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剧《繁花》：在上海，一不小心就忘记了爱情

自从《繁花》开始占据各大热搜，我就想写一写了。作为上海土著，父辈是真真切切经历了九零年代的上海巨变，落到我身上也有不少对那个年代的印象。本来有许多话想说，怎么“近乡情怯”起来，不知道如何落笔。
于是我又看了一遍，好像从剧中人物身上获得了一些力量，决定动笔。不管我接下来写成什么样，终究只是我眼中的“繁花”，我眼中的上海和上海人，供看客们一笑。

上海人讲派头，是全国出名的，骨子里都改不掉的习惯。再困难的人家，攒一年的钱，为了在新年买一件新衣服好出去吃年夜饭。除了派头，还有噱头。上海人有句话叫“噱头噱头，噱了头上”。意思就是这颗脑袋是顶要紧的东西，出门发型一定要收拾好。王家卫在拍《阿飞正传》的时候让梁朝伟梳了半天头发，果然老上海人。所以，过年前理发店都要涨价的。还不是普通的涨价，是翻倍涨。因为知道这个时候人人要过来做发型，准备过年出客见人。
上海人出客见自家亲戚朋友都要收拾一番，出去和人家谈生意就更不能差了。所以爷叔教宝总的生意经，先从衣服开始，思路清爽。但也不是羊毛西装一穿，和平饭店一住，阿宝就能变成宝总的。上海人看重面子，更看重里子。可以借钱起家，但不能只会花不能赚。豁浪头的人，没点生意场上赚钱的真本事，很快就会被人当笑话看。

阿宝跟着爷叔，从几千元起家，慢慢开始在黄河路站稳脚跟，成为了真正的宝总。
宝总的启动资金是从股市里来的，但爷叔还是不希望他碰股市，所以外贸是爷叔指给宝总的一条“明路”。为什么呢？因为别看黄河路上宝总混的风生水起，金美林这些饭店老板娘都在眼巴巴等他光临一回自家的饭店。但是黄河路在上海滩，始终不是第一梯队。看着风风光光炮仗烟花放的热闹非凡，那时候真正厉害的人物是不会去的。

那个年代的大佬们都藏在西郊饭店，藏在梧桐区的某幢老式洋房里，藏在有着私人大泳池的秘密会所。这六年，宝总能从一个工厂拿锤子的阿宝做到黄河路最风光的老板，对他而言当然是很厉害。但对整个上海滩，整个资本市场，只是一条小黄鱼。
爷叔心里很清楚，所以趁着414事件宝总要还蔡司令的人情得罪了麒麟会，正好撤出股市，让他安心做外贸。历尽千帆的爷叔哪里知道一个刚刚起蓬头的小年轻的心思，宝总内心终究是不服气的，想要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要给以麒麟会为代表的资本市场一些颜色看看。

宝总暗藏的野心，最终影响了两个女人。
玲子是宝总从东京请回来开“夜东京”这家小饭店的，资金都是宝总来，亏损不计。黄河路谈好生意，鲍参翅肚都不如回“夜东京”吃一碗泡饭舒服。不是自己人，宝总不会让他们来“夜东京“，这是他当自己家一般的所在。

那么“夜东京”日日为他守候，为他谋划的美艳老板娘玲子又是宝总什么人呢？
第一集，因为宝总撞车，警察来调查的时候玲子就说：“我的米床他倒是睡过的，但我们不是男女关系。”看似很潇洒的玲子心里一直期待宝总对他们关系的一个认可，却迟迟等不来。可惜玲子忘记了，她第一次叫宝总来吃饭，宝总在屋顶上伤怀的就是其他女人，始终不是她。

宝总第一次踏进玲子的门槛，带的是什么，一串大闸蟹。男人送女人大闸蟹，在剧里是有深意的。宝总的好兄弟陶陶做水产生意，看中了苏州来的独身女人小阿嫂，就去送了两只大闸蟹。这段戏王家卫着重笔墨描写了，在楼梯上不进不退，两个人就两只螃蟹你来我往说了半天。旁边的人看得啰嗦死，陷在情欲里的那对却黏黏糊糊怎么都不分开。
之后宝总显然经常出入玲子家，老清老早去朱家角买吃食，大包小包宝总提回来。穿过弄堂的时候邻居们都说“老板娘福气真好”，宝总也是笑而不语，默认了男朋友的身份。后来玲子失踪，宝总到她家来打听，邻居们是说“宝总你怎么长久不来了”。“福气好”和“长久不来”，反应了宝总在暧昧的情侣关系上疏远玲子，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汪小姐认识宝总在玲子之前，是爷叔指明宝总去外贸大楼找的人。大家都说汪小姐家是有背景的，的确。外国语大学每年那么多毕业生，能进外贸局的有几个，又有几个进来了就能做金花科长徒弟的。
上海小姑娘在中国一直是独特的存在，用现在的话来形容又叫“江浙沪独生女”。在上海，生女孩是很开心的事情，要被全家围着宝贝的。每家人家的“囡囡”会被长辈从小叫到大，除非自己结婚生了更小的囡囡，长辈们才会改口。在外面，看到女性都可以叫对方“小姑娘”的。二十几岁被那么叫家常便饭，四十多岁在比自己年长的阿姨爷叔嘴里，依旧是小姑娘。

之前看《三十而已》里的丁小芹，仿佛看到了我和我表妹的影子。汪小姐虽然和丁小芹不是同年代的人，但做派却差不多。一出场就是法式长波浪，鲜红的大衣，完美符合我认为最精致的女大学生都出自上外的理解。对谁都充满了热情，对谁都不设防，因为打小被呵护宠爱长大，认为谁都会好好对自己。
金花和爷叔都知道，汪小姐这样，是要吃亏的。然而，该来的谁也拦不住。背刺汪小姐的梅萍在电梯间对宝总说，汪小姐的存在对自己就是冒犯。汪小姐吃肉，从未想过让梅萍喝汤，终究吃了这个小人的亏。

整部《繁花》就是一部人情世故。看不懂的，就会和玲子、和汪小姐一样，突然被生活甩了一巴掌。
陶陶和小阿嫂的事情被揭破，宝总和爷叔调侃陶陶，说他离不开芳妹，因为他讨老婆就是找妈。宝总看清了陶陶，却没看清自己。日日去“夜东京”吃泡饭，他也把玲子当妈了。爷叔看不上玲子，觉得她和宝总合作的饭店账目不清不楚，还经常借着各种名头要钱。所以，爷叔叫她“讨债鬼”。

可是男人至死是少年，总得有个妈在后面给他煮泡饭。玲子的存在满足了宝总和陶陶一样找个妈的心理需求，而汪小姐则是烈火烹油的红玫瑰，在宝总的生命里绽放光彩。
本来在玲子看来汪小姐认识宝总在前，他们要有什么也轮不到她和宝总。汪小姐又是外滩27号的人，他们最多发展发展革命友情。玲子自己和宝总是吃大闸蟹睡米床的关系，钱也混着用，比革命友情要亲密多了。

但自从宝总和汪小姐联手打造的三羊牌在上海滩火起来后，玲子慌了。我想，也许也是那段时间宝总开始少往玲子家跑了。宝总把汪小姐带到“夜东京”吃饭，玲子为什么要自说自话找菱红去拿对珍珠耳环送给汪小姐？是想确认自己的位置。好比丈夫在外面升职加薪了，做妻子的替丈夫谋划准备点礼物感谢帮忙的人，一个意思。
以前给汪小姐送礼，都是爷叔替宝总谋划的，那么多年玲子从未插手。这一次汪小姐来吃饭，玲子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急了。

汪小姐自己又何尝没感觉。
三羊大火，他们被一群求着做生意的人在沪联商厦围堵，宝总拉着她赶紧逃出来。跑的快了，汪小姐的包掉了，她回身去捡。捡到一半，抬头看向宝总的方向，是想确认这个男人会不会只顾着跑，不来找我。所以，她捡包的时候，停住了身子。

宝总回头看到汪小姐拿着包不动，马上回来找到她。要拉着她一起才跑，也是一种确认。就象宝总一直想为汪小姐遮风挡雨，替她吃耳光，送她凯迪拉克，为了她被梅萍诬告的事急得跳脚去“夜东京”发脾气。宝总的心里，汪小姐永远占据很重要的位置。
看到宝总回来牵她，汪小姐笑了，因为汪小姐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有她。

宝总去诸暨和制假工厂接触，汪小姐急得开着车就追，路上还出了车祸。宝总表面和她开玩笑，心里是心疼的不行，那是他们两个靠的最近的时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至真园的李李送来了一条鲶鱼。
本来在伊甸园的亚当，看到了禁果。

玲子是永远守候的老妈子，汪小姐是活泼灵动的小姑娘，遇到散发着神秘光晕，让宝总永远都看不清的李李，都退场了。男人需要灯红酒绿后深夜的那碗泡饭，也需要共同进退的“革命友情”，只是如果被引发了心底不为人知的欲望，一切就挡不住了。
火锅店，李李告诉宝总，资本市场才是真正的战场，又肯定了宝总当年在股市的战绩。虽然宝总说那都是外面人看的风光，他知道股市有风险的，但未必心中不被勾起当年被麒麟会羞辱的憋闷。宝总这样的男人，说不想上战场打仗，你信吗？

吃完饭，李李在前面走，宝总在后面跟。亦步亦趋，就这样跟到了李李家附近。所以李李很笃定，宝总会和她合作。但她还不忘激一下宝总，暗示他要长大。
虽然男人至死是少年，当着男人的面却万万提不得。进资本市场打成年人的仗，这是宝总小心思，也是宝总的大欲望。被李李三挑两挑，心思活络了。爷叔一直关照宝总资本市场是禁果，宝总也想吞一吞，证明自己长大了。

宝总之前对着一直想和他做生意的梅萍说，爷叔最宝贝汪小姐，其实爷叔最宝贝的是宝总。虽然爷叔喜欢汪小姐，但到了关键时刻，爷叔可以为了宝总和自己厌恶的梅萍虚与蛇委。也可以为了宝总背刺汪小姐，买光去深圳的机票。宝总为了帮汪小姐的忙，对那么呕心沥血为自己的老人家弄虚作假，许多人是为爷叔不值的。但是孩子养大了，终究会有自己的想法。龙潭虎穴，做爷叔也只能看着阿宝自己去闯了。
沃尔玛这批单子后，爷叔的退场，是伤心，也是无奈。爷叔始终不想让宝总碰资本市场，希望自己是功成身退而不是被宝总强行安置在了大后方。但自己带出来的徒弟自己也最清楚，拦不住就只能让他去了。

李李引发的宝总的野心象燎原的火焰再也刹不住车，所以宝总知道他和汪小姐也将永远的错过。和她在不在27号没有关系，这场仗宝总只能和李李一起去打。汪小姐不会一直在原地等宝总打完仗，她要开始尝试没有宝总的人生，用“汪明珠”三个字在黄河路竖起招牌。这就是上海小姑娘，没了爱情，哭一哭能过去。失去了自我，生活就不会有滋味了。
一旦汪小姐变成了小汪，又成了汪总，她和宝总必将越来越远。就和他们在多年后看东方明珠揭幕，已经完全站在了不同的地方。

到底深圳来的强总是鲶鱼，还是宝总是强总他们的鲶鱼，答案只有李李清楚。她必须拖宝总下场才能让强总头脑发热铤而走险，才能赚到足够还债的钱。又或者他们两个人对麒麟会而言都是鲶鱼，不然这些老法师怎么会被宝总这条小黄鱼搅的坐不住。
对整个九零年代而言，来来去去无数个宝总在上海滩沉浮。从为了和初恋赌口气的小赤佬，蜕变成了能为自己的欲望承担代价的男人。他们一方面吃着时代的红利，一方面也书写着自己的成长史。

对王家卫来说，宝总们的故事是他哥哥姐姐的故事，对我来说是爸爸妈妈、叔叔阿姨的故事。每一帧，都藏着我熟悉的味道。集邮本那时候我家有好几本，是爸爸的宝贝，从信封上脱邮票是爸爸教我的。但我那时候太小，没耐心做这个事情，都是爸爸自己动手。想必他也不指望我，只是教了我好玩罢了。
乍浦路黄河路，小时候过年是一定会去那里吃饭的。都是我小姑父请，一般在皇朝，也就是片子提到的黄河路三大饭店之一。因为小姑父下海开了装修公司，承接的就是乍浦路黄河路的饭店装潢。他和那里的老板熟悉的很，过年定几个包厢不在话下。但在我印象里并没有老板娘的身影，都是爱抽烟搓麻将的男老板。但我姑父的公司辉煌起来也已经千禧年了，可能错过了九零年黄河路老板娘们的风采。

那时候大家都是工薪阶层，出门不是公交车就是自行车，很少有人能象宝总他们进出都招手叫出租车。妈妈和我说，有次过年在外婆家吃饭，回家的时候大舅舅突然问我爸爸借五十元。到了路口大舅舅一家招手叫出租车走了，把我妈妈气个半死。
大舅舅号称自己做生意，那时候上海到处在造房子，他就帮人家牵线拉生意赚差价。但土木行业三角债太多，偶尔赚个一两次，更多时候都要赔钱。所以妈妈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太浮躁，没本事也想学人家做生意。

妈妈比较欣赏的是奶奶家楼下的一位邻居叔叔，和我小叔叔是同学，从小一起长大。我叫他小平叔叔，股票炒的特别好，偶尔会指点我妈几句。我妈说他不是靠菜场消息炒股，都是自己凭真本事分析出来的。听得懵懵懂懂的我那时候觉得小平叔叔一定很厉害，看了《繁花》里散户的惨状，我也不太相信我妈当年的判断了。
而我自己对那个年代的记忆很简单，就是食物。

东风饭店开了中国第一家肯德基，挤得人山人海。爸妈带我去吃，一个人去柜台买吃的，一个人带着我先去等位子。买好吃的人要高高举着餐盘，从人堆里挤过来。不过那时候能去东风饭店吃肯德基，在同学里是可以骄傲很久的事情。那时候还有一个甜品叫上校冰激凌，是放在小纸杯里的香草冰激凌球。但推出一阵就取消了，导致我很久都不想去吃肯德基。
中国第一家大型超市家乐福就开在上海的曲阳路，从我家走过去最多七八分钟吧。如果晚上去，是法棍出炉的时候，那个香简直难以形容。家里吃完晚饭，爸妈就带我出门，走到家乐福正正好可以买到。然后逛一圈就回家，在路上趁热把法棍一段段的掰了吃掉，绝不隔夜。现在想想，刚刚吃完晚饭，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可以胃口那么好，三个人塞下一整条法棍。

东拉西扯说了那么多，已经和《繁花》无关了，大家见谅。毕竟年纪大的人，就爱怀旧。这几天又被好朋友安利了《繁花》的小说，说比连续剧还要精彩。写完了这篇影评就打算窝到沙发里去看了，所以想突然结束我的唠叨。
就和影片一样，戈然而止，却又没有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