小狗,岁荌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死在这儿。
有时候挽救是人的本能反应。
岁荌咬牙背着人从沟底爬上来的,刚才还干干净净的灰布麻衣,这会儿已经不能看了。
她抱着小孩往县城里去。
可能是她发现的有点晚了,也可能是这小孩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岁荌能明显感觉到他快死了……
就像捧在掌心里的沙子,在从她的指缝中慢慢往外流逝。
这个感觉让岁荌心里发急,拼命往前大步跑,渐渐没力气了才改成连跑带走。
五、岁的孩子不算重,尤其是她怀里的这个看起来更轻,可抱久了却越发觉得沉。
路上行人不多,但也有,只是她们纷纷侧头瞥一眼,丝毫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任由十二岁的孩子吃力地抱着五岁的孩子往前艰难地走。
岁荌感觉她跑了好久,累到快哭出来。
她两条胳膊几乎没了知觉,只是本能的攥紧小孩的衣服抱着他。
她穿书前也就二十多岁,还在本硕连读,根本没经过什么事儿。
哪怕是还在读书的岁荌,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碰到事情依旧会下意识依赖父母,何况是如今才十二岁的岁大宝。
可是岁荌没人管,岁大宝更是无人能依靠。
她想要救这小孩,只能咬牙靠自己。
岁荌本来想着到药铺就好了,可如今随着怀里小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心里越发慌乱害怕。
怕好好的一条命,又这么没了。
已经傍晚黄昏,又是清明雨后,不算热的季节,岁荌跑出了一身的汗,连眼睫毛上都是水。
岁荌低头看怀里的小孩,长睫上的汗水随着她垂眸的动作就这么滴在对方额头上。
他毫无反应。
岁荌不由想起自己救过的一只小狗,也这么虚弱的蜷缩在她怀里,在她拼命往宠物医院跑的时候,死掉了。
它没能等到她救。
岁荌攥紧几乎发麻的手指,吸了吸鼻子,脚步不停,心却跟怀里的小孩一样,都在往下坠。
好在……终于到了。
“刘掌柜,刘掌柜救命。”
岁荌跑了一路,喉咙喝风,嗓子火辣辣的,又干又疼,这会儿张嘴就像是哑了一般,喊了两声都是气音。
幸亏刘掌柜耳朵灵,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本以为是生意来了,结果抬头一看是岁荌。
“你这是,掉沟里了?”刘掌柜边说边往外走。
因为岁荌半点力气都没了,几乎是累到跪坐在门口台阶下,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有,何况是上台阶。
她怀里紧紧抱着小孩,昂着脸,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刘掌柜,哑声喊,“救,救命,……他还活着呢。”
刘掌柜脸色一正,毫不犹豫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连她那松花色的绸缎袖子都没挽起来,“我看看。”
她抱着小孩抬脚上台阶,岁荌却像是泄了气一样,屁股往后跌坐在脚跟上,视线跟着刘掌柜进屋,直到越过屏风看不见了。
岁荌缓了缓,感觉有点力气了,才挣扎着站起来,只是抬脚上台阶的时候,小腿肚子都是软的,垂在身侧的两条胳膊沉甸甸的没什么知觉,手指也保持着抓紧衣服的蜷缩姿态。
屏风后面的板床上,刘掌柜把小孩放在那里平躺着,收回把脉的手,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严肃。
岁荌看着她,心底微微发凉。
刘掌柜,“有点严重,你等着我找人给你救。”
找人?
岁荌没听懂,“你不就是大夫吗,怎么还要找人?”
刘掌柜略显心虚,“我这个大夫看点小病卖点药还行,救这个,有点难。”
怪不得永安堂生意半死不活的,原来是大夫不行。
岁荌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床上的小泥人,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怔怔地说,“我好不容易抱回来的……”
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还是没救了吗……
刘掌柜一阵心虚,尤其是岁荌这会儿看起来比那小孩还可怜。
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岁荌穿着虽然不好,但向来衣服洗的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一次像这回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泥,用灰色布条扎在头顶的发包松松垮垮,脸边的碎发沾着泥粘着汗贴在她苍白无色的脸上。
她唇干的发白起皮,衣服上全是泥跟水,尤其是衣摆跟鞋子,像是从泥水里趟过似的。
岁大宝不过十二岁,满身泥,昂着素净苍白的脸,更显得那双眼睛黝黑无助,哪有午后那机灵爱笑的小貔貅样。
刘掌柜忙说,“你别哭啊,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救,我不行但他一定可以,你等着啊。”
刘掌柜抬脚火急火燎地往外快步走,微胖的身子丝毫不影响她灵活的速度。
屏风后面顿时只剩岁荌跟那小孩。
他已经没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躺着的地方是床上还是水里。沾满泥的脸也看不清脸色跟长相,只能看见小脸一直皱巴着,应该很难受。
岁荌左右看,瞧见旁边用来洗手的铜盆。
她起身把竹篓放在地上,从盆里撩水把手上的泥洗干净,微凉的手抹了把汗津津的脸,最后坐在了床边捋起小孩的袖子,露出他冰凉苍白的手腕。
岁荌会辨识药草,知道怎么把脉。
她虽然也不行,但不想放弃。
刘掌柜回来的特别快,人还没到屏风跟前,声音就先到了,“你快给他看看,岁大宝那孩子都快急哭了。”
“你那什么眼神,你以为我愿意请你啊,这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刘掌柜声音落下,就听对方回道:“你当我愿意来呢,要不是救人要紧,你的事儿我才不管。”
后面这个开口的是个男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听着很是熟悉。
岁荌伸头看,果真是对面长春堂的何掌柜。
何掌柜今年三十出头,容貌在男子中并不算特别出挑,但胜在一身温婉的好气质,使得原本平平无奇的长相透出几分医者独有的光彩。
刘掌柜的医术怎么样岁荌不清楚,但她听说过何掌柜神医的名号,说是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治好。
岁荌瞬间看到希望,利索地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站在一边,几乎本能的开口说情况,“这泥孩是我从沟里捡到的,一路上都没意识,我刚才摸了下,他皮肤冰凉,脉象较沉但是重按有力,像阳热之症。”
简单来说就是吹风泡水受惊冻着了。
她说完,刘掌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何掌柜名何叶,何叶把完脉朝站在旁边的岁荌轻柔一笑,“说的不错,有学医的天赋。”
瞧见他笑了,岁荌心里一松,不是因为何掌柜笑起来多好看,而是他能笑就说明小泥人问题不严重。
不严重就好,这次总算是救活了一个。
岁荌慢慢放松下来,眼睛这才慢悠悠看向刘掌柜。
一个说难办不好治,一个风轻云淡施针,啧啧。
刘掌柜,“……”
她这什么眼神!
大人的事情她懂个屁!
何叶写药方的时候,刘掌柜像是才想起来自己的袖子。
“我这可是松花色绸缎料子啊,瞧瞧瞧瞧,脏成了什么样子。这要是洗的话,不说料子会不会洗坏,单单就是皂角都要用上不少。”
刘掌柜话是对着岁荌说的,意图明显,“洗衣服耽误我生意,这不都是钱嘛。”
抠门抠死她算了。
岁荌眼睛一弯,一脸真诚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掌柜今日仁义,活该将来发大财!”
要钱没有,要漂亮话她有一堆。
岁荌才不赔呢,她一个救人的,跟泥孩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怎么可能赔刘掌柜的绸缎衣服。
她自己甚至还等着有人赔她鞋呢。
岁荌低头指着自己的鞋给刘掌柜看。
因为路上跑得太急,原本就缝缝补补的布鞋开了线,鞋面上破了洞,脚趾头的大脚趾往上一翘就能露出来。
岁荌反复翘着脚趾头给刘貔貅看,“我鞋都跑废了。”
要不是鞋坏了,她都想趁着天没黑透赶回村里呢。
意思就是这孩子不是她家的,她也等着人赔她鞋。
刘掌柜看看岁荌的鞋,再看看自己的袖子,心疼的啧啧咋舌。
刘掌柜想让人赔衣服,岁荌想让人赔鞋,一大一小两只貔貅,眼巴巴盯着何叶写方子的手。
何叶,“……”
要不是太了解刘掌柜,何叶都要以为岁荌是刘掌柜私下跟人生的。
何叶把完脉施了针开了方,让岁荌去长春堂抓药煎药。
刘掌柜眼皮跳动,“嗳,我这儿也有药啊,怎么还舍近求远。来大宝,药方给我,我亲自给他抓药煎药。”
岁荌有点犹豫。
刘掌柜貌似不靠谱,但何掌柜家的药又很贵……
岁荌偷偷看药方算了算,药钱差不多得一两多。
一两多啊……
救人嘛,就算千两金万两银,该花还是得花!
但一两不行……
因为岁荌全部身家就一两多。

反派养大男主后(女尊)


作者:卟许胡来

003


刘掌柜虽然医术“不行”,但算数了得,何叶用什么药,大概价钱多少她一清二楚。
“好歹你也是我叫来的,这一两三钱的银子长春堂不好独吞吧,”刘掌柜扯着自己的袖筒给何叶看,“我这可是绸缎料子。”
刘掌柜说这话的时候,何叶正弯腰将小孩搭在床边的手轻柔地塞进被子里。
小孩手脚冰凉,明明是阳热之症但并没有出汗的征兆,说明原本身体底子便不是多好。
像是身强体壮康健的人感染风寒,正气强盛跟邪气相争,就会有发热的症状。正邪相争的越激烈,发热也就越明显。
这孩子便是相反的症状,正气虚弱不能抗邪,就表现为无热的三阴病。[1]
要是这孩子吃完药迟迟不出汗,可就危险了。
毕竟小孩本就脆弱,一场风寒都有可能说没就没了。
何叶不知想到什么,眼睫落下,手攥着被子一角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迟迟未动。
刘掌柜没有眼力见地踱步站在他旁边,“你看不如这样,诊费必然算你的,我不沾半分,但这药就在我这儿抓吧,我辛苦这么一趟,你总得让我赚个药钱。”
见她一副“吃亏让你”的语气,何叶太阳穴不由突突跳动。
开口闭口全是生意,若不是这满堂药味,若不是板床上躺着个昏迷未醒的孩子,何叶真要以为两人聊的是件无关性命的货物。
他一把松开被子站起来,刚才还温和的眸子带有凌厉之气,“你要是有救人的本事,何必找我过来。”
他一凶,刘掌柜就怂了。
何叶道:“药就在长春堂抓,要不是孩子小不方便折腾,我这就把人抱走,让你连个铜板都赚不到。”
“满嘴的钱钱钱,这是人命还是钱,你这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温柔的人强势起来更为吓人,刘掌柜瞬间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沉默三个瞬息后,刘掌柜才小声开口提醒他,“还有人在呢,你注意点形象。”
外人眼里的何叶说话轻柔,对病人向来耐心十足有问必答,从来没大小声过。
何叶闻言微微一顿,顺着刘掌柜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岁荌。
岁荌,“……”
岁荌两手扯着药方,默默地举起来把脸遮住,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这两人吵架时的语气过于自然熟稔,像是对妻夫,她这种外人完全没有存在感。
何叶挖了刘掌柜一眼,看向岁荌,又是轻柔语气,“你来随我抓药。”
前后态度跟语气截然相反,岁荌不敢吭声,只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见刘掌柜还想跟过来,何叶扭头,一个眼刀甩过去,刘掌柜条件反射般坐在床边,乖巧又老实,“你们去你们去,我留下看孩子。”
“……”
吵了两句,堵在何叶心头的郁气倒是散去不少。
他借着抬手挽耳边碎发的动作看向岁荌,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最后垂眸,视线落在她裤腿跟鞋面上。
岁荌浑身泥,没比床上那个干净多少,脏的就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笋,但她眼神清亮干净,气质清爽,给人的感觉犹如白净的笋肉,清新干脆。
是根好苗子。
何叶眸光闪烁,轻声说道:“这小孩虽是你捡来的,但永春堂有永春堂的规矩。”
岁荌,“?”
岁荌心里突然发毛,直觉有诈。
果然,何叶开口,朝她轻柔一笑,“那便是概不赊账。”
岁荌,“??”
岁荌扭头惊诧地看何叶,两眼瞪圆。
何掌柜,何掌柜您怎么了,您是不是被刘掌柜附身了?
这才出了永安堂的门,您刚才那一脸“治病救人”的菩萨相怎么说没就没了!
岁荌战术性停下脚步,身子后撤,眼睛盯着何叶看。
老实交代吧,您跟刘掌柜其实是两口子吧?
何叶顶着岁荌那张震惊脸,说道:“看诊费加药费,一共一两四钱。”
“???”岁荌没听清,“多少?”
何叶笑的温温柔柔,“一两四钱。”
岁荌下意识捂胸口,那里放着她全部身家。
您跟刘掌柜就是两口子吧!
两人如出一辙的会“算”。
何叶问,“你是先垫付呢,还是等找到小孩母父再拿药?”
从刚才在永安堂时岁荌开口说病症,何叶心里就一清二楚,她至少是懂点医术的。
既然懂医术就知道,那小孩要是今天不吃药,定然挨不到明早天亮。如今太阳已经下山,就算是报官,全县衙役一起出来寻找都不一定能在明早之前找到小孩双亲。
正好到长春堂门口,何叶提着衣摆抬脚进去,声音落在身后,“我不催你,你好好想想。不过,我不卖你药,刘掌柜定不敢卖你药。”
刚想转身折返回永安堂的岁荌,“……”
何叶已经进去,留岁荌站在长春堂门口站着。
这哪里是进去不进去的事情,这分明是一两四钱一尸两命的事情。
哦,还有她的一条“命”。
岁荌把这点积蓄看得极为重要,放在屋里都觉得不安全,出门必然贴身带着。
其实吧,这小孩跟她又没血缘关系,岁荌把人从沟里捞出来一路连背到抱弄到药铺,已经对得起她自己的良心了。
岁荌这时候要是转身就走扭头回家,也没一个人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冷血。
至于小孩的生与死,能不能吃到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连刘掌柜何掌柜这样的人都漠视生死不愿意管,她为什么要管,她又有什么本事管。
岁荌打算回去拿自己的竹篓,趁着天色黑透之前赶回村子。
大不了,她这双鞋不要人赔了。
太阳已经快落山,外面天色只剩半边夕阳余晖。
何叶站在柜台后面,静静看着门口的岁荌。
岁荌清清瘦瘦的,身上衣服全靠骨架撑着,腰上系的布条缠了三圈在左侧打了个结,勒出一截劲瘦腰肢。
她不过十二岁,肩膀还稚嫩单薄,连层夕阳都披不起来,又能担得起什么呢。
何叶眼睫落下,觉得自己逼人太甚。
他刚才进门便交代学徒去煎药了,他怎么可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因为没钱买药就不管了呢。
只是可惜了……
何叶看岁荌转身往永安堂走,心里的叹息还未出声,就见那单薄清瘦的身影去而又返。
岁荌步子很急,三步并作两步走,生怕自己后悔一般。
她咬牙掏出钱袋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睛瞪着何叶,气势汹汹趴在柜台上。
岁荌风风火火进来,来势汹汹,永春堂的伙计还以为她过来找事的,还没上前阻拦,便被何叶抬手挥退。
何叶看着岁荌发红的眼圈,笑得却是很温柔开心,“想好了?”
岁荌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气势一卸慢慢扁了,“想好了。”
她双手捂着钱袋子,小声问,“能不能再便宜点,做生意哪有一口价啊,不得有商有量吗。”
“药铺生意,向来一口价。”何叶伸手,掌心朝上摊平。
岁荌抿紧薄唇扯开钱袋子,慢吞吞往外拿银子。
原本沉甸甸的钱袋子,分出去一两四钱后,瞬间变轻。
钱袋子空了,岁荌的心也空了。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何叶把银子收进钱匣子里,岁荌肠子都快悔青了。
一两四钱啊,她存了两年啊!
岁荌趴在柜台上。
她后悔了。
把钱还她吧。QAQ
岁荌原本是可以不管的,但她死活过不去良心那道坎。
她不能拿人命去赌刘掌柜跟何掌柜的良心,她只能赌自己的。
岁荌端着药坐在床边,幽幽盯着床上的泥孩看,“你最好快点好起来。”
毕竟是她全部的身家。
岁荌想,找到小孩母父后,先把银子要回来,再让对方赔她一双好鞋。
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很多。
药是岁荌一点点灌进去的,半滴她都没舍得浪费,剩下的碗底子她恨不得倒进自己嘴里。
药喂完,何掌柜端着热水进来,柔声跟岁荌说,“我给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服,你去刘掌柜那边也洗个澡吧。”
到底是花了钱,服务立马不同了。
小孩脏的连脸都看不清,加上衣服是湿的,这么穿着过夜肯定不行。
何叶把屏风拉上,给小孩擦洗换衣。
天色已黑,岁荌今天是回不去了。
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刘掌柜正点着油灯坐在外面翻她那账簿。
岁荌眨巴眼睛,凑过去。
刘掌柜警惕地抬头看她,“做甚?”
岁荌笑得极为好看,“嘿,借您锅跟盆一用,我烧水洗个澡。”
“哦?”刘掌柜眼睛一亮,小眼睛里的光芒比她手边的油灯灯光还耀眼。
她伸手把旁边的算盘拿过来。
岁荌,“……”
岁荌开摆了,“我那一两四钱都给何掌柜了,现在分文没有。你借我就洗,不借就这样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她连钱都没了,还在乎脏?
刘掌柜宽慰她,“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小小年纪就如此仁义,活该将来发大财。”
岁荌眼皮跳动。
刘掌柜笑,“谁说你分文没有,你不还有二十文吗。”
午后卖的药草,正好二十文。
岁荌有多少身家,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清楚。
岁荌差点跃过柜台扑过去咬刘掌柜。
不活了,大家跟那小孩同归于尽吧!
刘掌柜到底是不想“死”,她把锅跟盆借给岁荌用,作为条件,岁荌把她那身脏了的绸缎外衫洗干净。
岁荌又从何叶那里借了身干净衣服,将自己的脏衣服顺道洗了。
晾一夜,明早差不多能干。
许是看她过于可怜,何叶免费给她端了碗面条,脸庞大的海碗,满满的油汤冒尖的面条,被岁荌吃的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吃完,她把碗洗干净才还回去。
岁荌明明自己也不容易,但就是没叫过一声苦。
忙完这些,她才绕过屏风去看那小孩。
小孩被何叶洗的干干净净,有点泛黄的黑色长发看起来软软的,堆在枕头上。
之前满脸泥看不见,这会儿洗干净了对着床边微弱的油灯光亮,岁荌才看清他的长相。
白,脸带着脖子一样的白,像是上好白瓷渡过釉,白的好看,白的矜贵。
黑长浓密的眼睫跟小刷子一样,整齐乖顺的在脸上洒下一扇阴影。
小孩五官精致,长相出众,哪怕是病着,都漂亮的有些过分。
不得不说,她这一两四钱,长得属实好看啊。

反派养大男主后(女尊)


作者:卟许胡来

004


像“一两四钱”这种症状,叫做“太阳中风”,一般喂桂枝汤。
刚才岁荌给“一两四钱”喂完药后,何叶又给他喂了点热粥,帮助发汗。
如果情况好些,一服药下去能出汗,病就立马能好。如果情况不好,夜里可能得连续喂药,直到出汗为止。
刘貔貅是不可能在没看见银子的时候守在这儿给“一两四钱”喂药,何掌柜那边晚上来了个病人,说是有些严重,想来夜里也不会过来。
岁荌——天选守夜喂药人。
她脱掉刘掌柜那双明显不合脚的鞋子盘腿坐在床上,反手将背后被风吹干的长发随意拢成一把绑在背后。
岁荌估摸着她晚上是睡不了了,从刘掌柜那儿摸了本医书,借着床边微弱的油灯光亮翻看。
床头竹篓里静静躺着“一两四钱”的包袱。
知道是有主的,岁荌就没随意打开 。
只是当时拎着有些轻,现在细细想想,感觉可能是衣服。
岁荌托腮扁嘴。
怎么才四、五岁大小就知道离家出走了。
岁荌走了会儿神,心思重新放回医书上。
这书泛黄卷边,有些部分还用朱笔做了笔记注释,想来以前也常常被人拿在手中看,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刘掌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岁荌伸手摸一四,哦也就是“一两四钱”的额头。
依旧微凉,没汗。
岁荌又给他喂了一服。
药是一次煎好的,分多次用,一夜服完这一剂就行。
喂到第三回的时候,已经是丑时末。
岁荌昏昏欲睡,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她跑了一天也累,这会儿医书摊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脸就这么低头盘腿坐在床边睡着了。
一四半睡半醒间,就看见床边坐着个人,身上披着件中年男子的长袍外衫,脸埋在手心里,绑着灰色布带的长发因动作滑落从背后垂在身前。
一四感觉他好像看见他爹了,他印象里他爹就是这般在他床前守过一次。9
一四眼一红,委屈的就想哭。
他好难受,头好疼,觉得身上黏黏湿湿的,想动但又动不了。
他眼睛巴巴盯着床边的人看,想开口喊却感觉嘴巴像是被黏在一起,根本张不开。
一四费劲伸胳膊,小手攥着那衣袍一角,轻轻扯动,盼望“他爹”发现他醒了。
只是“他爹”睡得忒熟,迟迟没反应。
直到外面街道上传来打更报时的梆子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岁荌耳膜上,她一惊,往前一栽,人差点从床边掉下去。
一惊一吓,岁荌瞬间清醒了,搭在她腿上的医书也跟着滑落掉在地上。
岁荌双手搓脸,弯腰把书捡起来。
她将书放在床头,习惯性耷拉着眼皮伸手去摸一四的额头,直到视线对上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眸子。
那眸子清亮干净,像是一汪湖泊,不染任何杂尘。
醒了。
岁荌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凑近了看。
醒了!
岁荌心里一松,脸上立马露出笑意,“可算醒了啊。”
跟她的高兴截然相反,一四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嘴一扁,眼眶就红了。
不是他爹。
像是怕他没看清,对方还特意凑过来。
呜长得再好看也不是他爹。
一四慢吞吞将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小半个白净的额头。
他爹不要他了。
他没有爹了,他两个爹都不要他了。
美梦破碎,对于小孩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可一四想哭又不敢,最后整个小身子缩在被子里,躲在这一方漆黑的小世界中,他才蜷缩着身体抽噎哭起来。
一四这个年纪怎么都想不通,他奶爹爹为什么就不要他了。
是不是他还不够勤快,是不是他还不够听话,所以奶爹爹一家搬走的时候,才把他丢在路边推进沟里。
屋里安安静静,一四猜刚才床边的那个大姐姐出去了,这才敢哭出声。
既委屈又害怕,最后都化成鼻涕眼泪流出来。
小孩醒了,岁荌赶紧穿鞋跑到对面永春堂知会何掌柜一声,让他来看看。
回来的时候,她倒了杯温热的水端回来。
只是刚绕过屏风,就听见被子里传来哭声。
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的抽噎声。
不是那种昂着头扯着嗓子放开了哭嚎的刺耳声,而是小心翼翼的,像受伤的小动物,缩在黑暗处舔舐伤口孤独无助的呜呜声。
哭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呼唤爹爹。
“现在知道哭啦?”岁荌伸手轻轻拍被子。
她动作可轻了,谁知道被子底下鼓起来的那一团像是受到天大的惊吓般,猛地一个瑟缩,肉眼可见的抖了两下。
哭声戛然而止。
被子底下,一四慌乱地用两只手抹脸上的眼泪。
没哭没哭,他没哭。
他只是,只是眼睛出水了!
你看他身上也出水了,潮潮的,跟眼睛一样,所以他没哭。
一四知道没人喜欢小孩哭,只要他哭就会挨骂跟被打手心,越哭打的越疼。
他刚才被人拍被子时吓了一跳,岁荌也被他抖动的动作吓到了。
尤其是一四安静下来,岁荌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总觉得沉默是爆发的前兆。
岁荌没怎么跟小孩打过交道,但她看过原主大姐家的岁宇宇哭过,六岁的小男孩,哭起来声音惊天动地,连路过的狗都离他远远的。
被自己这么拍一下,换成岁宇宇,不得拼了命的嚎。
岁荌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企图撇清自己的关系。
被子动了动,岁荌心跟着提起来,耳膜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被子里露出一张白嫩嫩带着汗的小脸,岁荌战术性身体后仰。
被子里的那团坐起来,怯生生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岁荌,“嗳?”
岁荌怔了怔。
没哭,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岁荌觉得不安,就跟点了个炮仗,捻子嗞啦啦烧起来,最后没动静了。
岁荌摸不清这是个哑炮,还是对方准备憋个大招。
“要不你,哭两声?”岁荌试探着问。
他太安静了,岁荌心里毛毛的。
她话说完,一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慌起来,鸦羽一样卷长浓密的眼睫还湿润着黏在一起,像蚊子腿,明显是刚哭过,但他却摇头,“没哭,我没哭。”
软软糯糯的鼻音,声音也是哭腔,但他就一口咬定他没哭。
小孩坐在床上,黑软的头发披在身后,本就漂亮的五官因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显得灵气十足格外漂亮。
他揪着手,扁着嘴,任由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但嘴上就是说,“我没哭。”
他哭吧,岁荌肯定觉得烦。
他不哭,岁荌又觉得不适应。
“没事没事,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岁荌端着碗走过来。
这么大的孩子,不让他哭怎么可能。
一四眼泪掉下来,双手下意识往身后背,着急地跟这个姐姐解释,“我、我没哭,我没有哭。”
岁荌弯腰盯着他脸上的眼泪看,“那这是什么?”
一四呜咽起来,手背抹着眼泪,边哭边说,“呜呜是水。”
他肩膀一颤一颤的,但哭声都憋在嗓子里,只有眼泪掉下来。
岁荌良心瞬间有点过不去,想伸手默默小孩的脑袋安慰他两句。
谁知道她刚伸手,对方立马警惕戒备地往后缩,小手胡乱地抹着脸,边哭得打嗝边疯狂摇头,“我、我不哭了,我真、真不哭了。”
岁荌悬在空中的手僵在原地,眼睛睁圆,“哎不是,我可没打你啊,我都没碰着你。”
这怎么一副她打小孩的样子。
岁荌怕待会儿何叶来了她解释不清楚,连忙把碗放在床边,自己往后退两步。
何叶进来的时候,一四刚抹完眼泪。
岁荌此地无银三百两,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打他,我手指头都没碰到他,他是自己哭的。”
何叶疑惑地看了眼岁荌。
他对于一四会哭根本见怪不怪,这么大的孩子,刚醒来就发现自己在陌生地方,不哭两声都不对劲。
何叶温温柔柔地朝一四招手,“我看看出汗了吗?”
他语气轻柔,像极了慈父,让小孩没有抵抗力。
一四慢吞吞朝他爬过去,乖巧地跪坐着,任由何叶给他摸额头看舌头。
闹了刚才那么一出,小孩出了一身的汗。
何叶拿被子将人包好,端着碗喂他喝水。
“你叫什么啊?”何叶柔声问。
一四抿了水,眼睫毛煽动着垂下,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元宝。”
何叶问话的时候,岁荌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静的听。
元宝,好名字,一听就比“一两四钱”贵气!
岁荌有点激动,眼睛看金子一样盯着小元宝看,完全控制不住地抖腿。
好了好了,她那一两四钱有着落了。
只要问出来小孩的家人跟住哪儿,她就能把药钱拿回来。
何叶见元宝配合,动作轻柔地拉着小孩的手,眉眼慈爱,“那家住在哪里呢?”
元宝摇头。
岁荌脸上笑意淡去一点。
何叶问,“你可知道你母父叫什么?”
元宝依旧摇头。
岁荌脸上笑容消失,已经开始皱巴起眉头。
岁荌指着竹篓里的包袱暗示何叶,何叶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尽量用孩子的语言跟元宝沟通,“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
可元宝远比何叶想的更聪慧,语言组织能力也很强。
“坐那种,有大马的车来的,”元宝认真的想,努力形容,“车走的时候忘了我在下面,我追着跑,爹爹很生气,把我推沟里了。”
何叶脸色瞬间就变了。
岁荌抖腿的动作也因元宝的话停下来。
小孩用最平白的语言,说出了他被人丢弃的事实。他可能自己都不懂他说的什么,他只是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何叶想起小孩那身葱青色的衣服,再想想岁荌是从沟里把他捡回来的,顿时只觉得心寒。
得是什么样的母父,能故意狠心丢下这么好看这么懂事的孩子。
元宝长得漂亮灵气,像个雪团子,这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养出娇气的小性子。
可元宝不哭不闹,甚至过于聪明早慧,想来是家中环境造成。
何叶心里很不好受,乖巧的孩子比哭闹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尤其是元宝眼睛湿漉漉的,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揪在身前,轻声寻问,“我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何叶胸口堵的难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向岁荌——
岁荌蹲在床头竹篓边,伸手把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拿出来,嘴里碎碎念。
“元宝元宝元宝。”
哪怕没有元宝,也要有其它值钱的东西啊!
包袱打开——
两三件小孩的衣服,颜色都灰灰暗暗的远不如那件葱青色的好看。
至于元宝,这里头连个铜板都没了!
岁荌,“……”
岁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包袱扁起嘴,人都麻了。
她以为救了个小孩,等对方母父过来就行,结果她捡到的这个是被人故意丢下的。
现在她怕是等不到小孩母父来还她钱了。
岁荌打击过大,眼睛幽幽看向元宝,表情难看的就差哭出来了。
好像被人丢弃的不是元宝,而是她一样。
元宝茫然地眨巴眼睛,心里虽然不懂这个姐姐为什么抱着他的包袱哭,但却没好奇地开口问。
顶着那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眸,岁荌半点怨气都发不出来。
元宝可怜,但她也可怜呐!
岁荌生无可恋,泄气一样,弯腰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床边默默难受。
她那一两四钱是彻底打水漂了。
可能是她难过的过于明显,元宝甚至探身伸手,白净的小手试探着搭在岁荌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他小小年纪想不通岁荌为什么难过,只学着奶爹爹哄珠珠的样子,软声软气地安慰她,“不哭不哭。”
他越懂事,岁荌越想哭。
她的一两四钱啊,她总不能把小孩卖了还钱吧。

反派养大男主后(女尊)


作者:卟许胡来

005


刘掌柜听见动静,披着外衫从后院过来。
她将一手端着的油灯吹灭放在桌上,生怕小小的屏风后面点着两盏灯浪费。
她另只手还端着碗温酒,随手递给坐在床边的何叶。
何叶抬眼看她,手却自然地将酒接了过来。
刘掌柜,“温酒化的陆抗膏。”
陆抗膏对劳损百病、风湿、补益等症具有神效。
像何叶这种有时因为当夜有病人前来急诊的,比较劳心动神的,喝这个挺好。
何叶眸光闪烁,抿了口温酒,双手托着酒碗轻声调侃着问,"几钱?"
“你看着给就行,”刘掌柜摆摆手蹲在岁荌身边,笑盈盈问,“岁大宝,翻着什么好东西了,激动成这样?”
该这不会是翻出金子了吧?!
岁荌眨巴两下眼睛,原本生无可恋的一张脸,在扭头看向刘掌柜时已经精神百倍挤出笑容。
“上好的绸缎料子,里头还有块玉,”岁荌说得像真的似的,“那玉摸着跟羊脂膏一样,温温软软的。”
刘掌柜眼睛瞬间亮起来,目光直勾勾盯着岁荌怀里的包袱看。
“你懂个什么,那羊脂膏一样的玉就叫羊脂玉。”
岁大宝还是见识少啊。
刘掌柜感叹,好家伙,怪不得这小孩长得漂漂亮亮,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公子。
岁大宝这是捡着宝了。
她往前挪两步,满脸谄笑,开始哄小孩,“拿出来我给你鉴定鉴定值几个钱。”
岁荌也笑,脑袋凑过来跟她小声说,“你拿走不给我了怎么办,我今天好歹花了一两四钱呢,可不能打了水漂。”
刘掌柜下意识道:“我给你这一两四钱!”
随随便便一块羊脂玉都不止一两四钱这个价,岁大宝还是年龄小心眼少,只认得一两四,不知道宝玉。
岁荌听完眼睛亮如明珠,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刘掌柜伸手往怀里摸钱袋子,岁荌直勾勾盯着她的手看。
大小貔貅斗法的时候,何叶就坐在床边小口小口抿着酒,见元宝一脸茫然便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哎,不对啊。”刘掌柜钱袋子都打开了才回过神。
她眯起眼睛看岁荌,“你这个小丫头既然认得上好的绸缎料子,怎么可能不认识羊脂玉!我差点着了你的道。”
刘掌柜哼哼着把解开的钱袋子重新扎紧,当着岁荌的面又塞回怀里,“定没有什么好东西,就你这点道行还想着诓骗我。”
岁荌暗恼,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打算诓完刘掌柜就跑,至于这小孩爱谁管谁管,反正她钱拿回来了。
谁知道大家都是修成精的狐狸,刘掌柜道行比她高。
何叶这才出声,将刚才的事情给刘掌柜说一遍。
刘掌柜伸手戳岁荌脑门,“小机灵鬼,差点真被你骗了。”
岁荌彻底生无可恋。
她把包袱放回竹篓里,行尸走肉般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床尾,身体往后一躺一翻,侧身蜷缩着腿,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身上,准备睡觉。
假的假的,都是梦,睡醒就行了。
岁荌累到不想动脑子,只想睡觉。
何叶疑惑,闹不懂岁荌怎么了,不由用眼神询问似的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笑,“甭管她。”
这孩子积极阳光,跟地里长出来的笋竹一样,坚韧着呢。今个难过,明天就好了。
岁荌躺下后,何叶哄着元宝也躺下。
见屋里两个小的都睡了,何叶才说,“明日报官吧。”
刘掌柜坐在床头矮凳上,皱眉摇头,“报官也没用。”
她把竹篓里那包袱拿出来,翻看里面的衣服,“包袱皮子不错,想来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是这一包袱的衣服加在一起却不值四钱,可见这小孩在家里也不受宠。”
“还有他那身葱青色的衣服,袖口短衣摆短,分明是当季最好最新的料子,但却不是给他做的。”
至于为什么给他穿,可能因为这个颜色掉进沟里后,但凡运气差点就没人能看见他。
刘掌柜本来想着是不是家里孩子多了,所以把儿子扔掉,可这仅限于穷苦人家。
就算是扔,也是刚出生就扔掉不会养这么大都记事了才扔。
而且,心肠稍微软些,孩子就算扔了也会扔在人多的街道上,万一碰着好心无女的人家,说不定会领回去养,多少给他留条活路,断然不会丢在路上推进沟里。
“报官的话……”刘掌柜看向元宝干净好看的脸蛋,啧啧摇头,“找不到他亲生母父,官府只能把他送养给那些无女的人家。”
“怕是找不到了,”何叶眉头拧紧,“套马车从这儿路过,应该是从别处来的,现在又去往他处,根本不好找。”
官府不可能为着个小小孩子,动用全部财力跟人力去搜寻,时间一长有新的案子也就不管了。
何况元宝是被丢弃,官府更恨不得随便找人把他领养了草草结案。
再说,就算找到他母父,下次能不能活着就不好说了。
这孩子又长得好看,心肠恶毒点卖进那种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可真就掉进火坑。
越想何叶越觉得胸口闷堵厉害,仰头将碗里温凉的酒一口饮尽。
凉酒逼出他眼底的湿润,让他难得松口轻喃,“都是为人母父的,有人想留孩子留不住,有人却恨不得要孩子的命……”
刘掌柜闻言系包袱的动作一顿,低头也没吭声。
“人是岁大宝捡的,又是她花了全部身家救的,”刘掌柜将包袱放回竹篓里,“至于是报官还是别的,总得问问她的意见。”
何叶点头,余光瞥向床尾,岁荌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看起来也是小小一团。
“我回去了。”何叶起身,将酒碗放下拍拍衣摆,抬脚往外走。
刘掌柜跟着站起来,嘴上说,“我就不送了啊。”
但双腿还是实诚的把人送到门口,亲眼看何叶进入长春堂才关门。
两人走后,屏风后面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岁荌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她翻身躺平,腿垂在床沿边,双手搭在小腹上,眼睛空空洞洞地盯着房梁看。
她其实也是被丢弃的一个。
跟元宝不同,她生活的那个世界,随便丢弃孩子是犯法的。可她爸妈又都不是很想养她,最后她就变成了没人管的状态。
小时候是奶奶照顾她,奶奶生病离世后,她就彻底被放养。
那对早就各有各家的夫妻,如果想起来就给她打点生活费,如果想不起来,完全不在乎她平时怎么生活。
勤工俭学到处打工,好像是她闲余时间的全部记忆。
可能两人经历很像,岁荌难得对元宝生出一点怜惜。
只是岁荌再同情元宝也无能为力。
她现在在岁家都是寄人篱下,想要点银两都得靠自己挖药草去挣,勉强养活自己可以,但想要养活自己跟一个五岁大的孩子那是万万不可能。
更何况岁荌也没什么亲情缘,更不会照顾小孩,所以养元宝是不可能养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养小孩。
岁荌翻个身,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岁荌醒来的时候,刘掌柜都开门做生意了。
她也不可能在这儿白吃白住,岁荌帮刘掌柜晾晒药草整理药屉,甚至帮刘掌柜打扫药堂外加做饭洗衣。
说实话,对面的学徒都没她手脚麻利会干活。
“不错不错,”刘掌柜看着焕然一新的药铺满意极了,唯一有一点不满的就是,“你要是光干活不吃饭就更完美了。”
岁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岁荌差点一簸箕甩她脸上。
就是养头驴,也没有光干活不给饭吃的道理。
岁荌不仅要吃饭,她还特别能吃,胃口极好不挑食。
刘掌柜看得极其肉疼,并且表示这就是她不招学徒的原因。
“元宝看着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下午收药草的时候,刘掌柜问岁荌。
总不能一直在她这儿吃住吧?
才半天时间,刘掌柜就觉得自家面缸里的面少了一半。
岁荌倒是觉得住这儿挺好的,至少吃得饱。
她表示,“再等两天呗,小孩身子弱,怎么可能好这么快。而且那一两四钱是三天的药钱,今天这才一天。”
才一天啊,刘掌柜都觉得像是过了一年。
“给他找户人家送走算了,”刘掌柜道:“实在不行你领回去养也行。”
“他是个小孩又不是个小狗,”岁荌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看向刘掌柜,“您不是也没小孩吗,不如你把他留下得了。”
“呵呵,你看我像是善人吗?”刘掌柜双手抄袖,“我养条狗都嫌弃它能吃,何况养小孩。”
岁荌又问,“那何掌柜?”
这两人都没孩子,一四那小孩又长得好看讨喜,留下来怎么了。
刘掌柜耸肩揉鼻子,轻声提醒岁荌,“你最好别问。”
不问就不问。
岁荌把药草收完,去对面扎针的元宝就回来了。
长春堂到底是跟永安堂不同啊,人家每天生意火热,看诊的病人就跟清早买菜的人一样,挤挤攘攘来来往往,一天下来掌柜的加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反观永安堂,小猫三两只,而且看诊的少,多数都是过来抓药的。
何叶忙里偷闲,把元宝抱回来。
小孩换回他那身葱青色的衣服,人也比凌晨醒来时精神很多,琥珀色的眼睛灵气十足,会说话一样左看右看,加上这身衣服,他看起来像是一株鲜活的嫩绿色小芽,在这个初春季节破土探头,散发着无限生机。
凭着这张脸,他在长春堂扎针的一会儿功夫,都有不少人过来摸他脑袋。
他头上的两个揪是早上何叶过来给他扎的,这会儿都有点散了。
至于那时候岁荌呢,岁荌盘腿坐在床上发呆,边悼念她逝去的一两四钱,边想哪里能卖小孩……
半夜上头时,她想着给元宝找个好人家吧。
清早醒来时,她想的全都是没银子怎么活。
良心能值几个钱,最多一两三钱,可岁荌花的是一两四钱啊。
虽然岁荌脸色臭,对元宝爱答不理的,但元宝回来第一时间却是先找她,看她在不在。
何掌柜笑,“还是孩子跟孩子处得亲近,小的就爱围着大的跑。”
刘掌柜也盯着两个人看。
岁荌蹲在药柜面前,整理最下面一层抽屉的药草,元宝就蹲在她旁边。
岁荌换回她那身灰布衣裳,长发随意用布条挽在头顶,脸边只留下几缕扎不住的碎发。
跟葱青色的嫩苗比起来,她灰扑扑的像朵长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灰蘑菇。
察觉到元宝跟过来,岁荌扭头看他,虽然没慈眉善目,却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温度。
不烫不凉,应该是没事了。
见她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元宝眼里亮晶晶的,露出笑意。
他蹲在她旁边,又往前挪了挪,两只白白小小的手虚攥成拳搭在膝盖上。
见岁荌看过来,元宝才献宝似的朝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露出粉白的掌心。
一颗糖就这么躺在他手心里。
长条状的,用深棕色油皮纸包住的酥糖。
“爷爷给的,”元宝糯声糯气的说,“他说甜~”
这么大的小孩吃药扎针都会哭嚎,只有元宝乖乖巧巧地坐着,哪怕泪水挂在眼睫上要落不落,他都抿紧唇不哭不闹,格外惹人心疼。
有人摸他脑袋安慰,有人给了块糖。
岁荌垂眸看元宝手心里的糖,不确定地问,“给我的?”
元宝重重点头。
岁荌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尝过甜味了。
糖对如今的她来说是“奢饰品”并非必需品,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买了。
岁荌想了想,把旁边割药草的小刀拿过来,刀刃在洗得干干净净的袖筒上擦了又擦,最后接过糖切成两块。
她跟元宝一人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泛着苦味的药柜前面,吃得两眼弯弯。
刘掌柜看得挑眉,笑着跟何叶说,“这小孩看着小,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跟谁亲近。”
换做一般人,在慈父一般温柔的何叶跟脸臭话少的岁荌之间,定然选前者。
可这小孩不是。
他清楚知道何叶的温柔不是给他一个人的,而是给所有病人和小孩的。何叶的温柔是他作为大夫跟人沟通的一种方式,唯有岁荌不同。
小孩敏锐,谁是真的好,他心里清楚。
岁荌嘴里甜甜地化着糖,眼里带着光亮笑意,还非得揉一把元宝的脑门,哼哼着说,“少讨好我。”
元宝就只傻笑,等岁荌收回手,才用他那短胳膊短手把被她揉乱的额前碎发扒拉整齐。
哎,乖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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