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成婚第一晚,我把他踢进了水里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1.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因为我们成婚的第一晚,我把他踢进了水里,我们成婚的第二晚,我把他绑起来在树上挂了一夜,我们成婚的第三晚,我把他敲晕了,将他和蜜蜂关在一起……
以上事迹可以看出来,我想要太子的命。
没错,我想要太子的命,我嫁给他,就是来杀他的。
这是他弟给我的任务。
对于我是他弟派来杀他这件事,太子是心知肚明的。
于是,在我们成婚那一夜,他才会呲着牙挑衅我。
而我才会脑子一热,连那些新婚的亲昵话都忘了说,就一脚把他踹到水里去了。
我是太子妃,是太子八抬大轿娶回家的杀手,现在正思考怎么刺杀太子。
本太子妃的杀手生涯,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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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砰”
太子将一碟杏仁糕丢到我面前,冷笑说:“皇弟教给你的,就这点小伎俩?”
我看着地上连同摔得粉碎的糕点与盘子,又抬眼望向门口正在夹腿的侍从阿童,收起了手上的棋谱,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呢。”
门口的阿童悄悄举手,打断了我们的吵架,“太子殿下,太子妃,我能不能再去一趟茅房?”
我安慰他,“别着急,我就放了一整支的剂量,泄上一夜就好。”
阿童为我的仁慈掩面而泣,夹着腿踉跄走了。
太子和太子他弟沿袭了老祖宗们的帝王事业,继承了皇室的千古传统,时刻企图着让他们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我,就作为二位皇嗣之间的传奇桥梁,是他们弄死对方的筹码。
也不知道将来载入史册,已故原太子妃会被传作何种模样。
真的,我真的会死。
我的觉悟是很高的。
我从来没觉得我可以活着走出这座东宫。
就如同三殿送我出嫁的前一夜,他告诉我,我必定会死在东宫,差别只是在太子的手里,还是在他的手里。
听完这段话,我只能抬手无奈,“那又怎么样呢?”
横竖都是个死,又有什么差别?
三殿的手放在我头顶,对着镜子朝我笑说:“所以啊,别想着背叛,四蕴,你是知道我的手段。”
我原本是不信的,但眼睁睁看着他把我头顶硕大的明珠捏得四裂,我立马就信了。
双腿瘫软在地上,我无比谦恭道:
“我会尽力的。”
尽力死在太子的手里。
三殿朝我满意一笑,我觉得他应该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我也没有解释。
这件事情导致的后果就是……新婚夜里,太子挑开我的头纱,原本要用来讥讽我的笑容僵住,问我:“你头顶的明珠哪去了?不会是被你扣下藏起来了罢!”
太子不愧是要成为我丈夫的人,十分了解我的性情。我把裂开的明珠磨成了一串珠子,卖了十两银子。
摔了杏仁糕,太子再次朝我呲牙,挑衅我,“宋四蕴,你就这点本事么?这都嫁入东宫一个月了,你就只会这点小把戏?”
我给自己倒茶,“我还记得七日前我把你锁入院后枯井,你是如何哭喊着求我的。”
太子的脸色沉了沉。
我将茶杯凑到嘴角,“也记得五日前我往你的洗澡水里洒了金蛾末,你被捆着四肢一整夜。”
太子的脸色沉成了紫。
我饮了一口茶水,“更记得昨日我抢到了临安扶阳生的《紫髯白眉诀》最后一册。”
撕开棋谱的外封,露出原来的封面模样,我将话本举起朝他摇了摇,笑起,
“终回的最后一册哦。”
太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捶在我的茶案上,一字一顿,“原!来!是!你!”
我欣然点头,“是的,是我。”
“宋四蕴,你给我记着!”
我笑眯眯看着他,“好,我记着。”
夜晚,我把晚饭全倒了。
翌日,我把早饭也倒了。
听说太子气得吃不下饭。
阿童跑到我门外时,我刚听完了小桉从太子书房带来的消息,正心情大好地裁下一枝紫玉簪,决意插在窗前的那只碧玉细口瓶上。
“太子妃。”
我回头一看,阿童正立在院子外,脸色纠结,
他嗫嚅了片刻,道:“其实,昨日太子原本是想邀约您今夜去庆华门赏月的。”
我愣了一下,“是这样么?他没有和我说。”
“那是因为殿下与太子妃一见面就要吵架,殿下他是同您置气,忘了说了。”
我恍然大悟,“哦。”
原来太子他没有告诉底下人,他的太子妃是多么想要他的命。
我说我知道了,今夜我会去的。阿童看起来喜滋滋地,猫着腰就跑掉了。
我收回目光,对着院墙上的天望了一会儿,直到那片云掠过墙头,我同小桉道:
“找几个人今夜在庆华门下面候着,要是见到是我掉下来了,记得接住我。”
要推我下城门摔死,亏他想得出来!!
3.
八月十六,月圆。
前一日我陪同太子入宫同乐,太后说起今年百誉坊打银花,恰正对着庆华门,皇帝上了心,即刻命人在庆华门上布了一道宵宴,临夜,百官归家,皇家的家宴便在庆华门入座。
得了太后贵趾,庆华门在皇城一时名声大噪,各家望族争相分这份新潮,上庆华门赏银花。
我觉得太子不是那种喜欢跟新潮的人,毕竟当初玉贵堂的马蹄糕新出时,他还称其“观之无色,闻之无香,食之无味,只配仆食尔”,老土得不行。不像三殿,每逢有什么新趋,他总能冲在最前头,
毕竟是要左右逢源的人。
此次太子约我庆华赏月,断不是为了追求新潮,他只是想要我死。
古有鸿门宴,今有庆华宴。
我深觉,这一趟我走得很悲壮。
庆华门上的风很大,吹得人好像一下子就要飞起来。
我拢紧了外袍,太子在避风的厚帷幕后温酒,酒味一下子散了出来,又一下子被风吹走。
皎月如盘,落在黛青远山上,几片薄云徐徐笼着,与满街灯火喧嚣相比,竟是叫人看出了几分恬静。
我拨开帷幕,走了进去。
太子一见到我,诧然道:“你来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在等我。”
“我等你作甚?”太子拍掉我欲拿杯的手,“没你的份儿。”
我吹了吹手背,“不要就不要,我还怕你下毒呢。”
听见我提这事,他登然就拉下脸,“我可不似你,粗鄙,无用,不知教养。”
太子喜欢用这几个词骂我,似乎这就能激怒我一般。
但如果我用这几个词回击他,他必定要暴跳如雷。
他不知道,我从小就被这样骂惯了,因而并不觉得难过。
我是三殿府上的婢女,倒不是我愿意去他家做婢女,而是我娘本就是他家的婢人,
那个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我娘纵观本朝二位皇子,觉得三殿风度翩翩,资质不错,于是领着我屁颠屁颠签了三十年的卖身契,扫了一个月地后,二殿喜得太子之位。
当夜,我娘与我哭成了难兄难弟。
由此可见,我娘的政治目光还是比较短浅,
可惜我从上一辈开始就站错了阵营,鸡犬升天从此无望。
幸在三殿是个有志气的能人,始终将“除掉家兄”作为了近期的人生目标,并希望得到他家三千二百个婢女其一的支持,也就是我。
那时候我不敢置信,“为何是我?”
三殿神秘兮兮,对我一笑,“只有你才可以。”
我看出他的笑里有一些意味。
我不了解三殿,作为一个我此生见面时间最长却没说过一句话的男人,我对他不是熟悉而是恐惧。
但如今,我已不怕三殿对我的威胁了。
我的母亲在不久前已经走了,世上再没有谁可以威胁到我,可惜三殿不明白。
三殿要把我送给太子,可对于太子这个人,我在三殿府上扫了十一年的地,方才见过一面,还是远远地看着他同三殿走过花苑的背影。
我不了解这个人,我不想嫁给他。
“本殿不是在询问你。”
“可我还在守丧,不能婚嫁。”
三殿嗤笑:“守何人的丧?”
对于这些达官贵人来说,我们不算是人,我们也不算是命。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银花,银花炸了!”
天空“嘣”地一声巨响,无数银光自一点发散了出来,如同夜幕上盛开了一朵金火银花。
热闹非凡的街上响起人们的喜笑声。
我与太子立在墙头,望着百誉坊的烟火。
我默默看着各类此起彼伏的焰火,“你应当感谢刘管事,为你添了好几个懂事的仆从,三言两语便将我诓过来,陪你喝这闷酒,看这无趣的烟火,上演一出相敬如宾的戏码。”
“连太后都称赞的银花,却叫你称了一个无趣,你胆子真是大得很。”
我转过头,与太子的目光相对,闪耀的银光之下,他的眼睛无比明亮,
“我连太子都敢杀,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太子靠在城墙上,对我歪着头,“那今次呢,怎么,想把我推下去?”
我说:“不了,下面我已经叫人来接,当下天色太暗,他们可能辨不出我你来,要是误将你接住,我就白杀了。”
太子笑了一声,“还懂得未雨绸缪?”他仍旧气定神闲靠着,“你若没将我杀成,回去岂不是要被我那三弟给打死?”
我摇摇头,“不可能,三殿不喜欢把人打死,他喜欢把人慢慢钉死,看他们挣扎的样子。”
太子抖了一下,“真可怕。”
我深以为然。
“那明日,你打算怎么杀我?”
“我还没想好。”
他朝我走近,
“那你须快些了,你家主子快要被我挑下马。”
弯下腰,他附到我的耳边,含着笑,
“到时候,我也该将你慢慢钉死,看你挣扎的样子。”
如若有人从远处看,我们必定是相亲相爱、耳鬓厮磨的样子,
可惜现实并不是,
我们互相仇恨地说出恶毒的话。
“那一日绝不可能到来的,太子殿下。”
他“哦”了一声,语调高挑,眼含笑意,“看来爱妃有计划了。”
我心里没有计划,但是……
我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的耳廓,“昨日得见三殿下,三殿下悄悄同我道,‘四蕴,你做得很好’,你猜,我什么做得很好?”
太子骤然冷目,眸中无甚情感。
我朝他笑嘻嘻,“太子殿下,手脚须快些的人不是我,是你才对。”
他冷冷看了我好半响,突然说:“你应当很喜欢三弟罢,才会这样帮他。”
喜欢?
我很意外太子会说到这个词。
也应当称我“忠诚”才对。
“喜欢么?你应该知道的,我自小在三殿府上长大。”
他别开头,望向还在天际炸裂的火树银花,
晦明之中,我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你这个小婢女,应该没见过多少次烟花,为何会觉得它们无趣?”
我很想反驳他,不,我见过好多次,
以前过节时,我总是偷懒跑到街上去,去看漫天的烟火,
它们就像打在我的头顶一般,我探出手就能摘下来。
娘说,银花打得越多,就代表今年的日子越好。
于是我总期望可以看到好多好多焰火。
后来我才知道,银花跟我们的日子没什么关系。
我不再看烟火了,而是低头望着欢乐四溢的舜华大街,
无数暖光纱灯挂在檐下,明亮层叠,人们在檐下路过,有时会碰到纱灯,将它碰得摇摇晃晃,几个孩子围着一张狐狸灯跑着玩耍,讲着新近的歌谣……
“心中有欢乐的人,看着这喜庆的烟火,方才能感觉到欢乐;而我心中已无喜乐,看着只觉吵闹。”
4.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哲理的人,甚至连文化人都不算。
但其实有哲理并不代表有文化,有文化也并不代表懂得哲理。
比如这个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他就不懂得我到底在讲什么,也不会知道飞蛾扑火是何种情感。
当下吹着夜风,看着太子皱眉的迷茫神色,我觉得和价值观不相同的人说话好累。
于是,我伸出手,一把将他推下了城墙。
他惊恐地朝我伸出手,如玉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大抵是没想到我可以公然谋杀。
其实我也不相信,很难想象,我竟有如此大的勇气。
我猜他心里应当是绝望的,
他一定觉得不应该把善解人意的阿童招入府中,因为他善解的应该只有自己的意,
但让他更后悔地,是妄自尊大地接受了他弟的寻衅滋事,把我娶进了门。
我突然有些懊恼了,懊恼为什么要事先在城墙下喊几个人,
我应当整齐地放上一排寒光森森的捕鼠器才对。
想到太子全身夹满了捕鼠器,我简直都要忍不住笑出来。
我的袖子迅速从他的掌心脱离,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手指是如何滑过我衣袂,甚至可以想象到我的袖子衣料是如何的柔顺,柔顺到抓不住。
……也不是抓不住……
太子目眦欲裂,死死攀住我的手,巨大的力道将我一带,一个不留意,我头直接往下一栽,跟着太子一同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我猜我心里应当是绝望的……
黑暗中,几道“咻咻咻”充满希望地破风声由远至近。
空白的大脑终于找回了理智,我泗涕横流,张开双臂:
“救命啊!快救我!”
“砰”一声,我的脸着地了。
好在地面的野草足够多,我除了全身快要疼痛到散架仿佛要就地升天,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
在庆幸中,我呕出两口血,迷迷糊糊伸出手,“救……”
“啊!这不是太子妃,俺接错人了?”
我猛地再吐两口老血,险些要厥过去。
扣钱!
不对,
赔偿!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发现的,可能是怨念太重的缘故吧,
那个人正扯着我的袖子,
“怎么还有个人……啊!女女……的。”
我虚弱地举起手,“闭嘴。”
太子此人是个人精,在我们坠落半途时,就给吓晕过去了,于是这个混乱的场面只能由我来定夺,
我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但由于摔到肺肝,我只能吭吭哧哧地出气,声音稍弱,因而全场无人听我的,有几个还在黑暗里踩到我的手,我都要以为他们是在暗中报复我。
还有好几人以为我要断气,哭嚎着要我别再说遗言了,还说什么若是以后不能自我料理,我还有太子。
我真是白眼要翻到天灵盖。
众人齐齐来扶我,后来发现扶不动,只能将我四肢架起来,就像以前我偷偷去看的上火刑一样。
虽然大家听不见,但我还是要说:
“嘶,轻点轻点,我腰疼……都说了,轻点!腰疼!诶,怎么不走了。”
低头一看,太子还牢牢抓着我的袖子。
大家面面相觑,决定请教一下他们家说话漏风的太子妃。
我心中冷笑,“要么掰断他的手指,要么砍断他的手臂,你们看着办罢。”
这丫的,要死还得拉我垫背。
但其实没有,我说的是:“呜呜呜呱呱唔嗰啦哩……”
5.
我应该是不想把太子推下去的,但我最终还是动手了,主要还是因为他一脸优越的样子实在很欠揍。
就如同我们新婚夜一样。
世上有很多悲剧,都要归结于:长得很欠揍。
所以我挺替皇后自豪地,面对着他儿子这张又二又嘚瑟的脸,她竟是能忍了二十余年都没把他掐死在睡梦中,委实母爱无私。
我尚且未成为母亲,因而并不能真切感受。
我和太子躺在床上不能走动的这段日子里,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看望我们,一个个抹着眼泪鼻涕就往我手上擦,丝毫不见外,更甚的还有像我提议给太子冲个喜什么的,
我看着眼前陆陆续续走马观花似的陌生的脸,实在没搞清楚她们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
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哭得好像我是她们祖宗似的。
我又想到了我娘,要是当初我如这些人般在她灵前号啕大哭,说不定能把她哭回来。
但如今是不行了。
看客来了几波,走了几波,我按了按脑额,问小桉:“后面还有多少人来哭,不是,吊唁,不对,看望,都一同招上来吧,一起哭也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小桉说:“太子妃,大家方才都走了。”
我大喜:“哦?”
小桉亦喜:“是三殿下把众人请回去的。”
我点点头,半响反应过来是谁,巨惊,“什、什么,你说谁来了?”
三殿笑吟吟走进来看我时,我把神色复杂的小桉屏了下去,
小桉在门口杵了好片刻,可能是在思忖要不要替我们阖上门,
但三殿并不会关注到这些,他的眼里只装得下他愿意施舍目光的东西,
他踱步到我的床头坐下,手中捧着一盒精美的糕点,喊我:嫂嫂,这是玉贵堂新出的糕点,你尝尝。
我总觉得下一刻就有人冲入我的房间,将我俩人团团包围住,再一起装入猪笼沉塘去了。
挑了一块最小的,握在手中,我笑着对他道:“几些日子不见,三殿益发光彩照人了。”
三殿仍旧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劳烦嫂嫂挂心。”
“我还是更习惯听三殿喊我名字。”
那样充满算计的声音。
三殿沉默了半响,良久,他将糕点盒随手丢下,将腾出来的手却往我头顶伸来,
“四蕴,做得好。”
面上难得有欣然的色彩。
我默不作声。
“他偃旗息鼓的这几日,我已将原康坊存的银两转了地方,待他康复,再想追查到我,可就难了。”
我淡声,“三殿不必特意说给我听。”
“这是我们共同的战果,我应当说给你听。”
我看着衾被上绣的锦绣牡丹,“三殿还要我做什么?”
“我会再告诉你的。”
唉……这就是替人打工的命啊……
三殿伏在我的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再次警告我:“别老是想着做一些小动作,我都知道的。”
我也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回答:“我会尽力的。”
“三弟会再告诉本宫的太子妃什么?”
不含什么情感的声音自屋外传来,窗棂可见的玉兰枝头摇曳了两下。
三殿没有回头,仍是看着我,轻笑了一声,却是对外面的人道:“告诉嫂嫂如何照顾二兄,方才是最最妥当的。”
“她是不懂么?还要你教。”
太子阔步踱了进来,目光又冷又锐,似是冷不丁就能把人钉穿,活就像来抓奸的,就是头顶一圈一圈缠着的绷带有些令人发笑。
于是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太子怒视我,“你笑什么?”
我自知错误,立马敛起笑容,摇摇头。
太子还是生气地看着我。
三殿出来拉架,“二兄莫要动气,嫂嫂又不是故意的。”
但显然,三殿拉架的经验不多,他越说,太子就越气,
太子冷笑道:“三殿还真是花丛百媚,各种不入流的蝶蝶蜂蜂总忍不住往上涌。”
……这是在骂我么?
不是,是三殿惹他生气的,干什么骂我?!
我怒气冲冲地回瞪他。
太子风轻云淡地别过头,于无形中化解了我的攻势,
我吃瘪了,
“三弟来看望本宫怕是走错门了,本宫的寝房在另一边。”
三殿笑笑着拱手,“是,分房的夫妇难见,三弟竟无故走到嫂嫂这一边来。”
其实分房睡的夫妻也挺常见,我就知道过好几家……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太敢反驳。
太子抬起手,比出一个“别”的姿势,“但本宫当下暂不想见你,三弟请回罢,改日记得先呈上拜访的帖子,好让本宫有个准备。”
反正三殿又不是真的来看望太子的,而是来给我洗脑的,眼下心愿达成,他也就毫无顾忌地走了。
我目送着三殿离去的背影,兀地全身像是什么盯住一般,不禁颤栗了一下,徐徐转过头,太子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见我终于看他,他露出鄙夷表情,我知道他要喊出那个包含了“夫、妇”的四字词语,立马快几步,将手里方才拿着的糕点一把塞入他嘴里。
他被噎了个猝不及防,捂着肚子猛咳起来。
“这、这是什么?还挺好吃的。”
我耸耸肩,“不知道啊,三殿给我的。”
他不再咳了,而是趴在门框上扣着嗓子眼吐起来。
我贴心地给他指挥,“诶对,就扣里边,想一下茅房的味道,诶对,来了来了,等等等等,你你你去外面吐,别给我屋子弄一股子味儿了,憋着,憋不住就给我吞下去,啊啊啊……”
6.
我猜太子本来是想骂我的,但他现在没空,霸占了我的床拼命喊着传大夫。
我说有这功夫还不如把遗言赶紧交代了。
太子想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道理,于是伸出一根手指朝阿童勾了勾。
狗腿阿童小步跑到太子跟前,伏低身子,将耳朵贴在太子下巴。
太子将手指绷直,指向一处,我左量右量了半响,发觉他指着的人正是我。
接着,我听见太子对阿童说,“本宫与太子妃实在难舍难分,待本宫魂归之时,太子妃便活葬在本宫隔壁吧。”
这王八蛋!
我说:“随太子到泉下干嘛,大眼瞪小眼吗?”
太子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没试过,应该还不错。”
得知太子快要被毒死的大夫们火燎火燎进入到东宫,个个双股战战泪横流,脖颈白净还渗水,甚至有几个连鞋子都穿反,一一替太子诊断之后,齐齐整整跪了两排,你别说,还挺壮观的。
太子指了指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疑惑问:“外面这几个穿桑戴麻的是干什么来了?”
我跟着望去,恍然大悟,“哦,是方才我叫来的,听说这一家的哭丧业务特别强,我想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听说他们能哭得能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天地,泣鬼神,听者流泪,闻者叹息,整个皇城无人不尊无人不从,我一直想要观摩一下来着。
奈何他们的价位太高,以前我娘死的时候,我没钱去请他们来,现如今我成为东宫第一顺序继承人,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太子默默看了我半响,最终屏退了所有人。
我悄声无息地准备跟着退下,结果蹑手蹑脚走到一半,太子将我叫住。
一般我俩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头只有两个目的,一是他想揍我,但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二是我想揍他,他也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
但不论是哪个目的,最终只有一个结果:
他在床上躺个几天,我在屋里关上几天。
我已经猜测到了结果,因而有些心慌,说不定他又要关我呢。
“干嘛?”
我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仰高下巴低睨他。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我倏地发觉周身的温度降了好几个度。
气氛兀地有些阴森,
我不禁联想到他顿然抬起的双目射出两道血红精光,咧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头发全倒竖了起来,衣袂什么的被风高高卷起,嘴角留下一道蜿蜒的口水……
我强力压下幻想,“噫……好丑啊。”
太子冷笑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定是误会我的意思,我赶忙想解释,可他不容我解释,抬手将我招了过去,
“坐。”
念及前面有些对不住他,我一得命,便立即顺从地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坐下。
“怕我吃了你吗?”
我摇摇头,“怕你要掐我脖子。”
他可能是想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有些自惭,“三殿没有掐你脖子过?”
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仍旧摇头,“没有。”
但他拿刀子恐吓过我,说要在我身上划上上百道疤痕,再撒上蜜糖,叫蚁鼠将我啃个精光。
但我并不怕他,我只是当场吓厥过去了而已。
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和我说话,
“三殿特意找你,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如实说:“也没什么,就是夸我做得好、未来可期什么的。”
“那你知道,为何三殿当着那样多人的面,独独来找你,却不去看我么?”
“因为你讨厌他,他也讨厌你,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目瞪口呆问,
“难道说、难道说,你是因为三殿来看我却没有去看你而吃酸吗?其实你心里还是有小小的期待,期待你弟可以去看你?”
我真是……太聪慧了,轻易地洞察了太子层层叠叠掩盖下的真心。
面对那般强势的弟弟,他因嘴硬而迟迟不敢表露自己的内心,只能日复一日地遥遥观望,期盼那远方花丛的人儿能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我忽然高看了我自己一分,不,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分!
太子深沉的脸色终于出现了松动,愣问:“这哪跟哪啊?”
难道不是么?
我也有失算的时候?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每次都这样说,搞得他很聪明我很蠢的样子。
“不说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听呢。
我不理他了,随手抄起一本诗册看。
窗外夕阳西归,惊鸟翩跹。
我正翻到那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时,太子他终于憋不住了。
“他这样做,是为了能让东宫留下闲话。”
刚才还说跟我说不明白呢,现在又跟我讲上了。
我没抬头,也没戳穿他,“什么闲话?”
无非就是叔叔嫂嫂的那点事儿,要是再往悲情里编造,可能太子就成了“抢了弟弟的人”的人,三殿下和太子妃是一对被棒打的鸳鸯。
舆论一边倒啊这是……
我本以为太子会大放厥词大说特说,还早早磨好了牙齿,预备他一开口,我就一把对准他脖子咬上去,
结果他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谁知道呢。”
气氛又沉闷了下来。
我想了很久,连书都忘了翻页,
“我没有……”
我适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话,简直要狠狠扇自己一个大嘴巴。
太子却不耐烦道:“你说什么?没吃饭吗,大点声。”
我不想扇自己大嘴巴了,我想狠狠扇他一个大嘴巴。
我抬起头,直视他,
“我说,你脑袋怎么了?”
他懒懒靠在床背上,“怎么,想用来嘲讽我么?”
我点点头,“看情况。”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了,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伤口,“你也是够狠,那样高的城墙,我就那样被你直接推下来。”
“你也够狠,那样高的城墙,只想着把我当肉垫。”
“你这顶多叫自食恶果,我这是伤及无辜。”
我不想和他斗嘴了,“我看你挺康健的,刺杀日程可以赶上来了。”
说罢,转身就走,想让阿童把这王八蛋哪来的拖哪去。
“你是故意要让我在东宫里待上几日,是罢?”
声音响在我身后。
我的脚步停下,侧着脑袋,
“知道了还问?”
太子模仿着疑问的语气,“三弟这回又是在谋划什么呢?你又在谋划什么呢?”
我故作高深,“谋划生,谋划死。”
“谁的生,谁的死?”
就像在绕口令一般,我听得都有些晕晕乎乎,
“别管别人了,太子还应该想想,置身在何种作用上。”
“宋四蕴,你不必做到这样,我许诺你,你可以长命百岁,也可以远离这里,只有你松手,什么都可以有。”
他对我说过多回这样的话,
但是他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没有退路。
就比如我在踏上抬往东宫的轿子那一刻,我就回不了头的。
因为轿子回头不吉利。
我转过身去看他,“太子殿下,你是在……收买我么?”
他对我报之一笑,“不是不可以。”
“可是啊,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
我竟然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慌张,他一定是担心自己快要死了。
但他不必担心,生与死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两端,实在是不可分割的,他没有被我弄死,也会被其他人弄死。
死是必然的,根本没有必要害怕畏惧,他大可以在被我弄死、或被其他人弄死之前,先把我或其他人弄死。
我又被绕晕了。
我的脑袋果然越来越不好使了。
他的唇角动了动,大抵是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房门恰被推开一道小缝,
捱在门缝里的阿童猫着腰,小小声问:“太子殿下,您要在太子妃这里用膳么?”
“用。”
阿童这才大大方方推开房门,其身后一张八人抬的大桌跟了进来,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我看着满桌美味,笑着对太子问:“用膳前,太子可要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太子点头说好。
我想到了哭丧那一帮人不叫白不叫,有点惋惜,遂我向太子提议,要不要趁他们还没走,让他们给我们哭上一段。
太子表示鄙夷了我一下,并对我的兴致作出了评价,
他觉得我很变态。
于是,我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这是我和太子新婚以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的第一顿饭,时隔了一个半月。
我成功地抢到了在场的唯一一只烤乳猪脚,喜难自抑!
7.
太子已经大好了,能蹦能跳,就连我把他养在府上的一群大鹅给放了,他都能满府上追,一一给追回来。
这日熹光初降,远山朦胧。
我正将一株新梅移植到我的小院子门口。
是这样的,半个月前,我听小桉同我说过,磬台山上的血梅一到腊月就开得甚好,
我不曾见过血梅成片的模样,就命人从磬台山上给我掘下来一棵,留我今年隆冬窥探难得风光。
稚嫩的树根扎入土层,几个小厮正在忙活着填土浇水,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监督他们,突然小桉火燎火燎地跑来,说今早不知为何院中常走的小径突显了一个大坑,太子匆匆行过时不留意,一脚滑了下去,当下刘管事正搬梯子去营救,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其实我蛮想去看看的,
一想到站在大坑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朝他吐一吐舌头,我觉得幸福到没边儿。
但我终究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成心放过他,而是我昨夜光顾着挖坑一夜未眠,当下实在是太困了。
我说:“小小一棵树你们到底栽好了没有?一大早再铿铿锵锵吵我睡觉,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如这树摁进土里。”
几人同声应好了。
我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迷迷糊糊正要陷入混沌,突然有人一把将我抓了起来,
我刹那灵台清明,下意识抬手往那人的脸上呼了一巴掌,女子本性地一句“非礼呀”还没喊出口,就看到太子愤怒的双眼,以及左脸颊一个不知谁扇一个手掌印,有些发红。
我用自己的手掌比了比,
哦~是我的。
太子的头发落了一些尘土,鬓角处也有些污浊的痕迹,倒显得他肌肤光洁,眉眼清秀得近乎可怜。
我拨开他捏在我衣襟的手,实在不知道他有何生气的,
“反正今日是休沐日,又不用上朝,我也不算误了你的正事,即便是误了,那也是我存心所为,断然不后悔。”
想了想,又道:
“若你是得了闲情想要出去鬼混,那我也能恰将你惹得不痛快,正中下怀。”
他紧紧看着我,半响,冷声:“父皇半夜突发伤痛,我正赶去陪同,赶巧落入你的圈套,怎么,你是未卜先知?还是三弟早有命在先,你是在拖住我?”
我怔住,
原来是这样么?
我也确实不知道。
但我还是在他靠得极近的眸子倒映中,看到我自己弯得明显的唇角,
我笑着说:
“是啊,正好。”
从北面来的秋风是很硌人的,
我坐在院子里荡秋千,风猛地推了我一下,我裹紧了外衣。
小桉说,太子还没从皇宫里回来。
夕阳落到对面的屋脊上,我问:“宫里怎么样了?”
小桉蹲在地上把弄野草,“太子妃,奴婢怎会知道?”
我有些感慨,
遥想一个多月前,我也是自称奴婢的人,
但因权贵区区一句话,一切便已翻天地覆。
我自觉命运无常,靠在绳上望着天,望呀望呀,“砰”一声,秋千绳断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麻绳抽在我的脖子上,后仰的力道令我整个背往地上一撞,疼得令人忍不住呲牙。
小桉要来扶我,可双手还未碰到我,她忽然停住了,我想她一定是要我恕罪,可开口她却说:“太子妃,您在笑什么?”
我在笑什么?
我在笑么?
我没有理她的话,一边忍着疼,一边将地上的麻绳捡起来,端详着绳子断裂的两端。
“这秋千撤了罢,我不想再看到。”
小桉指挥着仆从将秋千拆了,我独自回到屋里。
夕阳全然落下,尚余灰蒙天光,屋内不曾点灯,因而显得有些暗了。
我点上一盏灯,在桌案上拿来了镜子与伤药。
把衣服撩起来绑住,我将腰对准了镜子,
麻绳抽在我耳朵底的脖子那一下并不严重,倒是后腰被地上一块尖角的石头给硌到了,破了点皮,擦些酒,再涂些止血消炎的药,包一包即可。
唯一的困难,就是要把脑袋拧到后背的这个动作有些高难度。
我试了好几次,但总拧着拧着就脖子抽筋。
我不叫小桉来给我擦,是因为我撕个倒刺,她都能联想到我的墓碑要刻个什么封号,我被水呛了一口,她能联想到要给我孩子缝个什么颜色的嫁衣。
要是我叫其他人来吧,她指定又要觉得我排挤她了。
倒不如我自己来。
擦药到一半,我发觉疼的地方不是我的后背,而是我的脖子。
算了,不擦了。
正当我准备收拾掉桌上的杂七杂八,我手上擦拭的纱帕被人夺了去。
我登然全身僵住了。
我的耳力已不好使到这个地步了么?
不知来人是谁,我尚且不敢轻举妄动。
脑中迅速闪过了好几个人的面容,结合这人给我擦药的手法还算轻柔,我一一比对,最后得出来几人。
难道是三殿派人来了?
如今我的背心与脖颈完全落在这人手中,而我也不敢转身,要是他早已经备下一把刀正对着我可怎么办?
我佯装镇定,“你怎么会来?”
这人并未说话。
难道三殿对我的任务有什么不满?
“找我有事么?反正我性命都在你手里,你不必这样吊着我。”
他还是不开口。
我冷汗涔涔,“这一生,我唯一做得好的事情就是扫地,所以,就算有什么我做不好的,那也是情理之中。”
对方仍没给我答复。
我叹了口气,感觉我大限将至了,“杀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来,慢慢折磨才好,杀人诛心方才是这个道理。”
“好了。”嗓音是我不曾听过的平稳。
一只手握着药盒伸到我面前,放到桌面。
我将衣服拢下去,转头,就见到太子一半脸埋在阴暗处,显得有些沉了,
“你以为我是谁?”
我松了口气,理所应当道:“除了三殿的人,我还能觉得是谁?”
他慢慢地复述我之前的话,“杀人不宜操之过急,须杀人诛心?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我朝他一笑,“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嘴硬。”
我并没有,
我只是择了一些对谁讲都不会被挑出错的话讲而已。
“你怎么回来了,陛下无事了?”
他的手朝我脖子掐来,“无事,伤寒而已,下午已退了热,我回来换身衣服,便再过去。”
我仰高下巴,避开他的手,“那你来干什么?”
“路过,”他的手收回去了,反倒指了指我的腰,“你这怎么了?”
一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朝他呲牙,回应他,“拜你所赐。”
他怔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满目欣喜道:“那只秋千终于断了!”
我说:“你别得意!我们一比一平了。”
还不待我说狠话,突然阿童来报,说三殿送了一样东西过来。
太子立马看向我,
我耸耸肩,“看我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一看到三殿送来的东西,我又什么都知道了。
太子抱着那个木盒子犯难,里面那只母虫枕着枸那叶沉睡,身上整齐的两排斑点呈淡黄色,应该是不久前方才生过卵的。
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只。
太子困惑地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啊,这是什么呢?”
8.
太子自己才蔽识浅,也觉得别人才蔽识浅,所以他一下子就认定了我的知识范围,并坚决地相信这是触及我的知识盲区。
我说虫子下面垫的是枸那叶诶,你真的要放在你的书房里吗?
太子呆愣愣地问我什么是枸那叶。
我也认定了太子的知识范围。
想到太子本来已经没有美色了,现在又没有才华,就更加凄凉了,
我真是替皇后悲哀。
真的,太子活了二十六年,能爬上他床的女人暂时只有我一个,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时,也是不相信,太子真是太无能了。
遥看隔壁的三殿天天美人在怀,成为交际场上最雄壮的一朵花,而这厮天天就泡在书房里,泡得脸都跟纸一样黄,怪不得没有人看上他。
当时三殿要把我送来的时候,我积极地给三殿提议,说太子还没碰过女人,必定十分饥渴,要不我们送上百个女人给他,让他死于身心俱疲。
但是三殿回绝了我,他觉得他哥身强力壮正当青年,想要用美色熬死他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他爹没有多长时间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上贼船。
小桉小声说:“也不是没有人……”
那会儿我还不太能理解小桉的欲言又止,直到某日太子上朝去,我正歪在水亭里打瞌睡时,管事来报说有贵客拜访。
我正当想着我在皇城曾经攀上哪些高枝过,亭子外一群娘们箭步匆匆就往我这里冲。
看这来势汹汹,看这气势昂昂。
我兴奋地颤抖。
为首的娘们微垂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冷淡,“您就是太子妃?”
我觉得我有些吃亏了,连忙坐起来,“是的,快,快坐下罢,跟我说说你和太子的虐恋情深让我高兴高兴。”
小桉在我耳后说,“太子妃,那是山暇县主,听说这些年一直在外求学,以习圣贤之道,性情是出了名的板正,为人是出了名的严苛。”
这位县主有一名事迹,她曾因夫子在课上说错了一个字,便在那夫子门口蹲守了三日,只为令其向学生道歉,而那时的山暇县主还只有十四岁,就已是初显刻板了,
皇城大多人对其望而生畏,暗中将她叫作“山暇闲主”,因为觉得她闲得没事干,整天就会给别人挑错,冠歪了,背驼了,走快了,走慢了,都会让她用圣贤语训一顿,庄重又正直。
而我认为,她只是书读太多了。
我怔一怔,“没了?”
“没了。”
“没有和太子有一腿吗?”
小桉摊开手,“不知道。”
想来想去,我实在不知道山暇县主找我干嘛来了。
“请太子妃不要在与人谈话时说悄悄话。”小刻板小脸严肃,双目炯炯。
果然很板正。
我差点双腿一软。
看着山暇县主的脸,不禁想到了三殿府上爱拿藤条的管事,他也总是板着一张脸,每次面对他,我总忍不住盯着他鼻孔下面的胡子,看看这次鼻孔里的气能不能再把胡子吹起来。
但往往都是不行的。
因为中途我就会被以“扫地不看地”的理由被藤条抽。
小刻板说:“我不是来寒暄的,太子妃娘娘,我有一事须您来求证。”
“什么事?”
“前太傅宋永,是您的父亲?”
我心里咯噔一跳,毫不心虚道:“是。”
小刻板颔首,“三月前有一则传言,宋太傅府上无故多出一位在寺庙养病的女儿,一月后嫁入东宫,遂有人猜测……”
我打断她:“委实是传言了。宋家本就双生,不过我运道不好,常有病疾附骨,不如阿姊安平康健,因此家父将我送至庙宇。而掩我声迹的缘故,只是不愿我受到叨扰罢了。县主,难道又有什么风言风语了么?”
小板正一点都不为我所动,“太傅已不事朝堂,何故将儿女再送东宫。”
“县主是在揣摩家父的意思么?”我站起来,小板正比我稍矮了一点点,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气势比我还高。
小板正亦不畏缩,“不敢。”
我对她笑了笑,“太子娶我,自然是经过皇后与陛下的意思,县主也要疑心么?”
“山暇不敢。”
我朝她走近一步,“家父未乞骸骨时,在朝堂也算一大忠厚,在我觐见二圣时,皇后娘娘曾言‘宋卿诚笃,其女所习之秉性无二也’。皇后娘娘不愿太子为结党营私所累,又想有一位秉性不鄙、才情尚可的女子与太子相伴,而最终择我同太子共结连理,亦是令我受宠若惊,遂嫁作东宫妇后,我事事躬亲不敢怠慢,自问无愧。这有何问题么?”
小板正无话可说。
我暗喜,决定今夜一定要好好喝一杯,压压惊。
真是要吓死我了!
但我又不能太表现出来我的劫后余生,只能趾高气扬地盯着小板正,就像一头雄壮的大公鸡高高扬着脑袋一样,张扬着我的胜利。
小板正静静凝视我,半响,她终于缓缓弯了唇角,
“太子妃,您没发现在场还有一个人么?”
我的脑子被喜悦糊住了,蠢到无边地脱口而出,“何人?”
小板正略略侧身,她身后走上来一个娘们,
那姑娘从方才就一直站在小板正身后我是有印象的,至于她是什么人,我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她是谁。
小板正用清冷的声音道:“太子妃,您认不出来您的姐姐么?”
“什么?”我僵在原地,心里生出一点不安。
宋家女低着头,“家父只育有二子一女,太子妃……不是我的妹妹。”
我如遭雷劈,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
我被暴露了?
宋家怎会这么快反水了?
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我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的姐姐委实不是这位姑娘,县主,莫要与我玩笑了。”
“我从不开玩笑,”小板正从腰封里摸出一份书信,举起来,对我道,“这是宋太傅亲手书下的自罪状,特特交予我呈给陛下。”
我的手脚开始冰冷。
我开始意识到我被抛弃了。
小板正认真地看着我,“太子妃,您还有什么话要辩驳么?”
“有话还是到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说罢。”
这时,有一身影拨开人群后走了上来,却是宦官模样,他含着笑,对我比出“请”的姿态,
“太子妃娘娘,请您往宫里走上一遭罢。”
我有些想发笑,一切明了。
原来早就证据确凿,只等我这个罪犯走上刑场而已。
9.
是这样的,山暇县主在游方之际,无意路过了前太傅回乡种田的倓州,在听说了本太子妃的神妙事迹后,眉头一皱,觉得此事不太对。
按着那则莫须有的传言,她上下前后地追查,询问宋家的邻里亲朋,查探本太子妃“待过”的寺庙,甚至连宋氏的族谱都翻阅过了。听说还得罪了当地不少人,结果出城时还被恶意扣下了马匹,在城门口蹲了三日后,方才被放行的。
但这小妮子回到皇城,也不告状,就直奔我太子妃来。
看来本太子妃的分量还是比较重。
我那本宋家的户籍是三殿给我做的,
我原本还以为三殿出手应当是有保证的,哪怕不能以假乱真,不济也要撑一撑个几日,结果府伊带着录册一比对,当即朝着皇后双膝跪下,义正言辞地直指我是假身份无疑了。
我对着地上三殿给我做的假户籍白了一眼,要不是在场的人看着,我都要啐它一口。
什么玩意儿?
真是指望谁都不能指望男人。
皇后都快哭晕过去,一直念叨着她儿福大命大,在我眼皮子底下能活够两个月真是不容易,末了,再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将脑袋抵在地上,对这位仁善的夫人磕了一个头,
我说,
“我无话可说。”
旋即,整个户部和整个刑部为了我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前者是想方设法地撬出我的身份,后者是想方设法地撬开我的嘴,
真是千古以来,第一位太子妃有这样的排面。
我都有些要引以为傲,
当然,这都是在没有被施以酷刑的前提下。
当我的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了起来,悬空挂在冰冷的墙上,每日有不同的人来骂我,恐吓我,扇我的耳光,拿鞭子抽我,我真是一点傲气都没有,不对,我真是气都要没有了。
有时候我装晕,他们就会拿冰水泼我的脸,在深秋初冬的季节里,湿答答的衣服头发贴在身上,就更加冷了。
小聪明在狠心面前是不够看的。
我只能颤抖地咬住牙,拼命不要让自己再晕过去,甚至睡觉我都不敢往沉里睡。
倒不是怕他们再打我,而是怕我一觉再也醒不来。
头发被人一把抓住,我的脸立即被头发拉扯着抬高,我被迫掀开被凝固的血块黏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
那个薅我头发的人对我的脸怒吼,问我是谁派来的,使了什么手段,我的背后是哪位。
不等我回应,复再怒喊地问我是哪一国的细作,是不是专门来刺杀本朝储君,抑或是想窃取本朝的什么东西。
我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早就说不出话来,但此些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又或者他们意识到了,却只是为了能够折磨我而假作不知道。
我只能在下一轮暴打中摇了摇头。
但那人还在狂揍我,口中恼怒地说着:“你还笑,你还笑……”
我觉得,我的命运挺反复无常的,大落大起我有了,大起大落我也有了。
若有人将我的一生写作传记,那我也该是一个传奇的人物。
可惜传奇总要埋没在无尽的苦难中。
夜晚我躺在地上,唯一能为我遮挡寒冷的,竟只有后背垫着的层层枯草。
我的眼前全是模糊,被打肿了的脸挤得我的眼睛要看不到了,只能稀微见到细碎的月光透过我的头顶,照在对面无人的牢房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疼得全身麻木的原因,我竟然产生了有人正抱着我的幻觉。
我掌心攥住一角什么,喋喋不休地说,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死……
那只温暖的手一遍一遍抚摸着我的脸颊,一个声音伏在我耳边低低地哭。
我好似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又忘了他是什么人,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结果却是冰冷的水灌入我的嘴巴。
我猛然乍醒,趴在地上咳了起来。
令人不寒而颤的小吏裂开微笑,“你知道吗,今日又是大晴,是个好景气。”
在牢房里没有天气之说,没有晴空,没有雨雾,只有黑夜。
我不回答他的话,任由着他们把我抬出牢房,重新在我身上戴上刑具,
小吏对我露出恶心的微笑,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而是把目光放在他身后一直等待的另一个人,
看那服饰形制,大抵是刑部的司务。
那人见我望着他,便止下刑吏的动作,上前了两步,来到我跟前,问我,“你有话要说?”
“不……”
他露出失望的神色,“既然无话可说,那行刑罢。”
他退下到小吏身后,
“若你再不说,待刑部各位大人查明了真相,你便再无功可抵用了。”
我听见自己干涩撕裂的气声,“查到何处了?”
“你的原户籍,”司务大方地告诉我,“你叫宋四蕴,今岁十七,为婢十一载,我没说错罢?只是尚且没能查到你在哪一家为女婢,但若你肯说,我们也好歇上一夜,回家陪一陪妻儿。”
我真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遮掩得一览无遗,浅显的消失无痕,这就是权势的魅惑。
三殿啊三殿……
我望向他,“我不肯说,是因我惜命,是为了我不会在某一夜无人可晓地孤独死去。”
司务复又走到我面前,目光坚定,“你可以告诉我。”
真像一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我自然不会相信他,也不会痴傻到相信刑部里的任何人,
“告诉你是不可能的,我只需你传个话。”
司务喜难自禁,附耳到我面前,“讲。”
我张开嘴,
“在我的后牙槽中,缺了一颗牙,这颗牙我向来妥善保管,以三寸方圆的漆红木盒封之,不过可惜的是,木盒自我出嫁时便遗失了。”
司务夺声,“你最后见到这木盒,是何时何地?”
倒是个机灵的小子。
我朝他一笑,
“非立非坐非行,可听可嗅可语,与贵人有隔,回首不可望。”
10.
其实我已经提示得够明显了。
他们只需在前太傅这个位份之上的官宦家里找一找,总能找到的。
唯一麻烦地,就是这些权贵们可没那么容易允可被搜家。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计划。
夜深,
这一晚是格外安静的,就连风都吹不动一丝,
蒙在月面上的一层薄云将透亮的光磨成了氤氲的晕。
月黑风低,宜会客。
我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靠墙慢慢坐下,盘起腿,学着皇城外的神棍假装出一副高人模样,维持我最后一点体面。
果然,我等来了那个人。
碾着沙土的脚步声附和着衣料擦磨的细响,泛到空荡的牢房里,窸窣的鼠蚁不再攒动,
我睁开眼,一道高大的身影停驻下来。
三殿手里托着一个红色的盒子,静静站在牢房外凝视我,惨白黯淡的月光照在他一副似笑非笑的嘴脸。
说真,一般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被吓一跳,
我也被吓一跳,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鬼。
因为鬼的表情不会这么丰富,
那种明明带着恨意却仍旧强迫自己笑着的表情,别说鬼了,寻常人一般还真做不出来。
我靠在墙上对他微微笑着,“难得三殿终于有闲情,肯来看我这个旧部下,还以为您真是要舍弃了我。”
三殿打开牢房来到我面前,将手里红盒子朝我扔过来,
“藏在我的床底,你也是好本事。”
我忘了躲避,红盒子径直砸在我的鬓角,一片温热覆在我的额头处,我没有伸手去捂,只是凝视着他,将笑容得弯得更灿烂了,
“三殿才是好本事,刑部竟也有三殿的人,我这话说出去还没半日,三殿便已是销毁证据。幸在我没轻信了那帮人,要不然今夜我等的,也许是三殿割喉的刀子。”
三殿的唇角渐渐抿平,脸色益发森冷,“难道你想背叛我么?”
我扶着墙歪歪斜斜地站起来,“那有什么办法呢?是三殿下先背叛我的。”
我朝他走过去,“可别告诉我,不是三殿特意将消息泄露给山暇县主,不是三殿暗中旁敲侧击宋太傅,不是三殿给我特意造的假户籍,在您手下做事多年,我还是了解您的,三殿下,是您想要我的命。”
山暇县主的较真是出了名,她也是唯一一个“锤着同一件事情不肯放手,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的人。
何况她身份高贵,深得皇后喜爱,为人又正义感爆棚,抱令守律,敬爱法度,哪怕有人使小绊子,也不会真阻拦她。
拿她当枪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宋太傅那边,他本也是个忠厚老实之辈,诚诚恳恳侍奉庙堂几十年,那份忠君的心也该熏出来了,弄虚作假本就让他心里不痛快。
结果三殿和县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正直到不行,一个小人得可以,两边同时一磋磨,宋太傅的芦苇心就动了。
我不意外。
三殿安分地听我说完,没什么表情,就是眸色益发深了。
我一直觉得三殿的眼睛就像毒蛇的眼睛,在那深色的掩盖下,全是冷漠的、无情的、毫不留念的。此刻他看着我,就犹如在看一具死尸,我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将我杀剐了千万遍。
他一直比任何人都狠。
可惜了,只能在心里。
我摸了摸下巴,“三殿着急杀我,不过是因为我没了作用,毕竟当初我奉您命嫁给太子,您也只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只有一个任务。”
三殿冷冷笑了,“我总认为你很聪明,但至少还能掌控。从前是我低看你了,四蕴。”
我伸出手掌,“别,别高看我,我可承受不了三殿的报复。”
“你当得起,”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出嫁前就开始谋划,你是有预备的,不是么?”
我感慨着望天,却发现只能望见漆黑的屋顶,真是毫无诗意,又感慨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是啊,命不在自己手里,总要留些心眼才行。”
“彼时我给过你两份户籍,另一份在哪?”
那时三殿给我做假身份,一个是宋太傅家送往寺庙的小女儿,一个是无官无禄的平民女,
三殿给我的说法是,等我任务完成,就拿着第二份户籍逍遥法外,他也不再管我了,算是给我一个赞赏,放我自由身。
我望着四方窗外小小的月,内心无比平静,“烧了,在您给我的当夜,我就喂了火舌。”
我早已明白,第二份户籍不过是为了让我跟他撇清关系,好以后抓我时,也查不出牵连。
第二份才是真户籍。
“好好,做的真好。”三殿一连说出两个好,我知道他气得不轻。
手里的棋子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听话,任谁都会恼怒。
“其实如若您不想杀我,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如若没有这件事情,我还真不知你在背地做了这么多准备。”
我看出他眼里的杀意,
“所以,怎么,三殿还是想杀我么?”
我抬起疼痛不堪的手臂,笑着按住他的肩膀,将下巴朝他靠近,“我有第一个后手,自然不会忘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您猜,我还做了什么?”
我将声音放缓放轻,
“假使我活不过今夜,您一定会后悔的,我用生命起誓,您势必会后悔。”
三殿的脸沉了许久,最终咧开笑,“看来我识人很准,用人却不如何。”
我攥紧手掌,“不,您的用人是利用,物尽其用,不会有人忠于您的,哪怕有,也是忠于您的其他,而不是您。”
“太子还真教了你不少。”
“不,是我自己想得,从前有一个老和尚,说我有慧根,要留我做小和尚,您相信么?不,我又忘记了,慧根不是聪慧的意思。”
我无奈笑着,拍一拍自己的呆瓜脑袋。
三殿当下没心情被我逗笑,“你想怎么样?”
我松开他肩膀上的衣料,后退几步,在他面前端正地跪伏了下来,
就像庆典里我向贵人们扣大礼那样的庄重,
“救我,
请三殿下一定要救救我。”
三殿冷冷的声音响到我的后脑上方,
“我没看出来,你是个这样惜命的人。”
那样能毫不留恋踏上赴死之路的人,确实不像是会惜命。
我确实没那么想活着,
我只是还不能死而已。
“那是三殿的眼睛总往上看,从不懂如何往下看。所以您看不到我,也不明白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没有抬起头,仍旧做着跪拜的姿势,而三殿也没再讲话。
直到良久,我面前的鎏金暗纹靴终于挪开了我的视线,
身后像是有捡起什么的声响,极快,玄靴再次路过我身侧,带起一片夹杂后尘埃的风,
这回他没有停留,碾着污秽的泥渍,沉入光都无法探及了走廊拐角,也带走了所有声响。
世间复而安宁。
我兀地发现,后背早已全是冷汗浸湿,一片衣面厚重地粘在我的背上。
全身瘫软在地面,四肢不可控制地开始战栗起来,我趴在枯草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知道我是怎么地劫后余生。
我没料到三殿这样轻易地放过我,我还以为他会勒死我,至少会废我一条胳膊,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我也讶异。
直到心绪稍稍恢复平静,我摊开发抖的手掌,
掌心静静搁置着一颗金色扣子,泛着令人艳羡的美妙光泽,
就如同世上最宝贵的珍宝,只能让人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将扣子含入口中,压在舌下。
只要明日我还能睁开双眼,三殿夜半来看我这件事,就不会被公诸于世。
一切,只等明日了。
11.
三殿没有让我失望,
他让我如愿地看到了第二日的太阳。
同时让我意外的,还有我的丈夫,太子殿下。
听说他一早就在皇后的长明宫外头跪着。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跪求皇后赶快将我处死,但不是,他是跪求皇后放过我。
他还在皇后面前撒了一个谎,说是他去江太守府上做客时一眼就看上了我,是怕皇后不同意,觉得我身份低微,方才会在户籍上作假。
一切责任都是他的,和我没关系。
之后,太子亲信江太守亲自上堂给我做了伪证,还编造了许多我从没听说过的有关我的美谈,譬如爱护花草,善待动物,扶老奶奶过马道等等。
我的十一年间,一刹成了在太守府上度过。
对于自己生出了一个怎样的儿子,没有人比为娘更清楚。
皇后是深知太子是个怎样的人,对这则解释将信将疑。
但她没料到,素来和她家太子不对付的三殿也请旨觐见,
一入长明宫,便开始声泪俱下地倾诉太子的“一片痴心”,
还道他因心中不忍,曾暗暗从中撮合过我们俩,譬如太傅一家是他亲自上门,求取太傅与他们一同胡闹的。
一个谎总要无数的慌来遮掩。
因果向来最无常,但也最寻常不过了。
皇后服软了,但她仍不愿自己儿子娶了一个市井粗鄙之女,希望太子降我为婕妤。
不想江太守当场豪言,说是看见我就想起他已过世的祖母,死活要将我收作义女。
皇后拗不过要死要活、痛哭流涕的江太守,挥手也就翻篇了。
关于我的生死问题,就在这场无比荒谬的闹剧里结束。
自此,我成为了江四蕴。
我换了一个姓,得了一条命。
真是无穷唏嘘。
小吏前来给我开牢房的门,我攀着墙,急不可耐起身,但我伤得很重,以至于只能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挪到牢房外。
直到一脚迈出门口,不待我深吸气,双腿一软,晕过去了。
在此前的日子里,每一日我都提着一口必生的气,不论是被打被骂被处刑,我都是死死咬碎牙和血吞,但如今我得救了,气也就散了,所有的病痛就如潮水疯狂分食我的躯壳。
我真的累得不行了。
在我晕过去的这段时日里,我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正当年节,街上人来人往,各家各户结上红色灯笼。
我娘牵着我,穿过大街小巷,离开了喧闹皇城,爬上人烟萧条、人迹罕至的无汲山。
踏上湿润的青苔石阶,路过杂乱无章的竹林。
无汲山上有一座小庙,叫放生寺,不知供着哪路神佛。
在我的记忆中,只知庙里又小又破,香客没多少,和尚也没多少,
稀稀拉拉没几片叶子的菩提树歪在屋顶上,显得破败又冷清。
娘说一过年,皇城里的国寺人太多,说的话也多,我们声音细,也许就给盖下去了,这庙宇人来稀少,神佛必定能听见我们的心愿。
我说,心愿也靠说话的声音大小定夺,可见神佛也分人。
娘让我在圣地里别胡说,但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家圣地的蜘蛛网这么多。
我娘正给佛磕头,我等在旁边百无聊赖,就顺势伸出手,用袖子将案上的蜘蛛网并灰尘随手扫去,结果被我娘骂了一顿。
因为大冬天的,想洗衣服有一定的困难,别说河道结冰取水困难,哪怕有水,洗这样一件衣服,手也得洗开裂了。
我很想反驳一句,佛既然无所不能,那就请他来给我洗洗衣服好了。
但我没敢说。
我怕我走不出这座庙门。
庙中清净,我娘很快就供奉好了佛像,还完了愿,拉着我正要离开,不料走到在门口,就被寺庙里的一个老和尚给堵住了。
我娘以为他是来讨要香火钱的,卷了袖子就要讲理,结果老和尚笑眯眯指着我,跟她说我有慧根。
这件事在后来经常被我娘提在嘴里,
因为她总觉得她生了一个注定要飞黄腾达的女儿,
而老和尚此举正中下怀,因此她无比地认定了,那老和尚是上天派来的大师,专门点化我来了。
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在老和尚向我娘提到要我来庙里修行时,我直接就给回绝了。
我说我不能当和尚,只能当尼姑。
老和尚说他们庙里有免费的馒头和斋饭吃,还管饱的哦。
我心动了。
后来我才知道,馒头指的是一块比石头还要硬的窝头,斋饭指的是那一碗无油无盐的草拌糠。
我被斋饭喂了一脸枯黄不再圆润,还被馒头磕掉了一颗牙。
我满嘴血地号啕大哭着,正在为地上的牙伤心,老和尚手忙脚乱地安慰我说:“你少诓我,你明明就正在换牙,跟我没关系。”
我无法再忍受,一得知我是被欺骗,我登然回屋收拾起包袱,就要利落滚蛋,
老和尚未卜先知,一大早拄着一把晾衣杆在庙门口拦在我面前。
他不让我走。
他说,你当侍女有肉吃么?
我说,给主子上菜前,还是可以偷偷吃一块的。
他说,那你可有感到廉耻?
我想了想,生存与廉耻之间只能择一,吃即我生,那么廉耻于我是空,感空即无,无则心寂,所以我没有任何感觉。
老和尚说,你看,你很有慧根。
彼时我其实并不能理解慧根是什么东西,只能笼统地将它认为是对我智慧的一个美称。
于是我说:“谢谢,但是我要回家了。你没有家,所以只能在这里念经,但是我有,等我没家了,我再来找你。”
老和尚说:“好吧,那我送你一件东西。”
我说:“是什么?不值钱的话,我就不要了,怪重的。”
老和尚朝山门外的远山一指,“你看。”
我看。
“看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
“有,你再看。”
我看到了。
金黄晨曦下,全是乳白的晨雾,迷蒙蒙的,别说青山了,就连通往山下的小径都全给遮掩。
我诚实说,“我看到了,但是看不清。”
“看不清好啊,最好永远都不要看清。”
老和尚拄着晾衣杆走了。
我好像想通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想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了他这句话,我对山那边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就连做梦都在思考山的那边到底是什么,甚至回到三殿府上,我还常常逮着人就说这件事,搞得夜里大家一起做梦。
后来终于有一次,三殿陪同陛下前往城郊的猎场秋猎,恰好路过无汲山这个小丘陵,我趁人不备,偷偷溜回庙里。
站在山门前,我将手搭在眉骨上,往远方那一处青山望去,
所见之处,却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坡,
连一棵秀气的小树苗都没看到呢。
我终于知道了老和尚话里的“永远不要看清”是什么意思。
因为真的……太败坏我的美好印象了。
我还以为住有神仙来着……
果然,我又被老秃驴给骗了。
我气急败坏地要找老和尚理论,但翻遍了放生寺,却再找不到人可以争吵。
在还不懂什么是获得的年纪里,我就已懂得了什么是失去。
我坐在山门口,看着夕阳从那座土坡落下,菩提树枯老的外皮裂褪,我哼起曲,踩着青苔石阶下山去,
自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有很多人再问我那座山上有什么,
我都说:“不知道啊,雾太浓了,我看不清。”
12.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黑夜了。
屋内没有点灯,小桉也没有侍立在我床头。
我就望着大敞的窗外,风扑了进来,一刹间,我还以为自己一觉梦醒,回到了那个孤零零冷清清的侍女房。
你试过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看着昏暗无人的屋内,你想喊一声,却忘了要叫谁的名字么?
在我偷懒时,会有这样的时候。
对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我只觉眼睛干涩,叹了口气,想动一动,却蓦然发觉我的双臂被钳制住了。
不,是我全身都被钳制住了。
大抵是发觉我的动弹,钳制我的东西也动了动,
我抬起头,额角撞上了什么,没来得及开口,我的耳畔响起了干哑地低叹,
“我又做梦了么?”
我缩起来,一时半刻不知道要不要说话,
“你想要我打破你做梦么?如果不想的话,那你就假装没听见我说话好了。”
我的声音也是干涩发哑的。
“原来是真的。”
我的颈窝靠入一个脑袋,他的头发挠在我的脸上,蹭得痒痒的。
我说:“我醒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但我没听出来诶。”
“因为我有些困了。”
“哦好吧,那你要睡了吗?”
颈窝沉寂了片刻,“我还能坚持一下。”
我不明白我当下是个怎样的心情,只静静盯着黑暗的屋内,
我轻轻问:“我睡了好久么?”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两日。”
我伸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手背,“我们要不要点一下灯?这里很暗,我有点怕。”
乌漆嘛黑的,我总以为自己在和鬼魂说话。
“你可以自己点吗,灯与折子在你面前的桌上,我的手脚都麻住了。”
“好吧。”
我甩了甩睡僵的手臂,挣脱太子的臂膀,爬到床头开始摸索床外的小桌,终于摸到火折,我打起火点燃烛光。
光明一下将黑暗驱赶。
是在我自己的屋里,只是两边的床帐都被放下来了。
我吹灭火折,钻会纱幕后,一转头,就见到太子眼下青黑地将我盯着,
双唇干裂苍白,脸色亦是发白,要不是双眼还亮着,我都以为他一具死尸坐在我身后。
我骇了一跳,情不自禁脱口:“差点要死掉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但全身的疼痛告诉我,差点要死掉的人是我。
我捧起他的脸,安慰他,“我没事啦,别太担心我了。”
他有气无力,“嗯。”
我看着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于是拍拍床榻面,鬼使神差问:“我们要不要躺下来?”
“好。”
太子立马倒下,在床上乖乖躺好。
我坐在原地,没想到太子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因而一时不知道是要继续坐着,还是要穿好鞋退出去。
不料太子朝我点了点他的身侧,示意我睡在他旁边,
而我大病初愈,在有人可以背着我出入之前并不想乱动,遂我装聋作哑地顺势卧入他的怀里。
我没话找话,“我伤得重不重啊?真奇怪,我怎么会晕倒呢,一定是高兴得晕过去了!”
“发烧,伤口泡了水,化脓,又没能及时得到诊治。幸在没伤到经脉命门,多是皮外伤,你安分上小半个月,就没谁能奈何得了你。”
“那就好那就好,”忽然想到什么,我惊慌失措地摸摸自己的脸蛋,“他们一直揍我的脸,我不会毁容了吧。”
“仰头。”
我扬起脸。
太子有模有样地看了半响,“嗯,毁了。”
我花容失色!
太子侧着脑袋,恍然大悟般,“哦,我记错了,你原来就长这个样。”
我的脚在被子里踢了他一下,不料我伤势未好全,反倒把我的脚踢疼了。
太子低低笑起来。
我宽宏大量地饶过他了,
不是因为我当下打不过他,而是我念在他救我性命的份上,暂时不同他计较。
我提了提被子,“我听说是你救了我。”
他歪着头,“想谢谢我?”
烛火被纱帐虚掩得朦朦胧胧,笼在他的脸上虚渺梦幻。
我被惊了一下思绪,“不是啊,呃,是的,谢谢你,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毕竟之前我还想杀他的不是么?
“你猜?”
真俏皮。
我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我猜的话,一定是你想对我恩威并施,好从我嘴里套出三殿下的情报,对不对?”
太子的笑容不知何时被敛起了,他沉默半响,颔首,“你猜对了。”
我朝他笑着。
太子又淡淡添了一句,“没有奖励。”
我不朝他笑了,
而是垂头丧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芙蓉花。
气氛凝结里,我的耳边一直响着他的呼吸气声,
不知是不是我看得太久的缘故,帐顶的芙蓉花好似要活过来,
我揉了揉眼眶,继续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忽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吗,以前有个老和尚要留我在寺庙里当个小和尚。”
他惊奇问:“为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扫地很厉害吧。”
他笑了,“为什么?”
“那天我娘领我还愿,我站在旁边没什么事做,看到案台一层灰层,我一习惯,顺手就用袖子擦了。我就想啊,我给佛扫了案前,来世一定不会再成人了。”
“那你要成什么?”
“成为和尚吧,看看山,看看水,有落叶就扫地,没落叶就养花,有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就诓她们来当和尚。”
太子笑起来,“你还真能高抬自己,说自己是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呢。”
我捂着嘴笑起来,等笑够,我仰起头,看着他低垂下来的眉眼,
“听了我上面的话,你一定在想,我是多么诚恳的人啊,还会侍奉佛前。其实不是的,我是故意那样做的。我从小就懂得贿赂神佛,可见长大了也不是一个多坦诚的人。”
他扬高一边眉,“你想和我坦白什么?”
“你救了我,会后悔么?”
“说不定。”
“你救了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他的神情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出来,“好。”
我又晃神了。
我不知道太子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是见过面的。
也不算见面吧,那时我们之间隔着一棵木兰花树,花开得茂盛,太子就往树下施施然一站,就占了大半的景致。
那时他指着在旁边扫落叶的我,对我喊:“你正在扫花?”
不,我扫叶扫花扫尘土,要是我看你不爽,可以连你也扫。
但思及太子殿下正在赏花,而我杵在这里委实有些煞风景,于是不同他计较了,转到树后专注扫地。
太子没有跟过来,站在他的原地,“你为何不捡花?”
我没去看他,“我为什么要捡花?”
太子很诧异,“你不知道么?皇城的女子现下都时兴捡花葬花的,说什么花为来世女,落世生软香,素手没春泥,此生功无量。”
捡花积攒功德?还不如去街上扶老奶奶过马道呢。
我说:“太子殿下说的是《独踽行戏》中曳小娘里路过梨花园时,感慨花期无常而唱的那段词吧。”
由于曳小娘的演者江扬子身段极柔媚,捡花而葬时凄美至极,叫无数看客沉浸其中,以至于皇城的官宦小姐们纷纷效仿,唱着那“前世花,来世女”的调调,学着捡各种花埋入土中。
可惜没有一段“前世叶,来世男”的曲子,要不然也能叫我少扫两日的地。
太子奇问我:“你听过?那你怎不跟着她们那样做?”
“我只是一个扫地的。”
说完,生怕太子听不懂,我又再补充一句:“我只是一个扫地的,地上不论是花还是叶,于我眼中皆没什么不同的。”
“怎会不同?花更曼妙,而叶则是平庸无奇,以依附为用。况花生一季,叶长久而存,世人偏爱花,又怎会没有道理?”
我真是不想和他辩驳下去了,“花叶一枝所生,只不过期限与模样不同罢了,就要被你们世人区别而待,它们又何其无辜呢?落花落叶皆是尘土,你我亦是一样,本没什么不同,只是世人的目光赋予了不同,因而我们才有差别。”
我将地上的落花与落叶扫成一堆,扫入我挖好的土坑里,踢了一脚泥土,又往土面踩了踩将它踏严实,
“有不同么?花要埋在地中,叶也一样,我也一样,你也……不是,总之,万物生无高低,只是看的目光有高低罢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和什么人谈话。
我有预感,预感我的脑袋要在我的脖子上待不久了。
但这个太子明显有点二,他根本没有思忖到这一层,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良久,我听见他的声音,
“可花与叶本就天赋不同,花为瑰丽,于是受人欢喜,而若叶也想得到怜惜,便努力长成花。”
我顾不上别的了,反问他,
“叶想长成叶么?花也真的想长成花么?世上总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有人将它称为注定,有人将它称为偶然,但有时偶然即是注定,譬如我想成为一个男子,这样我每顿就可以得到两碗米饭,但我娘偶然将我生作了女孩,那我一顿就只能吃一碗、饿半顿,可见世上有太多事情是我们没法掌控的。”
“那你能怎么办呢?”
对啊,怎么办呢?
我们只能改变我们的目光,让那些老天赋予的“天生”变得不那么有区分。
但这些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因为我还不想死。
我有点蠢,但终究不会蠢到底。
我耸耸肩,“没办法怎么办,所以我们这一场辩论是没有意义的,也讨论不出来一个结果,因为这就要涉及前世今生偶然必定的哲学道理了。你多读点书,说不定就能理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候再告诉我。”
“话是这样说,但你为什么总躲在树后面呢?我看不清你的样子,又该去哪里告诉你?”
我说:“我藏在树后面就是为了不让你看到我,我今日这么无礼,你待会要砍我的脑袋了。”
我听见了太子的笑声,“你方才说万物无高低,旁人我不清楚,但我准许你一人与我无高低,你出来吧。”
我问,“和你无高低有什么好处?我一顿可以吃两碗饭吗?”
太子笑着摇摇头,“不能,因为我也只吃一碗。”
我呜呼哀哉,“那我不要了。”
初见就在我的呜呼哀哉里结束。
此刻的烛火下,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指腹抚他的眼睛。
他拧着眉,将声音压得低沉,“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我疑惑了,“你是谁呀?”
他叹了口气,“我与三弟长得不像。”
我笑起来,“不像吗,我看看。”
我用手掌遮住他的鼻口,只露出一双眼眸,他的眸光闪了一下,我笑嘻嘻道:“挺像的呀。”
手掌上移,掩住他的双眸,他的唇瓣微不可察地微抿,“我再看看。”
顿了一会儿,我快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不像了。”
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丝毫不敢放开覆在他眼上的手,我倏地有些惧怕,惧怕看到厌恶的目光。
“四蕴?”他在喊我。
我佯装满不在乎,“嗯?”
“你刚刚做了什么?”
“没什么?”
他的唇徐徐弯起,“你的鼻息都扑在我脸上了。”
“是吗?”我仍旧没有放开手,
慌乱与懊悔之际,我只能随口胡诌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刚刚是亲了谁?”
他的嘴角僵住了,半响,他将我的手掌拉了下来,眼中没什么情绪,
“宋四蕴,你好好看看我,不要将我认错了。”
我只能凝视他。
他松开了我的手,看起来有点无奈,“三弟于你到底是什么?”
我诚实道:“我为他出生入死。”
这句话对他的打击应该很大吧,他深吸了口气,阖上眼,不再理我了。
“好,很好。我累了,你静静待着别动。”
我仰头看着他被柔光笼罩的下颌,突然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
哪怕他将那些失望隐在状似无意的淡漠之后,我还是伤心了一下。
但我说过,世上总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静静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在晨光照入窗口的第一刻,我伏在他的耳边,低声对他道:
“我很渺茫,渺茫到无法操纵任何人的生命,包括我自己,但是你不一样,太子殿下,愿你可以平安。”
13.
他一定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他这个人一向来很小气,我早就不对他的性情抱任何期望。
太子不再主动找我,也不和我说话,而我暂时哪都去不了,所以刺杀日程只能暂停,
每日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嗑着瓜子儿,看着小桉新给我找来的赏心悦目的舞女歌倌,我觉得当太子妃也挺好玩的。
等到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独自下床时,已经是入冬了。
我的刺杀日程只能再次暂停,
因为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皇城今年的雪来得极早,下得也极大,
世间全是铺天盖地的素白,就好似要将人们留下的痕迹都掩盖去一般。
池面凝冰,树梢结了一枝的霜,我瑟瑟缩缩提着一桶水,一步一挪地走到东宫门口,再三向小桉确认:“你说太子已经上朝去了?”
小桉不知我是何用意,拢着脖子上的围巾,也瑟瑟缩缩地点点头。
我朝她颔首,水桶举起,猛地朝门口的地面泼去,
水在地面溅开一朵绝丽的水花,还顺带腾些气雾。
小桉惊呆了。
我拍一拍手,将水桶就地丢下,抱紧双臂,“冷死了冷死了,火炉!快,给我拿火炉来!”
听说太子步履匆匆,在迈入自家大门口时,一不留神,脚下打滑,一骨碌直接滚下石阶,
而后面跟着的侍从一个接一个地滑到,摔了个四脚朝天,一群爷们叠堆在大门口咿咿呀呀,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我听完笑得在床上打滚,还不慎踢翻了放在床脚的暖盆,和小桉一起收拾了一整天。
我原本以为太子会来找我算账,但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他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扶着腰步伐阑珊地回书房去了。
小桉说,近来雪寒,陛下病情益发加重,命太子监国,一定是太子事务过于繁忙,才没有空来见我。
但这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天气一冷,骨头就懒了,我每日睡到午时,将早午膳一同吃完后,就去鱼水池敲冰。
水池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晶莹剔透,又脆弱易碎,我就趴在池岸边边上,拿着敲核桃的小锤子,一点一点将冰面打破,再洒些鱼食,鱼便全浮了起来。
我看得意趣,每日都跑去敲冰,就是偶尔会遇上匆匆路过的太子。
他有时会停下来看鱼,有时不会停下来。
而我有时会跟他打招呼,有时不会跟他打招呼。
冬后的日子是很无聊的,哪都很冷,哪都不想去,于是每天我除了给鱼透气,就只剩下“准时提桶等在东宫门口”这一件事儿了。
本来吧,就光凭听太子摔了个狗啃泥这件事,我就觉得这一天过得还蛮有意思的,
但很奇怪,这些日子再没有传来太子坡着脚挪回书房的消息了,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还特意披着床单跑出去看,结果就看到了太子稳稳行走到冰面上,
那叫一个大步流星,
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滑都不带滑一下。
我深思了好些天,一直不得解,直到大管事给我点拨,说其实是他给太子换了防滑的靴子,还热络地呈了一只鞋履给我仔细瞧瞧,问我要不要也定做一双。
我对这种东西当然是嗤之以鼻,大手一挥,告诉大管事“大可不必”,
结果午膳后散步时,堪堪走到水桥头,我脚下顿然不受控制,双脚在半空扑腾了两下,紧接着仿佛一头小肥鹅般脸朝下栽在地上,
源自冰的寒意登然将我的脸颊冻得僵住,但我的脑子十分清醒,
我觉得我热血上头了。
我抬起脖子,四面观望,一回头,果真就见太子站在铺了雪的假山后,带着无比灿烂、无比挑事的笑容,
脚边还放着一个木桶。
王八蛋!!
我也换上了防滑靴,这一场我们算平局。
在这个腊月时节中,我又归于平淡,
我暂时想不到要怎么闹太子,于是只能先闹小桉,
我每日都会询问小桉我的小梅花要何时才能开花,为什么看不到一点苗头。
小桉总让我安分一些,说等雪下得够大,花总会开的。
但皇城的雪已经很大了,连南上进贡的队伍都在距皇城不远的广骊道遭遇大雪封路,只怕今年无法按时朝贡。
今年的雪下得罕见,因而出现这样的事故本是无可厚非,太子殿下划了三千人前去挖雪开路,也算是做法得当。
但谁知道,这一批朝贡的队伍里,载了千斤稀罕的金杏仁,
若是放在往年,还真没谁把它放在眼里,然而三殿逮着这一点,领着一帮子人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说朝贡被雪路阻挡本就并非喜兆,而如今圣人在卧,“幸仁”不来,乃凶中祸、祸中厄,大肆指责太子下派的官员做事不利,向太子发难。
小桉正在给我缝年节入宫庆贺的华服,用的是金红双色,并就大片莲蒂。
我说你别缝了,反正也用不上,还不如做一件白的。
小桉愣了,问我为什么用不上。
我说皇帝看样子也活不过冬天了,你让我穿着大红喜服去吊唁,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而且你给我做的冬装已经够多了,我一天换一个色都够我穿一个月不重样,你不如把我用不上的冬衣赠出去吧。
说完我就觉得,要是这番话给外人听见了,我可能也活不过冬天。
我看出来小桉不大认同我的做法,但还是手脚麻利,两三日就把我的旧衣新衣打包了送走。
不过她的手还是没闲着,那件华服还是日夜不分地替我亲手赶制,我没再阻止她,毕竟我思来想去,觉得那件衣服不论是我要二婚或是作丧都挺适合。
我站在院子的梅花树前,昨夜小桉已经扫过雪了,但今早一起来,雪层还是没过了我的脚踝处。
我一面数着花苞,一面听着阿童给我报告,说是太子将滞留在广骊道的贡品分给了当地百姓,取“幸仁布世、广民积福”的意味,是大大的孝心。
我说我觉得挺好的啊,但是你告诉我这些干嘛呢。
阿童默默退下了。
我踮起脚尖继续给我的小花苞点数,数着数着,突然间,我看到了一整棵梅树都结满了花,
在层层霜雪之上,刹然盛开,绽出极致的红,斑驳了全白。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
一片梅花瓣悠悠飘落在我的掌中,还有几点落到地上的雪层,夺目的红和着冷清的白,并不和谐,
我将掌心凑到眼前仔细去看,不料还没看清楚,登然双眼一黑,
在我彻底不知人事之前,我无比快速地伤心了两场,
第一场是我的小梅树还没开花,
第二场是我吐血了。
我无奈感叹,我果然眼睛也不大好使了。
这件事把小桉吓个不轻,
在我还只是眼前昏暗、双腿不稳时,我其实还是有感知的,
我可以听见小桉如何凄厉的哭喊着我的名字,活像我要被火焚了一般,我是听了大半天后才晕过去的。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我其实会不会是被她吵晕过去的?
但我还没有机会问她,因为我一醒来看到的人是太子,
虽然我并不能及时地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是他在这里。
很奇怪,似乎我每回很严重地晕过去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总是太子。
不是有句话说,生物在出世后第一眼见到的东西,一般都会被它们当作爹妈吗?
此刻,我看着太子殿下的死人脸,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娘。”
太子的死人脸明显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走过来扶我起身。
我其实挺感动的。
如果这会儿我再说一些足够亲昵的话,那我们可能会冰释前嫌,
一般书里也都是这样写的,我也有能力说出来,
但我一句话都没说,拔出头上的步摇,对着他的腹部猛地扎下去。
我可以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渐渐渗透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又愣住了,
双手悬在半空,可能是不知道要不要来挽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喊:
“太子殿下受伤了,快来人啊。
14.
我又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太子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配合着我,
譬如倒在地上装疼,
譬如命人满大城地去找大夫。
可见他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被摆布的人,将来当了皇帝,可能会很危险。
但此刻他并不需要考虑以后皇帝的日子危不危险,因为他的太子生活就已经够艰险了。
太子一声不吭地经过换衣、清洗、抹药、包扎,最后点名要我留下来。
看着被屏退的所有人,我察觉到一丝不妙,于是指着自己,“我也是病号诶,难道不是应该回去歇着吗?”
太子没啥表情,“坐下。”
“好吧。”
我乖乖坐下。
“坐这。”
我只能将屁股挪到他床上。
太子点了点自己腹部的纱带,“这又是哪一出?”
我看着房梁,“看不出来吗,刺杀你啊。”
“刺杀?难道你没预算到一只簪子可以戳破多少层衣料,而我今日穿了多少件外衣么?”他指向自己的脖子,“杀我,应该往这里戳。”
“……”
我仍旧看着房梁。
“你别告诉我,这又是三弟的意思。”
虽然我和三殿在牢房就已经彻底绝交了,但是……
我腾起来,抚掌,“巧了,还真是!呃……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
太子双眸定定,
说真,我从来没有见过太子可以有这么认真的一刻。
但这都要归结为,我见他的面比较少。
我叹气着摊开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确实有时候挺混账的,但都是事出有因。”
“你还知道我在生气?”
我当然知道啦,
每逢看到我就黑着脸,也不来找我玩了,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我小心翼翼试探,偷瞄他,“你是在生气我不喜欢你吗?”
他顿了一下,道:“若你真不喜欢我,那我有什么好气的?我气你的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气我喜欢你却不告诉你?”
“我生气,是你不信任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任何事也无须你独自去做,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很期望你可以依靠我……”
我戳一戳他的手背,打断他,“我刚刚说了我喜欢你诶,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太子默默看着我,良久,“我知道啊。”
我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你会不会有点自恋了,要是我只是在开玩笑呢?”
他自信道:“不可能。”
“……”
我说:“我突然觉得,我应该不是那么喜欢你了。”
他叹了口气,“这种转移注意力的事情你真的不擅长,四蕴。”
我没什么话要说了。
“为什么呢,四蕴,为什么?”
我没太懂,“你想问的是哪个为什么?”
“今天的事情。”
我挠挠头,“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扎你的……”
他凝眉,“不,我是说,今天你为什么晕倒了?”
我想了大半天,实在不晓得要怎么和他解释。
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其实我还吐血了。
思绪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我的手倏然被握住,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抽回来,但太子的虎口牢牢钳住我的手腕,让我没办法缩回来,
他掰开我的手掌,露出我的手掌心,掌心中有一道血痕,
他慢条斯理地摊开帕子,一下一下擦我掌心伤痕的血迹,“本要杀别人,却把自己伤着了,你这是什么情况?”
他抬起眼看我,突然间却顿住了,眉头一下子锁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将手覆上自己的脸颊,若无其事地朝他真地笑起来,手却颤抖得我压抑不下,“我在笑吗?”
太子并不打算放过我,他朝我坐过来,
他将我的额发拨到耳后,我的脸被他的手掌贴了上来,他追问我说:“你在笑什么?”
我摇摇头,
太子忽然道:“哭出来。”
我不禁乐了,说:“你这人可真有趣,一般男孩子都是哄女孩子笑的,只有你哄别人哭。”
太子好似一点都不听我的话,眼睛跟星星似的,就凝在我鼻尖三寸处,
“四蕴,你哭出来。”
我兀地想到了很多事情,尽管那都是久远之前,可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以前有人打我,我一疼就大哭,她们好像打得更开心。后来我学聪明了,她们打我我就笑,一开始打得更狠,但后来我笑着笑着,她们就都不敢靠近我。如今是没办法了,我已经改不回来了……”
“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老是让我哭……”
天底下没有人这样对过我,连我娘都不让我哭呢,她觉得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确实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也应该成为这样。
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哭的,但不知为何,我捂脸的指缝似乎渗透出来大片温热的水泽,
我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声音,“我不想哭,我不想哭了。”
我喜欢太子这件事情,我一直怀疑三殿他心里是明白的,
但有时候又想,如果他知道,也许就不会把我送给太子了。
太子当年只去过三殿府上一次,而且是在我嫁入东宫的不久前。
那时候,我们隔着木兰花树辩了一场没头没尾的花叶论,
那时候,我看着他亲手将一盘马蹄糕赏给了快被谢管事打死的小乞丐。
在他做客三殿府上短短的两个半时辰内,就给我留下了两场不可磨灭的印象,想来命运从来都是有预示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注定会隔着无数的繁花丽景,注定隔着数不清的人,以及注定隔着无法靠近的地位沟壑,
但总有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譬如他也认为万物生无高低,譬如我来到他的身边。
三殿送给太子的那只母虫,我是认识的,
据说是某个隐世古族养的蛊虫,三殿给它取名,为“同生共死”。
相传稚虫孕育在母虫腹中时,与母虫共用脏腑,直到虫卵产出,则脏腑分裂为二。由于是共用五脏六腑,母虫与子虫是可以彼此感应的。
假若在虫卵孵化为子虫后,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亦会痛心致死。
而虫卵想要孵出,则需要活血肉作为寄养。
那是三殿不辞万里求来的,整个中原只有两只。
第一只母虫产下的虫卵,在我新婚的前一夜,三殿亲手交给了我。
从始至终,他只给了我这一个任务:喂太子吃下虫卵。
我喜欢太子,
杏仁糕是我亲手做的,学了大半月,结果他在我面前连盘子都一起摔裂。
我喜欢太子,
阿童告诉我太子邀我赏月,我奋不顾身地跑去相会,哪怕心中明白可能是假。
我喜欢太子,
三殿来看望我那天,我看着太子衣鞋上的草灰泥土,却只问他一句要不要换了衣服再吃饭。
我喜欢太子,
才会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不会让他后悔。
我喜欢太子,
新婚之夜,我将虫卵吞入腹中。
我喜欢太子,
我不能告诉他,不能让他喜欢我,我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多了,因为三殿不想太子活着。
但偶尔我也制止不住自己的思绪,
比如我们坠下城墙后,我想问他为什么要紧紧抓着我的袖子,为什么他会被撞到脑袋。
比如在我假身份被揭穿后,我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救下我的,是不是害怕我会死掉。
可我不敢问。
我不敢问啊……
虫卵孵化后,寄生在我腹中的子虫与母虫之间的感应益发地强,朝堂之事我不明白,但三殿想给太子一个教训我是知道的,
他伤害母虫,子虫应激,我才会口吐鲜血。
为免得谎言戳破,我必须要让太子有腹伤,且还要闹到全城皆知。
我别无选择了……
我吸了吸鼻子,太子双手将我的脸捧起来,让我只能看着他,
他的眼睛无比明亮,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难过,嗓音极轻,“四蕴,你应该是知道我的,你还有什么怕的吗?”
我的声音有点哑了,“我以前说过‘无则心寂’这样的话,听起来很可笑,世上没有‘无’,心也不可能‘寂’,老和尚说我有慧根,那大约也是取乐我的。”
太子没开口,静静听着我的话。
我继续说,“我一直不想你伤心,不是当下的伤心,是以后的伤心,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东西不是越多越好,譬如疼痛,譬如有些人的寿命,所以我总是努力地想让你讨厌我,你讨厌我吗?”
他徐徐摇头。
我大力吸着鼻子,“我是个不那么坦诚的人,嘴上说着想让你讨厌我,其实我想要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那样地喜欢我。我也不想说那些类似‘以后不要想起我,好好过日子’那样虚伪的话,我想你记住我记到死,要不然我不甘心。”
他不再捧我的脸了,而是把我抱住,
可是为什么他全身都在发抖呢,
他一定是想到什么了吧。
我把下巴搁置在他的肩上,“老和尚不让我看透,是为了不让我伤心,他知道这些,约莫也是个看透过的人。而我不想让你伤心,所以不让你看透我,但到头来,好似是我白费力气了。”
“我这一生都在给别人扫地,但也在给自己扫地。”
我望着房顶,笑了一笑,
“我努力给自己的心扫了一片荒芜,但殿下种下了一颗种子,它原本不愿开花,但最终还是结满了果,我尝了一口,幸好不是苦的。”
14.
我是个极胆怯的人,但对于“谋杀太子”这件事我表现出了积极的意愿,并且让三殿对我极其信服,不是因为我真是多么忠心,而是一个我不大想活了,第二个是我不想太子死。
但是三殿以为我不想活了,也会拉着太子一起死。
侧面体现出,三殿对我真的不了解。
做主子的,还是应该对手底下的人清楚一点才好,“二心”这个东西,不开膛破腹是看不出来的。
而我视死如归的缘由是,我在这个世上没有足够的信念支撑我消耗生命。
譬如我和老和尚说过,如果我没有家了,就会去找他,可真正当我没有家时,他也不在了。
也不知道是我没有遵守誓言,还是他没有遵守誓言。
同样的,太子也给我许过一个诺,他说会让我长命百岁。
我知道的比他多,甚至知道了结果,因而从来没有答应过。
有时候想啊,他早点说那该多好,
转念再一想,早点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雪纷纷扬扬下,我的梅花还没开。
皇城最近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这不是我感觉到的,是小桉感觉到的,
她说她早上去给我买扣肉馅的锅盔,锅盔大婶说明日起不卖了。
我一口咬下锅盔,酥酥脆脆落得我满衣襟都是,我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为什么?”
小桉给我盛豆浆,“听说圣人快……今年的年节大约是不让人闹腾了,街上一个挂喜物的都没有,唉。”
我点点头,“哦。”
但是这和扣肉锅盔有什么关系呢?
不论圣人是死是活,我还是要吃饭的呀。
于是我暗暗下决定,决定让小桉拜锅盔大婶为师,
这样我就能有免费以及源源不断的锅盔可以吃了,还可以有牛肉馅的、猪肉馅的、肥肠馅的等不同口味。
我正同小桉谈到带点什么束修去见锅盔大婶好时,一连串脚步声从门外递来,
听这速度,
听这力度,
我大惊,忙不迭喊:“快快,把东西拿下去。”
小桉手忙脚乱,双手堪堪将饭桌端起来,门口飘入一片令我崩溃的衣袂,
“说了多少遍,别在我床上吃东西!”
太子怒气冲冲瞪我。
小桉端桌子的身影僵在床头。
而我,
我早在他入房之前,就已经把被子一掀,躺下去了。
小桉也是个极机灵的,立马,作势将桌子又端上来,“太子妃,早饭来了,可现在要用?”
我佯装刚睡醒,揉眼,伸腰,打哈欠,“太子不喜欢我在床上吃东西,你放下去吧,我等会儿下来吃即好……嘿呀,太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坐起来,装作刚发现没什么表情的太子。
太子明显是静静看着我怎么演下去,
我不能让他失望,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装,
“我刚睡醒诶,你吃了没有,没有的话一起吃啊,吃过的话也可以一起吃。”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太子朝我走了过来,小桉立马把饭桌放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臂识相地退下了。
他坐下床沿,室外冷然的气息一下子扑到我脸上,他伸出手,朝我下巴一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油光铮铮的大拇指,试探着道:“……口水吧……”
太子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只能献殷勤,将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给他揉揉太阳穴,
“你不会又是在堂上跟三殿吵起来了吧?”
“没有。”
“哦,还吵输了。”
“没输,”太子道,“别转移话题,我昨天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在我床上吃东西了,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诚恳说:“谁知道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眼瞅着他又要说我,我赶紧从地上捞起那块我吃到一半的锅盔,捧举到他面前,
他登然别开脑袋,“我不吃。”
“试试嘛,看看我吃过的会不会好吃一点!”
太子凝视了我一会儿,状似极其无奈地将锅盔接过,丢回盘子里,从腰封里抽出一条帕子,低头认真地给我擦手掌上的油光。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只是觉得下床有一点冷,我不是故意的。”
“嗯,感觉怎么样了?”
我耸耸肩,“没什么,就是天气很冷,我不太想动。”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也没有告诉他小桉有时唤我时我是听不见得,更没有告诉他我的肚子里住着一条小虫子。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太子的软肋,但我能尽力不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不让三殿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地方。
尽管这都是在我不晓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少的前提下。
可太子那样性格温厚良善的人,总不该对我见死不救吧。
“有什么难受的,就告诉阿斟他们,我就回来换件常服,就……”
阿斟是东宫的府兵头头,太子将一小部分人划给我使唤,
但我知道,这都是将来给我保命的。
也许他没能力保护我,可至少有能力让别人保护我。
我朝他商量,“就要回宫里吗?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是小桉可以上床吗,她坐在下面给我翻连环画的时候,我总是要伸长脖子去看,对于我的肩膀、腰都是一个损伤。”
太子没有告诉我好还是不好,只是说,“你敢让她上床试试。”
听起来像是“不可以”的意思。
我说:“好吧,我的花还没开,等到它开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一看。”
“好,”他的手拍在我的头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来,“待事情落定,我带你去梅岭看花,”
他笑起来也没那么欠揍了,反倒看起来有些伤心,
所有的郁结压在他的眉眼上,压得连笑意都不再明媚。
可我只能假装没看出来,对他点头笑着,
“好啊。”
15.
我的花不是梅花。
这个叫我崩溃的消息是我新请的花农告诉我的。
是这样的,因为我的树迟迟不开花,我以为它可能是生病了,就请人来看,
结果那老花农远远一瞅,乐了,说:“这哪是什么梅花,分明是一棵桃树嘛。”
我愣了。
真的,在漫天白絮之中,我愣在原地,脑子被冻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的笑容也在寒风中冻冷了,“当初是谁去挖树来着,把他给我叫上来,不对,把他和他九族给我叫上来!”
小桉没有真的这样做,
显然,我的脑子气昏得黑白颠倒人畜不分,而她还能清楚地明辨是非耳清目明,
可见她真是我的得力干将,时时捏着我的后领子,将我扯回正确的道路。
挖树的小厮被小桉压了上来。
原来是事出有因,
这小厮当初领了我的命去磬台山上挖树,结果扛着锄头走到山下,就看到一排卖树的。
卖树的叫住他:小兄弟,你去哪啊?
小厮:挖树。
卖树的:挖什么树?
小厮:梅花。
卖树的:哎呀,正好,我这儿有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桉和小厮两人其乐融融地演一出卖树戏码,“你俩……一个戏班出身的?”
经过树农的利弊分析,小厮立马就被打动了,
打动的原因有三:
一是挖树也许会破坏山间风景,摧残梅林,而且还会导致每年雨水季频发山体滑坡,
二是秋后花木买卖惨淡,树农正推出打折出售,价格十分亲民,
三是不想爬山,也不想挖树。
我认为第三个原因很打动我,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们真的认不出来桃树和梅树的区别?”
我觉得小厮一脸写着“难道你就认得出来”。
小厮朝我大拜,“太子妃保佑了磬台山一方平安,实在是无量功德,将来是要上天的。”
说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但我确实没什么盼头了,
倒不是说一棵树对我有多大作用,而是一件事情期望了很久,到头来却不如人意,难免很失落,
譬如你喜滋滋地咬一口冰镇西瓜,结果是满口蒜蓉味,
因为它和凉拌蒜蓉放在一起串味了。
我每日看着我一树枯枝,感觉满眼都是蒜蓉味,辣得我双眼朦胧。
看着看着,忽然,眼前的枯枝树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我从窗台坐起来,已经走过去的太子又退了回来,
我们二人齐齐开口,
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挠挠头,自暴自弃,“赏花啊。”
太子转身看向白茫茫的墙角,再回过头来时,我觉得他这个目光应该是在看傻子。
他道:“午时了,我就回来。”
我说,“你不会是又吃了闭门羹吧。”
宫门的守卫不知被三殿许了什么好处,每回太子入宫,他们都拦着太子不让进。
十七门都是同样的结果。
太子没法,有时能在宫门前的太阳底下站个一整日,都不见得能见上圣人一面,
倒是能常见到三殿慢悠悠坐着马车拐出来。
听过这些,我气愤地问他为什么要怕那些人,若他们再拦着你,你带人闯进去不就好了。
太子没有骂我白痴,只是徐徐摇头,说你不懂。
我知道,太子是很注重名声的。
宫门的守卫再怎么被收买,明面上仍是圣上的人,拿的也是圣上的旨意。
硬闯是绝不可能的,带人硬闯更是天方夜谭。
在这样关键时刻,三殿与太子间,谁都不会给对方留把柄。
更重要的是,太子不想病重在卧的圣人看到自己在皇城动用一兵一卒,哪怕是误会,他也不想让父亲失望难过。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会替人着想的人。
只是这样,偶尔会被人看作软弱。
此刻,我看着他眼中层层掩盖下浓重的疲色,只能佯装他瞒我瞒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并展开怀抱热烈地欢迎他,“没事啊,在宫里吃闭门羹,至少我还敞开大门等你回来呢!”
太子闷闷笑出来,隔着窗口回抱住我,“那真是幸好。”
他说,那真是幸好。
我俩腻歪没多久,就被打断了。
脚步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月亮门处戛然而止,
我从窗口探出头去,正是穿戴着盔甲的阿斟,还没等我抬手跟阿斟打声招呼,我的脑袋就被太子一手给摁回窗口内。
但我趁他转身,我又把头伸出来。
太子走到月亮门口,阿斟在他耳边焦急地说些什么,
我看不见太子的神色,可我知道必定是凝重的。
阿斟一说完,他抬步就要走,可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顿一顿,他转身朝我快步行来。
他立定在窗外,向我郑重嘱咐,“好好跟着阿斟,若有情况,他会带你离开。”
我没敢问太多,“要开始了么?”
“不清楚。”
“你一定要进宫去吗?”
“嗯。”
“带多少人?”
“不,我一个人即可。”
“多带些人吧。”
他讶异于我这种说法。
我捧起他的脸颊,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朝他笑一笑,
我说:“太子殿下,您大胆地入宫去,我保证,这条路上,没有人敢拦下您。”
16.
“太子殿下回来了吗?”
这是我第九次问小桉了。
屋外的天色全然暗下,雪夜凛然,小桉用银针挑起灯芯,闻言回身朝我摇头,转而说:“程大人在外面跪许久了。”
小桉说的是阿斟。
正午时太子入宫,我就跟阿斟说过,让他去帮帮太子。
可他死活不愿意,说什么太子留他下来,就是要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的。
他真是个死脑筋。
丑时一刻,皇宫十七门钟齐响,拢共响了九声,响遏行云,
皇城阖闭三道城门,重重守卫包围这座城池。
这是圣人山崩的意思。
阿斟立马要带我走,连马车与一路上的用物都准备好了。
我问阿斟这都是什么时候就备下的。
阿斟说,一开始就备下了。
至于这个一开始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
但我没有走,
因为不论马车跑得多快,也跑不过死亡的到来。
还不如等在东宫里,等最后一个结果。
太子他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很可笑,我们原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太子妃,太子妃,你怎么了……”
我坐在地上,顾不上全身的疼痛,赶忙安抚她,“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摔倒了。”
小桉将我身上的椅子扶起来,那是我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抓而牵连到的,
方才椅子角直接往我脑袋直直砸下来,我被砸得七荤八素,只能任由小桉把我搀起来。
我说:“扶我到床上吧。”
皇宫方向的上空响起铿锵的刀剑声,迫近的森寒危险气息令整个皇城不再喧闹繁华,而是近乎万籁俱寂的一座萧条荒城,除了那些厮杀的声音。
他们还是兵戎相见了。
其实我觉得三殿这样想谋害他哥也不是没有道理,甚至我有些理解他,
三殿距离他母妃最近的一刻,大约是他还在他母妃肚子里的时候,
而他距离亲情最近、备受疼爱的一刻,还是在他娘的肚子里。
他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他能养出那样阴郁而多疑的性子,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做错了一点,那就是不该将所有人都想得和他自己一样,
他与太子走到现今这个地步,还是因为他和他哥接触得太少,小时候打的架还不够多。
我初次见太子殿下时,他就和太子并肩站在一起,身后是无比绚丽的春日繁花,
那本该是极烂漫的季节,就连太子脸上都是纯粹、明朗、甚至是干净的笑容,清朗若琉璃,
而他,却是悄悄勾起一边唇角,阴沉沉,暗戳戳,似乎是怀揣着什么恶毒的算计,在无限绮丽的春景中,就像一片没有眼色的沉闷铅云。
身处黑暗的人,说不渴望光明那是假的。
我也向往太子的那种清丽,
但我和三殿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想守护那一点光明,哪怕我再次堕入黑暗,
可他不是,
他会把所有人拉下黑暗,自己爬向光明。
我们的想法其实挺接近的,
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告诉过他,我们是一样的,卖弄一点计谋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因此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比谁卑贱。
我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卑贱,我也是为自己谋出路,为我喜欢的人谋出路。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了。
近些日子以来,腹中的疼痛早让我麻木,可这一回,我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在我的肚子中翻滚,犹如一张大网地牵扯着我的四肢百骸,疼得我直不起腰,五脏六腑更险些要被搅弄得叫我全呕出。
当我把手掌静静贴在肚皮上,我都能感觉到那子虫在挣扎,
临死的挣扎。
全中原仅有两条的“同生共死”,我要死在三殿手中了。
我猜想过三殿的意图,他最先给太子下蛊虫,约莫是想徐徐诱导刺激母虫,导致子虫牵连应激,进而造成太子半年来缠病的假象,
再于此期间,给陛下下另一只蛊虫,母虫赠给太子,行构陷或脱嫌之计。
届时,他杀母虫,太子体内的子虫感应而死,陛下一时接受不了太子薨的消息,再随之而去。
君临天下,水到渠成。
可惜中间多了一个我。
我第十次问小桉,太子回来了没有?
一睁开眼,却看到了太子的面容,
光洁的脸颊,高挺的鼻,温和的眉眼,淡色的唇,
烛光纱帐,夜色阒寂,他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专注的就仿佛他的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人。
而我也一样。
我没忍住,哭了出来。
我以为我是见不到他的,
我以为我见不到他了……
世上有最遗憾的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将要得到渴望却差最后一步,那是无可奈何,
第二件是得到后又失去,那就是无能为力。
而当这两件事同时交叠在我身上时,我真是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
像是怕会丢失了一样,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说:“我杀了你父亲,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啊?三殿送给你的那条虫子另一端连接的,其实是你父亲腹中的子虫,而那条母虫,下午已经被我挑入火盆了。所以,所以……你父亲是我亲手杀掉的,你一定会恨我吧。”
“可若非陛下山崩,你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带兵围宫、抓拿三殿呢?说起来像是在狡辩,其实我真的在狡辩,我不希望你会恨我,我听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天下两大血仇,能成为世仇的那种,还好,我还没有后代,我们不会成为世仇,你也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你知道吗?嫁给你的那一夜,我本来连亲昵话都准备好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爱你的。可是你二话不说,骂我是三殿的细作,我委屈得不得了,你都没听我解释呢,就认定了我是坏女人,所以我脑子一热,朝你后背踢了一脚,但是没料到前面有个池塘,你就那样骨碌下去了。”
“你那个时候会不会很讨厌我了呢,但不是啊,我也想你喜欢我的……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还没告诉我呢,也没有认真同我说一句喜欢我,搞得你很轻浮,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怕我挺不过来了对不对,其实不论你说不说,我都挺不过去的,反倒是你说了,我还能少一件缺憾的事情。”
“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三殿他会将全部告诉你的,他这人就是这样讨厌,可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怕你会伤心。陈煦,你不要忘记我,以后也不允许,因为,因为除了你,好像就没有人会记得我了,所以你要活得很久很久,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再在世上留下很久很久……”
我的话渐渐趋向没有逻辑、混乱不堪了,
但我不能停下,我有太多太多话要说了,我怕我说不完,
声音一落下,眼前太子的脸渐渐变成了小桉的小俏脸,散得比晨早的雾还快。
我愣了愣,才顿悟我出现幻觉,脱口问:“你怎么哭了?”
小桉双眼通红,压着哭腔告诉我大夫已经去请了,太子也要回来了,让我撑一撑。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
这个时候,大夫来不了,太子也来不了。
小桉不相信。
我看着小桉的脸,长得极为俏丽,哭起来更是令人疼惜,连脖子都是红的,只是有些抱憾,她跟在了我身旁。
若她择了一个长命百岁的主子伺候,说不定能富贵一生。
我已经很累了,喉中涌上的血腥都被我尽数咽回嗓中,我强打起精神,拍拍她的手背,朝她挤出一点笑容,“小桉,我真的没事,你可以折来一枝花给我吗?”
小桉立马跑出门去摘,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我想告诉她,其实她不用那么快的。
我还想跟她说,谢谢,真的谢谢啊。
夜风刮开窗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外夜幕银月,墙檐覆雪,屋内暖炉红光,烛火跳跃,
眼睑如铅沉重。
我想,我是看不到那枝春日的桃花了……
“砰”
一声推门响。
(正文完)
番外:
她们说,我一入宫就备受圣上喜爱,其实是因为我长得像故人。
这个说法我是第一次听说,
故人这个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的宫娥迈迈说,那是因为她们嫉妒我,才会说这种酸言酸语。
我进宫方才半年有余,就已从宝林升到了婕妤,圣上赐了一个“韵”字。
倒也不是说我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若有人说你丈夫对你好,是因为你长得像他的初恋或前妻,纵使这种话再无稽之谈,也难免硌耳朵。
当夜,我因为这件传言对陛下伺候得不是那么顺心,
但陛下耳清目明,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端倪,“你这莲花酥里搁了什么东西?”
我有点心虚,“没什么啊。”
“没什么?”他抬眼朝我望过来,眸子微冷。
我瑟缩了一下。
“你吃一口给朕看看。”
我说:“呃……能不要吗?”
陛下将著子放下,“说吧,这样做的原因。”
我实诚说:“今天有人说,我长得很像陛下一位故人。”
他扬高了一边眉,“你跟人吵架了?”
我摇头,“没有,你宫里都没多少个人,我打好关系还来不及呢。”
他对于我的人际关系压根儿不上心,“那么,那个人可有说,你像谁?”
我还是摇头,“没说。”
“你不像她,”他仰起头来,烛火下眸色沉沉,仿佛任何暖光都无法照进去,“你也绝对不是她。”
听到这样的答复,我自然是要生气的,
没有一烛台朝他脑门上砸已然是我家教良好,三从四德读得有效用。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每日恨得牙痒痒,却对死人是没法子的,因而我只能把瞄头对准了活人。
有日,我趁陛下站在鱼池边喂鱼时,以百米冲刺之速度,对准了他的后背使出一记极漂亮的侧踢,
他轻飘飘一侧身,“扑通”一声,我直直坠入池中。
再有日,他来我宫里吃饭,我找了个借口将所有人支走,再命人紧闭门窗,从屋瓦上投放了蜜蜂、蟑螂,飞蛾、蚂蚁、老鼠不等,
他全身裹住我最心爱的丝绒衾破窗而出,还居高临下告诉我,这是我的房间。
我立马反应过来,抓了一晚上的老鼠,并缴纳了修缮费。
再再有日,我一大早往殿前的空地上泼水,并在泼水处之下挖了一个大坑,只要地面的水凝结成冰,陛下踩在上面,定能一脚滑入土坑,
我已经想好了所有结果,还准备了讥笑他的狠话,却独独没想到,他竟稳稳行走在冰面上,还利落地跳过土坑的位置。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亲身一试,结果不出意外,我在太医院的建议下,休养生息了一个月。
陛下听闻了这个消息,来看望我。
我不让他看,就别开了头。
他坐在面对我床榻的椅子上,语气里含着笑,像是在嘲笑我,“你把弄这些玩意儿,就是为了自己遭罪?”
我气冲冲扭头,看向他,“才不是!”
他微微侧首,“那是为什么?”
我恶狠狠挥着拳头,“给你一个教训。”
“那你觉得,最后这个教训落在谁的身上?”
我扬起下巴,“这是个意外!我下一次可以做得更好!”
我是按照《杀死一个太子》那本书做的,哪里料到上面的内容压根儿就不靠谱!只要我稍稍改进一下,还是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耍弄大师!
他还是笑了,
我觉得这个笑有点轻蔑,于是对着他磨牙。
可磨了一会儿,我又不磨了,
我垂头丧气道:“陛下是不是很喜欢她啊?”
他大抵是没想到我转话题转得这么快,稍稍呆滞了一会儿,道:“是啊。”
我更加丧气了,“所以您才会常常来我宫里。这些宠爱原本不是我的,而是我不知情地偷来的。”
“朕不是说过么?你和她不一样,你也不像她。”他的语气清清淡淡,似是满不在乎。
我不是失望了,而是气愤,我翻身坐起来和他辩驳,“明明就是,要不然你总来看我干什么?”
他明显顿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你不养那些毛茸茸的东西。”
“……”
原来陛下怕猫。
我真的无言以对。
我说:“那是因为大家都太孤独了,陛下都不陪伴她们。”
“对啊,一生太孤独了。”他难得地赞同了我。
他抚摸着我的头顶,“阿姻,不要觉得自己像谁,你们是谁就该是谁,不是哪个背影,也不是哪个原身,朕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弄错。”
我仰着头,“为什么?”
“虽然说,也许弄错会更好过一些,就譬如能永生地活在那个虚无缥缈的美梦里,美梦固然美,但就是太虚渺了,对过去也许就是一种负罪,人啊,该清醒时,还是需要清醒。”
我皱起眉,“为什么?”
他笑起,“你还小,不需要明白这些。”
“哦。”
我侧过身,将后背面向他,
我已是十四岁了,按照阿娘的话说,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怎么在他口中就是还小呢?
“像,挺像的,像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低沉声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分辨不清他是个什么语气,
烛火爆开一声,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
怎么说呢,
小孩不是没有记事的,反之可能有些事会记到刻骨铭心。
我是宫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因而陛下总喜欢将我当孩子,认为有些不能外露于人的话、不能轻易披露的神色,放在我面前才是合适的,
因为我不记事儿,
记了也没事儿。
但他不知道,我什么都明白的,甚至记得清楚。
他会把我赶出去,自己关上门一个人喝酒,喝到极醉时,还会拉着给他收拾呕吐物的我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胡话。
陛下登基时,并没有将多少潜邸的旧人带上皇宫,
那些所谓的听说,也不过是出自他的口。
我无法忘记他抱着酒坛倒在暗香疏影的梅花树下,紧紧握着我的手,醉眼里看的,是岁月里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他说:“阿韵,你不知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那时你穿着丧服坐在花树下,花开得烂漫,若有人经过,你便立马起身作势扫地,一没有人了,你就坐在树根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花。三弟从开始就看在眼里,才是默不作声将你塞给我,而我也佯装不知道,装聋作哑接下了你。”
“你说你不坦诚,而我又何等虚伪?分明想过把你娶来之后,就将你远远地送走,离开皇城,我连马车都一开始备好,只是下不了狠心。我怎舍得让你离开?偶尔我也自私地想着,哪怕最后死在一起又如何,那也是极好的,总好过如今的,死生不复相见罢。”
“你不是说还没听过我说喜欢你么?我还没说呢,你不该等我回来,听我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么?你怎能不听我说就离开了。小桉她说她不会原谅我,不是因为我没有救下你,也不是因为我没有赶回来见你,而是无法原谅被你守护得很好的那个我。可我又何曾原谅我自己。”
“有时我会问自己后不后悔,可是值得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若再重来一次,阿韵,你会怎么做?”
我拍着他的后背,
他闭上双眼,那双只有在喝醉时才是发亮的眸子,
“我也给佛扫过案前了,也许来世我不会成人,我就做你窗台前的花罢,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
陛下说得对,人啊,该清醒时,还是需要清醒。
但我还觉得,人啊,该糊涂时,还是需要糊涂。
我从来没偷看过案牍下那一叠白宣上画的是什么,也没有问过他满园的梅花是种给谁的,
也许是一个叫做阿韵的姑娘,也许是一个叫做阿晕的姑娘,
但不可否认的,那个姑娘是永远活在陛下心中的。
陛下从不对谁温情,只有在睡梦里呼唤她的名字时,才会露出一两分情切,
近乎哀求的情切。
九五之尊的陛下,何曾这样卑微过?
我很想告诉他,回忆可以留在原地,但人不可以,人要往前走。
可翌日,我又要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嘻哈哈地对他任性地耍小性子胡闹,
只有这样,沉郁的他才会露出一两点笑容来,
他喜欢看这种蓬勃的生气。
他对我说过,不要轻易把心交给一个寿命活不过自己的人,因为这样会过得很辛苦。
但他不知道,我面临的人,是一个我无法选择的人。
我是宫里的婕妤,陛下赐我“韵”字,取“清音幽韵”之意。
陛下偏爱在我宫里留宿,因为我不养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