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没等到他掀盖头,却等到他灭了我的国,还要娶我姐姐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新婚之夜,没等到他掀盖头,却等到他灭了我的国,还要娶我姐姐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昭婵盖着盖头在新房等了蔺南野一天一夜。
未等到他来掀盖头,却等到了他带着兵马攻入了黎国皇城。
昭婵看着被打翻的盛宴。
心说,可惜了。
她还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呢。
……
被穿着凌国甲胄的士兵带到金銮殿前。
昭婵看着站在那里的人,一下呆住了。
不敢置信地,她反复地瞧,眼睛,鼻子,嘴巴。
就是他,蔺南野。
那个被凌国抵押在黎国为质,被世人说是凌国放弃的棋子的男人。
那个备受欺辱,甚至与这个废物公主结下婚约的男人。
脸还是那张脸,此刻他却穿上了龙袍,狭长双目淡漠无情,不怒自威。
人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洞房花烛时,她丈夫的名竟真的题上了金榜——可以刻在玉玺下的那种。
昭婵往前走,带着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唤他。
“阿野……”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身侧的太监厉声呵止,而蔺南野只抬眸看她一眼,好似看一件物什。
那一眼如寒冬日的雪,令她骤然心凉。
昭婵收回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她向来有眼色,懂得随机应变。
蔺南野堪堪坐上这个位置,总该树立些威信。
即她是他的妻子,更该马首是瞻才对。
蔺南野睥睨的目光看向匍匐身影,目中尽是漠然。
“都退下。”
殿内太监宫女纷纷卑躬退下,昭婵这才敢抬头偷瞄。
高椅之上,蔺南野黄袍加身,一双眸浓沉如墨,深不见底。
她问:“阿野,我可以起来了吗?”
地上有些凉。
可蔺南野的声音比它更冷:“昭婵,谁准你如此唤朕?”
昭婵一时完全呆住。
只有两人在,为何他也冷漠至极,她不是他的妻子吗?
昭婵不敢置信地抬眸看蔺南野,对上那双毫无温情的眼眸,她怎么都望不清其中。
直到此刻,她这才真正意识到,他不再是过去的阿野了。
心口忽地沉甸甸地堵了一团气。
昭婵重重磕下头:“陛下,我错了。”
新嫁娘的花冠硌到了头,额头传来尖锐痛意。
昭婵霎时有些心悸:我不会就此破相吧?那岂不是衬得这身漂亮的婚服不好看了?
她还头一回穿上这么精致的衣裳呢……
蔺南野看着她如火的鲜红嫁衣,眼眸似乎被烫伤,微不可查地皱眉。
薄唇一抿,他抬手写下一道圣旨,漠然开口。
“回去将衣裳换了,不要让朕再看见。”
昭婵高高兴兴地捧着圣旨出来了。
她的侍女阿鱼扑了上来,着急查看昭婵的情况。
“公主,您有没有事?”
昭婵笑得开心,朝她摇了摇手中圣旨。
“我很好啊,阿野还给我安排了单独的寝殿。”
看着昭婵沾满灰尘的喜服,阿鱼眼神悲凄。
伸手替昭婵拍去灰尘,她低声问:“蔺南野,不、陛下是否有说要如何……”安置公主?
可昭婵打断了她的话。
“阿鱼,清溪院在哪?”
阿鱼的唇张了又合,最后只得一句:“我带公主去吧。”
昭婵跟在阿鱼身后七拐八弯地走到一座小院前,抬头望,只见那“清溪院”的牌匾都是歪的。
昭婵却抿唇笑。
“阿野知我喜欢安静,特地为我选的好住处。”
“只是他好像有些粗心,忘记叫人打扫了。”
她当下便扎起了衣袖就要去打水清扫。
阿鱼忙拉住她:“公主!奴婢这就去找嬷嬷安排些下人过来。”
看着阿鱼匆匆离去的背影,昭婵却是叹了一声。
两个时辰后,阿鱼无功而返。
却见昭婵已经换了衣物,将大门与牌匾擦干净了,脚边是半桶黑水。
“阿鱼,大门干净了,阿野就会多过来看看吧。”
昭婵从摇摇晃晃的椅子上下来,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沾了灰。
可蔺南野一直没来。
昭婵在门口坐了三天,等来了蔺南野封她姐姐昭舒为贵妃的消息。
第2章
昭婵摘了清溪院院里的杏子,坐在门边吃。
杏树无人照料,结的杏子又小又酸。
昭婵酸得牙疼,可若是不吃,便要饿肚子。
远远地传来一阵喧哗。
阿鱼去打听回来,低下头不忍看她。
“……陛下在朝珠殿陪三公主,陪了三天。”
昭婵咀嚼的腮帮子停下了,手中杏子咕噜噜滚落在地,沾了灰。
三公主昭舒,模样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爱慕之人无数,同时也是她父皇黎皇最宠爱的孩子。
蔺南野还未灭黎国前,昭婵住下人房,而昭舒所住的朝珠殿,是离天子居所最近的宫殿。
原来蔺南野这几日不来见自己,便是一直在那……
昭婵忽觉喉间又酸又苦,难受得喘不过气。
“阿鱼,我不喜欢吃杏子,酸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昭婵湿着眼眶,笑着说。
于是阿鱼捡起地上杏子,擦干净。
“无事,奴婢爱吃。”
她知昭婵从不浪费粮食,昭婵总是吃不饱。
阿鱼是孤女,跟在昭婵身边十二年,主仆相依至今,比亲姐妹还亲。
昭婵用衣袖随意地抹了眼泪。
“阿鱼,我们也去看看三姐姐吧。”
昭婵与昭舒,虽说是姐妹,实际上,只有每年年尾宫宴上能见上一面。
——昭舒坐在高高的檀木椅上,垫着有精美刺绣的软枕,陪在黎皇身侧。
而昭婵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与下人一同吃宴。
昭婵倒不在乎。
她可以和阿鱼一起,小声讨论着当天的歌舞。
如同今日,朝珠殿前门庭若市,昭婵也只远远地看。
阿鱼说:“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今儿风大。”
昭婵知道,她怕自己伤心。
但她自己不怕。
“我就看看,我不冷。”
她其实不是来看昭舒的,是来看蔺南野的。
才想着,就见那两人一同走出。
郎才女貌,般配绝顶。
昭婵定定地看,脸色似涂了几层脂粉一般白。
她对阿鱼说:“阿野做了君王,后宫佳丽三千很正常的,我该大度。”
“三姐姐很漂亮,换做是我也喜欢。”
落花被风扬起,抖擞下好几片遮了昭婵的眼。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初遇蔺南野,也是这时节。
彼时正是昭舒诞辰,黎皇宴请全臣。
昭婵趁机到御膳房偷东西吃。
正抓了些吃食塞进怀中,便听到有人回了御膳房。
“陛下可真是宠爱三公主,听说她用来垫脚的都是万里挑一的白狐皮呢……”
“是啊,凌国居然送了质子来我黎国,还想求娶三公主!我呸,北境蛮夷,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昭婵闻声一惊,猫着腰匆忙跑出去。
御膳房不让她进来,被抓住会被罚,遇见凶的嬷嬷会挨打。
昭婵是钻狗洞进来的,也是这么出去的。
逃跑时却踩空了台阶,摔了个脸朝地。
“嘶——”
正暗叫倒霉,忽地有一道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没事吧?”
接着就见一只手伸到昭婵面前。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似乎比那天的月色还要白。
昭婵呆呆地抬头看。
她从未见过那般俊逸的人,似温柔月光,靠得太近仿佛会亵渎。
昭婵抬手,却见自己的满手脏污,还是未敢牵上那白娟般干净的手。
“没事没事!”
昭婵自己爬了起来。
脚踝似乎崴了,但她能忍住。
视线一转,才见他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只花灯。
那灯,竟和昭婵的母亲小时候给她买过得一模一样!
她被带进宫后,不知她的花灯如今怎么样了……
或是昭婵的目光过于明显,亦或是昭婵狼狈模样令他可怜。
蔺南野将花灯递给了她。
“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昭婵的眼一亮,但她也知不好白拿别人东西。
可摸遍了全身只找出一包糕点,是要带回去给和阿鱼一起吃的。
看着那灯,昭婵一咬牙:“那我拿这个来做交换!”
心说,阿鱼你原谅我这一回!下回再给你带更好吃的!
蔺南野一愣,随即笑了,如沐春风,似春如暖阳。
就像如今蔺南野对昭舒笑得那般温柔。
蔺南野与昭舒携手走来,一路宫人纷纷下跪。
直到走到昭婵面前。
昭婵嘴唇泛白,缓缓跪下。
“给,给陛下请安。”
蔺南野视若无睹,牵着昭舒在她身前走过。
昭婵垂眸盯着那双鎏金靴从面前走过,将落花碾为泥。
第3章
昭舒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昭婵。
这就是她的七妹妹,蔺南野名义上的正妻。
她过去从未注意过这个所谓的七妹妹,只知她是父皇在民间找回的女儿,蔺南野身后的跟屁虫,总跟着他打转。
可这般的人却和蔺南野缔结了婚书,按照礼法说不准日后会成为皇后……
想着,昭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昭婵呆呆地跪在地上。
直至那浩浩荡荡一行人远去,她才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阿鱼,我们回去吧。”
阿鱼看着昭婵,眼神悲伤:“公主……”
她知昭婵有多难过。
可昭婵拍拍衣物,无谓地笑:“定是我穿的不起眼,阿野才没有看见我。”
阿鱼心里一痛,掩住目中悲戚,轻声道:“公主,这个月的新料子还未领,奴婢这就去领了给你做身新衣裳。”
昭婵高兴地点头:“好啊!”
到了尚衣监。
阿鱼进去领料子,昭婵就在门口的池边看荷花。
倒春寒天,满池枯叶。
昭婵想起,去年夏天时,她摘了一朵清艳至极的荷花送与蔺南野,他那日
不知今年还有没有机会送给他呢?
想着,昭婵出了神。
就在这时,身后不知被谁猛地推了一把。
昭婵猛地往前栽倒,整个人掉入池中!
冰冷的水带着腥味,瞬间包裹住她的单薄身躯,夹着泥猛然灌入鼻腔,凶猛的要夺去昭婵的命!
“公主!”
阿鱼的惊呼声传来。
她目次欲裂的奔到池边,便见昭婵从池塘中爬出来。
湿漉的发丝宛如水草贴在脸上,满身泥泞如水鬼般。
看到阿鱼又慌又呆的模样,昭婵冻得青白的脸上忙挤出一个笑来。
“我没事,你忘了,我水性好着呢。”
阿鱼这才松了口气。
她都急忘了,昭婵的水性确实好。
这些年,两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往年夏天昭婵就总是偷池子里的藕填肚子。
阿鱼又问:“怎么就落水了?”
昭婵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是她的错觉,方才真有人推了她一把。
可她只是笑着,似乎不好意思的开口。
“看荷花看得入神了,你记不记得前年时我还给阿野摘了最好看的荷花?”
“记得,公主大半夜偷偷溜过来偷摘的。”
昭婵眼睛弯弯,说着好笑的事。
“哈哈哈结果第二天才知道,这一整池的荷花都是父皇专门为三姐姐种的,特地挑了最好的花匠打理,难怪是所有荷花池中最美的。”
倏然一阵风吹来,打湿的衣物似冰一般。
昭婵身子在颤抖,嘴唇失了血色,伸手紧紧抓住阿鱼的袖口。
“阿鱼,我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阿鱼反手握住她冷冰冰的手,哑声道:“好。”
可回到清溪院后还是冷。
这里没有甚么取暖的物件,只有薄薄的两床被,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
昭婵还未来得急洗浴,蔺南野来了。
昭婵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将一切都抛之脑外。
“阿野!”
昭婵笑着上前,却被公公拦住。
“大胆!满身脏污!莫要靠近陛下!”
蔺南野也拧起了眉。
昭婵看出他目中的嫌恶,身子猝然一僵。
原本冻得发白的脸色,窘迫得泛红。
“我、我马上去换身干净衣裳。”
“不必了。”
蔺南野的声音传来,冰冷无情。
昭婵还未多说,就见蔺南野拿出一张纸来。
昭婵认得那是什么。
——是他们的婚契。
昭婵一怔。
这是,终于要予她名分了吗?
可蔺南野的声音却似冰雪,将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昭婵,我们的婚约作废。”
说完,他直接将婚书撕裂。
第4章
他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那薄薄的纸张。
撕裂的声响传入昭婵耳中,连同她的心一起变得四分五裂。
昭婵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颤,艰难地挤出一抹笑。
“阿野,这个玩笑不好笑……”
她才嫁给他不过几日有余,怎的就不作数了呢。
蔺南野的声音沉了沉,眉宇间暗藏怒气。
“昭婵,朕不喜别人如此唤我。”
“再有下次,自行领罚。”
这话似寒风刮骨,令昭婵本就白着的嘴冷得发青。
“……是,陛下。”
待蔺南野转身离去。
昭婵“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地面上。
她抖着手将那些纸片捡起,恰好就见那撕碎的地方,是‘白头之约’四个字。
一刹,她难以抑制的红了眼。
阿鱼来搀扶她。
昭婵扯开苍白的唇笑:“阿鱼,我好冷。”
心口的位置,又冷又痛。
阿鱼咬紧唇,将薄被为昭婵披上。
“奴婢这就去备热水。”
隔日,昭婵病了。
脑袋昏沉,面色烧得通红,口中反复呢喃着。
“娘……”
“阿鱼……”
阿鱼慌忙去寻太医,可太医院内却四处无人。
原来今天是昭舒的诞辰,朝珠殿设宴,太医都去宴会了。
阿鱼咬唇想了半响,还是去了朝珠殿。
幸而以前爬的狗洞还未堵上,阿鱼悄悄爬进去偷了坛酒出来。
昭婵昏昏沉沉的,忽冷忽热。
上一次她病得这么重,还是阿娘走后的那个冬天。
昭婵呢喃着:“娘,小七好怕……”
“娘,我好想你,这里好冷,好黑……”
阿鱼拿着酒回来,凑近拿酒给昭婵擦身子,听见这几句,眼一红。
给昭婵擦热了身子,阿鱼又抱着她,给她暖身子。
“没事的……都会好的……”
天色暗了下来,昭婵清醒了些。
外面好不热闹。
昭婵怔怔问:“今天外边怎的如此热闹,是不是我出现幻觉了?”
阿鱼低声说:“今日是三公主诞辰。”
黎皇极度宠爱昭舒,甚至将她的诞辰定为一个节日。
每年这一天,黎国上下热闹非凡。
没想到黎国灭了,改朝换代,昭舒还是那个备受恩宠的三公主。
昭婵笑:“难怪……”
原来不是幻觉啊。
既然不是回光返照,那她也不会死了,真好。
“糟了!阿鱼,帮我把衣柜中的花灯拿来!”
才放下心来,昭婵忽地想起什么,惊呼道。
阿鱼自知晓昭婵所说的为何物,是蔺南野三年前赠与她的花灯。
花灯十分朴素,却被昭婵当做宝贝。
接过花灯,昭婵挣扎着爬起身来。
“我要去‘问心亭’。”
闻言,阿鱼颦眉,不赞同地攥紧了昭婵的手,冰凉消瘦。
“公主!您还病着!”
昭婵执意要去:“阿鱼,我定要去的。”
她和蔺南野约好了,每年这一天要在“问心亭”见面。
阿鱼总不会拒绝昭婵,重重叹了一口气,拿了件披风为昭婵披上。
麻布制得,并不多保暖,但至少能挡些风。
昭婵小心翼翼地点亮了花灯,提着它一脚轻一脚重地朝“问心亭”走去。
问心亭离朝珠殿很近,能听见那里面的热闹动静。
夜风凉,昭婵拢紧了披风,蜷缩在亭子一角。
一日未进食,她又冷又饿。
可她等了一夜,都未见到蔺南野。
花灯早就熄了。
天亮了。
阿鱼上前拉过昭婵的手:“公主,我们回去吧。”
昭婵这次任她牵着离开。
离开时又路过朝珠殿。
正是上朝的时候,蔺南野恰巧从朝珠殿出来。
看来……昨夜他歇在了昭舒这里。
昭婵一双脚似被钉在原地,心口刀绞一般的痛。
她张开干涩的唇唤他:“阿野……”
蔺南野不悦地拧眉。
昭婵哑然,她又忘了,他不让她再唤他阿野。
蓦然喉间一痒,昭婵止不住捂唇轻咳。
还未抬头,就听闻蔺南野淡漠无情的声音。
“即染了病,就莫再靠近朝珠殿,让贵妃沾染了晦气。”
第5章
霎时,昭婵如遭雷击,眼前模糊了一瞬。
心口骤疼,似刀割一般,昭婵面上再维持不住笑。
她哑了声音,挤出一个问题:“陛下昨日……为何没去‘问心亭’?”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
蔺南野皱起眉,看她的眼神淡漠至极。
“昭婵,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朕的事还需向你报备?”
昭婵浑身一颤,低下头去,捏紧了手中早已熄灭的花灯。
她想说,她是他的妻子,就算婚契被撕裂了,他们也拜过天地的。
可昭婵喉间干涩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蔺南野冷冷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灯。
有些眼熟,却早已不记得这是自己送的了。
他不耐地冷冷警告:“贵妃过些时辰便出来了,回清溪院,别让她碰到你。”
待蔺南野圣驾离去,阿鱼立即起身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昭婵。
却见她发白的唇上有几个充血的牙印,红得刺目。
昭婵抬头对她笑:“阿鱼,我饿了,我们回清溪院吃东西吧。”
阿鱼含泪点头:“好。”
可两人都知晓,除了酸掉牙的杏子,清溪院哪有吃的。
宫人见菜下碟,根本无人往清溪院送食物。
回到清溪院。
昭婵打开衣柜,寥寥几件素色衣裳中,有一抹绚烂如火的红。
那是她的嫁衣。
昭婵怔怔出神。
她喜欢蔺南野是人尽皆知的事。
彼时蔺南野身为质子,总遭人欺辱,昭婵总会挡在他身前,替他说话,替他分担惩罚。
旁人都笑:“七公主这是认准了驸马了?质子可别辜负七公主一番感情啊。”
“乞丐公主和凌国质子,还真是绝配。”
昭婵不去听这些,却也会偷偷去看蔺南野的表情。
他常常抿着唇不说话。
父皇赐婚的那日,昭婵笑得开心,一双眼从所未有的明亮。
她带着阿鱼嫁与蔺南野,将会与她最喜欢的两个人过上美满的日子。
“阿野!过了二月就是我们的婚期了!你说我穿什么样的喜服好看?”
蔺南野并未看她,一双眼不知在看哪里,唇角却是微微笑着的。
“公主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往时今日,记忆交织。
昭婵几乎分不清记忆中那个温柔的蔺南野和现在那个冷若寒冰的陛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阿鱼拿着两个馒头回来,便见昭婵又站在衣柜前,顿时颦起眉。
“公主!你又在看那婚服?”
昭婵似犯了错被抓到的小孩,慌张地关上了柜门。
阿鱼低声呵斥:“公主!他那般对你,连婚契都撕了!你还留恋他作甚!”
昭婵不敢看她的眼,只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衣裳真好看。”
就在此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内两人心中都是一惊。
接着,门就被猛然被推开。
一行侍卫鱼贯而入!
在两人惊慌不已的视线中,两名侍卫冲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了阿鱼!
她手里的馒头随即滚落在地。
“你们放开她!”
昭婵忙伸手去扯,却被两名侍女用力禁锢住。
昭婵挣扎不脱,惊慌道:“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七妹妹,你这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东西都偷到朝珠殿来了。”
昭婵一抬头,便见昭舒一席紫色华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清溪院。
她走进屋内张望了一圈,看着破烂桌椅,秀眉轻颦。
有识趣的奴才忙抬上来一把软椅,昭舒才款款坐下。
昭婵攥紧手直直看着她:“不可能,阿鱼不会做这种事!”
昭舒捂唇轻笑,涂了鲜艳蔻丹的尾指点了点昭婵身后。
“七妹妹不如回头看看,那坛酒是从何而来的,是否是昨日宴会上的酒。”
昭婵身子猛然一僵。
昨日自己发了高烧,阿鱼是为了她才……
失神间,昭舒声音冷了下来。
“贱婢,你认不认罪?”
阿鱼面上惨白,毫无血色:“奴婢认,是奴婢嘴馋,起了窃心,任由贵妃发落。”
昭舒笑得艳丽,唇上口脂似盛开的牡丹。
“来人,杖毙。”
第6章
“杖毙”二字似惊雷一般,炸得昭婵脑袋嗡鸣。
眼看阿鱼被人按在了长板凳上,昭婵面上血色倏然褪去。
“不可以!你们放开她!别碰她!”
昭婵慌张地就要冲上去,却被几名侍女紧紧禁锢在原地,任由她如何挣扎呼喊,都挣不脱。
“啪!啪!”的仗打声,一声重似一声。
“阿鱼!”
昭婵双眼通红,目眦欲裂,牙齿咬出血来。
阿鱼一开始还能咬唇忍受。
可嘴唇咬破了,衣衫渗出血来,呻吟声变为惨叫声。
声声惨叫传入昭婵耳中。
昭婵只觉全身血液逆流一般,喘气都牵扯着疼痛。
“求你们停下!快停下!别打了!”
昭婵眼泪糊了满脸,‘扑通’一声便给昭舒跪下。
“三姐姐,求您高抬贵手,饶了阿鱼好不好?”
“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放过她!我愿替她受罚!”
昭舒闻言淡淡看昭婵一眼,陪着声声惨叫,摸了摸自己新抹了蔻丹的指甲。
“七妹妹,我这是为你惩罚恶奴,她今日敢偷东西,明日就敢下毒害人。”
“你不要不知姐姐的苦心。”
她说的云淡风轻,好似一条人命还不如她的一小片指甲。
昭婵苍白着脸,仰头看着昭舒。
那看蝼蚁般的眼神,和阿鱼渐弱的惨叫如刀子般割在她心上。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然挣脱禁锢她的侍女,扑到阿鱼身前。
打板子的侍卫见状堪堪停住手中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昭舒看着昭婵,目光一冷,抬了抬下巴。
“继续。”
侍卫见状,也不再顾及其他,卯足了劲打在昭婵身上。
每一下都用了十全十的力道,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臀部传来,昭婵咬着牙不肯喊出声。
不知落了多少板子,昭婵的视野变得模糊,喉间腥味止不住地往外冒。
一道冰冷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众宫人纷纷惊慌下跪:“参见陛下!”
昭舒也是一慌,却是款款给蔺南野行礼。
“陛下,那贱婢偷了朝珠殿的酒,臣妾只想罚一罚那贱婢,谁知七妹妹贸然冲上前来,奴才们收手不及将她误伤了。”
蔺南野看了眼昭舒的满面无辜,视线凝在昭婵后背的血迹斑斑。
沉默半响,他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
将昭舒扶起。
“既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昭婵的眼皮已经撑不开了,可耳朵还听着,一字一句。
听见蔺南野的话,她扯了扯嘴角,一抹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像眼泪一样滚烫。
昭婵再度醒来时,是在床上,后背与臀部似乎上了药。
可剧痛丝毫不减,连呼吸都扯得疼。
“公主,对不起……都是奴婢做事太鲁莽了。”
阿鱼虚弱又内疚的声音从一旁的榻上传来。
昭婵见阿鱼无事,心中却松了一大口气。
试图扯开嘴角笑,却牵扯到破了的唇角,她‘嘶’了一声,还是笑了。
“阿鱼是为了救我的命,我哪里会怪你。”
“只怪我太无用,只能想到这般法子。”
阿鱼红了眼,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昭婵出声打断:“阿鱼,你看这个馒头还能吃!我们分来吃吧。”
那日阿鱼带回来的两个馒头,有一个滚落在床沿边,沾了灰。
昭婵忍着痛,将它捡起,宝贝似的将它掰成两半。
馒头灰扑扑的,放了许久,变得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可二人一口都没有浪费,现在她们伤成这样,谁知下一次再能吃到馒头又是何时……
能下床已是在半月后。
昭婵独身来了金銮殿。
门口侍卫远远见她便出声阻止:“站住!来者何人。”
昭婵嘴唇张了半晌,竟不知如何自称。
她无名分,也并非奴仆,却又一直留在宫中。
“……昭婵,求见陛下。”
侍卫却不肯通传,厉声道。
“速速离去!”
说话间,寒光出鞘。
昭婵白了脸,抿紧唇,竟是“扑通”一声跪在殿前。
大声喊道:“昭婵恳求陛下,放我与阿鱼出宫!”
第7章
殿外的侍卫们惊讶得都忘了驱赶她。
片刻,殿内传来蔺南野的声音:“放她进来。”
侍卫这才让了道。
昭婵进了殿,一步一步走向蔺南野,对上那双淡漠的眼,心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昭婵没再往前走,垂头跪在高台下。
“昭婵恳求陛下,放我与阿鱼出宫,昭婵此生绝不会再回皇城扰了您。”
听了昭婵话语,蔺南野心中莫名一紧。
他冷冷问:“你想出宫?”
昭婵俯下身去匍匐在地。
“昭婵本就无任何身份留在宫中。”
蔺南野捏着奏折的手猛然发力,他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不悦。
他拧紧了眉,冷声斥责。
“黎氏皇族皆需禁足在宫内,你哪也不准去!”
昭婵一怔,抬头看蔺南野,仍不愿放弃。
“陛下,昭婵……只不过是挂名公主,您该知……”你该知晓的。
蔺南野自然是清楚的。
可他不想再听下去,冷着脸径直打断了昭婵的话。
“来人!将她遣回去!”
昭婵几乎是被侍卫拖出殿的,伤口挣扎间又裂了开,痛得厉害。
咬牙站起身,昭婵唇角扯出苦笑。
——蔺南野啊蔺南野,你既不给我名分,又不放我走。
好歹相识几年,就非要留我在宫中任人欺辱,给昭舒做玩乐不成?
第二日。
金銮殿中。
两名臣子皆为了安排昭婵一事上奏。
胡子斑白的太尉开口。
“七公主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结发之妻,陛下才登基不久,礼法不能废。”
而宰相则皱眉否决。
“臣不敢苟同,七公主那不成体统的模样,哪里配得上一国之母的位子,不过是陛下大业的权宜之计罢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蔺南野未说话,盯着手中奏折出了神。
昭婵为何突然想要出宫?
她过去不是最会趋炎附势,哪边厉害便往哪边攀吗?
如今整个凌国,手中权力最大的不就是他蔺南野,她逃了他身边还想去哪?
几日后。
昭婵满面笑意地回到清溪院,对阿鱼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阿鱼,明日我们就可以出宫啦!”
阿鱼一愣,抓住昭婵的手,又喜又忧:“公主,你哪里来的法子出宫去?”
“我将发冠换了银钱,交与南门的守卫,他答应让我们偷偷在一更时出皇城。”
昭婵说得是那顶她和蔺南野成婚时唯一的御赐之物。
阿鱼一愣,她打开衣柜,便见那与喜服放在一道的华贵花冠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酸涩不已。
满腔期待在这一刻却是犹豫了:“……那陛下呢,你真的能放下?”
昭婵摆摆手,笑得毫无阴霾。
“什么放不放下的,他是天上的龙,我是地上的野草,云泥之别的身份,不过是曾经说过几句话的关系罢了。”
阿鱼看着她的笑,合上了唇,没有再说话。
昭婵却眼睛亮亮的,抓紧了阿鱼的手。
“等出了宫,我们就找个风景宜人的小城镇住下,到时候我们自己再在院里种一株杏树,定比这清溪院里的杏子好吃多了!”
“到时候啊,我们就摆个小摊卖饼子,你手艺那么好,一定会卖得很好!”
“等存了些钱,我们就购置一些……”
昭婵说得高兴,渐渐的,阿鱼脸上也带了笑,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阿鱼,我都快忘了,你还有两个酒窝!你平日里就该多笑笑!”
昭婵伸手去戳,阿鱼红着脸躲。
“公主,就别打趣我了!”
昭婵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这些年她阿鱼更像个姐姐一直照顾着她,沉稳可靠。
可阿鱼也才16岁,甚至比她还小两岁。
两个人靠在一张床上,从晚上聊到了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睡去。
傍晚,二人收拾了东西。
终于快到一更,昭婵提了东西挽着阿鱼正要离去。
轰然一声响!
院门被一脚踹开。
蔺南野走在最前方,一张脸阴沉地可怕。
昭婵霎时心狠狠一颤,还未回过神便被阿鱼拉着跪下。
“恭迎陛下!”
包裹滚落在地,被蔺南野身边的护卫踢开。
昭婵心一惊,莫不是她买通侍卫的事被发现了?
正欲开口,就对上蔺南野的眼。
蔺南野的目光冷得出奇,似冰刃一般刺得她眼底一阵痛意。
“昭婵,蓄意毒害贵妃,你可知罪?”
第8章
昭婵全然愣住。
接着,就见御膳房主管屁滚尿流地跑上前来,指着自己与阿鱼道:“就是她们,今天只有她们在御膳房里鬼鬼祟祟,定是她们下的毒!”
昭婵回过神来,大声辩解。
“我没有!我去御膳房只不过是偷了几个馒头……”
话未完,御膳房主管打断:“这几日除了你们二人,根本没有其他可疑人出现过!”
“我没害人……”昭婵慌忙摇头否认,可辩解的话语却是那么苍白无力。
她仍怀着希冀,看向蔺南野:“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人……”
可蔺南野眼里只有冰冷的厌恶。
只有一句:“带走!”
昭婵的心霎时被冻结。
昭婵和阿鱼被下了诏狱,分别关押。
狱中昏暗,各种臭味交杂,昭婵缩在一角,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她被带到宫里后,第一次阿鱼不在她身边。
惊惶的一夜过去,开锁链的声响惊醒了本就睡不安稳的昭婵。
“你可以出去了。”牢头道。
昭婵震惊不已,浑浑噩噩的走出了监牢。
回清溪院途中。
却听见几名宫女啧然议论。
“今晨那个被处死在朝珠殿前的宫女,尸首还在呢。”
“那也是活该,谁叫她心肠歹毒竟想害娘娘。”
昭婵的脚步猛然停滞,如被雷击一般。
她跌跌撞撞跑到她们面前,红着眼问:“那宫女叫什么名?”
宫女嘲笑道:“不就是那个清溪院的阿鱼。”
“她主动招认自己心生忌恨起了歹意,瞒着主子在贵妃娘娘的膳食中下了毒……”
霎时,昭婵只觉灵魂离了窍,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转身就向朝珠殿奔去。1
远远地,就见朝珠殿前的血泊里躺了一道孤零零的单薄身躯。
真的是她的阿鱼。
昭婵瘫倒在阿鱼身旁,浑身颤抖不止。
阿鱼双目紧闭,神情平静,脸颊上的梨涡是再也森*晚*整*理看不到了。
昭婵颤着手将阿鱼紧紧抱在了怀里,她想叫一声‘阿鱼’,苍白无血的唇蠕动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双目红得可怕,眼泪简直如血泪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昭婵小心翼翼地背起阿鱼。
“阿鱼,我带你回家。”
她要带阿鱼回家。
走了没几步,竟碰见了蔺南野。
他坐在圣驾上,居高临下,与抬起头的昭婵四目相对。
昭婵未行礼,也不质问,更不激动吵闹,甚至一句话也没有,不过一瞬便低下头,蹒跚背着尸体离去。
蔺南野心口蓦然一紧。
刚刚那一眼,昭婵目中宛如一潭沉寂的死水,没有任何光亮。
第一次,那双眼中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陛下,立后之事何时能够定夺?”
“黎国七公主绝不能为后!”
太尉和丞相的争吵升级到了朝堂,蔺南野心中越发烦闷。
这晚,他终于下了旨意。
昭婵被封为惠妃。
旨意传到清溪院,一众宫人抬着赏赐进了门。
“恭喜娘娘获封!”
清溪院一下多了十几个宫女,院子再看不见一片落叶。
御膳房每日都送来新鲜热乎的吃食,都是昭婵未曾吃过的。
可昭婵从未感到如此孤独,每日几乎只和院中阿鱼的坟说话。
“阿鱼,我叫人为你做了几身衣裳。”
“阿鱼,那些东西其实都不好吃,以后我们不馋了。”
被封妃的第三天,昭婵去了御书房。
那日不肯通传的侍卫如今一见她就立即前去传问。
昭婵走入殿内,却见昭舒在给蔺南野磨墨。
昭婵对此视而不见,径直对蔺南野三跪九叩,又恭恭敬敬开口:“陛下,昭婵身份低位,不配为妃,请陛下收回成命。”
蔺南野神色冷了下来。
“昭婵,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昭婵垂眸道:“昭婵无什么不知足。”
蔺南野胸中升起莫名怒火,却听一旁昭舒笑着说。
“清溪院是偏了些,也不够宽敞,奴婢们亦住不下几个。陛下不若为妹妹换一处宫殿吧,朝珠殿旁的知悉殿便空着。”
“妹妹有什么需求直言便是,无需耍些小性子,陛下与姐姐都会帮衬你的。”
闻言,蔺南野目中闪过一丝讥讽——原是嫌宫殿破旧偏远。
昭婵则直直看着昭舒,直看得她笑容僵住。
才缓缓开口:“三姐姐,知悉殿是父皇为你建的偏殿,父皇那么疼爱你,为何他被关起来这么久你都不去看他?”
昭婵是真的不解,这个问题在她心间盘旋已久。
父皇不喜她,她便不去看他,但昭舒不一样,她为何也能当做无事发生?
语落,昭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当初姐姐悔了与陛下的婚约,这才落到我身上,姐姐那时不是说区区质子竟敢痴心妄想,癞蛤……”
“昭婵!闭嘴!”
昭婵还未说全,便被蔺南野厉声打断。
蔺南野目中冷意比殿外的漫天冰雪更甚。
“来人!惠妃出言不慎,以下犯上,将她带出去,在殿前跪上一日一夜!”
第9章
倒春寒,最后一场雪下了。
昭婵跪在石阶上,落了一身的白。
她伸手接住落在自己面前的一片雪花,凑近看它的棱角,却被呼出的白雾遮了眼。
身上的雪越落越多,越落越重。
她心想,变成雪人去死也太滑稽了。
昭婵忽的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下雪天。
蔺南野不知怎的冲撞了三皇子,也被罚跪。
那是她顶着风雪,将两个一路捂在怀里的热馒头,悄悄塞给蔺南野。
没了那两个馒头,昭婵硬撑着饿了两天,却不敢告诉阿鱼。
雪越下越大,膝盖冰得要失去知觉。
昭婵终于在雪地倒下,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口中呢喃着。
“阿鱼,我好冷,我想回家……”
昭婵做了一个梦。
梦中娘亲还在,阿鱼也在。
她们围着昭婵,阿鱼替她穿上厚衣裳,娘亲端了汤给她暖身子。
“公主,穿厚些就不会冷了。”
“小七多吃些,快些长高,碰见坏人就不怕啦!”
昭婵全身暖洋洋的,面上止不住笑。
可等昭婵笑着想要挽住她们的手,那两道身影却越来越远,虚了影子。
“娘……娘亲、阿鱼!你们别走!”
然后昭婵就醒了,满面泪痕。
她躺在软软的被褥上,盖着蚕丝被,却觉身子冷得过分。
七岁前,她是有娘亲的。
她的娘亲是明月楼一名妓子,日子虽苦了些,娘亲却从未让她饿过肚子。
腊八节那天,一队黑衣人闯进了她们家。
说她是当朝公主。
什么是公主,她当时都不知道。
然后,他们当着她的面,用一根白绫勒死了她的娘亲,将她带到了宫里。1
从此她从一个吃的饱穿得暖的下贱青楼人,变成了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高贵公主。
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应当是自从她遇见阿鱼后,那时,她便又有了家人,有了家。
可现在,她又没有家了。
霎时,心似空了个大洞,寒风拼命地往里钻。
昭婵蜷缩在被褥中,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泪水似失了阀门的江河,不停地往外涌。
待哭得眼泪都干了,昭婵迷迷糊糊又睡去,心中想着或许这次还能梦见她们呢……
“皇上驾到——”
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宫人纷纷下跪。
昭婵惊醒来,穿着单衣,披散着发,跪在床边:“恭迎陛下。”
蔺南野看昭婵过分苍白的脸,皱起了眉。
“来人,为惠妃梳妆,妃嫔在外人面前怎可衣衫不整,有辱皇家颜面。”
昭婵似提线木偶,任由她们一番摆弄。
又有侍女提上来几个食盒,打开来香味四溢。
“这些是陛下赏给娘娘的,皆是世间难寻的珍馐。”
昭婵毕恭毕敬道:“昭婵谢陛下圣恩。”
她不愿做这妃,也不愿自称臣妾。
蔺南野甩袖坐下,侍女忙将吃食一一呈上。
昭婵垂眸坐在他身侧,一言不发,机械似的,一股脑的往嘴里塞。
她没了笑。
那张总是露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没了笑竟如此刺眼。
见她如此模样,蔺南野只觉心绪烦躁。
玉著被重重砸在桌上!
蔺南野语气冰冷。
“昭婵,你摆着脸给谁看?真以为朕会惯着你?”
宫人霎时跪了一地。
昭婵也跪下了。
“昭婵向陛下请罪”
蔺南野气笑,一脚踢翻了桌!
饭菜落了满地,与灰尘、碎瓷片混杂。
“既如此,你就将它们一一吃净了。”
昭婵身子一僵,半响,伸手抓起那脏污的饭菜将其塞进口中。
碎瓷片卡在喉间,又被奋力咽下。
蔺南野拧紧了眉看着这一幕,心口竟也莫名的揪紧了。
见她还要再吃,他一把将她拉起,怒气冲冲道:“昭婵,你看看这粗鄙不堪、低贱至极的模样,有哪一分像个公主?!”
昭婵蠕动着唇道:“陛下息怒。”
蔺南野心口一窒,直接冷冷甩袖离去。
昭婵呆呆跪在地上,嗓眼传来铁锈味,声音沙哑至极:“……可我本来就没想做一个公主。”
她也不想做什么惠妃。
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都是他们强加给她的,可到头来他们却又要说她低贱不配……
过了几日。
蔺南野登基满三月,大赦天下。
“陛下真是仁厚,黎氏皇族皆饶了死罪,只是发配流放。”
昭婵听了消息,去了城门送别。
只有她,昭舒没来。
一行人走来,最前方的老人鬓边斑白,正正对上昭婵的视线。
正是前朝皇帝,黎王,她的父皇。
他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看她:“你是……”
昭婵张了张唇,喉间苦涩,只说:“我叫昭婵。”
入宫十一年,他的父皇竟根本认不出她。
黎王这才知晓:“是你。”
“我听说了,你现在是惠妃。”
昭婵一愣,正欲开口,就听黎王又说。
“你怎么还没死?”
“你应该早些去死,为我的舒儿让路。”
第10章
昭婵完全愣住。
寒风呼啸而过,将一颗心寸寸冻结。
她所谓的父皇,与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让她去死。
黎王冷笑道:“你一个青楼女子生的女儿,能上皇籍已是天大的恩赐!竟还想与舒儿争?你配吗?”
昭婵红了眼眶,浑身颤抖:“父皇,为何你是我的父皇?”
如果她的父亲不是什么皇帝,她不是什么七公主。
她的娘亲就不会死,她就不会入宫,就不会爱上蔺南野,阿鱼定也会好好活着……
黎王露出怒容,被押解的侍卫粗暴带走。
昭婵看着他远去,只觉全身无法抑制地冷,似是从骨子里传出的。
寒风吹过,她止不住地咳,直至喉间传来铁锈味。
一旁的宫女不忍道:“娘娘,您的风寒还未痊愈,我们早些回去吧。”
昭婵看着手帕上鲜红的血,露出苦涩至极的笑。
回到清溪阁,昭婵就见四处竟挂起了花灯。
昭婵问宫女:“今日是何日子?”
“回娘娘,今日是腊八节。”
腊八节,是娘亲的忌日。
心中一痛,她自嘲地笑了:“生了病在床榻上躺久了,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昭婵将那只蔺南野送她的花灯也从衣柜中取了出来。
忽地喉间发痒,昭婵忍不住地咳,手中花灯一个没拿稳,径直掉落。
竟摔得碎裂开来。9
昭婵忙弯腰去捡。
可捡起碎片后,她却忽然发现,花灯的灯骨里,竟写了两句诗。
——“青丝金络白雪驹,日斜驰遣迎名舒。”
名舒……
昭舒……
昭婵整个人猝然僵住。
她猛然意识到,这个花灯——是蔺南野做给昭舒的。
是了,初遇蔺南野那天,不正是在朝珠殿外?
遥遥记忆穿过时光,劈头盖脸砸碎在昭婵面前。
心撕裂一般地痛,昭婵跌坐在地,死死咬住没了血色的唇。
那颗本就残破不堪的心此刻被彻底绞得粉碎。
娘亲曾说:“女人要活在这世上,心里就决不能装一个男人。”
“你心里有了他,他就能在你心里狠狠捅上一刀。”
那时她还小,不明白其中意味。
如今遍体鳞伤了,昭婵才终于懂了。
御书房中。
蔺南野批着批着奏折,又恍然失神。
那日昭婵惨白的病容莫名的在脑中挥之不去。
蔺南野放下笔,抿唇问内侍:“昭婵的病如何了?”
“回陛下,惠妃娘娘尚未痊愈。”
闻言,蔺南野紧紧皱起眉:“晦气!整日里带着一身病,宫中福气都被冲走了。”
“命太医去清溪阁,一日一趟。”
昭婵那样一个野草一般长大的人,如今竟变得琉璃一般脆弱易碎。
想起过去的昭婵,对比现在的她,蔺南野心生烦躁。
她不是想换宫殿吗?不是爱慕虚荣吗?那他就给她!
“来人,拟旨。”
“赐惠妃坤宁宫,赐翡翠绿颜镯一对,绫罗绸缎各八匹,西域……”
拟旨的内侍心中又惊又疑:坤宁宫不是历代皇后居所吗?陛下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清溪阁。
昭婵从枕下拿出了她与蔺南野的婚契。
那日蔺南野走后,她将其捡起,瞒着阿鱼一张一张粘好,满纸的裂痕却怎么都消不去,怎么都不能完好如初。
昭婵心想,都说破镜难重圆,原来纸也一样。
“所有人皆退下,未经传呼禁止入殿。”
昭婵遣散了宫人,将清溪阁所有的门都紧紧关上。
“娘,阿鱼,小七这就来找你们了。”昭婵呢喃着,用燃烧的婚契点燃了残破的花灯。
一扬手,花灯落在幔帐上,火光蔓延。
蔺南野突然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前去给昭婵传旨的太监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陛、陛下!不好了!清溪阁走水了!”
第11章
蔺南野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顾不得太监回答,蔺南野毫不犹豫地朝清溪阁奔去。
火舌风卷残云般吞噬掉一整座宫殿,染红了半边天。
他抓住一名侍女,厉声问:“昭婵在哪?!”
侍女战战兢兢:“娘娘将我们全部遣出,接着就起了火!而且门窗皆被锁了,我们进不去……”
很明显,这火,是昭婵自己放的。
她想死。
霎时,蔺南野的一双目变得赤红,心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痛得他呼吸都一窒!
满是火焰的屋内。
昭婵闭着眼躺在床上,四肢百骸传来炽热的灼烧感,如同传说中的地狱一般。
她内心却只有一片安宁。
就在这时,一声猛烈的撞击响起!
昭婵心也猛地一颤,强撑开眼皮,朝那边望去……
却见一片灼灼火光之中,一道熟悉的明黄身影破开了门,义无反顾地朝她奔来!
“昭婵!朕不准你死!”
那是……蔺南野?
怎么可能呢?他又怎会不顾龙体莽撞冲进来。
她到了如今的地步竟然对蔺南野仍有念想,临死前还未幻想此景。
昭婵,你真是贱。
她扭过头,缓缓闭上眼,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意识在渐渐消散。
昭婵在心中说:“娘亲,阿鱼,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昭婵没死成。6
蔺南野在清溪阁彻底倒塌前将她带了出来。
昭婵素白的衣裳被火烧得残破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是烧伤,乌黑的血沾染上蔺南野的黄袍。
蔺南野抱着昭婵的那只手臂被掉落的石块划伤,一条狰狞的长长的伤口往下淌着血。
他却如同丝毫感受不到痛意一般,赤红着眼看着怀中沉睡之人,心脏似要停滞一般。
太医与宫人纷纷上前将他们围住。
“陛下!臣这就为你处理伤口!”
蔺南野未说话,只冷冷看他们一眼,下人们便退开来为他让开路。
他脚步走得快,又极为平稳,没有颠簸到怀中之人。
待将人放置柔软塌上,他轻轻抚昭婵脸颊上鲜红的血,那是他的血。
“把她照顾好,有一丝怠慢就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蔺南野的声音沙哑至极,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蔺南野冷声道:“还磨蹭什么?上前来诊治。”
太医忙上前。
“是,臣必定全心全力医治惠妃娘娘!”
侍女战战兢兢地跪下磕头:“奴婢绝不会丝毫怠慢了娘娘!”
昭婵无了性命之忧,身上伤疤一直在换药,烧伤的肌肤已然恢复如初。
只她迟迟不醒。
她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一月过去仍未醒。
蔺南野每日一下朝便匆忙赶来,可总见不到昭婵迎他。
蔺南野冷声问太医:“为何她仍不醒?”
太医说得小心翼翼:“或是心病,娘娘是否有些事不愿面对?”
太医心惊胆战,生怕说错了话,触了蔺南野的逆鳞,自己的小命不保。
可若是他答不出个所以然,他也活不了。
蔺南野与昭婵的事大多人都知晓,几乎所有人都把昭婵当做是笑话,糟糠之妻弃之如履。
果不其然,语落之后,蔺南野的神色更冷。
可他什么都没说,半晌,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太医死里逃生,忙退出了殿。
蔺南野目中暗藏的痛苦之情这才浮上。
“昭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又怎不知自己是如何对待她的,他是伤她最深的人。
若是她果真不愿醒来见他,就这么昏睡一辈子,他又能如何?
“若你真不愿见朕,朕就等一辈子,等到油尽灯枯,等到国家灭亡。”
自作孽,不可活。
蔺南野知晓如此道理。
他总在问心亭中坐,却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心。
如今差点失了她,才抛开了一切顾虑,才清醒过来,发觉昭婵有多重要。
蔺南野阖眼,在昭婵身侧躺下。
她是什么时候走入自己的心的?
关于昭婵的记忆又在脑中盘旋,这是此月以来的不知第几回。
蔺南野找不到答案。
分明过去他还觉昭婵虚荣又愚蠢,不配做他的妻子。
可沉下心来时,他才惊觉,昭婵真的是这样一个人吗?
身侧之人忽地动了动。
蔺南野一怔,猛然睁眼望去,毫无防备的他却被一只脚踹下了床。
视线中是昭婵那张灵动又错愕的脸。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床上?”
第12章
蔺南野摔落在厚重的毛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外的侍从轻轻叩门询问:“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你们离远些。”
蔺南野沉声回应。
视线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为了方便为昭婵上药,她的衣物是宽松的,只微微一动,衣襟便滑下肩头。
昭婵顺着蔺南野的视线,发觉自己光白的大半个肩头,忙用被子盖住。
瞪圆了眼,望着蔺南野怒斥道:“你个登徒子!我要叫侍卫来抓你!”
她方才才醒,心中慌张。
并未注意门外的人叫他什么,根本不知眼前人是当朝皇帝。
蔺南野站起身,欺身上了床,红着眼抓住她那纤细的手腕。
“你不认识我?”
昭婵神色恐慌地想要挣开:“放开我!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身子本就还虚弱着,平日里也因吃得少力气本就不大,她的奋力挣扎在蔺南野眼中宛如挠痒痒。
“阿鱼!阿鱼!快来救我!”
昭婵吓得眼睛都红了,一边想要将蔺南野推开,一边呼唤阿鱼。
蔺南野动作一顿。
她不记得自己,却记得阿鱼。6
但阿鱼已经死了,她也忘记了?
蔺南野松开她的手,昭婵裹紧被子紧紧贴在墙上。
“我的阿鱼呢?她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说着,昭婵的眼更红了,声音打着颤。
蔺南野皱眉:“昭婵,你不用害怕,我是你的夫君。”
闻言,昭婵眼中防备却更甚。
“骗子!我还有一月才方及笄,怎的就许了夫君?”
蔺南野一愣。
昭婵早已及笄,在三年前,二人初遇之后不久。
这才意识到,昭婵或是失去了这三年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中,她还是三年前的昭婵,与阿鱼相依为命,未曾见过他蔺南野。
原来她醒来的代价是:忘记他的一切,不愿再与他相遇。
昭婵最大的心病就是他。
蔺南野忽觉喉间无比干涩。
可心中亦有一丝庆幸。
失去这些记忆,对他与昭婵来说,也算不得坏事。
至少人还在,至少他尚可补救这段感情。
蔺南野看进昭婵惊慌失措的眼。
“我未骗你,今日已是辰未十二年,你已经及笄三年了。”
昭婵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分明就还未及笄,我记得可清楚了!”
蔺南野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庞。
“前些日子遭奸人算计,伤了脑袋,或是失了些记忆。”
“先帝两月前为你我赐婚,你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昭婵怔怔地看。
镜中人的确比记忆中的自己长开了不少,只是脸色苍白的过分,病态的白。
难道真如这个人所说,她真的因为生病而忘记了许多事情?
昭婵一愣,眉头稍松,可还是不全信。
蔺南野坐在床边,朝她伸出手。
昭婵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只紧闭着眼。
蔺南野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叹一口气。
其实昭婵能见眼前男人目中的感情,可她心底里不知为何……
即有些心疼,又有些抵触。
昭婵咬了咬唇,开口说。
“那你把阿鱼叫来,我信她的。”
蔺南野微不可查地僵了僵神情。
第13章
“阿鱼她两月前许了家好夫婿,出宫去了。”
“是你为她千挑万选找的,京城城西的徐家,徐公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蔺南野说得煞有其事。
昭婵怔怔地听:“我为她许的?我怎会舍得让阿鱼离开我?”
蔺南野此时竟庆幸自己对昭婵还有些了解。
“你同我说,你嫁去了郎君家,日后阿鱼总不能陪你到老都孤寡着一人。”
昭婵安静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想先自己缓一缓。”
这一番话正正戳中了昭婵的心。
她曾经的确是这么想的,阿鱼那傻丫头总跟着她吃苦。
介时她就想,待日后她嫁出去了,就将首饰都换做银钱,为阿鱼也寻个好夫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若是自己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必连累阿鱼一同受罪。
所以她暂且信了蔺南野的话。
蔺南野站起身来,说:“好,我让下人为你上些吃食上来。”
“你昏睡许久,身体还需慢慢调养。”
语罢,蔺南野转身离去。
这三年来的点滴,蔺南野还是知晓昭婵与阿鱼主仆两人的相处。
可阿鱼死了。
这是他最后悔之事。6
若阿鱼没死,昭婵是不是就不会万念俱灰,心生死意。
但阿鱼服毒而死一事并非他的旨意,是昭舒私自的主意。
那日他赶去朝珠殿,脸色并不好,昭舒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一个贱婢罢了,臣妾难道连她都无法处置吗?”
蔺南野目中晦暗,却还是未多加怪罪,反倒安慰了她一番。
他需要昭舒,才能更加稳固他的帝位。
她是名声最好的前朝公主,追捧者众多。
最重要的是,她的手中有黎王的半边兵符。
另一半已然被蔺南野拿到,登记那日他亲手从黎王手中夺得。
两半兵符合在一起,才能号令黎国的一支暗卫队伍。
那是黎国最为精锐的一支队伍,十分神秘,从未出现在众人眼前。
可蔺南野见过。
那年他只不过五岁。
“小野,明日和娘亲一同回娘家吃宴去,记得明日是何日子吗?”
小小的蔺南野点头,奶声奶气开口:“记得,明日是奶奶生辰。”
他与母亲离了宫回到娘家,夜晚时家中正举办宴席,一对黎国士兵闯入。
一家大口百来余人,只剩下他一个活口。
娘将他藏在养了鱼的缸中,水面上荷叶荡漾,荷花被鲜血染红,蔺南野入目所见的水亦变成了血水。
蔺南野不喜欢荷花。
他总能从那娇艳欲滴的花瓣上闻到隐隐的血的腥臭味。
后来他长大了,还时常会梦到那时的场景。
遍地的尸首,血流成河。
母亲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要开口说话,可那破了窟窿的喉咙却止不住地往外涌血,直至身体变得冰凉,血液流尽了才停下。
蔺南野常常不敢睡。
忆起那时的那支军队,井然有序,一句话都未说,一看便知是奉命行事。
蔺南野要拿到那只兵符,他定要知晓十五年前那件事的幕后指使是谁。
坤宁宫。
昭婵还躺在床上恍然失神。
看着金丝绣的帐幔,昭婵心想,这里的房子装潢倒比她过去所住的皇宫还金玉堂皇。
虽她住在下人房中,可也见过其他主子的宫殿中的装潢,比这差得远了。
她嫁的人到底是谁?
这等权贵怎会与她有婚约?
她即比不得三姐姐容貌倾城,也比不得五姐姐知书达理。
正思索之时,忽地听闻下人来通报。
“娘娘,贵妃娘娘前来探望。”
第14章
昭婵这回终于发觉了不对的地方。
“你叫我什么?”
天下会有娘娘与贵妃的地方只有一处,皇宫,皇帝的妃子。
可她父皇不是当朝皇帝吗?
方才那个男人又是谁?
昭婵一时傻了眼,这些权贵之争向来与她无关的。
婢女未听到回应,出声道:“娘娘?”
昭婵回过神来,可她不太懂这些繁琐的礼节,随口一说。
“好,让她进来就是。”
远远地,就见一较好身影身穿华服逆光走进寝殿中。
待昭婵看清面容,讶异道:“三姐姐!”
昭舒明显地顿了一顿,对于昭婵的反应感到错愕。
她怎会对自己如此反应?本想着她不上来寻法撕破自己的脸就不错了。
介时就又有法子向蔺南野解释。
昭婵自然不知昭舒心中所想,见到第一个认识之人令她感到一丝安心。
昭婵打着赤脚走下床,便要去拉昭舒的手。
冰冰凉凉的柔软的手握了上来,昭舒缩了缩手,却还是被抓住,微不可查地皱眉。
“妹妹这是怎么了?”
昭婵问:“三姐姐,今年是什么年份?”
“辰未十二年,为何如此问?”
此话一出,昭婵愕然,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3
她又问:“我……嫁人了?嫁给了谁?”
昭舒一听,试探性地看向昭婵:“莫非,七妹妹失了记忆?”
昭婵点头。
昭舒眸光一闪。
昭婵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姐姐,可以回答我吗?为何我们成了妃,父皇呢?”
“七妹妹,当今黎国易了主,成了凌国,陛下宅心仁厚,将皇族留在了边城。”
昭婵猛然睁大了眼。
方才那个被自己踢下床的人是皇帝?
可还是有许多事不清不楚,昭婵犹豫着开口。
“三姐姐模样倾城,万人仰慕,会被留下是自然,但我为何在此处?”
昭舒笑了笑,正欲开口。
一道威严声音传来。
“朕说过了,因你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留在皇宫里有什么问题?”
昭婵扭头去看。
只见蔺南野换了身衣裳,明黄的龙袍晃得她目光闪烁。
在他身后是几名捧着食盒的宫人。
殿内人纷纷下跪:“恭迎陛下!”
见所有人都跪,昭婵也埋头跪。
一双鎏金色的靴子停在她身边,一双大手扶了她的肩将她扶起。
蔺南野又吩咐身边公公。
“黄公公,送贵妃娘娘回宫用膳。”
黄公公是蔺南野身边的大太监,最是懂得人情世故。
忙堆上笑脸,走到昭舒身前,将她迎起。
昭舒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自那日清溪阁起了大火,蔺南野就好似变了个人,整日就知道往着坤宁宫跑。
而坤宁宫是历代皇后居所,昭婵分明只是从二品的妃子!
昭舒咬了咬牙,作出若无其事地笑。
“臣妾告退。”
蔺南野见昭婵又一席单衣穿着,忙取下衣柜中一件带了毛领的披风为她披上。
皱眉道:“你病还未痊愈,怎的这么不注意身子?”
昭婵小小的脸缩在披风中,苍白的肌肤被那雪白的毛领趁得更加白。
她坐在椅上,看着侍女将饭菜摆上桌。
香味勾起了她的食欲,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咽了咽口水。
心想,幸好这毛领子够大,不然自己疯狂咽口水多丢人。
蔺南野从侍女手中拿过热水烫过的手帕,朝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将手给我。”
昭婵艰难地将视线从桌上移开,抓住蔺南野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有婚契吗?”
“我叫蔺南野,你最喜欢唤我阿野。”
第15章
蔺南野三个字令昭婵心微微一颤,可这感受被昭婵忽略了。
蔺南野垂眸,替她擦净了手指,又将它握在掌心中。
捂热了她冰凉的手。
“婚契自是有的。”
“晚些时候我带来给你看看,你总该信我了。”
待蔺南野一松开手,昭婵猛地缩回了手,耳尖微微泛红。
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姑娘,被陌生男人摸手,感觉还是很奇怪。
即便他是自己的夫君,可她不记得。
昭婵轻声呢喃:“阿野……”
不知为何,好似十分熟悉,念过许多遍似的。
“嗯,我在。”
蔺南野将手帕交予侍女,低沉的嗓音传入昭婵耳畔。
昭婵莫名地心跳快了些。
她应是喜欢这个人的吧,昭婵心想。
可他是皇帝,是当今圣上,她出身低微,是做不了皇后的。
他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比如说她的三姐姐。
昭婵心一紧。
“请陛下与娘娘用膳。”
侍女递上碗筷与汤匙。
昭婵晃了晃头,将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撇开。
不想这些了!先吃了好吃的再说!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应该好吃的!
昭婵快速夺过侍女递来的碗筷,埋头就吃起来。6
因昭婵并未痊愈,因而桌上多是些清淡又大补的吃食。
蔺南野为她盛了一碗汤。
“会觉得口味过于淡了些吗?”
昭婵摇头,奋力咽下一大口。
“不会,我不挑食的。”
“除了酸掉牙的杏子。”
语落,昭婵忽地一顿,她也不明白,自己是何时吃的杏子。
自小就没有吃过杏子,也未见哪间庭院里种了杏子树。
蔺南野夹了菜进她碗中。
“无事,那便不吃,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昭婵舔了舔唇:“我想吃烧鸡。”
蔺南野皱眉:“不行,你还需养身体,少碰那些油腥。”
昭婵撇嘴。
“你看,这就是想吃什么就没什么。”
蔺南野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眼中却有了笑意。
“等你病好了,我就叫人做给你吃。”
“烧鸡、烧鸭、烧鹅、烤鱼、荷叶鸡每日轮流安排。”
他许久未曾见过昭婵如此富有朝气的模样,宛如三年前的少女一般,灵动又轻快。
后来的昭婵总是沉静地不像她,似失了灵魂的木偶,扯一下绳子就动一下。
两人若是能一直这般相处就好了。
她永远天真,他就装作什么都未发生,陪她一辈子。
可若是昭婵恢复了记忆,她会憎恨自己吧……
憎恨自己的自欺与欺人,用这种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蔺南野恍然失了神,唇边忽地传来温热。
“你也吃,我都快把这些都吃完了。”
昭婵夹了块肉喂到蔺南野唇边。
蔺南野笑得温柔,一口咬下。
这下,昭婵一时又出了神。
那笑容总觉得她曾见过的,如沐春风,如春日暖阳一般。
昭婵忽觉桌上饭菜都不那么香了,轻声问。
“……阿野,我们认识多久了?”
蔺南野用手帕擦了唇上油渍,答说。
“三年有余。”
昭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何这么巧合?
偏生她就失去了三年以来的记忆,正是与蔺南野相遇的时间段。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昭婵的头痛了起来,双手抱住了脑袋。
蔺南野忽地欺身靠近,昭婵顺势靠在了他身上,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
蔺南野将昭婵抱到了床榻上,为她盖上被褥。
“晚儿,别强迫自己去想。”
温柔的一个吻印上昭婵紧闭的眼,温热的呼吸洒在额上。
昭婵的眼睫颤动着睁开,伸出手臂搂住了蔺南野的脖子。
“阿野,陪我一会,别走。”
第16章
蔺南野身子骤然一僵。
肌肤相触的地方在发烫,那一双纤细的葱白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往下压。
两道呼吸几近交缠在一起,蔺南野看着身下眼眶湿润的昭婵,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未碰过她森*晚*整*理。
蔺南野声音沙哑:“晚儿……”
昭婵脑中只剩一团乱麻,牵扯着疼,根本未想那么多,只紧紧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她害怕孤独,害怕孤身一人。
有人陪在她身边,她就能安心些。
“别走,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话间,那唇蹭过蔺南野的脸颊,冰凉又柔软。
蔺南野目光一沉,低头狠狠封住了昭婵嗫嚅的唇……
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
昭婵身子还虚弱着,经不起折腾。
蔺南野拥着软了身子的昭婵,看着她沉沉睡去。
那苍白的唇经此一番变得温热,有了几分血色。
殷红的,似抹了口脂。
昭婵醒来时,见自己又与蔺南野躺在了一块,懵了一阵。
她轻轻拿开蔺南野放在她腰间的手,准备下床去。
却又被方才被她拿开的那只手捞了回去。
“晚儿,你去哪?”
蔺南野的声音沙哑慵懒,在她的耳边传来,似小猫爪子在心头挠。
昭婵红了脸,难以启齿。
蔺南野低声道:“嗯?”
昭婵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去出恭……”
此话一出,空气沉寂了一瞬。
随即传来“噗嗤”一声笑。
昭婵瞪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臂一溜烟儿跑了。
待她回来时,蔺南野已经不在了。
看着空空的寝殿,昭婵心中空空的。
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昭婵问:“阿野呢?”
“回禀娘娘,陛下今日去上朝了。”
昭婵点点头,又说:“他用了早膳吗?”
侍女低垂着头:“回禀娘娘,奴婢不知。”
昭婵也不为难她,只淡淡说:“好,那你去备好早膳,我洗漱过后便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昭婵忽地忆起这句话,可不记得是谁告诉她的了。
侍女应下,马上便有人端了热水上来,还在穿衣裳的昭婵一愣。
原来这就是娘娘的生活吗?一说洗漱马上就送上了热水?
过去她还是公主时,即便是在冬日中,也是用冷水洗的脸。
运气不好时,就连洗澡都是用的冰雪化掉之后的冰水。
昭婵快速洗漱好,又用了早膳。
“这备得太多了些,吃不完都浪费了。”
看着一桌六个餐盘,昭婵皱眉道,又询问周围的侍女。
“你们要不要吃一些?我吃东西很干净的,没弄脏的。”
侍女们无人敢上前,只有一名小声解释道:“娘娘,这些都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奴婢们不敢。”
昭婵低头看盘中剩的许多食物,肉疼地颦眉。
“那我去提吧,对我而言三分之一就绰绰有余了。”
不喜浪费粮食的昭婵又奋力塞了些落肚。
随即撑着圆滚滚的肚子出去散步消食了。
她不识路,走到哪算哪。
脚步在一处偏僻处停下。
昭婵看着那一片废墟,地上还残留着被火烘烤的焦黑痕迹。
在焦黑的边缘有一个小鼓包,不知为何物。
似是一座坟,可马上就被昭婵否决,怎会有人将坟建在此处。
昭婵问:“那里是什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第17章
“回禀娘娘,这里前阵子走水,烧毁了一座阁楼。”
周边被石桩拦住,昭婵进不去,只能远远地看。
昭婵将身子倚在石柱上,这样她的肚子会舒服些。
好奇道:“这栋阁楼叫什么名字?”
“清溪阁。”
闻言,昭婵轻敲石柱的指尖一顿。
她总觉有些耳熟,心想,或许是过去曾在皇宫中闲逛时见过吧。
此时,另一名侍女奔跑过来。
“惠妃娘娘,该回宫了,太医要来为您检查身体了。”
昭婵便转身离去。
心中的那一抹微妙的情绪被压下。
回宫之时,昭婵抬头看宫殿的牌匾,才惊觉自己所住的竟然是……
“坤宁宫?!”
昭婵惊呼出声。
即便她对宫内文化了解的不多,但她也知晓……
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
可自己不是惠妃吗?
蔺南野难道真把自己当做皇后?
昭婵心绪有些复杂,但她有撇开烦恼的妙招。
只要笑着,不在意这些,不去想这些,自己就不会满心的苦恼。
这是她自入宫之后便一直秉承的理念。
在饿肚子时,在被嬷嬷责罚时,在冬日里受冻时,被宫人特意将食物扔在地上时。
昭婵知道,自己若是什么都太过在意,她早就变得杞人忧天了。
若是成了整日唉声叹气的怨妇,那她对明日就失了盼头。
昭婵可能活不下去。
如今好像再也无这些烦恼,可她仍觉心中空了一块。
昭婵心想,原因约莫是因为阿鱼不在自己身边吧。
找个机会去看看她过得如何吧。
回到殿中,不仅有太医在大堂中等候,蔺南野也在。
昭婵在他身边坐下:“阿野,你下朝了啊。”
蔺南野沉声应道:“嗯。”
“今日天气有些凉,你出门莫要染了风寒。”
蔺南野将昭婵的手从披风中抽出,感受到它是温热的,皱起的眉才松开。
昭婵笑,握紧了蔺南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若不是蔺南野还未换下的龙袍,昭婵恍惚间倒以为自己与他只是一对平民夫妻。
恩恩爱爱,夫妻和睦,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蔺南野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她不过是弱水三千中的一瓢罢了。
想着,昭婵心头忽地涌上一丝怒气。
昭婵甩开了蔺南野的手,走到太医身前让他把脉。
“检查吧。”
老太医一脸惶恐地后退几步。
蔺南野握拳抵着唇,轻咳几声。
侍女忙端上来一根丝线,系在昭婵腕上,再将另一头交于太医。
贴身侍女在昭婵耳侧轻声解释:“娘娘,太医给娘娘需悬丝诊脉。”
昭婵颦眉,有些不解。
自己过去能有太医给自己看一眼已经是蔺天蔺地了,如今竟如此金贵了。
“娘娘的身子已经好上许多了,无需再吃药,只需再调养半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期间尽量不做些剧烈运动,也避免吃一些大补的东西,恐会虚不受补。”
太医说了诊断结果,得了令便离去了。
昭婵回了寝殿,蔺南野行至昭婵身边,无奈地轻点她的额头。
手被昭婵抓住,那柔软的指尖轻轻挠着他的掌心。
昭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阿野,我想去看阿鱼。你让我出宫一日好不好?”
第18章
眸光沉了沉,掌心收拢,将昭婵的手紧紧握住,令她的指尖再动弹不得。
“晚儿,晚些日子好吗?”
“路途长远,长途跋涉难免颠簸,你的身子尚未恢复,恐受不得如此劳累。”
蔺南野说得温柔,句句在理。
可昭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昭婵执意说:“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受得住的。”
蔺南野不顾她的纠缠,欺身压上她的身子,。
二人倒在床铺上,蔺南野将她禁锢在双臂之间,戏谑道。
“若真的好了,那就请惠妃娘娘与我开枝散叶如何?”
昭婵一听,霎时红了脸。
一时说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见昭婵红着脸躲避目光的娇羞模样,蔺南野俯身将她拥住。
二人贴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蔺南野啥哑着声音开口:“晚儿,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昭婵不明所以地点头:“嗯。”
心中却想:你是皇帝,这里是皇宫,我想跑也跑不掉吧,这大白天的怎么说上梦话了。
正想着,耳垂处却被人咬住了。
昭婵身子一颤,抖着声音叫唤:“痒、痒!快松开!”
但随着她的动作,倒是牵扯地成了痛意。
蔺南野低声笑,松开了嘴,轻轻地吹了吹发红的耳垂。
沙哑又低沉的轻笑声就在耳廓外,温热的气息喷洒,昭婵的耳尖渐渐红了。
蔺南野一挑眉,坏心眼道:“耳朵这么烫,莫不是生病了?”
昭婵用空着的一只手拧了一把蔺南野的手臂,却摸到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昭婵动作一顿,顺着摸了摸。
这是一道长达八九寸的狰狞伤疤。
昭婵皱眉:“你先放开我,让我看看你的手。”
蔺南野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小伤而已,早就好了。”
昭婵不满地瞪他:“让我看看,不然我也不听你的话。”
“明天我就去外面吹风,还要去御膳房里随意吃东西。”
蔺南野沉默了一瞬,无奈地松开了手。
昭婵坐起身来,将他的衣袖拢了上去,看到那道伤疤,比想象中的更为狰狞可惧。
昭婵瞳孔骤缩。
蔺南野神色淡淡,试图将手抽回。
“没什么好看的,很丑,你若是觉得可惧就别看了。”
昭婵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抽回。
似乎并非如蔺南野所说早就好了,而是近段时间的新伤。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蔺南野云淡风轻道:“记不太清了,前一阵子吧。”
昭婵喉间涩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是跟我有关吗?”
“并非,只是巡查路上遇了刺客。”
昭婵还想说什么,蔺南野却捂住了她的唇,又将她拉入怀中。
“陪我歇会儿,今日上朝那些个大臣吵来吵去,弄得我头疼。”
吵得还是关于让蔺南野早日立后一事。
各有所见,互相争执,谁也不让步。
蔺南野亦在心中开始了盘算……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阵。
忽地同时开了口。
昭婵怔怔开口:“阿野,我想见阿鱼,我想她了。”
蔺南野声音沉沉。
“晚儿,你愿做皇后吗?”
第19章
皇后二字似惊雷在昭婵耳畔炸响。
震得她脑袋发懵,耳朵嗡嗡响。
皇、皇后?!
她?昭婵?一个不像公主的公主?
“我……我配不上如此殊荣,阿野你还是多加思索再定夺吧。”
昭婵摇了摇头。
听闻皇后之位上的皆为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女子。
昭婵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既不知书也不达理,温柔贤惠也与她搭不上边。
她小心眼,有些敏感,见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去看别人。
蔺南野沉声道。
“可只有你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本就该是皇后。”
昭婵怔了怔,张唇道。
“阿野,你还未给我看过婚契呢。”
“既如此,那为何我如今是惠妃?”
“我并非不知足,相反我觉得我的生活十分餍足,我只是不理解是为何。”
语落,空气沉寂了一阵。
蔺南野深深叹了一口气。
“晚儿,婚契因前几日一场走水烧毁了,我找不到了。”
“前些日子我根基未稳,不想将你至于风口浪尖之上。”
昭婵抿了抿唇。
“所以你就立了三姐姐为贵妃,来为我遮风?”
他说:“是。”
昭婵张了张唇又合上,没有再说话。
夜晚时,蔺南野在坤宁宫过夜。
昭婵半夜忽地醒了,盯着幔帐上的花纹发呆。
殿内的灯都熄了,留了一盏微弱的放在床侧。
昭婵想,她白日里的话是否太尖锐了?
蔺南野会不会生气了,今日过后会不会就再也不来见她了?
正想着,身侧搂着她的的蔺南野忽地身子颤了颤。
“娘亲……奶奶……”
她听见蔺南野在低声呢喃。
昭婵一怔,她从未听闻过蔺南野过去的事,不知失去的那段记忆中是否有过?
她轻声唤他:“阿野。”
蔺南野猛然睁开眼,对上昭婵那双闪烁的眼。
蔺南野心一紧,加大了力道拥住怀中人,生怕她再离开自己。
“晚儿,我只有你了。”
昭婵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蔺南野大口地喘着气,一颗心脏“砰砰”地跳。
蔺南野一颗心悬着,怎么都落不下。
他如今竟成了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为了掩饰他的过错,掩埋他对昭婵的伤害,选择了粉饰太平。
蔺南野是个胆小鬼,不敢去面对那样的昭婵。
那样的她眼中没有了他,一潭死水似的,对他不再有丝毫波动。
蔺南野只能欺骗昭婵,也欺骗自己。
难得的幸福生活像是从他人那偷来的,胆战心惊,生怕明日睁开眼时昭婵便不再是他的晚儿了。
蔺南野下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本寡人,难遇佳人……风姿绰约,特颁此招,将昭氏昭婵迎入宫门,母仪天下,以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才离了金銮殿,步入御书房。
就见一道身着紫色华服的身影焦急地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太监想拦却不敢拦。
帝王心他们看不透,蔺南野一会宠昭舒一会宠昭婵,也不知明日昭舒是否就会宠复。
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贵妃娘娘,指不定落得什么下场。
昭舒在蔺南野前停下,颦眉道。
“陛下,你当真要立昭婵为后?”
第20章
蔺南野冷冷看她。
“昭舒,为何不通传,亦不行礼。”
昭舒表情一僵,忙俯身行礼,低垂的目光中是怒火与不甘。
“臣妾给陛下请安。”
蔺南野被昭婵那小贱蹄子下了蛊了?一转眼就完全变了个人,再也没来过朝珠殿。
对自己的优待亦完全不作数了,域外的贡品也不送她。
过于昭舒仗着圣宠,行事乖张张扬,惹了不少人。
如今那些高官女眷们都在偷偷笑她,笑风水轮流转。
蔺南野淡淡道:“爱妃有何事?”
嘴上叫着爱妃,蔺南野却看着奏折头也未抬,也未让昭舒起身。
昭舒强笑着开口:“听闻陛下下了圣旨立七妹妹为后,是真是假?”
听了昭婵名字,蔺南野这才抬眸看她,笑道。
“自是真的,若爱妃现在赶去坤宁宫,还能看看皇后的赏赐有哪些。”
“爱妃与晚儿是亲姐妹,向来相处得融洽,若有何物想要可讨要一番,晚儿定会允你。”
蔺南野并不喜欢昭舒,从头到尾。
只是觉得她像个公主,适合做个花瓶。
就像蔺南野还在凌国时的二姨娘。
愚蠢又恶毒,乖张又张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
凌国并非黎国此类大国,只是一个小国,凌王的妃子称为姨娘。
那时蔺南野一身浴着血水,一路乞讨着回了凌国。
城中设宴,庆祝二姨娘的生辰,酒池肉林,歌舞狂欢,父皇美人在怀,娘亲尸骨未寒。
蔺南野眼眶红得可怕,不知是眼中血水未洗净,还是眼球充了血。
自那之后,蔺南野便被丢给了二姨娘养。
二姨娘有一对龙凤胎,常常抢蔺南野的东西,给他的被窝里塞老鼠。
“你这小杂种,别想跟我抢妈妈!”
“滚出去!你才不是我们家的!阿黄咬他!”
阿黄是院中的一条狼狗,吃得比蔺南野好,膘肥体壮,会在他的床上撒尿。
二姨娘自是不喜他,对于这份欺凌熟视无睹。
蔺南野身上总是伤痕累累,面黄肌瘦。
父皇来与二姨娘缠绵时看见了他,眉头皱起,说:“你长得这般干瘦,该不会你娘在外边和其他男人的野种吧?”
二姨娘咯咯地笑:“我看与城门口的乞丐倒是挺像的。”
蔺南野的拳头几近捏碎,一口银牙咬出血来。
心中暗骂:狗男女!竟如此侮辱最好的娘亲!
蔺南野不喜欢凌国,凌国也容不下他。
于是在与黎国交好时,毫不犹豫地推出了他作为质子。
为了维持凌国的门面,以免令人觉得凌国的王子连饭都吃不饱。
蔺南野离开凌国前一月,每日被塞猪食一般被强硬着吃下一大堆食物。
常常吃到呕吐。
蔺南野长了些肉,可不再爱吃东西。
于是蔺南野过去总不理解为何昭婵会对食物如此执着,认为她没追求没志向。
蔺南野想要权力,想要兵符,想要将那对狗男女踩在脚底。
他必须步步为营,摒弃了儿女私情,压在心底。
差点失去昭婵后,蔺南野才明白。
自己做完想做的一切,身边却没了一个陪伴的人,那时他只能去死。
昭婵是他的药,是他灰暗生活中的一道微弱烛火。
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陛下说笑了,既是赏给妹妹的,臣妾又怎会夺人所好呢。”
昭舒抿唇笑,抹了口脂的唇上却有淡淡的牙印。
蔺南野也笑,讥讽地笑。
昭舒的兵符他已知晓在哪,自是不用再与她虚与委蛇。
此时,公公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跑进御书房。
“陛、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落水了!”
购买专栏解锁剩余50%

相关影视
合作伙伴
本站仅为学习交流之用,所有视频和图片均来自互联网收集而来,版权归原创者所有,本网站只提供web页面服务,并不提供资源存储,也不参与录制、上传
若本站收录的节目无意侵犯了贵司版权,请发邮件(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删除侵权内容,谢谢。)

www.fs94.org-飞速影视 粤ICP备74369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