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错位:我曾是仙人,一夕堕魔,如今与魔君把酒言欢,却仍自愧昔日错杀同袍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我飞升失败,一夕堕魔。
仙修对我赶尽杀绝,魔族奉我为座上宾。
我:「昔日错杀同袍,某深惭自愧,今日方知魔道诸位才是我的家人!」
魔君更是尽弃前嫌,日日与我把酒言欢。
我:「……」
更愧疚了。
是半夜醒来都要狠狠地扇自己一耳光的程度。
可是。
你们魔君娶妻,给我一个大男人穿凤袍干嘛?!
1
同明天尊堕魔这件事,全天下的生物都高兴,就连鸣凤山的野猪都要跳起来放两挂鞭炮。
只有我不高兴。
因为我就是同明天尊。
2
真惨哪。
苦修百年弑神道,当牛做马到飞升,天道却嫌我杀孽太重,降下四万天雷,劈碎了我的灵根。
从半步战神的天才,沦为根骨尽碎的废人,我回忆起百年间结下的死敌,毅然决然地堕了魔。
魔界比我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上一次来,还是阴风惨淡、凄凉败瓦,现在已经建起巍峨的聚魔城。
我拎着断臂走到城门下,旁边看悬赏令的小魔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同明天尊飞升失败,被雷劫劈疯了!」
那倒还没有疯,只是情绪有点儿崩。
「据说他走火入魔,怒杀三万修士,杀出一条血河。」
夸张了哈,顶多杀了三百,仙门还差点儿把我祭天。
「仙门已经发出通缉令,追杀同明天尊,昔日的半步战神,恐怕凶多吉少喽。」
没关系,我相信即使仙门再嚣张,也不敢肆意地进出魔界,只要易容术不失效,我还能继续苟。
「魔君大人真的愿意以十万天材地宝,悬赏同明天尊的下落?」
「当然,这上头白纸血字写着呢!」
「同明天尊戕害我族兄弟无数,魔君此举,必是打算在葬魔窟前一片片削下他的骨肉,为死去的兄弟泄愤,魔君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我:「……」
啊这。
这很难评,我祝他不成功吧。
3
我面对告示上「初次入城必须上缴十五块魔石」的通知发愣。
当今九州四域魔气枯竭,魔族修炼必须吸取魔石中储存的魔息。
我身上一块都没有。
可魔族嗜血滥杀,以实力为尊,只有现任魔君建立的聚魔城,确立了城内不得无故行凶的铁律,如果不想办法混进去,凭我现在的实力,随便一个魔族都能弄死我。
我准备换张漂亮的女人脸。
魔族重欲,说不定有冤大头垂涎美人,愿意掏这个钱呢。
靠着吸收的零星魔息捏完法诀,一道阴影从天而降,尖锐嘶哑的魔音从天灵盖灌入脑海。
「尊主入城,诸魔避让!」
我晕了一瞬,腰上的断臂掉到地上,滚了好几滚。
好想吐。
我赶紧去追,刚撅着屁股抱住手臂,一顶赤红鸾凤车驾从天而降,毕方鸟的爪子就落在我脑袋三寸处。
大鸟好奇地啄了啄我的脑门。
那一刻,我仿佛被金钟铁杵敲碎了头盖骨,顺便搅了搅脑浆。
我:「……」
明明我啊,今天也是差点儿没命的一天呢。
城门入口空空荡荡,魔族全都匍匐在道路两侧,大气不敢出。
八个奴仆前后抬着凤车,殷红的薄纱在空中飞舞,八角金铃发出致幻清音,男人高挑的身形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是现任魔君,兼我的死对头,辛笑衣。
而我,貌美如花女儿身,衣衫褴褛油头发。
扑在中央,坦荡荡地挡住了魔君的路。
……掐指一算,今天要死,哈哈。
「不要命的东西,敢挡魔君的路!」魔仆厉声,弹出一团黑气,直直地冲我面门袭来。
我纵身一闪,黑气把我遮脸的帷帽切成两半,松了口气。
虽然仙术归零了,但我的体术依旧肉眼可见地出色。
我们真男人出门在外靠拳头,只要拳头够硬,该硬的地方,迟早也能硬起来——
「咦?」
辛笑衣迷惑的声音传来。
我:「……」
我的笑容缓缓地收拢。
「好漂亮的小美人。」
我:「……」
我的表情逐渐地失控。
颈间出现一股力量,将我不容抗拒地拎起来,飞进辛笑衣的凤驾。
迎面撞上他不怀好意的笑脸。
我踏马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同一句话,同一个表情,和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
这货不会认出我了吧?不会吧不会吧,他修为再高深,也不可能窥破妖族的易容术吧?
4
四域分为仙域、魔界、人间、妖族,彼此互不相犯。
才怪。
仙魔打起架,能把彼此的祖坟掀翻。
我第一次见到辛笑衣是百年前,他带着魔族大军越过天拓海,势如破竹地杀进仙门。
漫天血雨中,他凌空抚琴,指尖微动,捏爆了无数修士的灵根。
我看得小肚子一紧。
硬着头皮杀上去,崇明剑刺向他心口的刹那,他掀眸端详我,笑了。
「好漂亮的小美人。」
小你爹个头。
爷爷那年八十八,高冷仙君一枝花。
5
事情和我想象得大差不差。
我顺利地进了聚魔城,唯一的变故就是被关进了辛笑衣的魔宫。
看看门匾上殷红赤字「明笑阁」,再看看床边不忍直视的捆仙绳缚妖索,以及书架上林立的春宫图、闺房乐。
我好想逃。
这就不是个正经修士该待的地方。
我悄悄地开门探头,看守的魔族低下有四个我脑袋大的头颅,冲我流下垂涎的口水:「魔魔,香香,饿饿,吃吃。」
我「砰」地关门。
外面的两个魔族又开始吵架。
「跟你说了别整天吃吃吃,尊主把这个低等魔族抢回来,不是给你当口粮的!」
我趴在门缝上,隐约 di 只听见什么「尊主」「独享」「开荤」。
我知道魔族是有互啃乱吃这一传统,他们到处吃吃吃,不管吃的是人神妖魔,进了肚子就能化成修为。
但是,我在盛墟山大开杀戒,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可不是为了送给魔君当口粮的!
「必须逃出去!」我鼓起勇气。
「哦?」辛笑衣蕴藏笑意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尾音微微地上扬,「怎么逃?」
我:「……」勇气顿时成屁。
神出鬼没的魔真是太讨厌了,尤其是喜欢听墙角的。
我僵硬转身。
那张堪称完美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青山黛,薄削唇,姝色绝艳,幽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要把我吸进去。
呵,我堂堂修道之人,岂能被这起子美色诱惑?
我撇过头,干巴巴道:「妾是说,逃呃……套出尊主最喜爱的吃食,妾想亲手做给尊主吃呢。」
辛笑衣好像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是吗?」
没错就这样,我诚恳娇羞地看着他。
他的手锢上我「不盈一握的楚腰」,许是没有受阻,他不太习惯,注意到我空荡荡的右肩。
按照正常的人体生理构造,那里本该有一条完整的右臂。
显而易见,我现在不正常。
他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手却渐渐地上爬,在伤口上画了个圈。
不太对劲儿啊。
他好像个变态。
「要让你失望了,」他开口,听不出喜怒,「我最喜爱的,并不是吃食。」
……该说不说配合动作有点儿恶心了,死王八蛋。
我管你爱什么,你总不能说最喜爱的是我吧?
「我最喜爱的,」他弯腰伏在我耳畔,热气喷洒很不舒服,意味深长,「是你啊。」
「同明天尊。」
6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要嫁给魔君当老婆了。
更糟糕的消息,我俩都是男的,哈哈。
7
写着我和辛笑衣名号的团书发遍九州四域,现在是个活物都知道,堕落的同明天尊将要和魔君喜结连理。
听说仙门正道的掌门人都气吐了血,大骂我寡廉鲜耻。魔界也沸反盈天,质疑辛笑衣怎么就被我这个狐媚子迷惑了心神,连隐居世外久矣的妖族,都带着几只犬妖绕着我闻了几圈。
笃定地跟魔族长老说:「不是妖,我们妖没有这种妖艳贱货。」
我有一口脏话,不知该骂不该骂。
但长老很想骂,扇出一道罡风,把我糊在墙上。
「他杀我魔族无数,若不是妖物蛊惑尊主,尊主怎么会昏了头要娶他!」
我气若游丝:「是嫁。」
那天我成功地掉马,顺便被辛笑衣通知了准备当魔后的「大好消息」。
他笑眯眯地说:「如今你在人仙两界人人喊打,妖界与你有弑主之仇,除了我,再没有谁能庇护你了。」
笑死,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我说:「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百煞归元丹。」
灵根已碎,仙途已死,但我苦修百年,已至化神境的修为不能就这么没了。
百煞归元丹由上百个枉死的高阶魔族冤魂炼成,可以让我蜕变为真正的魔,修复修为。
「我没有。」
「你去找。」我说,「找不到就不成婚。」
辛笑衣无奈:「是我在帮你,还是你在帮我?」
当然是他在帮我,但无利不起早,焉知他突然发癫要同我成婚,是想给我挖什么坑?
我在他手里,可栽过不止一次了。
当年妖族的敛星塔倾塌,放出冲天怨气,无数妖族被怨气所控成为傀儡。我承仙门之命,重建敛星塔,必须献祭妖皇心脏。
按理说妖族没了心脏还有妖丹,死肯定死不了,只会失去七情六欲。
坏就坏在妖皇是个恋爱脑,忙着跟人间花魁恨海情天,死活不愿意,还被怨气侵袭黑化,强娶花魁。
辛笑衣连夜爬我的窗户,跟我说他有个好法子。让我顶替花魁嫁给妖皇,成婚当夜取出心脏。
我反驳:「凭我的修为,便是直接杀了也如探囊取物,何必多此一举?」
辛笑衣竖起食指摇了摇:「要么说你们仙门之人都是死脑筋。
「杀妖皇势必得罪妖族,你再受人尊崇,也要忌惮妖族的力量不是?此法虽迂回,胜在出其不意,再者让妖皇尝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杀杀他的恋爱脑也好。」
……
很有道理。
我凤冠霞帔地嫁了,新婚夜剜出了妖皇心脏,鲜红温热的肉团在掌间鼓动。
他目眦欲裂,却因为骤失心脏,法力衰微。
我正打算为他疗伤,窗边传来窸窣动静,辛笑衣跳了进来。
他这个魔很符合我的刻板印象,爱走偏门。我分神了刹那,心想传闻他喜爱美人,男女不忌,不知是不是也爱走偏门。
他凑过来,眸中闪过一抹惊艳,抬手细细地描摹起我眉眼间的合欢花钿。
我说:「你有病?」
他回过神来,闪电般收手,又换上笑嘻嘻的模样,摇头惋惜:「好美的新娘子,竟不是我的,可惜可惜。」
神经病。
我懒得理他,身体却陡然一沉,被人操控般无法挪动分毫。
辛笑衣在身后覆上我提剑的手,一剑捅碎了妖皇的妖丹。
一只妖同时失去妖丹和心脏,必死无疑。
庇佑万妖的气息瞬间消散,长老们冲进新房,只看见我提着滴血的崇明剑。
辛笑衣提前扒了我的婚服,套在他自己身上,扑在地上「嘤嘤」地哭。
掐着嗓子,声线分不出男女:「仙人为何杀我夫君!」
把妖皇迷得五迷三道的花魁,居然是他反串的。
我正道之光哪见过这种变态。
「你耍我?」
他眨眨眼,趁众妖不察,对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自此,我成为妖族头号死敌。
「好吧,」他的表情仿佛认了,又问我,「下一个条件呢?」
我:「是你嫁给我。」
辛笑衣:「?」
辛笑衣:「不行。」
嘁。
我转身撞墙,上吊,抹脖子。
跳楼,咬舌,喝毒药。
想尽办法作死,终于让他同意。可不能让这些老魔物歪曲事实。
老魔物听完,想杀我的心,明显地更重了。
「你这个祸族妖妃,族将不族啊!」他捶胸顿足,又要踹我一脚。
「都滚出去!」
辛笑衣进来,双眸隐隐地赤红,愤怒地扫过他们:「我不在,你们敢这么折辱我师尊?」
一道道鲜血飞溅而起。
硕大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到我脚底,我和死不瞑目的长老四目相对,默默地踮起脚尖。
太辣眼睛了。
在这个普遍四个眼睛、两张嘴的魔界,辛笑衣这个变异种其实还挺珍贵的。
他把我从墙上抠下来,心疼得上摸下擦。
我一脚踹开。
他恋恋不舍地爬起来,又献宝似的从乾坤袋掏出一枚丹药。
居然是百煞归元丹。
看到它的瞬间,我承认我对他有了那么一点儿改观,和一个指甲缝的感动。
毕竟这丹药稀少,我没想指望他这么快弄到,这一趟想必耗费了不少精力。
他叹了口气:「你要的东西,我岂敢耽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他说这话时,表情夹杂着一丝……宠溺。
一股恶寒袭来,我避开他又想揩油的手。
他瞬间黯然。
苦笑:「弟子求师尊一分垂怜,真是越发难了。」
8
我和辛笑衣,是有那么点儿爱恨纠葛在过去里的。
他杀入仙门那次,我用师尊留下的法器,勉强地将他击退。
没过多久,我前往人间诛邪,在瘟疫肆虐的村子里,捡了一个幸存的幼童。
根骨不错,水灵灵的大眼睛蓄着泪,扒我的裤腿。
我一个年近一百的老年人,哪受得了这种刺激?一路当亲孙子养。
回到鸣凤山下,我问他愿不愿意拜我为师踏入仙途。
他恭恭敬敬地给我磕了三个头,迈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登仙阶,成了我的徒弟。
带小孩是真的累,教学喂饭还陪睡。
我教他练剑,他借去崇明剑练习,对它亲亲抱抱,睡觉也放在枕边。
崇明剑连夜识海传音:「主人救命救命救命!他好变态。」
我授他功法,他央我进入他的识海手把手地教,头一次进入,许是我的错觉,竟觉得有浩瀚神力倾覆而下,我被死死地控制。
那种感觉一息间便消失了,只剩这小子睁着无辜的大眼:「师尊,你脸红了。」
我看着十几岁的小孩,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爬上梵音山,问昙鸾法师:「你一千多岁还没娶老婆,会对小孩儿有想法吗?」
昙鸾法师:「施主,请滚。」
我又去灵元宗,求见宗主须臾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朋友,他总感觉被十几岁的小徒弟揩油了,你会怎么做?」
须臾君:「就像你当初对你师尊那样?」
我张了张嘴:「……」
须臾君微笑:「我会说,我有一个朋友。」
我:「……」
没有一个回答是能用的,仙门要你们何用。
我想了想,还是闭关修炼吧。
闭他个千八百年,这小子孤寡久了,也就懂了,情之一事不过尔尔,唯有修行方是正道。
可我闭了几十年,堪堪地渡过化神期的雷劫,便被掌教以命魂传音,求我出关。
我洞门大开,恰好瞧见我这个小徒弟大开杀戒,背对着我,红衣如浓稠的血霞,在猎猎风中张扬着杀气。
天际风云攒聚,雷霆在他指尖跳跃,鸣凤山血流漂橹,师兄弟的残躯碎块弃置在山野间,死不瞑目。
掌间与他对峙,见我出关,大吼,「同明天尊,还不速速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便爆成一朵血花。
阿悯的背影僵了一僵,转过身来满是惊喜与忐忑:「师尊,你终于出关了——」
他呆呆地看着被崇明剑捅穿的血洞。
喃喃:「师尊……」
阿悯是我给他起的名字。
一笔一划地落在他掌心,希望他悯忠义,悯苍生,悯哉吹箫子,俯仰万物生。
今日所见,一腔挚情皆落了空。
早在捡到他的那天,我便看出他沾染了冤魂的怨气。
这怨气一日不除,迟早会成为他仙途中的心魔,我传授他无情道,教他断情绝欲,终究失败了。
怨气让他入魔,无情道更让他对同门尊长痛下杀手。
「不是的,」阿悯捂着殷血淋漓的伤口欲上前来,被我拔剑相向,脸色惨淡,「不是我。」
「我没瞎。」
他难以置信:「师尊宁肯相信仙门伪君子,也不信我?
「不信与你朝夕相对的我?
「放肆,我与你做师徒不足百年,如何比得上掌教对我的恩情?」
况且自我师尊时起,掌教便对只有一师一徒的同尘峰多加照料,师尊诛魔受伤,是掌教倾全宗之力护法,我被天雷误伤,掌教寻遍天材地宝为我疗养,他如何能比?
阿悯闻此,竟低低痴痴地笑起来。
他笑得断断续续,仿佛听见了不得的奇闻,又凄惨如孤苦万年的厉鬼。
「原来如此……我的好师尊,你与我,当真被骗得好苦。」
「罢了。」他的笑容缓缓地消失,抹了一把脸,原本的玉质金相,尽数地被替代成辛笑衣风华绝代的面孔。
「你此时不信我,早晚有一日,会明白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你。」
我:「……你顶着这张脸,我更不信了。」
魔君辛笑衣,真是心有玲珑窍,素手弄风云。
在我面前做小伏低十八年,忍耐我不近人情的坏脾气十八年,只为盗走我已飞升成神的师尊,留给我的法器。
一十八年。
树师徒友,尽是镜花水月。
9
吞下百煞归元丹之前,我对面容苍白的辛笑衣道:「你若将我师尊的法器还来,我与你尚可相与。」
我师尊悯尘散人渡劫前,留给我两样东西:通天彻地阴阳镜和呼神唤鬼引魄灯。
前者沟通天地,即便他飞升了,我也能跟他打打跨界电话;后者在我遭遇危险时,可以求助于他。
「纵使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九幽四极,只要你点灯,为师必来相救。」
虽然他总靠一张好皮相钓着我,但临走留下这两样东西,我自觉他对我亦有情。
偷我们小情侣的定情信物,辛笑衣你真该死啊。
吸收丹药花了我四十九天。
随着修为逐渐地恢复,恶鬼的怨气在我体内肆虐,我神志被影响,对这世界恨得发疯。
恢宏的魔宫被毁得七七八八,天拓海都差点儿被我掀了。
听说我还把辛笑衣揍了。他为我护法,冷不丁地被我扯秃一缕头发,追在屁股后杀了半个魔界。
……难怪苏醒后,这小子捧着头发对我欲言又止。
我霸占本属于辛笑衣的王座,抚摸扶手上光滑冰冷的骷髅头骨。
一身魔气四溢,底下魔族鼓眼努嘴。
魔族慕强,自己对同族便尊奉弱肉强食的铁则,哪怕我在仙门时屠戮妖魔,他们恨我、惧我,却仍旧尊我一声「同明天尊」。
而现在——
「天尊请吃茶。」
「揍了尊主这么久,您定然腿酸了吧,奴给您揉揉?」
「天尊虽然恢复,修为想必还不稳固,让妾自荐枕席,为您疏通脉络……」
我:「……」
好生快活!
风中送来辛笑衣抑制着愤怒的低笑。
「好大的胆子。」
「本君要你们照看他,可不是要你们挖墙脚的。」
众魔扭头,跑的跑,爬的爬,躲慢了的被他一指钉在墙上。
他迈过冰晶玄玉阶,肩上扛着一串残肢断臂,鲜血渗透了红袍,淋淋滴落在魔宫纹路诡谲的地砖上。
我问:「你去哪儿了?」
虽说我与他龃龉根深,但四十九天来,他对我尽心尽力,说不动容也是假的。
我出关后,只匆忙地见了他一面,他便又消失不见,我心中有些不舒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将他逐出师门,却仍旧是他父亲,当爹的关心儿子下落,说得过去。
他扬起笑脸:「仙门在天拓海对岸叫阵,我去杀了几个立威。
「对了,这只右臂,是你大师兄的哦。」
伤口平齐,被人一刀切断,已经凝成血块,半掉不掉地挂在断口。
他故意挑衅,想像以前一样,让我为了大师兄指摘他。
以前同尘峰只有师尊和我两人。
大师兄是掌教的首席大弟子,论辈分,是鸣凤山所有人的大师兄。
但就像掌教偏袒师尊一般,大师兄也在众多师弟中,独独地维护我。
我烧了师尊最喜欢的妖兽,被罚下思过崖,大师兄偷跑来,从胸口掏出热腾腾的栗子糕。
我将师尊炼制的锻体丹药换成鸳鸯散,被他从山头揍到山脚,是大师兄夜半敲门为我涂药。
那时候我别的不缺,就缺爱。
师尊道:「也缺心眼儿。」
我:「……」我就问了,摊上这么个浪荡老货,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如何不是白月光?
可叹白月光白月光,临到头要我死光光。
百年荏苒,时光轮转,我与大师兄的同宗之谊,如今也面目全非了。
10
魔界的天拓海、仙门的圣墟山、妖族的炼妖塔、人间的伏魔渊,是九州四大天源地。
这四处自混沌时出现,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和魔息,生灵可以借此修炼飞升。
数千年前,天源地突然不再产生魔息,魔族没了修炼本源,日渐式微,躲在天拓海隔绝的一隅之地苟延残喘。
这海水深不见底,不知吞噬了多少仙修魔道的尸体。
大师兄御剑悬停在海面,右臂的衣袂飘飘,其他仙修狼狈地躲在对岸观望。
看见我出现,视线落在我接续好的右臂上,微不可察地一凝。
「师弟果然妙人,还能勾得魔君为你报仇。」
「这话可不对,」我活动筋骨,反手往后伸,辛笑衣听话地递给我一柄丈高大斧,「以牙还牙算什么报仇?报仇,当然是杀你们个魂飞魄散。」
11
我怀疑过,我应该就是喜欢放荡不羁的绝世美人这一款,否则为什么被师尊迷得神魂颠倒?
收了个徒弟,又与师尊如出一辙。
师尊很讨厌大师兄,总在我耳朵旁念叨他居心叵测,大师兄给我的栗子糕,被他拿走喂了后山灵禽。
大师兄深夜为我涂药,他掀了我的房门,把我摁进清心池里里外外地刷了个干净。
我挣扎:「吃醋就直说。」
他离开的脚步一顿,复又下来拎起我,溅飞一池粼粼星辰。
冷笑:「为师不吃酸,倒是你,得吃点儿教训。」
又罚我去思过崖吃了一夜西北风。
他素来懒散不着调,鲜有放在心上的事。
这次为了我含酸拈醋,露出寻常仙人的情态,我甚喜欢。
辛笑衣也对大师兄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有一次大师兄送来新鲜的灵茶,他破天荒地主动奉茶,大师兄接过去,他手一歪,装作被刁难的模样,将滚烫的水泼在自己手上。
登时红了一片,扑在我怀里哭唧唧。
「师尊,阿悯只不过是递一杯茶,为何遭此冷眼?」
大师兄:「你这小子好没道理……」
辛笑衣环住我的脖子,捂住我的耳朵,放声:「嘤嘤嘤!」
我:「……」好茶,果然好茶。
大师兄拂袖而去,一连数日不曾登门。
我生气了,拎着辛笑衣的耳朵,将他踹下思过崖之前警告他:「当年天源地有巨魔现世,你师祖为屠魔提前渡劫,招致九千玄雷,我为他抵抗雷劫,差点儿身形俱湮。
「大师兄为我求聚灵草,自愿进入南疆平崖洞,承受万毒侵蚀,以心头血引得灵草生。
「这等恩情,我万难偿还,以后你给老子放尊重些!」
辛笑衣坠落时,抓紧我的裤腰带,像只担心被野狗偷家的小豹子。
眼巴巴地嘱咐我:「师尊,他就是居心叵测,你不许相信他。」
我以为他竖子顽劣,因嫉生恨,于是提着半掉不掉的裤子,又补了一脚。
现在想想,他的话,从头到尾竟都是对的。
12
我将大斧抡得虎虎生威,大师兄抱头鼠窜,不甘地大吼:「师弟,是我对不住你,但请你以天下苍生为重——嗷!
「大师兄保证,待你死后,必重聚你的魂魄,我俩长相厮守——」
辛笑衣一鞭子将他抽落。九节银鞭灵活地缠绕在他掌间,他瞳孔赤红,诡谲艳媚地扯扯嘴角。
「我还没死呢,青天白日的,你就敢抢别人老婆?」
我:「……勿 cue。」
我利刃横执,抵在他颈前,讨要丢失的崇明剑。
渡劫那日,他将我右臂斩落,我仓皇间只抢回手臂,崇明剑落在了他们手中。
大师兄挣扎起身,在我二人之间扫视,突然破防了。
「难怪难怪,阿明,我痴缠你百余年,你对我不假辞色,原来当真对你的徒弟上心了。
「你变心如此迅速,可曾想过九泉之下的悯尘散人?还是说你们同尘峰寡廉鲜耻,就喜欢师死徒继?」
我脸色一变:「闭嘴。」
我砍上去,他掐诀闪躲开。
仙门众人不再观战,纷纷而来将我包围,默契地开始掐诀。
真是看得起我,渡劫时集合仙门全部战力,只为将我五马分尸,现在我成了魔头,他们不惜燃烧心头血和修为,强行开启诛魔大阵。
金光万丈骤开。
大师兄得势,又洋洋得意起来,贪婪之色在眼珠子下暗暗潜伏。
「师弟,你若听话,就乖乖地赴死,我当初求得聚灵草百株,足以在你死后将你复活。
「我不嫌弃你是被悯尘散人玩烂的二手货,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
辛笑衣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13.
弑神道以杀证道,渡劫比寻常仙人凶狠。
渡劫那日,八十一道雷劫过后,我筋疲力尽,虚弱至极,正等待神力灌入,大师兄与其他宗派齐齐现身,要将我碎尸。
我失措间被斩落一臂,质问:「为何杀我?」
漫天神圣的金光中,只听见无数自诩为天下先的修道者,桀桀刺耳的恶笑。
修炼弑神道飞升的真神,无悲无喜,不偏不私,只为维护天道秩序而存在,不再是仙门的庇护。
不如趁我病要我命,将真神肉身镇压在天源地,从此只有灵气,断绝魔族修炼的可能。
若干年后,怨气催动我的躯体魔化,他们再派遣新的弑神道人诛我这个「魔」。
师尊如此。
我亦如此。
「同明天尊,这可是为仙门尽忠的幸事,你万不能辱没悯尘散人的门楣。」
曾经与师尊畅谈共饮的须臾君,变得狰狞可怖。
我这才明白,为何辛笑衣攻打仙门那一次,我使用引魄灯请师尊相助,却请来无数厉鬼,不分敌我地肆虐。
我的师尊早已死了,就连他的残躯,也被我亲手斩杀。
当时仙门怪罪我招徕怨魂,大师兄令我将功补过,前往人间伏魔渊诛邪。
我心怀愧疚,为了完成任务拼却生死。
在捡到辛笑衣的那个村子里,发现了献祭的痕迹,一路追查,线索直指昙鸾法师。他为了疗愈杀害师尊时留下的暗伤,吸取整个村子的功德。
我以为是诬陷,信誓旦旦地保证彻查真凶,或许在我义愤填膺的时候,人家在背地里笑我傻子。
我就是傻子。
我想不通。
修仙为的是守护九万方,何时成了打压异己,拨弄权柄的手段?
师尊为苍生献身,遭同袍戕害,我为仙门肝脑涂地,仙门弃我如敝屣。
这世间,公义何在?
吊诡人心充斥的仙门,真是烂透了。
我和辛笑衣被困在大阵中央动弹不得,大师兄愈发猖狂,幻化出崇明剑。
长剑想脱离钳制来找我,在他手中剧烈地颤动。
「师弟,悯尘散人闭关三年为你炼制的本命宝剑,着实不错,你用它斩了多少生灵,今日自己也尝尝这滋味,如何?」
他挥剑刺来。
崇明剑戳入我咽喉的一刹那,一股黑雾轰然将它弹开。
辛笑衣双眸变得漆黑一片,摄魂的雾气溢出来,左手持镜,右手掌灯。
「我说过,我还没死,你们敢这么欺辱他!」
14.
辛笑衣将仙门杀得豕突狼奔。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担心我情绪不佳,夜夜陪我月下同酌,念从凡间寻来的话本子给我解闷。
我听完陷入沉思。
「为什么都是师徒恋?」
辛笑衣垂眸,翻过一页:「许是凡间的流行题材。」
「那为什么主角都是你我二人?」真当我眼瞎听不出来?
辛笑衣动作稍顿:「大约是我俩情意感天动地。」
「……」
要不是看见魔族的中流砥柱们咬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地给我俩捏造绯闻,我就信了。相识百年,我都不知道这小子还有当编辑催稿的本事。
「我知道你的心思。」
我靠着软枕,推开他新斟满的春日欢。
他脸色经历了呆愣、震惊、难以置信、欣喜、发癫的转变。
小王八犊子,心眼子都写在脸上了。
他凑近来,鼻尖只在我眼前寸许,气温逐渐地灼热。
「师尊……我的好师尊,」他痴迷地呢喃,情愫坦荡荡地展现,「你终于……」
我抵开他:「你若将师尊的法器还给我,我们有得商量。」
我不是没想过抢回来,但辛笑衣的修为深不见底,每当我以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时,他都能狠狠地打我的脸。
是以百年来,我数次抢闯魔界,非但没有夺回法器,反而被揩了不少油。
他清醒了。
幽怨地扯着我的衣袖,抱怨我总是算计他。
笑死,我算计他什么?算计他让我当妖族共敌,还是算计他大闹鸣凤山?
辛笑衣:「师尊对我笑一笑,我便肝脑涂地,只恨不能将心剖出来赠你,这还不是算计?」
「那我多笑笑,你将法器还我。」
辛笑衣眼底的情谊逐渐地冷却。
罕见地收了轻浮,一派凝重。
「师尊,我为你做什么都甘愿,只这一点不行。」
「我不想你死。」
15.
他太过分了,什么死不死的?
那天我把他轰出去,一直躲着他。
最近明笑阁很热闹,魔族见我在天拓海大杀修士,对我的景仰一度与辛笑衣持平,不少女魔邀我参加拜祟节。
魔族每年举行拜祟节,戴着描绘鬼王面孔的面具,祈祷天源地解除对魔族的惩罚。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魔族要戴鬼王面具,这摆明是两个物种,但我知道他们是一群没脑子的蠢物。
几千年了,没有一只魔查到始作俑者是仙门。
我都不敢说究竟谁是魔族。
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魔界基本被我找了个遍,连辛笑衣的床底都被我翻了,没有法器的踪迹。
只剩葬魔窟,因为承载万魔尸体,十分凶险,我还没有进去过。
最后一处了,我站在深渊边际,扑面而来的死气吹得我灰头土脸。
好臭,真的好臭。
崇明剑在震颤,铮铮剑意传到我识海中。
崇明剑:不想下去不想下去不想下去不想下去!
我:「你没得选。」
崇明剑:「……」
崇明剑:早知道烂在悯尘散人怀里了。
我沉默片刻。
我一跃而下。
崇明剑:!!!
阴阳镜和引魄灯被压在葬魔窟最深处,被无数魔族死尸牢牢地镇压着。
辛笑衣设下了封印,我一遍遍地斩下,都无济于事。
反倒被震得呕血。
这一刻,我的屈辱达到了巅峰。
被强娶,打不过,这都罢了,不过一副皮囊,七尺身躯。
可是他凭什么把我最后的念想都占去?
口口声声地说不想我死,若不报仇,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16
我咬破指尖逼出心头血,放开识海。
法器被血液召唤,终于突破桎梏,带着大量怨气飞了回来。
烈火灼烧的感觉在识海肆虐,我狼狈地飞出葬魔窟。
「楚同明!」乍离开葬魔窟,辛笑衣愤怒至极地冲过来。
我支撑不住栽倒。
他慌乱地接住我,脸上戴着银白面具,也藏不住又怕又怒。
厉声:「你为了他,情愿去死是不是?」
我疼得迷糊,一时间说不出话,落在他眼里,仿佛成了默认。
他攥着我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仿佛捏碎我的指骨。
失落地自嘲:「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我是你的徒弟,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我看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疼花了眼,这一瞬间,他仿佛和师尊重合,桃花眸中的担忧那么真切。
我抚上他的脸,手底的温度微凉,一如师尊经年寒潭闭关的体温。
以前的我是个混不吝的弟子,修炼弑神道容易引发心火,难受了就借师尊清凉凉的被窝。
第一次被扔进寒潭,第二次被吊上门外的老槐树,第三次、第四次……
师尊忍无可忍,问我究竟要怎么样。
我说:「好难受,不想修炼了,我想回家。」
「回家做什么?」
「回家讨老婆,我这年纪,在凡间早就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拜入你这同尘峰,还得苦哈哈地修炼,一个美人都见不到。」我咕哝。
入山前我是个招猫逗狗遛大街的纨绔,名号响彻上京城,十八里春坊南楼都奉我为座上宾。
善心大发把师尊捡回家,被他摁头拜了师。
师尊的眸光越来越沉。
有些危险地抬起我的下颌,撩猫似的轻刮。
「第一次见面,你就惊叹为师容貌,为师不是美人吗?」
「……」是是是,当然是,但你对我防范得紧,蹭个被窝你都不给。
「又不是黄花闺女,这么矜持做什么?我从前同太子、状元郎抵足而眠,人家也没有像你这样作色,还仙人呢……」
小气鬼。
他神色变了:「你还跟别的男人亲近?」
「那是自然,八拜之交的好兄弟,我们还喝过一个杯子的酒呢。」
他更生气了。
一掌轰碎了山下昆山玄冰磨制的界碑,踩着飞舟离开同尘峰。
次日回来,真给我带了上京我最喜欢的酒。
……
后来。
明明我啊,一个黄花大直男,真是灰头土脸捏。
17
老师变老公,我心态崩了。
躲在后山半个月,他天天来,我天天装死,后山竹林都被我薅秃噜头了。
最后一片竹叶被我哀怨地埋进土里,我赋诗一首,怀念逝去的取向。
翠绿的竹叶却晃晃悠悠地飘起来,我抬头,漫山遍野的落叶同时飞起,随着一股风扶摇而上。
师尊对我尽在掌握地一笑,素手轻点,片片叶子霎时绽放成乳白色的海棠花。
把我薄弱的结界刺了对穿。
你看,越漂亮的东西越会害人。
师尊用皮囊哄得我对他刻骨铭心,把我扔在世间一百五十年。
六百次四季轮转,一千八百次皓月盈缺,五万七千四百五十次日升夕落。
夜夜孤苦,冷衾难眠。
我一次又一次地怀疑师尊为苍生献祭的选择是否值得,却还是依着他的路走下去,只为再见时,得意地对他说:「老东西,你的门楣可沾我的光了。」
兴许他会教训我,也兴许他会欣喜重逢,比以往更宽容,由着我胡闹。
眼角有些湿,辛笑衣替我揩拭去。
我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衣袖:「师尊……」
「什么?」他俯下身体。
「师尊,」我看不清了,脑子也混沌,只听到死一般的寂然,「你为何不……想我……」
为何不见我?
为什么?
五万多个寒夜,夜夜苦等。
夜夜不曾来入梦。
18
我那天可把他惹恼了。
把我囚在魔宫,使小性儿不见我,倒是夜里爬床,在我枕边放一朵艳红的海棠。
我碰到花瓣,倏然碎落,变成一片枯死的叶子。
摘叶飞花这一招,师尊用,就是白月光;辛笑衣用,就是小浪蹄子竟敢东施效颦。
魔仆来给我裁新装,在我一次次询问辛笑衣的下落中,不耐烦地剜了我一眼。
「尊主在拜祟节消耗了大量修为,为了十日后的大婚典礼,现下正在闭关。」
难怪。
他那天的脸色着实不妙,我还当他对我生气。
我想起那天朦胧间,似乎的确看见了什么诡秘的玩意儿。重重虚影躲在阴暗处,露出惨白如纸的脸。
人都有秘密,我有,辛笑衣自然也有。我不在乎他的秘密,只要他不坏我的事。
才怪。
我一脚踹裂他闭关的宫门,把他从蒲团上扯起来:「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早该看出来的,吃过百煞归元丹之后,我感受不到他的修为,还以为他已经超过我,而且在天拓海杀退仙门,也不像是修为受损的样子。
可眼下看,他额头豆大的汗珠滑落,两手颤抖着,还在往身后藏。
他比我高了那么一丁点儿,把下颌搁到我脑门上,慵懒中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不妨事,不耽误嫁给师尊。」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最好说实话。」
拔剑挥出一道剑意,斩过空气的每一寸。
不合时宜的惨叫出现在周遭。
「啊!!!」
紧接着,无数鬼影被迫现形。
19
九州四域,其中第九州又称冥州,独立于其他四界。
人间叫它地府,玄秘莫测,踪迹不定,每隔数百年便会现世,接收困在世间的魂魄,投入轮回。
冥州只有鬼魂,因而充斥怨气。魔族也可用其修炼,但稍加不慎就会失去神志变成疯子……
辛笑衣居然打开了两界通道,强行接收这些怨气。
「没办法嘛,天源地不产生魔息,我族迟早被仙门倾覆,不如赌一把喽。」
「胡闹。」
现在天源地没有真神镇压,已经开始产生魔息了,他这样心急,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勾着我头发的动作一顿,低头眼里盛着熠熠星芒:「师尊在担心我?」
我:「……」终于体会到师尊当初面对我的心情了。
也罢,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疯了我就。
就。
就可以丧偶了耶。
他好像能看出我的想法,拽着头发的手微微用力,我「嘶」了一声。
「真狠心,我想方设法地恢复修为帮师尊报仇,师尊却想着甩掉我。」他语气渐渐地幽深晦暗。
实在哀怨,就像在同尘峰央我哄睡时一样。
饶是知道他有意示弱,我作为老父亲还是狠狠地心软。
从前我是仙,他是魔,如今我也是魔,百般心境俱斑驳,往日师徒情谊,又如死水翻波。
哎。
终究不希望他出事。
鬼影:「我们能走了吗?不想成为你们情趣的一环。」
我:「……」
我拉开距离,辛笑衣不满地回头瞪了眼。
鬼影「唰唰唰」地遁走,临走前还「呵呵呵」地笑,透着一股慈祥。
我道:「既然你身体不好,婚事可以推迟,待你养好身体——」
「我好得很。」他打断我,「婚礼如期举行,请柬早已发往各州,你不准反悔。」
「不是我反不反悔,而是你,若仙门再像上次暗算我们……」
辛笑衣蓦地笑了一声。
「我们?」
笑眯眯眼:「真好听,师尊再说『我们』给我听。」
……他是不是油饼?
跟这种满脑子谈恋爱的蠢蛋无法沟通。
我拂袖就走。
跨出门槛,他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背影。
「师尊,你放心,即便仙门不来,我也会带着魔族敲锣打鼓地到鸣凤山去,我们在那里成婚。」
我脚步微滞。
他的声音飘忽如雪。
「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20
真让他说中了。
大婚那天,仙门都不敢来,连发三封邀请函,请我回鸣凤山。
我说大家都是死敌,心里的弯弯绕绕都明白,何必用这么拙劣的计谋诓我自投罗网。
大师兄传来的鸿笺映出他的虚影:「悯尘散人的仙骨已被我归置,师弟当真不要吗?」
「……」
我怒了:「这个王八蛋!」
老子今天就剁了他!
辛笑衣忙拍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拍着拍着就不老实地玩珠带。
我冷冷地捉住,警告地瞥了一眼。
他扯扯嘴角,今日兴致不高,没有逗趣就老实地收回手去。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明了他心知肚明,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
可他偏要说。
那辆熟悉的銮驾降临在鸣凤山之前,他坐在纱帘内,探出一只素白的手,想落在我的脸上。
我头一偏,珠带摇摇荡荡地进了他的掌心。
「师尊,我最后劝一回,只要你放弃,我们立刻回魔界,从此日日逍遥快活,再不牵扯这些是非。」
他说得恳切,我听得动容。
「什么叫是非?」我回答,「我为是,仙门非,黑白不两立,正邪不相容,岂可轻言放弃?」
他便不再说了。
鸣凤山等了好多正道修士,在我与辛笑衣冲着紫金鼎中的师尊尸骨拜堂时,窃窃私语和嘲笑此起彼伏。
为首的大师兄阴狠地盯着我俩相执的手,空空大袖随风摇曳。
真晦气。
若有机会,这婚礼还得重新来一遭。
可惜没机会了。
我拿出阴阳镜、引魄灯、崇明剑,将它们融为一体。
将带有师尊神力的法器融合吞噬,我会暂时成为伪神,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不求别的,只求仙门覆灭。
「楚同明,一个死人,叫你这么痴心?」大师兄险些被轰碎,边吐血边恨声。
紫金鼎掀开,飞出一柄神力驳杂的长枪。
我的脸色变了。
是神骨,仙门找回了真神留在天源地的神骨,打造了神兵。
多缺德啊你们,挖人家死人的坟。
辛笑衣陡然揭了红盖头,飞身挡住仙门的攻击。
他挡在我身前,顺走了融合成功的法器。
我:「?」
他头也不回,颇为遗憾:「还没跟师尊说呢,师尊穿喜服很好看,一想到是因为我,就更好看了。」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遗言?
他将法器吞噬入体:「师尊,待我死后,请你将我的心剜出来,看一看。」
「你胡闹什么!」
「鸣凤山初见,我心里全都是你,几十年师徒,不全是骗你的。」
「我死后,别总想着什么悯尘散人了,也想想我吧。」
他淡然一笑,转身决绝冲入仙门修士之中。
大红的喜袍,苍白的人。
我眨了眨眼,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他大张旗鼓地带了那么多魔族,原来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在这时候拦住我,眼睁睁地看他替我去死。
成为伪神会消耗寿元,我早预知今日必死的结局。
仙门就算打造了神兵,也不过是被我自爆牵着同归于尽罢了。
就像辛笑衣现在这样……
我的心疼了起来,如同被密密麻麻的针来回地刺穿。
「兔崽子给我滚回来!」
你大爷的,这仇我改天再报行了吧?
大师兄被他一鞭子抽裂,顺带着抽断了神兵。
世界安静了。
辛笑衣:「咦,假货?」
天际突然风云变色,雷霆交加,我在魔宫见过的黑影,瞬息出现在辛笑衣的周围。
大量怨气和魔息冲天而起,将他裹挟,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等等,这都是什么……」
片刻后。
喜上眉梢:
「还有这种好事?」
21
他第三十八次找我求和,我冷冷地摔上门。
「分居一百五十年,还望师尊自重。」
辛笑衣在外头委屈地抱着崇明剑:「宝贝,阿明,好阿明,为师知错了,理理我嘛……」
真他妈歪脖子盖屋——邪了门了。
那天,融合的法器入体,冲破了辛笑衣的封印,唤醒了他封存的悯尘散人的记忆和修为。
简单地说,我是师尊的师尊,是我徒弟的徒弟。
他后来跟我解释:「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宝贝,当时渡劫后情况危急,我为了遮掩气息,便将自己的魂魄封印了。
「我还给自己下了一道死令,杀尽仙门猪狗,同尘峰一个叫楚同明的小修士除外。我虽然处处与仙门作对,可从未伤害过你,是不是?
「其实早在鸣凤山一见,我就心动了。
「阿明,你看,我即便没了记忆,依旧对你倾心,我俩是命定的姻缘,不要因为过去的误会浪费时光了吧?」说着就要抽我的衣袖。
抽抽抽,我让你抽。
我舞着鞭子,把他从天拓海抽到葬魔窟再抽回魔宫。
魔族看着自己尊主被揍得乐在其中,大长老捶胸:「祸族妖妃,族将不族啊!」
二长老:「大号废了,赶紧催他们生小号吧。」
冥州过来的厉鬼阴森森地站在后面:「你们这儿男人也能生?」
不知道能不能生,但应该能死。
二长老被吓死后灵魂出窍,和吓死他的厉鬼大眼瞪小眼。
魔族和鬼界呼天抢地地请辛笑衣主持公道。
魔族:「尊主英明神武,不要让二长老死不瞑目啊!」
鬼界:「老大,这些不经吓,我去仙门吓老毕登玩儿了哈。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给我整个小鬼头养嗷。」
辛笑衣「呵呵」地笑:「好说好说。」扭头揶揄地看我。
我:「……」
我:「滚。」
22
大婚那天他恢复了修为,打开了冥州之门,招来无数厉鬼冤魂,其中还有从前被仙门分尸的弑神道真神。
那场面,杀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可过瘾了,仙门到现在还没缓过气儿来。
这大概就是魔君兼鬼王还有闲心翻墙的理由吧。
月黑风高夜,我一脚踩上他的脸。
「酆都大帝不去号令你那阴兵魔将,夜访我一个小修士做甚?」
「宝贝你还生气呢?」
我说:「小小修士,不敢不敢。」
他哭丧个脸:「别气了,好阿明,我可以解释的。
「当初我是被那些真神的魂魄哭烦了来调查真相,不便顶着鬼王的名号招摇过市。
「后来有了你,我更不敢说了,你不是喜欢我身上冰凉凉的吗,我如今修了邪功更凉了,你摸摸……」
我说我不摸。
我:「……」
我:「死鬼滚远点儿!」
23
我打了几个耳光,打完才想起来这算以下犯上。
他也不生气,鼻青脸肿「哼哼」笑,逗趣地唤我师尊。
我:「……」
他恢复后长相变了,恢复了鬼王时的容貌,既有悯尘时的清冷不羁,也有辛笑衣的妩媚放浪。
搁谁谁不上头?
反正我上头。
「阿明,我真的心悦你。」一声轻叹落在我耳畔。
我偏了偏头,「嗯」了一声。
「……」
「……」
「知道了。」
「……」
「我也心悦你,行了吧?」
「嗯……嘿嘿。」
(正文完)
【番外:师尊恋爱日记】
1
烦死了,最近酆都怎么这么多冤死鬼?
又能打又能哭,还把我的寝殿烧了。
真的很无礼诶,嫌冷我可以跟羲和商量,为什么要把我埋在地底下的老棺材刨出来当柴火?
另外,我跟他们打架,指甲盖劈叉算工伤吗?
2
算了,我是老板,能省一点是一点。
3
最近这几个冤死的真神魂魄撺掇我替他们报仇。
无语,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们说放任下去,早晚仙门的神会挤满冥州。
神是不能转世的,我岂不是要供养越来越多的活化石?
这些年,人间跟仙门勾搭上之后,香火越来越少了……
不行,我得管。
4
混进鸣凤山了,这些修道之人还人模狗样的。
5
擦,昨晚偷窥,看见掌教挂了他徒弟的画像。
现在的师徒关系这么复杂吗?
6
第一次除魔,在人间的伏魔渊,我被一头看不出品种的魔物拱到山下。
真狼狈啊辛笑衣,活了十八万年哪丢过这么大的脸?
不过,被一个漂亮小男孩捡回家了,嘿嘿。
7
他才十八。
8
没关系,差距不大,年龄不是问题。
好说歹说把他哄上山了。
以后我也是有徒弟的仙了。
嘿嘿。
不知道他会不会挂我的画像……
住脑!
9
手残,画了十几张都画不出我半分神韵。
他又把剑法学会了,真聪明,学什么都快。
越来越黏我了。
真可爱。
10
掌教的首徒是怎么回事?
那个狗屁太子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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