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那五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没有字面上这么浪漫，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出自《庄子》的故事。庄子说：生活在泉水里的两条鱼，有一天，泉水干了，两条鱼互相呵气，互相用口水湿润对方，用以存活，这样辛苦来表示忠贞，为什么不各自游回江和湖，把彼此忘记，悠游自在呢？所以这句话原话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于是，坐在影院里，我脑子里一直回旋这句话，直到《被偷走的那五年》结束。《被偷走的那五年》一直说的就是“遗忘”，各种遗忘的情节。一开始何蔓因为车祸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后来何蔓又因为脑里的血块影响脑退化，渐渐把一切都忘记。而这两次遗忘，都和爱情有关。

电影一开始是何蔓和谢宇的蜜月之旅，两人甜蜜地连骑车也要接吻，可是躺在医院的何蔓一睁开眼，已经是五年后。不要说何蔓，我也接受不了呀，真的失去了五年的记忆，还是那蜜月只是何蔓的幻想？何曼的姐姐证实了世界上真有一个谢宇，还真的是她的丈夫，只不过是前夫，他们已经离婚了！为什么离婚？是何蔓，也是我的疑惑。于是何蔓会去寻找。她去找谢宇，要求在谢宇家住下来。谢宇答应了。第一天，她没有睡着，她走下楼，看看睡在沙发上的谢宇。她枕到他的肩膀上，双手抱着他的胳膊，闭上眼，安然的睡着了（插播：很有亲切感的镜头，因为我也喜欢这样抱着少爷睡觉）——其实真正的家，不是她和谢宇生活的地方，因为她想不起送给谢宇的音响、那些旅游的纪念品；真正的家是谢宇在的地方，就像她说的：她怎么可能住在那个地方一年了，那里冷冰冰，没有一点谢宇的痕迹。
那一刻，我知道，何蔓，很爱很爱谢宇！可是为什么会吵架？为什么会离婚？
影片有一半都是何蔓在谢宇的帮助下，不断寻找自己失去的那五年记忆。只是被偷走的五年始终没有回来，她所能记得的是他们的蜜月，她能感受到的是谢宇的好，谢宇的温柔，谢宇对她的爱，她甚至相信丹尼所说的鬼话：她是一个把家打扫得一条头发都没有的的好主妇，她是一个让家里充满薰衣草香气的好妻子。看到这种种，身为观众的我，不禁疑惑：这么相爱的人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会像个路人一样不再相爱？ 何蔓更疑惑，所以当她看见lily赖在谢宇的怀里的时候，她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问：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离婚？怎么我睡一觉起来，你就不属于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只爱工作？谢宇说：不，不怪你，我也有问题，你升职后，我嫉妒你，我故意和那些女孩子搞暧昧，想吸引你的注意，可到了最后，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出去鬼混！何蔓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谢宇说：不行了，你现在想重新开始，是因为你失去了那五年的记忆，你忘记了我们是怎样互相折磨。
这就是那五年的真相吗？那是怎样的折磨，让爱消失殆尽？
故事突然转向谢宇叙述，我有些措手不及：何蔓冷着脸和谢宇签字离婚，何蔓毫不留恋地离开，然后，没多久，何蔓出车祸了，昏迷了，醒来，那五年的记忆被偷走了。我现在有一点明白这种叙述的手法，它只是让我们再一次疑惑：这两个深爱的人为什么会互相折磨到无法忍受，无法相处？
然后，何蔓去找她的心理医生，她的本意是想知道那过去的一切。于是，在录音里她听到自己的痛苦，她对谢宇的怀疑；但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心理医生一看见她，就像情人一样抱住了她！她吓坏了，我也吓坏了——这就是五年的真相？难道不是因为谢宇，不是因为折磨，是因为何蔓出轨？我的内心有小小的崩溃，我一直以为何蔓很爱很爱谢宇！何蔓几乎是崩溃地听完她自己和心理医生的故事，她因为痛苦依恋心理医生，甚至和心理医生上床了，而这一切谢宇知道！

何蔓跑回家，谢宇着急地问她去哪里了，她哭了，她说：我去见那个心理医生了。谢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以致一开口就哭了：“你还爱他吗？”何蔓摇头，两人相视痛哭——我一直以为何蔓很爱很爱谢宇，其实谢宇也很爱很爱何蔓，爱到可以对妻子的出轨装聋作哑，爱到可以放开何蔓，爱到可以让伤害过自己的何蔓回家，仅仅因为她很可怜，“她是个病人”。何蔓哭着抱住谢宇：对不起，对不起。谢宇也抱住了她。何蔓再一次痛哭：我以为你不会再这样抱我了。这一次是谢宇开口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虽然我觉得这样方式对lily不公平，但是我好喜欢看何蔓和谢宇在一起：两人在公司会议上打情骂俏，和亲朋好友一块看以前求婚的片子，一起做饭，接吻，种种美好！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那五年偷走就被偷走吧，用五年来换继续相爱还是值得的。太幸福，太美好，以致我和谢宇都忘记了一个小细节：圣诞节那天，何蔓准备了四个蛋糕。这有什么，大概是何蔓太幸福了，忘记已经买过了蛋糕了。
但是，这很有什么。很快地，在复诊的时候，医生发觉了何蔓的异常，经扫描，何蔓的脑子里有一个血块，压住很多神经，影响了脑退化，她的记忆会慢慢衰退。如果用手术去除血块的话，风险太高，只有20%的存活率。谢宇拒绝了手术，和何蔓积极面对，可是何蔓的记忆还是很快的衰退了，她甚至连生活常识都遗忘了，多士炉、微波炉上也要贴着怎么操作。

一天，谢宇起床，看不见何蔓，他着急跑到楼下，何蔓正在穿鞋，她说：我今天要去上班，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谢宇不忍心戳床，只好笑着送她出门。可何蔓一离开，谢宇穿着睡衣跟在何蔓后面，到了商场，一不留神，何蔓失踪了，谢宇穿着睡衣，不顾他人的目光，整整找了何蔓一天。终于失望回到家，打开家门，何蔓站在房里，对他笑：今天工作很忙呀？这么晚才回来呀。何蔓兴致勃勃拿出她出去一整天战利品——诺基亚手机。她笑着说：你一直很想要的，这个机型很难找。当然难找，你们早就使用苹果了，诺基亚？那是五年前的流行了吧。谢宇看着她，其实眼里是感动，这个女人连微波炉的开关都要用纸条标志，她却在偌大的商场帮谢宇找到五年前想要的手机！
她该是多爱谢宇呀！不过何蔓误会了，她知道自己闹了一个记忆的笑话。她在床上缩在谢宇的怀里，哭着说：如果我连你都不记得的时候，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于是，谢宇决定，让何蔓知道他爱她，至死不渝，即使她忘记他，他打算向何蔓再求一次婚，弥补上一次求婚的遗憾。于是在轻快的《爱着他》的音乐声里，何曼的姐姐一家，公司里的伙伴甚至老板，找到新男友的lily，丹尼和他厨房那些伙计，还有那个脑科医生，等等，跳着轻快滑稽的舞蹈，排成列队，谢宇也跳着舞蹈出来，跪在何蔓面前，递上戒指。我听到影院的人笑了，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很凶地掉眼泪！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命运对他们这样残忍？
看来，我把“残忍”这个词看得太简单了。因为谢宇的爱，因为对谢宇的爱，何蔓决定做手术，她在给谢宇的录音里说：“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得不到应有的幸福。”从求婚开始，我的泪就没有停过，然后这一句话又让我的泪如泉涌！

何蔓没有死，她活下来了，可是——颈部以下全部瘫痪了。她像一个活死人一样任由别人摆弄她，用她的话说：她再也感受不到谢宇的体温。到最后，何蔓的肺功能开始衰退，她要依靠呼吸机才能生存。她想要走，谢宇不准。谢宇抛弃了工作，抛弃了朋友，全心全意的照顾何蔓，就算何蔓不能动，只要依靠机器存活，她还是何蔓，他最爱的女人，一个为了让他幸福连命都不要的女人！
最后是丹尼说服了他：如果你是躺在那里的何蔓，你会怎么想？谢宇想了好久，我想他一定会想到已经全身不能动的何蔓，是怎么拼命用牙齿扯开呼吸机，怎样咬紧管子，怎么样眼睁睁看着医生和护士赶过来救活自己的时候眼里深切的绝望，他一定会想到，何蔓所说的：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放弃外面的时候，放弃自己应该有的幸福。最后，谢宇来到何蔓床前，他很平静说：我想通了，我决定让你走。何蔓看着他，先是欣慰，再是流泪，再是不舍——白百合是一个好演员！谢宇抓着何蔓的手：你放心，你走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会和丹尼去把妹。然后他笑：可是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我的妻子就只有你一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给何蔓戴上戒指。再慢慢地，慢慢地关上呼吸机，抱着何蔓，轻声说：不要怕，我和你在一起。镜头回到黑暗，字幕出来了。
我哭得不能自已。这就是对“相濡以沫”最好的诠释。只要她活着，我都会倾尽一切地爱着，可是，这样的爱，多么辛苦！你不怕辛苦，但真正爱你的那个她会为你心疼，会恨不得用命来交换你的幸福。同样的，你如果爱她，怎样会舍得让她没有尊严地痛苦地苟延残喘？相濡以沫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坚持到最后让两人都狼狈不堪，毫无尊严？ 她是爱你，而不是要你为他殉葬，所以谢宇明白，谢宇才会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要活着，幸福的活着，这才是她所想要的——你应该有的幸福。

突然想起《泰坦尼克号》，杰克要露丝好好地活着，忘记他好好活着。于是露丝做到了，她去当演员，去结婚，去生孩子，到处走，让自己过得快快乐乐。不会有谁觉得她对不起杰克，不会有谁觉得她不爱杰克。，因为她的幸福就是爱着她的杰克最愿意牺牲生命来交换！
导演留下最后一个遗忘给谢宇，谢宇要忘了悲伤，忘了痛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相濡以沫，以痛苦来诠释忠贞，还不如相忘于江湖，用幸福来回报牺牲。如果最后一刻，谢宇说的是：你走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会和丹尼去把妹，遇到合适的，我会和她结婚，生好多好多孩子，然后等我老了，离开了，我再去找你，再向你求一次婚，你要在天堂好好等我。也许我会哭得更惨！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彻底放手，放手也是一种爱。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遗忘也是一种爱……
ps：影片中涉及安乐死，这毕竟是一个好敏感的话题，所以导演戛然而止了，也好，该哭得都哭了，再哭就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