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反派即将下场,而我却刚好穿来替他挡了一击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反派即将下场,而我却刚好穿来替他挡了一击。

图片源自网络
1
长戟贯穿了我整个胸口,将我死死钉在身后的树上。
痛,实在太痛了。
我搞不明白,一个人到底有多倒霉,才会落入我这般地步。
痛感几乎快要把我撕裂,泪水几乎瞬间涌了出来。
我抬眼望去,
俊美反派愣在原地,正义主角愣在原地,风无声刮过,只有树叶发出声响,落了我满头。
男主看看反派,又看看我,
“没想到你到了如此这般,竟然还有拥趸。”
“这次便饶了你!下次再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飞身而去。
长戟还在我的体内,我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
大哥,你这也妹手下留情啊!
反派踱步到我身边,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整个人破败不堪。
他伸手握住长戟的柄端,轻微转动,墨一般的眼底蕴出杀意,
“你又是谁派来的!”
我满眼是泪,清楚地感受到长戟在搅动我的血肉,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心里的脏话到了嘴边又换了种味道,
我艰难地抬起手,扯住他的衣角,用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说道,
“巅峰产生虚伪的拥护,黄昏见证忠实的信徒。”
反派震惊,反派表示不可思议。
我如愿在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仿佛烫手一般,他松开了长戟,我也在他的眼神中彻底晕了过去。
2
反派祁明,美强惨的最高代表,原书中恪尽职守,勤勤恳恳,专门与男主作对。
他的人设同世上大多数的反派一样,狠厉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父无母,和男主一样有一段凄惨的儿时经历,在成长道路上受尽折磨,可惜他不是男主,稳定不住道心,成了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他与男主师出同门,少时是一起嬉闹的师兄弟,临了却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在我穿过来之前,剧情本应是走到了结束。
祁明炼化了忠诚于他的下属,修得大法,屠了他的本门仙宗,男主一路追杀,最后成功手刃血仇,祁明死于男主的长戟之下,消散于世间。
男主在悲痛与怒火中仍能维持道心,终究一举突破,得道成仙。
3
“别睡了。”
祁明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女子脸上。
没醒。
“喂,别睡了。”
又是一巴掌。
在他第三次扬起右手的时候,我睁眼了,与他怒目而对。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胸口处的剧痛将我从怒火中撤回,我的眼泪又疼得涌了出来。
祁明把手放了下来,眼神从我的身上移开,淡淡道,“哦,原来还没死。”
“你他妈才死了。”
我又重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回嘴。
祁明皱了皱眉,“你很不礼貌。”
我闭着眼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这种残忍大反派还在这跟我掰扯礼不礼貌?
“你说你是我......”祁明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抽了,扭捏了一下,“是我忠实的信徒,这是真的吗?”
......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理他。
“是真的吗?”
他又问。
4
大反派祁明,原来是个话痨。
在他不知道多少回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之后,一股致命的威胁迫使我睁开了眼睛。
祁明骨节分明的手扣在我的脖颈,眼底似有寒冰,
“是真的吗?”
我沉默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我艰难地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这动作牵动了我的伤口,疼得我又不自觉流出眼泪。
“大人,我对您的忠心不需要言语的堆砌。”
妈的,他手好凉。
祁明一瞬间怔住了,眼底的寒冰如春色消融。
他俯下身来,我俩几乎鼻尖相对,呼吸清晰可闻。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倒映着的我,可怜弱小无助。
他像是在观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觉得此刻他的眼睛有点亮。
盯到我有些不太自在的时候,祁明动了,他的手从我的脖颈处慢慢下移,来至胸口。
不是我说,哥,你他妈是个魔就罢了,你他妈怎么还是个色魔啊!
蓝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赶走了我胸口处的灼痛。
我悄悄看去,我胸口的伤竟然在慢慢愈合。
?
“这伤你能治?”
祁明斜眼瞥了我一眼,从鼻尖哼了一声,似乎还有点骄傲。
“这伤你能治?”
似乎是我的震惊取悦到了他,他心情极好地加大了力度,痛感几乎瞬间从我的身上消失了。
不对啊,这不是你的致命伤吗?
你能治小说里你死了?
5
“你的身体太差了。”
似乎是疗程结束了,祁明收回了手,不忘讽刺我一句。
“你他妈......”
“不过我刚刚顺手将你的经脉通了一遍,”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咽回原本想要说的话,差点咬到舌尖,转而一脸感激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想要看到的,悄悄笑了下,以为我没看见。
“不用太过感谢我。”
反派祁明,原来是个臭屁傲娇怪。
6
以上算是我和祁明的初相识。
我叫年年,其实我算是一个孤魂野鬼。
我应该是死了很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投胎,所以在地府里晃荡了好久。
我的鬼生在前段时间出现了转机。
那天为了避开白无常叫我练字,我躲在孟婆的铺子里读小说。
不得不说几百年下来,人间的话本子越来越好看了。
霸道总裁娇妻带球跑,邪魅王爷之王妃你别想逃......带劲,很带劲。
看完祁明所在小说的最后一页,我成功被小白抓获。
在我被他拎起耳朵的前一秒,我被吸入了这本小说之中。
虽然一上来就又快死了,但是我还是很激动。
时隔百年的肉身,我终于又重新变成了活人。
7
“我说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我与祁明在集市上闲逛的第五天,我终于憋不住了。
五天,整整五天,同一个集市,同样的时辰,下一秒左前方的馄饨摊就会出摊,然后对面门的赵大爷就会自己搬着小板凳过去喝一碗馄饨。
果不其然。
我看向祁明,五天下来,他还是一脸好奇,对什么都想上去看看。
“我也不知道。”
祁明拿了一个小泥人。
“你的宏图抱负呢?比如一统天下?或者报仇雪恨?”
我循循善诱。
他拿着泥人停下来,表情变得迷茫起来,
“可是我没有什么仇要报了......”
我一时噎住。
小说中的祁明本应该死在那日,如今他活了下来,男主也因此未能得道成仙,失去了剧情的引导,他仿佛一瞬间摆脱了大反派的人物轮廓。
可是......
可是我刚复活啊,我知道这个世界所有人的故事,我还没一展宏图呢......
呜呜呜......重生之我是咸鱼......
8
祁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年年突然哭丧着脸。
他思索了一阵,将手里的泥人递了过去。
“你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助你。”
年年撇着嘴,“我想成就一番大事业。”
祁明颔首。
当晚回去后,他思索年年口中的大事业。
是当女帝吗?还是想要成仙?
年年想要成仙?
祁明周身气压一瞬间低了下来,狠厉在眼底慢慢晕染开来。
9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反派半夜不睡觉,站在我的床头?
感受到祁明心情不好,我识相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变成狗腿模样。
他倒是转身一屁股坐我床上,
“你想要成仙吗?”
他的嗓音低哑,极具魅惑。
成仙?
成仙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了?
我略微思索一阵,肯定地点了点头,“想的。”
祁明眼底一沉,我直觉不好,赶忙改口,“不成也行......”
话还没说完,祁明伸手一拉,我整个人坐在他的怀里,他的胸口贴住我的后背,呼吸喷在我的脖颈。
他的手轻轻滑过我的脸,指尖轻轻点在我的侧颈,最脆弱的地方。
“你成仙了,我怎么办呢?”
“我是魔,这辈子成不了仙。”
我的汗都快下来了,哆哆嗦嗦,“成魔,成魔也行呢。”
反正成魔也能有好长的寿命,都一样。
祁明的威压一瞬间如水般褪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要为了我成魔?”
我好像没说是为了你。
不过你要这样想也行。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感知到祁明的呼吸窒了一瞬。
然后他将手放在我的头顶,生涩又僵硬地摸了两把,好像在招猫逗狗。
10
祁明在还是散魔的时候看到过魔尊。
那个天下地下第一个女魔头,周边的人都因为她的威压而不敢抬头。
她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一只小犬。
她说,人心难测,唯有那只小犬永远不会离开与背叛。
祁明想,他需要一只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小犬。
之前是有过的,可惜她背叛了他,所以他让她永远离开了。
年年从他眼前掉落的时候,他又想起过往的故事。
又是被人派过来,假意取他信任,再给他致命一击的。
他想杀了她。
但是年年抬起头,用盛满了泪水望着他,说她是他最忠实的信徒的时候。
祁明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杀意也尽数消散了。
他一眼看出年年在撒谎,但是她太像了,和当年女魔头怀中的小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睛仿佛在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即使这是装出来的。
但是没关系,祁明想,起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装出这副模样。
他会让年年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
他需要这只小犬。
11
总觉得祁明把我当狗。
不过没关系,眼前有一件大事摆在我们面前,急需我们这样的有志之士前去完成。
有一个道士找上门来,说他可以复活白若。
白若,那个被祁明炼化了的忠诚下属。
哦对了,她还是本书女主。
她是祁明堕魔之后从狼窝里捡回来的孤女。
可以说是祁明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还教给她功法修炼。
后来机缘巧合下遇见了男主,英雄救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两个人情投意合。
白若渐渐受到正派影响,希望祁明改邪归正。
剧情再次反转好几个来回。
反正最后就是白若被祁明炼化,祁明由此功力大成。
好像番外里白若复活了,什么天道为了表扬她索性让她也成仙,和男主双宿双飞去了。
12
我在劝诫祁明复活女主第108次无果之后,我泄气了。
大反派冥顽不灵。
“这是什么?”
今天的集市人尤其多,我的手被祁明身上一个尖锐的东西勾住,疼得要死。
祁明眼神一黯,用手捂住,死活不肯让我看看。
我敏锐扒住他,一个个掰开他的指头。
一个小小的草蟋蟀出现在他的掌心,泛黄枯烂,几乎看不出原形。
我抬起头,才发现我整个人几乎是扎在他怀里。
有些慌乱地退了出来,“你,你还说不想复活白若,这是什么?”
草蟋蟀,当年白若及笄的时候编出来送给祁明的,为了感谢他的教养之恩。
难为他留到现在。
祁明伸手将我拽过去,身后一个孩童拿着糖葫芦跌跌撞撞地跑过。
“忘了丢而已。”
“把她复活吧。”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想见她吗?”
13
我想我应该是想见到白若得。
大概是想问问她一句为什么。
14
大反派最近心情不好。
我几乎能看见乌云在他头顶飘飘。
“你也觉得我应该复活她?”
我嘴里刚塞了一个烧麦,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窝觉得似的!”
其实说实话女主活不活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这是个小说世界,剧情在我穿过来的时候就被彻底改变了。
反派没死,男主没成仙。
我看过很多穿书的小说,这种剧情崩坏的下场基本都是整个小说世界的崩塌。
我才刚刚复活,我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人间,能吃到烧麦,能摸到实体,能吹着春天的清风看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下山头。
哪怕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我也想让他尽量长些。
女主复活,大反派重新炼化,男主为爱报仇杀掉大反派,重新成仙。
我要让剧情回到正轨。
15
道士说要想复活白若,只靠祁明不行。
还需要一个人。
男主杜长生。
16
“去嘛去嘛!”
我跟在祁明身后,他长腿一迈,我得走两步才能赶上,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他。
“不去。”
“只要你说明来意,他定会同意!”
“不去。”
“为什么!你怕他?”
祁明脚步一顿,我险些撞了上去。
他转过身来,面色微沉。
“你怕他......肯定是不怕的,”我赶紧打住,讨好地笑笑。
“不。”
他开口,在我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说道。
“我怕他。”
17
杜长生。大概是我人生中无法摆脱的噩梦。
祁明想。
他虽幼年丧父又丧母,但很快就遇到了玉华门的掌门收他作为幼徒,所以并未吃到什么苦头。
那年他六岁,师尊对外宣称祁明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祁明成了门派里最小的师弟。
头上有一位师姐和两位师兄。
师姐教他识字,师兄与他一起练功。
师姐会在他偷懒时笑着点他的额头说要跟师尊告状,两位师兄时常捉弄他,却护短得很,从不让祁明被外人欺负。
祁明是在幸福快乐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后来师尊游历期间从魔手里救下了杜长生,为他破例,十年之后重新收徒。
那年祁明十六岁,多了一位师弟。
他们俩人年纪相仿,同吃同住,上课下学都在一块。
祁明课上偷懒的时候,杜长生会偷偷提醒他师长在看。
月圆花香的时节,祁明会从仓库里偷两坛子酒,拎着去找杜长生。
一切的变故大概都在杜长生的弱冠之年。
那一年,师姐师兄开始疏远祁明,一向一视同仁的师尊眼里对杜长生也多了丝偏爱。
师姐再也没教过他功课,师兄也再也不找他玩闹。
所有人围在了杜长生的身边。
世界开始围着杜长生而转。
往后的所有人,祁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走了。
他依赖的师尊,信任的兄长,说过要一辈子追随他的下属,都离开了他。
当白若将匕首捅进他的胸口时,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可怕念头。
杜长生,会抢走他身边的所有东西。
他最后,将什么也不剩下。
18
“你真的不会喜欢他?”
祁明和年年走在去找杜长生的路上,这是祁明第八次提出这个问题。
“真的真的!”
我悄悄翻了他一个白眼,真他妈的有病,知道的你是大反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缺爱。
“不许说脏话。”
祁明一栗子敲在我头上。
“我看到你翻白眼了。”
19
找到杜长生的时候,他正坐在和女主第一次相遇的客栈里喝酒。
烂醉如泥到指着祁明喊娘的程度。
我斜眼瞥见祁明隐隐暴起的青筋,赶紧夺下杜长生手里的酒坛。
“长生兄弟,复活白若姑娘,还需你多多配合才是。”
“白若......”他一下抬起头来,眼神迷离,嘴里喃喃喊着白若的名字。
“若若......我的若若......我的若若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说着一把抱住祁明的腰,眼泪和鼻涕一齐糊在了祁明的衣服上。
......
别杀他啊大哥!!!他还有用啊!
20
当我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把杜长生从祁明身上拔下来,打包送进客栈包间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问题。
这就是小说中所写的,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禁欲系正派男主吗?
祁明抱着手倚在门框上,冲着我挑了挑眉,好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非要来找他的下场。
“他以前,也这样?”
祁明眼神淡淡的,好似在回忆从前。
“很小的时候。”
小时候他是宗门小霸王,杜长生是宗门第一调皮蛋。
师姐常说他们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后来他长大了。”
后来杜长生变得冷漠,不爱说话。却有更多的人为他而来,趋之若鹜。
“若若......”
床上杜长生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祁明从过往的故事里回过神来,随手捏了个诀打在杜长生身上。
“那是什么?”
“醒酒的。”
我登时怒目而视,“有这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害我白折腾一番。”
祁明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我忘了。”
妈的,他就是故意的。
一记爆栗又敲在我头上。
“不许说脏话。在心里也不行。”
21
杜长生顶着两大黑眼圈坐在床上,张着个嘴和我大眼瞪小眼。
“干什么?”
醒酒没醒好,有点大舌头呢这。
“现在有一份复活白若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
“我愿意!”
杜长生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制止了我的长篇大论。
一道金光闪过,将杜长生的手从我衣袖上打开。
杜长生吃痛地捂着自己的右手,龇牙咧嘴冲着祁明叫嚣,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祁明不甘示弱,
“那你来啊,弱鸡。”
“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讨厌鬼!”
“反弹。”
......
你俩的人设真的没崩吗我说!
22
回去的路上,杜长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童年说到长大,从白若说到若若。
“他从前,真的这样?”
这把轮到祁明沉默了,他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自说自话的杜长生,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时候他只是蠢,但并不是话痨。”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被夺舍了?”
“有可能。”
“我说,你们俩说人坏话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
杜长生转过来,双手叉腰,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们。
“下次,下次一定。”
我点头哈腰的模样把杜长生气笑了,“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我刚要来一波商业互夸,祁明就上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笑你妈。”
......
?
“你骂我干什么?”
杜长生气急败坏。
祁明不理他,转过头来问我,
“你没喜欢上他吧?”
祁明无理取闹。
你们他妈的有病吧?
年年口出狂言。指在心里。
23
祁明对年年有新的发现。
年年好像,不会被杜长生吸引。
就算杜长生和她聊天,冲着她笑,她也不会喜欢他。
24
这天夜里,祁明正合衣小憩。
杜长生从窗户翻进了他的房间。
两人面对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升起,窗外树叶无风却响,月明星稀,一缕月光洒入,亘在两人中间,像是楚河汉界。
“你......”
祁明先开了口。
“为什么不走正门?”
“啊?”
杜长生挠了挠头,
“之前老是暗杀你,习惯翻窗户了。”
祁明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自己不先动手。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啊。”杜长生顺手拿起桌上的干枣,“为了避免你还没发现,我特地来提醒你的。”
“什么?”
祁明不解地望向他。
“我来提醒你,我是杜长生。”
“你有病?”
祁明皱了皱眉,但杜长生却认真地看着他,他走进月光里,眼睛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祁明,我是杜长生,
你认识的那个杜长生。”
25
总有一天我要砍了那两个傻逼,半夜不睡觉在那里鬼哭狼嚎。
年年留。
26
祁明与杜长生相对而立。
沉默半晌,祁明轻笑出声,眼里满是不屑与戏谑。
“杜长生,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当日一枪长戟差点要我性命,现如今打不过,又想出这样荒唐的理由来诓骗我。”
“现如今,你的话,我是一句不信的......”
一颗干枣正中祁明眉心,滚进了房间的角落。
“小爷,如假包换,杜长生,你爹是也。”
祁明揉了揉眉心,看向他,双手叉腰,高抬下巴,用鼻孔对着自己。
记忆里的杜长生和眼前的慢慢重合。
“小爷名叫杜长生,以后就是你的亲亲师弟,哥,罩我。”
“祁明,你看小爷我怎么把你喝趴下!”
“爷把话放在这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哥,叫我往东我绝不往东,叫我往西我绝不往西!”
......
“祁明,真的是我。”
27
“当日你们给我庆祝生辰,醉酒之后我再醒来,已经被困在了这身躯体里。”
“将我夺舍的人,自称为是天道之子,世间万物气运皆汇于一身。”
杜长生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的时候,眼角已微微泛红。
“祁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没法阻止他......”
他看见祁明兴冲冲地找他练功却被冷漠拒绝时的错愕,他看见仙宗满门开始有意识地孤立祁明,他看见祁明被污蔑与魔族勾结时的无措,也亲眼见证了祁明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祁明,哥,对不起......”
祁明看着杜长生的嘴一张一合,却觉得他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天外,如同沉闷的古钟,一声声敲击在耳膜。
一滴泪突然掉了下来。
“长生?”
祁明低低地喊了一声。
杜长生应着,一个飞身扑了上去。
在杜长生的强有力渲染之下,祁明开始与他抱头痛哭。
“哥,我好想你啊啊哥!”
28
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力道之大连带着房梁都落了一层灰下来。
“什么?敌袭了?”
杜长生肿着两只眼睛,满脸迷茫地从祁明怀里抬起头。
“我敌袭你妈!”
我冲过去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还有你!”
我换了个方向,祁明望向我。
“您怎么还不睡?是不是这个杜长生打扰到您了?”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杜长生捂着脑袋嚎道。
“年年。”
祁明沉声道。
“不要说脏话。”
我晕!
来自杜长生。
29
我觉得这两人不对劲,尤其是这两天。
大反派之前明明嫌弃杜长生的要死,恨不得离他八里远。
这两天两个人却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你们俩,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
我带着狐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杜长生估计还在气我之前打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小气鬼。
我转向祁明,却见他皱着眉头盯着一面墙看。
“你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墙上祁明的脸被贴在正中,上书:仙宗叛徒祁明,堕入魔族,屠尽师门,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望我仙门弟子团结一致,讨伐逆贼,还仙门清净,为同袍报仇!
我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
“老大,你也别太在意,这个,他这个......额怎么说......”
祁明落寞的神情一闪而过,甚至有些温柔地讲我的话接了下去。
“这个,都是真的。”
30
堕入魔族,屠尽师门的,都是他。
师姐,师兄,师尊,都死在他的刀下。
杜长生被人夺舍了,但他没有。
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叫人发指的行为,都是他。
31
还没等我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安慰他的话来,祁明一个飞身扑了出去。
回来时还顺手捞着一个孩童。
我两眼一黑,
“老大!拐卖小孩这事咱可不能做啊!”
祁明瞥了我一眼,将哭闹不止的孩童放在地上,语气生硬道,
“不许哭。”
远处一夫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将孩童搂在怀里,口里不停自语道,
“我的儿,我的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此人穿衣打扮气度不凡,肯定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子。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打拐找祁明,跟我可没关系。
“这位大人,多谢出手相救吾儿性命。”
?
我默默又挪回祁明身边。
别管。
祁明直起身子,微微颔首示意,不忘朝我挑了挑眉。
得意隐藏在他假装从容的眼神之下。
那妇人抬起头来,见到祁明时一愣,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恨意与惊惧在她眼底纠缠闪过,搂住孩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快速低下头去,抱着孩童仿佛被恶鬼追着一般跑走。
祁明愣怔在原地,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也僵住了。
他看了看那妇人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告示。
最后决定看向我。
32
他看向我,毫不掩饰地将他的脆弱和无助暴露在我的面前。
眉头轻轻蹙起,眼眶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
我想了想走近两步,轻轻说道,
“老大,她只是不了解你。”
何止,她就差没杀你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忠于你。”
姐还要掰剧情,轻易不会离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会离你而去,但我永远奔你而来。”
别管,打工人的社会生活。
祁明好像一下释怀了,在我面前笑了出来。
不是邪魅一笑,也不是歪嘴战神,
是那种很真挚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到阳光融化在他的眼底,一身白衣衬得他仿佛是邻家的少年,是每个人青春都无法磨灭的一段好时光。
他妈的,好帅
33
适当地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会让对方更加依赖你。
示弱果然没错。
听到年年再一次宣誓了对他的忠诚,祁明心满意足。
34
“祁明,喝酒不?”
杜长生溜了一圈,拎着两个大酒坛子回来了。
“我呢我呢?”
我凑向前去嗅了嗅,酒香一下填满了鼻腔。
“你?”
杜长生斜眼瞥了我一眼,
“不送。”
妈的,拳头硬了。
“年年......”
祁明无奈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知道了知道了,不许说脏话。”
我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妈的祁明在我身上装了个雷达不成,怎么每次都知道。
“走吧走吧,别管这个坏女人。”
杜长生将酒放进祁明怀里,推着他往楼上走。
不忘回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
妈的,这辈子最讨厌小肚鸡肠的男人。
35
我们至今无法得知那天晚上祁明和杜长生发生了什么。
年年留。
总之她第二天最终在客栈的屋顶找到了两个一身酒气,呼呼大睡的家伙。
祁明的左脸高高肿起,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不是我干的。”
杜长生坚称这是祁明自己打的。
此事成为疑案,悬而未决。
36
那天晚上,酒过三巡,杜长生和祁明都醉了。
“这么多年了,酒量不见长啊!”
“你不也是。”
两个人忆起当年,回忆如同洪水猛兽袭来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才过去十年,我却觉得我这辈子都快走完了。”
祁明抱着酒坛,望着月亮,喃喃自语。
他们聊起练功的日子,聊起师尊一板一眼地骂他们皮猴,聊起师姐,聊起师兄,聊起两人常常躲在上面喝酒的大榕树。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祁明将酒坛扔到一边,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长生,你说我是为什么呢?”
说完就仰后倒了下去,宽大的白色衣袍散了开来。
杜长生回头低首,
“你为什么呢?”
“道心不稳,此为大忌。”
晚风吹过,杜长生的衣角翩翩,“你他妈就是个浑蛋。”
他垂下眼睫,盯着祁明的脸,眼底墨色不明。
然后一拳打在祁明脸上残留巴掌印的位置,
“去你妈的,还我仙门。”
晚风再次吹过,吹散了他不少酒气。
他坐在祁明身边,一个人看着月亮。
“算了。”
“我就剩你一个师兄了。”
37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老道已经等得甚是不耐烦。
他叫祁明交出草蟋蟀,又取了杜长生眉心一滴血,叫两人快快站在他所画的阵眼上。
“快点快点,服了你们了,脚程还没我家王八快。”
“等一下。就在这?”
我站在房间角落。
这种复活女主的剧情,不应该找一个天地灵气汇聚之地,然后举行一场庄重......
“啊,不然嘞?小女娃别说屁话。”
我看着慈眉善目的老道口出狂言,选择了闭嘴。
光圈将他们层层套出,我已经无法看清,只见屋内三个光柱立在那里。
光华散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光团。
老道看上去依然火爆,
“好了好了,把她放在床上,等上一天就可以了。”
“结......结束了?”
我再一次表达了我的震惊,
“不需要什么代价吗?吐血也不吐一下吗?”
老道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郑重道,
“请你尊重我的职业。”
“......好的。”
杜长生将光团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走,出去逛逛。”
祁明拉住我的手腕。
“你不留下来?”
祁明头也没回,“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38
于是我们再一次来到了集市。
这一次祁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回头,等了半天他才跟上我。
“老大,要不要给白若姑娘买点东西?”
祁明看了我一眼,“不用。”
“真的吗?”
我故作苦恼道,
“那万一白若姑娘醒来之后特别生气怎么办?”
祁明神色一僵,头转向别处,
“那关我何事?”
“我听说女孩子很好哄,往往一个首饰啊什么的,就会很开心。”
屁嘞,你把人都杀掉了,会原谅你才怪。
祁明仿佛没听到一样径直超过了我,把我远远甩在后面。
然后掩耳盗铃般从前面摊贩上抓了一个镯子,扔了块大银锭过去。
切。
我不屑。
而后恍然,不对啊,我要女主继续保持恨意,然后帮助男主一举干掉大反派才对的啊!
算了,一个镯子而已,难不成还真能抵过杀人不成。
也就大反派脑子不太好使才会信。
39
第二天,光华散去,女主的容貌已隐隐可见。
最后一缕光丝抽去,白若慢慢睁开了眼睛。
女主的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小鹿,迷茫地扫了一圈屋子。
在看到祁明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了下来。
她挣扎着起身,拽住祁明的衣袖。
我:看吧看吧,接下来就是一巴掌甩在祁明脸上。
“兄长,我好想你......”
我:?
祁明也是一瞬间的怔住。
杜长生将一张大脸凑了上去,“若若,我呢我呢?”
白若转过头,看到他的一瞬间似乎被吓住了,一下躲在了祁明身后。
恶狠狠道,“杜长生,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我就算做鬼都忘不掉你。”
杜长生茫然地转过头来看我,
“这是好的意思吗?”
我支吾半天,看看他,又看看白若,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坏家伙!”
白若往祁明身后又缩了一下,只探出个脑袋冲着杜长生喊道。
我在内心摇了摇头,女主骂人词汇之匮乏,令人扼腕。
“你好你好,我叫年年。”
我看不过去,将快要哭出来的杜长生挤到一边,朝白若伸出了手。
白若还是只露个脑袋,好奇地打量了我半天,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
呜呜呜女主的手好软好暖和,我心软软。
白若收回手,急切地对祁明说,
“兄长我们快走,他哄骗我,我做了错事,这个家伙将来会杀了你!为了自己能够成仙!”
这个剧情好像在哪里听过。
祁明将衣袖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淡淡道,
“你做了什么错事?”
白若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用他给我的刀.......”
“但是他说那样你不会有事,我只是想阻止你做更大的错事,我被他骗了......”
她将除魔刀亲手送进了祁明体内,祁明当即被抽干了一半的生命力。
“兄长,对不起......”
我找了位置坐下,差点惊掉下巴,还有这茬的吗?小说里没讲啊。
祁明看着白若,深吸了口气。
“没必要道歉。我也收走了你的生命。”
我点了点头,这个小说里讲了。
白若摇了摇头,
“但兄长终究留了我一缕元魂,我才得以复活,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再次僵住,这个小说里也没讲啊?
杜长生显然也听见了,他凑了过来,企图为自己正名,
“若若,我不是杜长生,不是,我不是那个杜长生,我是真正的杜长生......”
白若又躲到祁明的身后去,朝杜长生呸了一声,
“我管你是谁呢!你这个坏家伙!无耻!”
我再次扼腕,女主,实在不太会骂人。
祁明侧了侧身子,将白若暴露出来。
他神色不明地看着白若,沉声问道,
“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关于那些所谓真相,关于那些所谓未来,他身死,长生成仙的结局。
“你是怎么知道的?”
40
女主白若复活的第一个晚上。
她说她重生了。
41
白若身死后,一缕元魂被祁明收在忘川,阎王老搞不明白大名鼎鼎的魔头为什么千方百计要留住个背叛之人的元魂。
他随意将元魂点在生死簿的空白处,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忘川鬼界,取中庸之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祁明有些尊敬,但是不多。
白若沉睡了不知道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天界了。
他们说她是伯奇仙君的夫人,到处都在感慨伯奇的痴情与专一。
但是她却被困在房间里,所谓养伤。
直到杜长生来到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原来所谓伯奇仙君,就是眼前这个薄情寡淡之人。
“长生,你那日给我的刀,究竟是什么?”
他说祁明一错再错,需要有人在大战前夕牵制住他。
他将破魔刃放在白若的掌心,言语犹如毒蛇般魅惑萦绕耳畔,
“若若,只需他折损三成功力,待他败了,便不会有人再追着他不放了。”
杜长生说白若是他动的凡心,他求了天道,让她也位列仙班。
他说灵山之巅的那一战,祁明死在他的长戟之下。
他除恶降魔,修炼有成,最终得道。
白若说总有一天她要杀了他,为兄长报仇。
杜长生挥了挥手,金色的链条拴住了白若的手脚。
他说,祁明死了两次。
最后一次死在他手里,
第一次,死在你的手里,白若。
42
“我被他囚禁了两百多年。”
白若喃喃道,
“后来不知怎地,他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生命力流逝的很快。
所以他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吸收我的生命力以延续。
在我重生之前,我已经是油尽灯枯。”
杜长生,指好的那个,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偷来的人生也想善终?他怕是想得美。”
白若看了他一眼,虽然刚刚已经知道他是被夺舍之前的杜长生,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厌恶的眼色。
我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坐着四个人。
分别是大反派,穿书的,重生的,一个被夺舍了之后脑子不太好的。
“小小房间内竟卧虎藏龙,妙哉妙哉。”
我一拍大腿,惊坐而起,深沉感慨道。
杜长生像看智障一样瞥了我一眼,祁明对着白若惊疑的面色安抚道,“无碍,年年本就如此率真。”
“喂,现在到你了。”
杜长生打断我的自我沉浸。
我回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到我了?”
祁明倒了杯茶水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到你讲讲你的故事了。”
我眼神飘忽,“我就您一狗腿,我有什么故事好说的。”
祁明弯下腰来,突如其来的逼近使我不得不正面着他。
“那你就说说,你为什么要当我的狗腿,以及那天,为什么救我。”
我望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竟然隐隐约约地看出一丝期待来。
白若用手肘怼了怼杜长生,“哎,这位姑娘是兄长的救命恩人?”
难得白若主动对他说话,杜长生连忙回道,“对的对的,那天我,不对不对,那天那个坏家伙在灵山山顶差点就要把祁明干掉了,多亏了年年从天而降替祁明挡了一刀......”
祁明看着我的时候太过认真,我的眼神又开始游移。
这时白若突然走了过来,一屁股把祁明撞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原来是姑娘救了我的兄长。”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兄长虽然胸无点墨,是个粗人,品行不端,喜好为非作歹,杀人心狠手辣,但胜在长相周正,从不沾花惹草,若姑娘愿意,我兄长愿意以身相依,以报姑娘大恩。”
祁明点了点杜长生,“是在夸我吗?”
杜长生沉默了一会,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是的。”
祁明也沉默了,然后开口道,“我没说我愿意。”
杜长生一脸懵逼,“愿意什么?”
祁明幽幽望向前面同样迷茫的年年,沉声道,“以身相许。”
祁明将白若的手从我手上掰开,“你又在胡闹。”
白若小手一挥,正义凌然道,“子曰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所谓衔草结环,乌鸦反哺,天下之理无一例外......”
祁明颇为熟练地甩了一个禁言诀过去。
我想了想书中仙气飘飘,温柔大方的女主,又看了看眼前侃侃而谈孔孟之道,像个穷酸书生的白若。
看来这个小说世界已经彻底崩坏,不需要我拯救了。
我要跟这个肉身彻底说拜拜了,我又要回到地府去当一个孤魂野鬼了......
“她怎么了?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杜长生一脸嫌弃了指了指我、
祁明皱着眉,
“不知道,可能是被若若吓到了。”
43
当一群玄衣道袍的人手持各式法器闯进客栈,叫嚣着要消灭祁明的时候,
我知道,是时候跟他们三个人说再见了,再待下去,就不太礼貌了。
我左脚还没迈出去,只听得为首之人高声喊道,
“祁明与他的走狗们!今天你们四个一个也没想跑!”
一二三四......大哥,你有点敌我不分呢我说。
突然腰间一股拉力,等我再次站稳的时候,祁明已经将我拉到他的身后。
“给你们一次机会。”
祁明抬头扫了一眼,独属于魔族的黑色烙印在他眉间隐隐若现。
回应他的是从远处射来的一记暗镖,这记暗镖,怎么说,十分的准,几乎是直逼我的脑门。
但祁明只是轻轻一挥手,他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像一记号令一样,这些修仙之人开始蜂拥而至。
祁明冷哼一声,只抬手一指,一道紫黑色的光线顺着他的指尖发出,游走折射在众人之间。
犹如万千广厦轰然倒塌,一个接一个的人相继倒下,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扑。
“全都,死了?”
我站在祁明的身后,看着地上已经没了动静的人,瞬间冷汗直出。
“没有。”
杜长生冷不丁出声,我转头看去,他正满眼复杂地盯着祁明。
“都还留着一口气。”
不过几息之间,祁明已经结束了这场乱局。
他踱步走到那个扔暗镖的人面前,魔气在他掌心汇聚成一柄长剑。他对准了那人的咽喉。
“你是谁。”
祁明淡淡开口。
一妇人却突然提剑踏入客栈,发丝衣衫乱成一处,大有一番同归于尽的既视感。
“魔贼祁明,今日我就要为我大儿报仇!”
祁明转身,收回长剑,随手一点,就将那妇人钉在原地。
我这时才看清那人的样貌,原来是那日祁明所救孩童的母亲。
“若我没记错,前几日我才刚刚救了你的儿子。”
那妇人泪比话先一步落了下来,“可若不是你,我的大儿如何会死?他才15岁,我刚刚将他送上仙山,祈祷他有无穷无尽之寿命。”
“但他修行不过半月,就遇上你在仙门为非作歹,他们全门都死绝了!我日夜在庙里磕头,连他的尸骨都被你焚烧殆尽。”
“你因何堕入魔道,不关我事。但我儿却因你而死,今日我不为他报仇,就愧对他喊了我15年的娘亲!”
那妇人声泪俱下,我没有错过祁明垂在两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愧疚吗?
小说中双手沾满鲜血,不问老弱妇孺,枉顾忠义礼法的大反派,他会愧疚吗?
44
在压抑的氛围中,我们离开那座客栈,也离开了那个小镇。
好可惜,突然有点舍不得那个集市,也有点舍不得每天准时准点出摊的馄饨店。
他们将新的落脚点定在了他们原来的师门,忘尘山。
杜长生突然说想回去看看,白若下意识地看向了祁明。
祁明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地点了点头。
我与白若闲聊的很愉快,如果她没有突然把我推进祁明的房间的话,我想我们会更加愉快。
祁明一个人坐在床上冥想,感知到我的存在,他睁开了眼。
“额,嗨?”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上去有点无语,随即也向我招了招手。
我看懂了,他叫我过去。
我乖巧地搬了个矮凳,坐在他面前。
“这个点你来干什么?”
“白......”
“我不需要你来安慰我。”
“不是,我不是来......”
“即使我真的有些难过。”
祁明缓缓抬起眼,截住了我想说的话。
这把我也看懂了,他又在装可怜无辜的小狗,但是眼底有一股子你要是不来安慰我我就会把你掐死的警告。
我立马抓住他的手,
“老大,别把那个女人的话放在心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几条人命而已。”
他有些复杂的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沉默。
然后颇为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吧。”
“得嘞。”
我麻利地把椅子搬了回去。
临走前,我回头看他,祁明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低顺的眉眼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的他比刚刚更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小狗。
我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出声道,
“祁明,你那天,为什么没杀了他们?”
45
“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祁明看上去有些迷茫,倒显得我像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大反派一样。
我收回开门的手,重新坐到他面前,
“以前那些想杀你的人,你可从来没让他们活着。”
“你想想看,你从前心狠手辣,暴虐狠厉,跟你作对的人没一个好下场。死在你手上的人数不胜数,搞得地府每天都要加班。”
祁明盯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骂我?”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谁说的?我这是赞叹老大你身手了得,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不过老大你想想,你从前视生命为蝼蚁,你那天为什么放过了他们?”
我凑近了些,希望从大反派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慈悲与怜悯。
祁明对我正对,丝毫不避开我探究的眼神。
“我不知道。”
祁明别开眼神,又恢复了一副万事无关,孑孓一身的模样。
46
祁明看着年年,她的眼神中分明有期待,但祁明搞不明白她在期待什么。
话语几次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有些摸不准主意,年年在期待什么?什么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他本来想说他懒得动手,一群杂碎而已。
但是直觉告诉他年年想听到的不是这个答案。
祁明突然害怕看到年年失望的表情,所以他选择避开。
47
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祁明一个人低着头坐在床上的画面。
算起来从我穿到小说以来,不过月余,我与祁明实在称不上什么情深义重,顶多比萍水相逢好了那么一点。
我一心想着修复小说剧情之后远走高飞。
我的目光除了被他“胁迫”的时候很少停留在他的身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扰得我无法入睡。
我将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
我为什么会问祁明那个问题呢?
我想听到他说什么?
我想听到他哭诉自己改邪归正,痛骂自己过去不是东西吗?
窗户好像没关好,被风吹得作响,我听得烦躁,越发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实在太过鲁莽。
不过,祁明也不算太坏对吧?
最起码从我们相处得这月余来看,虽然他几次威胁,却从没真正对我动手。
他还救了小孩,有的时候在集市上还会给我买糖葫芦吃。
剧情被我搅乱了,错过了结局。是不是代表着他从大反派的设定里跳脱出来,现在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了?
那他现在,是个好人了吗?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月升中空,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户被风吹得又胡乱作响。
48
忘尘山脚。
杜长生一脚踩进除魔阵法的时候,圆形的光柱冲天直上,将我们四个人一齐围住。
我看到白若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还不如被夺舍了。他的本体怎能如此蠢笨!”
冲天的光华中,一个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走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魔尊,”他面带微笑,看着我们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杜长生冲他喊道,“你打他把我们牵扯进来干什么!”
那人笑容不改,“长生君,我知你向来与那魔头不合,但近日多有传闻你与祁明颇为亲密。”
他故作高深仰天叹了口气,“吾这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啊。”
“不过长生君可放心,此阵法只除魔,不诛仙。更不会伤害你,一介凡人。”
我小心地戳了戳杜长生的后腰,“什么意思?他认识你?”
杜长生点点头,“算是吧。之前他与那个气运之子有过合作。这人得了气运之子的帮助,一脚已经踏进仙门,如今称得上是个半仙。”
白若却是直接开骂,“这个老匹夫可没少给伯奇那个浑蛋出谋划策。”
祁明动也没动,“我倒是许久没见过你了。”
那人却突然爽朗一笑,“鄙人不才,闭关半年有余,如今仙骨已生,只待,”
他顿住,一直挂着笑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狂热。
“只待将魔尊你,打得魂飞魄散。”
“我这功德簿才能填上这最后一笔。”
“好啊,”祁明挑了挑眉,冲着他轻轻一笑,“那你就来试试。”
他说完却不再看他,只是抬手,食指轻轻一划,就将这结界划开一道口子。
“白若,带着年年先走。”
得嘞!我抬起脚就往裂痕那走去。
“我不走。”
白若却郑重道,“兄长在此,我又能去哪?我就在此,陪着兄长。”
“胡闹!”
杜长生难得对白若说了重话,我附和着点了点头。
“以你的那点法力,还没开打呢你就灰飞烟灭了。你在这里逞什么能?”
“那人说了,这阵只除魔,兄长自幼教我仙法,我不是魔,不会有事。”
祁明教白若的是仙法?
祁明回过头来,与我的目光对上,似乎在等我表态,我心底一颤,
他在试探我?
“对!我也不走!老大你放心!我就在这里陪你,哪也不去!”
我悄悄将迈出去的步子慢慢挪回来,举手发誓。
祁明盯着我,目光如炬,像是要把我永远钉在他的身边。
“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说完便不再看我,紫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脚底几乎是瞬间迸发,将他整个人都隐隐罩住。
表完忠心我乖乖躲到了杜长生——我方第二大战斗力的背后。
我觉得白若此举甚蠢,神仙打架我们这些炮灰凑什么热闹。
更恼人的是,我竟然也被忽悠的留了下来。
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我正在内心里反复懊悔的时候,只见白若一袭白衣腾空而起,背后莲花徐徐绽开,散出的乳白色光辉轻轻拢在祁明紫黑色的雾气之上,竟然不显突兀,反而有些交相辉映之感。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白......白......白莲花!”
49
原来四个人里只有我是炮灰。
更恼了。
50
别说,杜长生有点东西。
我躲在他身后安全得很,只露半个脑袋出来观察局势。
好巧不巧,站在所谓半仙身后一人手心里金光一闪,给我瞧个正好。
我心急,半个身子倾了出去,大喊道,“老大小心!”
谁知那金光一个拐弯,直直地朝着我打来。
妈的......拐弯也不提前打个转向灯......
51
我下意识想要往杜长生身后躲一下,谁知道他大喊一句“若若!”,腾地一下凌空而起。
这下我整个人完整地暴露在金光之下了。
好崩溃。
“老大!老大救命啊!”
我拔腿往祁明的方向飞奔,那金光一直对准我,似乎有追踪的功能。
“老大!!!救命啊!!!”
52
祁明听见年年在喊他,他回过头,只见年年向自己飞扑而来,他下意识收起了自己的法力,长臂一捞,将年年搂在怀里。
将自己与年年的位置掉了个头,金光打来,直接没入他的腰部。
几乎是瞬间难言的痛感顺着他的脊柱向经脉血液里扩散。
必须速战速决。
祁明将年年从怀里推了出去,紫黑色的雾气又瞬时腾起,往他的指尖汇去,逼气成线,无数的紫色光线向半仙飞掠而去。
又四下散开刺入其余散仙的身体。
祁明从怀中拿出一副卷轴,咬破指尖将血液抹在卷轴中间。
“走!”
他捞过年年,冲着杜长生和白若大喊一声。
53
半仙挡住了大部分祁明的攻击,但最后一根针戳进了他的眼睛。
魔气几乎瞬间覆盖了他的半边脸。
“啊啊啊啊啊——!”
半仙痛苦地捂着眼睛,直至活生生的将那只眼睛抠了出来。
他用剩余的一只眼看见那四个人消失在莫名出现的光柱之中,右手掌心躺着他的眼球,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祁明,”
他右手慢慢握紧,感受着他失去的那只眼睛,静静地喊出祁明的名字。
“你若不死,此恨难消。”
54
这几日白若发现年年姑娘有些可爱。
“若若,你在看什么呢?”
杜长生瞧着白若鬼鬼祟祟地躲在草丛之后,探着个脑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原本龇着牙一脸笑意的白若听到杜长生的声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做出嘘声的手势。
“你小点声!我在看我嫂嫂。”
“你嫂嫂!?谁啊?年年啊?那个坏女人?!”
“你闭嘴!不许这样说我嫂嫂!”
“不是若若,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
我端着药碗,拿着勺子的手就这么顿在了祁明的嘴边。
不是我说,你们说悄悄话的声音能再大点吗?要不直接坐我面前说得了。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我把勺子放回碗里,一股脑全丢给祁明。
“你自己喝吧。”
55
祁明见年年跑远了,随手将药倒在了地上,然后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
手上一道紫光闪过,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杜长生的嘴巴上。
“聒噪。”
白若看着他捂着嘴,一脸痛苦,没好气地说道,“活该!”
杜长生:真的没人为我发声吗?
56
越靠近忘尘山的山顶,祁明的身体就愈发虚弱。
我原本以为是因为那次祁明替我挡了那记金光的缘故,伤了身子,结果在即将到达忘尘山玉华门的当夜,祁明竟高热不退,直接陷入了昏迷。
杜长生说祁明这是陷入了梦魇幻境。
“那,那这怎么办啊?”
我们仨蹲在一起,一齐头抵着头盯着祁明。
“凭我的修为,可以助你进入幻境,一探究竟。”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杜长生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我啊?”我指了指自己。
白若一记爆栗打在杜长生的脑门上,“你不要口出狂言,咱仨都去。”
“啊?都去啊?”我看了眼眉头紧锁的祁明,又看了眼志在必得的白若,最后转向杜长生,“没什么危险吧?”
杜长生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地点头,
“九死一生。”
57
我真的谢了。
杜长生说大家进入幻境之后千万不能走散,结果我眼一闭一睁,他和白若人影都没了,方圆百里之内估计也就我一个活物。
这哪啊我说?
“祁明?祁明?”我试着呼喊大反派的名字,周围树影森森,我不敢轻举妄动,只祈祷若若他们可以尽快找到我。
林子里空空荡荡,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回音。
远处突然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明显,我下意识躲在树后,只见一白衣少年跛腿走来,像是受了伤。
“祁明?”
看清了来人面容之后,我从树后跳了出来。
“你认得我?”
他停了下来,衣裳下摆已经被血渍浸染,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却不见恶意。
我看着他,心下了然,这不是祁明。
这是那个拥有锦绣前程的仙门骄子,少年祁明。
祁明当我是误闯了忘尘山的凡人女子,“姑娘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西走,便能下山。”
“哎呦!”我一歪,倒在地上,抬起头来,碎发遮住我的额侧,眼眶含泪望着祁明,“小女子上山途中不知是遇到了各方神圣,受了些伤,幸而遇见公子,不然可能就葬身在这荒野之中了。”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在这安静得有些诡异的环境中,我恍惚间听到了祁明的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若姑娘不介意的话,不如随在下回我宗门小住,以便疗伤。”
“那想必是极好的。”我用衣袖遮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跟在祁明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你的腿怎么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在下学艺不精,历练时不小心受了伤。”
祁明回头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小兔子来,“看,我历练时遇到的小家伙。”
我一愣,看着他屏住呼吸,轻轻地抚着小兔子,不知怎么脑子一抽,“这位公子,你以后可一定要当一个大英雄,顶天立地的那种。”
祁明瞥了我一眼,神情腼腆,“大英雄不敢当。只盼我以后可以行侠仗义于天地之间,不愧于心就好。”
58
“祁明回来了!”杜长生一路狂奔,撞开了元茂师尊的房门。
元茂师尊眼一抬一闭,淡淡道,“回来便回来了,你如此激动做什么。”
杜长生上气不接下气,“他......他......他带回来一个姑娘!”
清风徐来,裹挟着忘尘山特有的冷杉香味,烛火在风中摇曳,元茂师尊静坐于团蒲之上,远瞧着一副谪仙人的模样。
“什么?!”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杜长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断裂的声音。
“快带我去看看!”元茂师尊随意整理了一下外袍,似乎又觉不妥,清了清嗓子,“为师的意思是,让为师前去查看一番。”
是夜,玉华门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和尚庙来了一位女施主。
以上言论发表者,均被大师姐言幺拳脚相加,以示惩戒。
59
“年年姑娘,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里吧,我们这臭男人多,正好我这还宽敞些。”
眼前这位腰佩短刃长剑,马尾高高扎起的女子拉着我笑道,“我叫言幺,你可随意些称呼我,不必客气。”
十米之外,杜长生拉着祁明悄悄蹲在草丛之后,“这姑娘你从哪带回来的?什么身份?之前可认识?”
祁明听见那位叫年年的姑娘脆生生地应了句谢谢,不知怎地,视线就是移不开。
“她?”祁明强忍着笑意,“不过是个小骗子罢了。”
“你们,给我出来!”
刚刚还对年年笑意盈盈地言幺,转眼变了脸色,手上金光一闪,直接将祁明和杜长生从草丛里打了出来。
“两个大男人,躲在那里偷听女娘讲话,可真是丢人!”言幺眼睛一瞥,漫不经心道,“你说是不是啊?师尊?”
“这个......幺幺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我顺着声音望去,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假山后转出,两手一背,踱步而来。
“你就是祁明带回来的那个丫头?”
他摸着胡子,冲着我点了点头,“不错,是个好苗子。不过为何这机缘看上去淡了些......”
“不过没关系,为师帮你推演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化解。”
这白胡子老头说完一脸心满意足,正要迈步离开,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回头对我说,
“对了丫头,我刚刚决定收你为徒了,告知你一声。”
年年:?是否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60
我在这幻境之中已经足足呆了三旬有余,这幻境果真如杜长生那厮口中所说,九死一生,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每天晨间天还未亮,我就要被师姐拖起来练功,在院中打坐,我看他们一个两个吐纳呼吸,就我一个连连点头,打着瞌睡。
午间,好不容易到了饭点,那白胡子老头却不允许我沾荤腥,说我刚刚入门,要辟谷断尘,简直是放他娘的狗屁,尘没断,我命先断了。
晚间我饿得简直是气若游丝,幸而祁明还算个有良心的,时而偷偷带点小饼来给我垫肚子。
“这是用山上的弱谷磨成粉的饼子,你吃了不损修为,而且管饱。”
我狼吞虎咽,根本没工夫管他,听言只敷衍的点了点头。
祁明看着年年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小仓鼠。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我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含糊道,“不会的,噎不到我......”
“吃得挺香啊?”
师姐的声音冷不丁从我背后响起,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偷偷给小师妹开小灶,祁明,你能耐哈。”
言幺瞥了眼祁明,祁明一副犯了事儿的模样,熟稔地开口,“对不起师姐是我错了我不该偷偷给年年吃食。”
“哼,每次认错最快。”
我哼哼唧唧,一把拽住祁明的衣袖,眼底透出几分绝望,一手指着喉咙,
别,别聊了。我他妈的快被噎死了!
61
最后还是祁明一掌将我喉咙里那团面块给拍了出来。
我劫后余生,还是心悸不已,杜长生说得对,这幻境太他妈的危险了。
师姐一个暴扣,打得祁明差点没站稳,“看你小子做的好事。”
“年年,没事吧?”
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老大,呸呸呸,还是师兄救了我呢。”
“师姐手上拿的什么?”祁明眼尖地看见言幺手里拿着一个青白色瓷瓶。
言幺随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没什么,给师妹带的。”说罢,生硬地往我面前一送,“晨时师妹打坐时受了点伤,我随便拿了个药来。”
“年年受伤了?”祁明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我脸上,“伤在哪里了?打坐也受伤了?疼不疼?”
这个......
“年年今早打坐时睡着了,脸直接磕到了地上,声音可大了。”
师姐......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这他妈的,脸丢光了,没法活了。
祁明皱了皱眉,“年年,不要说脏话。”
......
我懒得理他,冲着师姐笑道,“谢谢师姐,不过我没事的,只是蹭破了点皮......”
言幺直接打开瓷瓶,倒了点粉末在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鼻头,“师姐我虽然糙惯了,但我也知道,小姑娘家家的,有哪个不爱美的,你才多大,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师姐微凉的指尖在我鼻头压了压,末了,捧起我的脸轻轻吹去余粉,左右打量了一番,才满意道,“这药果然不错,放在我那是白瞎,小师妹你收好。”
我的手里被师姐塞进了那个小瓷瓶,她冲我笑笑,朝气蓬勃,与皎皎月光相互辉映,我不自觉握紧了那个瓷瓶。
年年后来想起这段幻境中的日子时,还是会时常想念那个,如骄阳般耀眼,又可与明月共存的那个女子。
62
“再过几日便是长生那个臭小子的及冠生辰礼,咱们年年可不能带伤,你这几天且涂着,要是效果不好,师姐再给你寻些别的来。”
师姐搂着我往屋内走,“某些人啊,这天也不早了,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我捧着小瓷瓶,迷迷糊糊地跟着师姐往里走。
杜长生及冠了?这小子还挺年轻。
......
?
杜长生要及冠了?!
63
得知再过不久便是杜长生的及冠生辰之后,我的警惕度一下高了十个档不止,时刻关注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怎么样杜哥?今日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啊?”
幻境里的杜长生比外面的也讨厌了不止十个档,仗着他是我的师兄,整日顺理成章地使唤我做这做那。
“你小子吃错什么药了?”
他满目狐疑地看着我,“发烧了?不能啊,师姐都恨不得把你挂裤腰带上,我看你比谁都健康。”
“我这不是关心同门,友爱师长嘛!”
“师兄要是感觉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哦!”
杜长生回想起年年那副殷切的模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疯了,绝对是疯了。
一直到回到自己屋内,杜长生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还没消掉。
一进门,他就对着祁明吐槽道,“祁明,你不知道今天有多恐怖,你那个小师妹估计是吃错了药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已经凉透的茶盏随手放在桌子一角,杜长生一愣,“人呢?”
64
睡不着。
离杜长生的生辰还有十天,我心里知晓,破解这幻境的关键估计就是那场及冠礼。
不由得就会想起大反派提起这段回忆时的神情,他神情落寞,眼神却淡淡的,里面有远方的山,近处的柳,万事生机勃勃印在他的眼中,都显寂寥。
在我当鬼的漫长岁月中,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
有被贼人陷害,血染沙场,死于自己人手里的将军,有负债累累,妻离子散的商人,有面黄肌瘦,死前就成了一副鬼样的孩子。
芸芸众生,无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少,多的是这样的人。
他们被命运锤砸,最终屈服于命运。再热烈的火,再明媚的光,都无法掠去他们印在灵魂上的荒凉。
这样的人,往往是没有下一世的。
他们知晓命运无法改变,对未来也失去希望,无所期待,自愿放弃轮回,成为黄泉的养料,或是彼岸的野鬼。
我不自觉拽紧了被子的一角。
祁明,你也不想再有下辈子了吗?
65
我随手披了件外衣,赤足走在青砖铺砌的小路上,脚底传来的寒气使我无比清醒。
老顽童一般的师尊,对我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的师姐,还有会悄悄告诉我修炼诀窍的几位师兄,他们都已经死在祁明的手下。
这里是幻境,是祁明给自己打造的美梦。
在这里鲜活的人,在外面只余几处坟冢。
不等我伤怀,只听那棵最为粗壮的老榕树下传来挖土的窸窣声。
我悄悄走过去,祁明背对着,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地面已经有了一个不浅的小坑。
“你在干嘛?”
我冷不丁地开口,倒是吓了祁明一跳。
他回头看我,明显地皱了眉头,扔下手中的锄头,腰间挂着的储物器一闪,一双厚底棉鞋就出现在他手上。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抬脚。”
我后退一步,“不,不用了,我不冷......”
他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一样,透着月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泛红的耳朵,他将鞋子放在地上,“夜晚寒凉,还是穿上吧。”
我点点头,在他直起身子后,将脚伸了进去,鞋子明显大了许多,但是足够暖和。
他转身继续他的挖土事业,我走到旁边,“这是挖什么?”
“酒。”
他笑了笑,“我和长生那臭小子前两年在这埋了坛酒,打算挖出来,过两天他生辰上喝。”
“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刚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个子矮我半个头,现在我俩都长高了,他都20岁了。”
祁明的锄头明显碰到了一个硬块,他扔下锄头,用手将那块硬坨坨挖了出来,掰开土块之后,一小坛子酒露了出来。
我凑过头去看,只见封泥处用刀刻了一行小字,
“祁明、杜长生三年秋,月圆,埋于此以作纪念。”
祁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自己的储物器,“这酒到时候肯定特别香。”
我凝视着他的侧脸,月光为他轻柔地镀上一层银边,他的眼底包含浓烈生机,他的前路鲜花漫漫,他是意气风发少年郎,他的未来有当空骄阳,有朗月入怀。
“大反派......”我突然开口,眼泪却未曾预想到地落了下来,我赶紧假装眯了眼睛,悄悄揉去。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我摇摇头,“没什么。”笑着对他说,“好期待这酒啊,到时候我可要讨一杯尝尝。”
他爽朗笑出声来,“肯定少不了你的。”
66
离杜长生的生辰越近,杜长生在众人面前绕得就越频繁,“咳咳,听说有人要过生日了?听说还是及冠!”
他绕来绕去,假装漫不经心道,“哎,也不知道那人能收到什么礼物。那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估计很是期待。”
师姐言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知道了知道了,礼物少不了你的,这都多少天了,一直叨叨叨,耳朵都要起茧了。”
杜长生揉揉屁股,丝毫不在意地笑道,“嘿嘿,那师弟就先谢过师姐了!”
我偷偷问过祁明,“你打算给他送什么?”
祁明一脸神秘,悄悄带我来到学堂后面的竹林,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我看着这块玉佩,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外面”那个杜长生天天戴在腰上的那个嘛!整天宝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
但是又有点不同,外面那个,玉佩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裂纹,虽然用银丝做了修补,但还是难以掩饰它曾经碎裂过的事实。
但眼前这枚,浑圆一体,而且隐隐有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生命力。
祁明“嘘”了一声,“这是我上次历练得来的灵玉,整个大陆估计没几块,我特意去寻的。”
他看起来很是得意,“我还剥离了一点灵韵放进去,便宜那臭小子了。”
我对祁明的灵韵有所耳闻,他的体质天赋得天独厚,自身能够孕育灵力,灵韵便是他这份天赋的实体变现。
我看着他,他笑得越开心,我心下就越荒芜一片。
我知晓结局,所以如此痛苦。
67
在我复杂的情绪里,杜长生及冠这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元茂师尊作为长辈替他主持了整个典礼。
我攥紧了双手,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一道圣光融入杜长生体内,我坐不住了,一下站了起来,抓住师姐的胳膊,“师姐,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什么东西进入杜长生体内了?”
言幺满脸不解地看了我一眼,“那是引导圣光,每一个修仙者20岁之时都会被天道赐予圣光,没什么事的,别紧张,快坐下。”
我心下还是不安,却难以在众人面前冲上去破坏仪式。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大家转移到屋内,准备正是为杜长生庆生,我才得以好好打量一番。
看见他一脸坏笑地捶了祁明几拳我才放下心来。
互相送礼环节,我和几位师兄师姐都选择助他修为的几件法器灵丹。
轮到祁明的时候,他怀里抱着那坛子酒,手里拿着那枚玉佩。
杜长生一看到那酒,瞬间就认了出来,笑嘻嘻地接了过去,“没想到你小子还记得。”
祁明顺手将那玉佩也递了过去,“臭小子,拿着!”
杜长生接过,看清楚是什么的时候,身子一顿。师姐偏过头看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这么好的东西,我可要嫉妒了。”
杜长生再抬眼的时候,直接拥抱了祁明,“呜呜呜哥,你就是我永远的哥!”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个酒坛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我也不禁笑了,我就站在一边,杜长生低头时眼眶都红了,我看得一清二楚。
“行了你小子,快点开酒,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杜长生挠了挠头,“对对对,喝酒喝酒。”
众人也不管什么尊卑,拉着师尊一起,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坐了下来。
杜长生将酒坛打开的一瞬间,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大家都期待着这酒什么滋味。
只有祁明,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愣在原地,在杜长生要倒酒的时候,挥手将酒坛打落在地,碎成一片,酒水蔓延,湿了两人的衣摆。
“不能喝,不能喝......”祁明喃喃自语,“不要喝,不要喝.......”
一股不安从我心里滋生,我抓住祁明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祁明,不要怕,不要怕,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幻境,祁明,不要害怕......”
祁明回过头来看我,紧绷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放松,“年年,你怎么在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潭死水,是那个大反派,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祁明。
祁明仅仅愣神了一瞬,伸手将杜长生已经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一瞬间光芒大盛,笼罩住了所有人,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68
等我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元茂师尊端坐在最上面,我和师姐坐在一起,我环顾四周,是早晨打坐时的情景。
这是?
我打听了一番,现在离杜长生的及冠还有一个月。
时光倒回了。
不,或者说祁明又创造了一个新的梦境来延续上一个。
他在给自己造循环。
我找到祁明,他正在修炼,我找到他,“祁明,醒来吧。”
他身子一僵,下一瞬已经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年年,你在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祁明,你骗不了我。”
只一眼,我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大反派祁明,他坐在那,哪怕是一动不动,都能叫人对他的苦涩感同身受。
我听见自己用前所未有温柔的语气说道,
“祁明,醒来吧。”
69
祁明不肯醒来。
他和往常一样,打坐,练功,嬉闹,除了有意地避开我。
他说,“年年,这里很好啊,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啊,在这里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这里有春风夏雨,有疼我的师姐,有老不正经的师尊,我喜欢的。
我说,“但是祁明,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这里的时间是定格的,他们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你守着的是过去,是假象。
70
杜长生及冠的前一天,祁明突然不见了。
“害,那小子成天见头不见尾的,别担心,肯定跑哪个地方疯去了。”师姐朝我摆摆手,“年年过来,看看这件裙子喜不喜欢?”
师姐将裙子和我比一下,“可能还要再改小一点。”
我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朝师姐笑,“只要是师姐准备的,我都喜欢。”
师姐拍了拍我脑袋,“好了,知道你心思不在这,你走吧!”一边说着还一边叹气,“唉,多好的姑娘,怎么就栽到祁明那个臭小子头上了呢。”
我将祁明平日里爱去的地方都去了一次,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索性一屁股坐在他的房间门口,准备守株待兔。
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天蒙蒙亮的时候, 祁明带着一身寒露回来了。
71
祁明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坨团子坐在门槛边上,年年困得整个头都埋在衣服里,皱着眉,看上去睡得不是很踏实。
祁明轻轻在她旁边坐下,离得稍远些,不让身上的寒气沾到。
就这么坐了一会,等到太阳彻底跳出远方地平线的时候,年年醒了。
她伸了懒腰,眼睛被光线刺得有些难受,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祁明。
“回来了?”
“嗯。”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今天是杜长生的及冠。”
祁明没有回应,他盯着远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花枝出神。
“是时候了。”年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没人可以永远做梦的,祁明。”
“这段时间,我老是做梦。”祁明开口,“梦里我杀死他们一遍又一遍。为什么被夺舍的人,不是我呢?”
我看着他,只觉得他眼里的荒芜同时也卷袭了我。
这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72
祁明的手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走吧,该回家了。”
“最后去给那小子过一次生辰。”
他在并不刺眼的晨光中起身,仿佛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又仿佛肩上卸下了百来斤的重担。
时到午间,杜长生的及冠礼就快要开始。
我跟着祁明后面,杜长生正在和师兄师姐们说笑,他远远瞧见我们,飞也似地跑了过来。
“怎么才来?”他笑着捶了祁明一拳,“还以为你舍不得送礼,半途跑路了呢!”
祁明顺手将酒坛塞进他怀里,“喏,少不了你的!”
杜长生抱着酒坛子一脸惊喜,“这不是......”
师姐爽朗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我就说这裙子小师妹穿上定不会错,果真如仙女下凡似的,连我都移不看眼。”
我赶紧上前握住师姐的手,却不敢开口。我怕我一开口,就控制不住的鼻酸。
祁明眼里含笑地盯着杜长生怀里的酒坛,嘴角弯了又弯,“你这臭小子,等下少喝点。”
杜长生刚想回嘴,那边元茂师尊就喊他赶快过去准备,只好哼哼两声,“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杜长生转身走远,祁明眼里的笑意立马暗了下去,师兄师姐也相互推搡着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祁明看了一周,似乎要将这场景牢牢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我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轻声道,“对不起。”
然后下一瞬,整个世界地动天摇,寸寸崩塌。
杜长生怀中的酒坛砸到地上摔个粉碎,他转过身,朝着祁明大喊,“喂!祁明! ”
我在漫天卷起的风沙里望去,杜长生笑着向着祁明挥手,好似在与他道别。
73
杜长生觉得最近的祁明很不对劲,甚至有些陌生。
他的眼神像是没有焦点一样,轻飘飘的不知道落在何处。有时候杜长生觉得他就像一团淡淡的雾,风稍微大些,就散了。
要他说这种改变就是从祁明把那个不明身世的女人带回来的时候开始的。
明天就是自己的生辰,祁明却从一早上就不见了踪影,杜长生一个人倒在床榻上,心中隐隐不安。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悄悄将小窗拉开一条小缝,看见那个叫年年的鬼鬼祟祟地坐在房间门口,看样子是在等人。
我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给祁明下了什么药。杜长生心一横,索性也趴在窗台上和她一起等。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他忍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想,祁明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叫人小姑娘大晚上等这么久。
当祁明终于回来,杜长生的眼睛被阳光猛地刺到,半天难以睁开。
他闭着眼,听着祁明说自己杀了人,杀了师尊,杀了师姐,杀了师兄,他说这是一场梦,梦该醒了。
杜长生悄悄将小窗的缝合上。
直至祁明与那姑娘走远,也不敢睁眼。
74
幻境外
白若一脸忧虑地坐在祁明和年年面前,看着两人昏睡的面孔,她朝着杜长生问道,“这都快一周了,到底何时才醒?”
杜长生也全不见了往日的不着调,皱着眉头,神色沉重。
那日他们本欲一同进入祁明的梦魇幻境,但不知为何似有一道屏障将他和白若拦在外面,只单单接收了年年一人。
“再等一日,明日我便......”
话还没说完,只见床榻上的两人悠悠转醒。
我睁开眼,只觉得昏昏沉沉,转头便与大反派的眼神对上。
他眸光流转,终于雾霭沉沉地落了下来。
我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抓住这种不安感,就听见杜长生长吁一口气,“总算醒了。我说,你两个要不要先讲讲发生了什么?”
祁明没理他,我也自然也跟着没作声。
屋内就杜长生一个人在叽叽喳喳的聒噪,白若看了看祁明,又看了看年年。
她不会看错,她跟在祁明身边长大,只需一个眼神,她就可以完美地解读他的心思。
祁明看向年年的眼神隐忍又克制,像是把她融进骨血又生生剃去。
白若没由来的心慌。
75
祁明和我修养了两天,对幻境中发生的事情皆闭口不谈。
杜长生问了几次,索性也就放弃不问了。
四人接着向山顶赶去,现实中的忘尘山和幻境中差不了多少,甚至草木更深,生机更甚。
杜长生难得安静,山林只有风吹树叶的窸窣和脚踩枯枝的声音。
山间小路走到尽头,玉华门的牌匾在草木中若隐若现。
紧闭的朱门上挂满了蛛网,杜长生的眼神落在祁明身上,不着声色地后退一步。
祁明回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了满是灰尘的门环上。
“吱呀”一声,尘封了多年的木门开了口,无数灰尘随风而起,在阳光里犹如蜉蝣。
我站在祁明的身后,看着他推开门,然后整个人犹如雷击般僵在原地,颤抖着手,轰然跪了下去。
他跪了下去,门后的景象在他跪下的瞬间像是放了慢动作一般出现在我眼前。
与此同时,杜长生上前一步,站在祁明面前,轻声道,“等你好久了,师兄。”
门后,是一排排新立的墓碑。
76
“元茂师尊,言幺师姐,归一师兄......”我一个一个望去,新立的墓碑上刻着逝人的名字,他们都死在同一天。
杜长生一句剑来,锋利的刀刃已经压在了祁明的脖颈。
我看见杜长生右手指间轻轻一点,白若周身的莲花气息瞬间消散,整个人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的目光掠过我,最后落在祁明身上。
剑身上反射出冰凉的阳光,我恍惚间想起我们决定前往忘尘山的那个晚上。
杜长生一句,你应该回去看看他们,叫祁明最终决定重新踏回这片故土。
原来,是这个意思。
77
杜长生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在祁明面前砸掉了他们一起埋下的酒。
他看见祁明一脸错愕,问他怎么了。
而“自己”只是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说了句“脏”。
他看见师尊收走了祁明身上的所有法器,转而送给了“自己”,他听见师姐说祁明不配学本门心法,继而师兄们将祁明一掌打出学堂,叫他日后不必再来。
他看见许许多多的事情,最后都凝聚成了祁明不解地,进而落寞的身影。
以至于那道身影,在被师门赶出去的时候,变得坚定而执着。
那么些年的磋磨,叫他没有一丝留念,即便是七窍流血,褪去了满身修为,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那一刻杜长生明白,祁明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
78
我看着那刀刃再近一丝就能割破祁明脖颈的动脉,心里诡异地开始平静。
如果再近一点,大反派祁明就会死在男主杜长生的剑下。
故事千回百转,但结局不变。
“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吗?”
杜长生垂下眼去看祁明,“我曾经无数次地想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祁明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颓然的佝偻了下去。
“你觉得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我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没人和我说话,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我想着这辈子可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你们了。”
“后来,我也确实没机会了。”
“他们都死了。”
杜长生握住剑柄的手不住地颤抖,“所有人都死了。”
“但是你知道吗祁明?我已经杀过你一回了。”
“那天,那柄长戟,是我刺的。”
在刺向祁明的那一瞬间,杜长生发现自己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握着那柄长戟,本来是可以收回的。
但他犹豫了,他看着祁明,那双眼睛冷漠,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他犹豫着,那一瞬间他没有收回自己的力道,他选择了顺着惯性,让祁明去死。
他甚至心里想着,带着你的冷漠去和他们道歉去吧,你是该下地狱的,祁明。
他妈的。
我轻轻开了口,身边的白若听见了,转过头来看我。
杜长生似乎也听见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已经杀过你一回了祁明。”
“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将剑一甩,叮当落在祁明身前,祁明的肩膀仿佛又低了一寸。
“你杀了我,让我去和师姐他们团聚。”
杜长生满目通红,跪下来使劲将剑塞到祁明的手里。
“他妈的。”
我走上前,对着杜长生抬起就是一脚。
“你们在这拜堂呢?”
顺道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那把剑,
“是老子被捅了个透心凉,要杀你也是我动手吧?”
我眯着眼拿剑冲着杜长生的脖子比划了两下。
白若挣开了杜长生的法诀,冲过来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不已,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剑拿稳。
还没等我缓过神,“啪”又是一声。
白若冷脸站在他面前,“这两个巴掌送给你,第一为了你要杀掉我兄长,第二为了你要杀了你自己。”
杜长生被打的头偏一寸,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
我在身后悄悄给白若举了大拇指,将剑扔在地上,转过身去看祁明。
79
我该怎么形容我看向他的那一眼。
地府里,孟婆汤浦子旁边有一棵枯树,它受黄泉的灌溉长成,无花无叶,我们都喊它无生树。因为它本是棵死树,但是又受了黄泉里微弱法力的影响,半死的活着,不能往生。
他半死不生的活着。
我心里莫名的慌张,弯下身去拉他的手。
他轻轻将手往后缩了缩,我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祁明......”
80
“好戏,好戏!”
四周沉默之时,身后密林里传来了鼓掌叫好的声音。
之前围堵过我们的半仙从密林的阴影处现身,左眼处沟壑的疤痕尤其醒目。
一个身披白袍的男子默默站在他的身侧,如一团隐隐若现的白雾,周身散着白光。
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耳侧却传来白若急促的呼吸声。
只见她紧紧地抓住杜长生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死死盯住那瞎子半仙的身后。
“伯......伯奇......”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杜长生将白若拉到了自己身后,一掌朝瞎子半仙处拍去。
那所谓的伯奇仙君,却是轻轻挥了挥衣袖,就轻而易举地将这掌的功力化解了。
“杜长生,看来离了我,你果然什么都不是。”
话音刚落,那人却猛地颤抖起来,我正奇怪着,只见一道魔气如血液般黏稠,从他脚下升起,慢慢附着在他身上。
祁明慢慢站起身来,指尖的魔气还未来得及消散。
“哪里来的犬吠。”
81
那人似乎被激怒了,大喝一声,周身光芒流转,魔气瞬间泯灭在白光之中,与此同时,那团白雾也散了。
我朝他的面庞看去,却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脸!
祁明往我这踏了一步,将我的视线隔绝开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平静。
“就是今天了,祁明。”
伯奇又开了口,“你已经多活了很久,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他短短一句话,却在我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呢,小姑娘。”
他的声音绕过祁明径直灌入我的耳朵,将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说,他是不是,该死。”
82
“何必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那瞎子半仙眼里杀气几乎外溢,“祁明,当日你废了我一只眼,今日我要叫你双目尽失!”
说罢,就飞身而上,直冲祁明而来。
祁明反手将我推远,掌心魔气渐起,一招将那半仙直接掀翻在地。
他却懒得看他一眼,下一掌就劈在那伯奇的肩头。
“你的修为竟然到了如此境界。”那伯奇赞赏似地道,“可惜了。”
“可惜我是万物之气运,你强,我便比你更强一分,你永远也杀不死我。”
祁明沉默着,只是抬手一道光圈笼罩在我们三人的身上。
伯奇顺着看来,朗声笑道,“多可悲啊,你还带着三个累赘。”
“别挣扎了,你早该死了。”
伯奇似乎轻笑了一声,“要不是这小姑娘打乱了命轨,你现在不过是我手下一缕亡魂而已。”
说罢他抬手抄我的方向轻轻一点,我整个人仿佛灵魂离了体,剧烈颤抖着。
不。我不想死。
那时我唯一的想法,我不要回到永无天日的地府,我要去看山川,我要去逛街巷。我想听若若说之乎者也,我想看杜长生油嘴滑舌的样子,我还想在师姐的碑前献一束花。
我下意识地看向祁明。
我祈求他救我。
83
他看着我,伸手划破了自己的中指,豆大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他将血往额上一抹,眉间紫气缭绕,幻化成一丝一缕朝我拥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的灵魂不再割裂,渐渐安定下来。
伯奇不屑地哼了一声,祁明也不再等待,飞身与他缠斗在一起。
我处在祁明的魔气之中,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息。
但变化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围绕着我的魔气开始慢慢消散,最后都如烟一般飘远。
我终于透过魔气看到了祁明。
他跪在地上,被伯奇一柄长戟贯穿整个胸口。
伯奇笑道,“如何?还是这个死法。”
84
杜长生看见祁明跪在地上的时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幼稚。
他陷于自己亲手打造的困囿,只单单看得见眼前的情仇,才会上演那样一出自我感动的烂俗戏码。
杂乱的思虑如同夏天烦人的虫鸣在他脑海里炸开,轰的一声,他短暂失神,而后朝着伯奇的方向奔去。
“我杀了你!”
他听见自己这样喊出声音来。
十成的功力扭曲了周边的空气,朝着伯奇席卷而去。
“不自量力。”
伯奇冷冷地开了口,一掌迎上。
杜长生应声倒飞了出去。
他一直佩戴在腰间,那块被“伯奇”弄碎,又被自己小心翼翼粘补起来的玉佩彻底摔碎。
鲜血从他的口里不断涌出来,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尽。
“兄长!长生!”
白若的声音近乎凄厉。
伯奇看向她,语气难得温柔,“若若,我很想你。”
“乖,到我这来。”
他朝着白若招手。
白若如同瞬间回到了被他囚禁,汲取生命的那段日子,恐惧带来的战栗让她几乎要站不住。
“伯奇,你怎么还没死。”
白若盯着他,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伯奇的语气沉了下来,连同他周身气息都渐渐冰冷,可他开口却还是温柔,
“一定是脸的问题,”他摸了摸自己没有五官的脸,显得诡异难言,“你放心,等我杀了祁明,便立刻附身到杜长生的身上。这样,你就会回来了。”
“你这个只能靠附身存活的寄生虫,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呢,我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了。
我盯着祁明,又看着杜长生倒在地上,现在我茫然地看着白若的嘴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见她在讲什么。
世界好像把我隔离开了。
祁明快死了。
我盯着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过后,幅度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小。
我盯着他,他却一动也不动。
大反派快死了。
我似乎是发了很久的呆,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好奇怪啊。
明明上一秒我还在求他救我,上一秒我还祈祷我能长寿。
可下一秒,我希望他能活着。我死了也没关系,因为我反正也不属于这里。
能不能像一开始那样,我替他挡了一击呢?
85
祁明问年年,如果能长生不老,她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祁明一直在我身边。
年年说话不算话。
86
年年的思绪又飘回复活白若的那个晚上。
那个道士用佛尘扫过她的头顶,
“姑娘命中凶劫,唯死可解。”
她追着老道问,“不解如何?”
老道浑浊的眼球中迸出一丝精光,“可亲可敬之人绝,世间万物灭。”
“婆婆,为什么我不能转生呀?”
孟婆新盛满一碗汤,交到新来的亡者手上。抽出空来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在这里陪着婆婆不好吗?”
年年看着孟婆的盲眼,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孟婆却像是看了她纠结的神情一般,了然开口,“年年不急,再等等。你总会有自己的归路。”
孟婆的手忍不住又揉了揉年年的后脑勺,
“年年,你会有自己的路的。”
就比如现在。
87
我无视伯奇,走到祁明身边,跪在他的面前。
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上,指尖传来的温热仿佛在告诉我他还活着。
我的手慢慢下移,按在他被贯穿的胸膛。
而后金光大盛,无数金丝一缕一缕地从空气中凭空出现,又流向祁明的胸口。
伯奇冷笑道,“徒劳而已。”
说罢,一掌就向着我的背后袭来。
一朵巨大的白莲缓慢绽放,亘在我与伯奇中间。
白若掌心上翻,眉间莲花印记若隐若现。恍然间犹如天上的神女下凡,高洁不可染。
“若若,你挡不住我。”
白若啐了一口,“听你喊我的名字实在太恶心了,你废话不用多说。”
或许是白若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伯奇,他不再温声细语,而是直接一掌轰了上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将手举着,感受着金色生命力游移进祁明的脉络。
“怎么还不出现,你快出现啊,快点......”
我喃喃自语。
背后白若堪堪挡下伯奇一击,已经倒飞出去,我的后背完全地暴露在伯奇的攻击范围内。
伯奇愉快地笑了两声,仿佛我已经是他手下亡魂。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在离我不过两步的地方被人绊住了脚。
伯奇低头看去,杜长生死死抱住了他的一脚,嘴里的鲜血不断流出,弄脏了他绣着金丝的白靴。
杜长生抬起头,朝着他挑衅一笑,“你想过去,除非我死。”
伯奇看着他满嘴是血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轻笑一声,
“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一脚将他踹了出去,杜长生的头重重地磕在远处的台阶上,挣扎了几下想要起身,然后也没了动静。
伯奇看着他就像看着微末的蝼蚁,举起手在我的头顶蓄力。
“这把没人能护得了你了,小姑娘。”
88
我对伯奇的话语置若罔闻。
终于一道庄严的声音如远处飘来般,响在我的耳畔,带着怜悯众生的慈悲。
“金蝉子,你确定吗?”
我心里一怔,这名字带着很陈旧的气息,仿佛要推开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大门。
但我来不及去思考,只当他是在问我,“是的,我确定,我要他活。”
似有若无的叹息声飘来,而后那声音中的慈悲渐渐消散,徒留庄严与冷漠。
“圣胎金蝉,转世脱壳。”
终归还是上天怜悯,在剥离我灵魂的时候赐我一道金光,屏蔽了我的痛感。
我的身体已经渐渐透明,半透明的手轻轻覆在祁明的脸颊,
“喂!大反派,他妈的,这把是真的要再见了。”
“别忘了我哈。”
89
祁明仿佛一觉睡了很久,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年年匆匆的一瞥,然后整个人在他面前彻底消散。
他的手下意识抚上胸口,那里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有力的心跳声宣告着他蓬勃的生命力。
伯奇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他很快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我能杀得了你一次,那边能再杀你第二次。”
“祁明,真可惜啊,谁叫你是成神的门槛,是生死功德簿上的最后一关。”
“只有杀了你,才能真正地成神。”
祁明低着头,声音淡淡,
“年年,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反派往往死于话多。”
祁明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中还握着那柄将他贯穿的长戟。
他冷漠地看着伯奇,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显得狰狞无比,而后手中长戟脱手,朝着伯奇飞去。
伯奇不屑道,“我说过,你杀不死我,我是气运......”
话音未落,铁器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传来,伯奇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
祁明伸手,长戟从伯奇身体里又倒飞回他的掌心,他冷眼看着伯奇应声倒地,
“气运之子,换人了。
这位神君。”
90
“金蝉子。”
是在喊我吗?
“金蝉子。”
“金蝉子。”
“金蝉子。”
他妈的,吵死了!
“谁啊!”
我睁开眼,怒气冲冲地朝着那人方向喊了一声。
只见那人端坐于莲花宝座,宝相庄严,一双眸子无悲无喜,只余慈悲。
“佛......佛祖......”
我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一股轻柔的力道轻轻托起我,
“金蝉子,三百年未见,你顽性不改。”
大概是见我一脸迷茫,佛祖轻叹一声,手指轻轻一点,
“去吧。”
“把你自己找回来。”
“悲智双运,福慧并修。众生皆苦,度人利他。”
“金蝉子,你为何面露不满?”
“回佛祖,金蝉子有一事不解。既然众生平等,那为何我们要牺牲自己,利好他人?这对我们来说有何公平可言?”
“金蝉子,你生于菩提,天生圣胎,背负良多。若你对此心有疑虑,不如自己去找寻答案。”
“肉眼凡胎,十世轮回。盼你早日,归来解惑。”
91
“金蝉子,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我沉默良久,“祁明他,怎么样了?”
“金蝉脱壳。”
我蓦地放松下来,
佛祖轻轻颔首,“看来,你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天道给祁明定下的命运,已被颠覆,他从此只是祁明。”
“但你将自己金蝉脱壳的神力转给祁明,十世轮回功亏一篑,你再也成不了神了,金蝉子。”
我抬起头看着佛祖,不知是否被他所感染,心下只觉平静无比。
“弟子无悔。”
我在人间辗转十世未能解惑,被困于地府数百年,我见过虚伪至极的君子,见过恶臭满盈的朱门,见过薄情寡义的情郎,我那时觉得世界面目可憎,巴不得大家一起毁灭了好。
但后来再次为人的时候,世间万物在我眼前终于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我喜欢早起时的晨露,喜欢晚睡时的微风,喜欢那个风雨无阻出摊的馄饨铺子。
祁明总是叫我别说脏话,我听进去了,人间太美好了,从此之后我要每天赞美它。
伯奇说他是气运之子的时候,我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此子不诛,为祸苍生。”
我初时觉得是什么人在放狗屁,胡言乱语。
直到我看见祁明倒在我的面前。
于是我将那人之言奉为金科玉律,因为他说他有办法复活祁明。
我是栖在菩提树上的金蝉,菩提果五百年结一次,金蝉子一千年修成型。
佛祖教我两百年佛法,我始终参悟不透。于是佛祖将我送下凡间,佛法难修,我在凡间花了三百年。
如今重回西方极乐世界,佛祖看着眼前低头站立着的我,缓缓开口道,
“如今你圣胎已消,成神失败,我收回你的灵窍与神识,往后你只会是一只鸣蝉,你可服气?”
我跪了下去,俯身道,“金蝉子并无他议。”
这一次,佛祖没有让我站起来。
92
伯奇死了。
祁明气力不足,跌坐在地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无措地轻轻喊了一声,“年年?”
没有回应。
祁明眼睫微微颤动,然后闭上了嘴,沉默下来。
“祁......祁明......”
杜长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祁明爬起来跪在他旁边。
他举起手,上面满是鲜血,仿佛要递给祁明什么东西。
祁明下意识地将手伸了过去,杜长生张开手指,手心里已经被血染得不成样子的玉佩落在祁明的掌心。
杜长生蓦地笑了,“可惜......可惜还是碎掉了......”
“这份生辰礼物......我很喜欢......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谢谢......”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我要先去和师尊他们道歉了。”
祁明猛地捉住他的手腕,指尖汇集法力探去,竟是经脉尽断,只吊着一口气在这。
杜长生笑得咳出好几口血,“是我修习不精,给玉华门丢人了。”
他笑着,目光却逐渐涣散,“若若,帮我......”
他话没说完,猛地瞪大了双眼,然后全身的力气突然卸去,慢慢停止了呼吸。
祁明一怔,跪在原地沉默着。
直到一声突然的鸟鸣惊起,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将玉佩的碎片重新放回杜长生手里。
伯奇死了,杜长生也死了。
祁明走到白若身边,沉默着伸手探了她的鼻息,还活着。
祁明像是泄了气一般,整个人都颓下来,仿佛连肩膀都沉了一寸。
他抬起手,望着手心里慢慢汇聚的金光发呆。
93
白若醒来的时候,剧烈的疼痛瞬间包裹住了她,千斤重的眼皮好不容易睁开,已是黄昏。
祁明正盘坐在不远处,金光环绕,不知在做些什么。
白若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幸好,幸好兄长还活着。
她环顾一圈,视线落在杜长生身上。
她心想,杜长生伤得这样重,到现在还没醒来。
白若颇为艰难地支起身子,慢慢挪到杜长生身边,眉间白莲若隐若现,“勉强帮你疗个伤好了。”
她慢慢靠近,手不小心碰到杜长生的小臂,一顿,指尖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别骗人了......”
眉间白莲的光芒大盛,不要命似的流入杜长生的体内。
“别骗人了,快起来......”
“他已经死了。”
祁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白若的身后,淡淡道。
闻言,光芒骤灭,白若跌坐在地,紧抿着嘴,眼泪无声地跌落下来。
直到太阳隐入山林,最后一丝光亮从杜长生脸上落去,白若平静下来。
她强撑着站起来,看着神情冷静的祁明道,“年年呢?”
祁明的脸上才终于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他开口,声音微不可闻,“我不知道。”
94
两人之间终是沉默下来。
白若静静地跟在祁明身后,看着他的手拂过玉华门内的每一座墓碑,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告别。
“要麻烦你了。”
“什么?”白若没听清。
祁明却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阵,他终于再次开口。
月光柔和地照亮他的侧脸,“若若,没能照顾好你,我很抱歉。”
晚风将他的话语送进白若的耳朵,也关上了玉华门的大门。
白若看着那扇门在眼前慢慢关上,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动不了了。
祁明站在门内,难得的笑了,
“若若,麻烦你,替我和长生料理后事。”
伴随着沉重的一声,那扇门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彻底关上。
95
地府无风,阎王老面前的生死簿却兀自翻开。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阎王老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生死簿上慢慢浮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密密麻麻。
阎王老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多年前地府的不速之客。
阎王老看清楚来者何人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膝盖都软了,差点没跪下来。
祁明,何人也?刚刚屠了仙宗满门,九重天的怒火一路烧到地府,阎王老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小小的阎王殿,有朝一日能迎来这尊大佛。
好声好气将这尊大佛送走之后,阎王老对着生死簿上多出来的几百个名字犯了愁。几百条往生魂灵蕴养在这里,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上报天庭?那不能够,万一这祁明卷土重来掀了他的小小地府,天庭也只会乐见其成。
阎王老沉思片刻,叫来判官,借他勾魂笔,将这几百个名字从生死簿上隐了去。
再次见到祁明,听完他的诉求之后,阎王老已经轻车熟路,将那个名叫白若的往生魂灵放入了生死簿内。
面对天庭的例行盘问,也没有当年那般心虚,理直气壮道,
“没听过,没见过,根本不知道。”
96
言幺太喜欢自己的师妹了,一身白裙站在臭老爷们中间犹如一朵待放的白莲,光是看着心情就好。
就是师妹性子冷些,不爱说笑,待人疏离,就像言幺前段时间刚读的那篇古文,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言幺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嘴里嘟囔了一番。
她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肚子里所剩不多的墨水让她无法再吟诗一首。半晌她低下头了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总觉得以前小师妹和我很亲的呢?”
她在自己不被师妹喜爱的悲伤中摇头叹气,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来日方长呢。”
言幺最后如此说。
97
西方极乐之地多了一位新弟子。
每日晨起晚归,闲来无事的时候最爱坐在菩提树下听蝉鸣。
时间久了,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佛祖殿前也会有心歪眼浊之人。
“对啊,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听说是在凡间犯了错......”
“天,怪不得,我看他面相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议论声声声入耳,打破了佛前清净。
菩提树上的蝉鸣兀自大声起来,禅意瞬无,显得喧闹无比。
那“面相不好”的新弟子对那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带着笑意道,
“年年,不许说脏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