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阅读的精选读物《吕思勉文集:先秦史》,新鲜出炉非常好玩!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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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先秦史
《春秋》本纪事之书,治史取材,实为最要。然亦有当留意者。盖孔子之修《春秋》,本以明义,故于元文已有删定,非复鲁史之旧也。不修《春秋》,与孔子所修《春秋》异辞,见《公羊》庄公七年。案《春秋》所记会盟征伐之国,隐、桓之世少,定、哀之世多,非必二百四十年之中,诸侯之交往,果后盛于前也。僖公八年葵丘之盟,《公羊》曰“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而经所记国,曾不逮九②。盖据乱之世,所治国少,太平之世,所治国多,鲁史元文,有为孔子所删者矣。又《春秋》有时月日例。设其事而不月者,则二月中事,一似即在正月。观此两端,即知径据经文,不可以为信史也。《春秋》本文,极为简略。欲知其详,宜看三传。《谷梁》几无记事;《公羊》间有之,仅取说明《经》意而止;皆不如《左氏》之详。然《左氏》记事,亦有须参看《公羊》,乃能得其真者。
如之战,据《公羊》,楚庄王几于堂堂之陈,正正之旗。据《左氏》,则始以和诳晋,终乃乘夜袭之,实不免于谲诈。《公羊》所言,盖取明与楚之意,非其实矣。然《左氏》云:“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之脱扃。少进,马旋,又之拔旆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当交战之际,而教敌人以遁逃,以致反为所笑,殊不近情。故有训为毒,以之,又之断句者。然如此,则顾曰之语,不可解矣。必知《公羊》还师佚寇之说,乃知庄王既胜之后,不主多杀,故其下得教敌人以遁逃。然则《左氏》所谓“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者”,盖亦见庄王之宽大。
《礼记》合群经之传、如冠、昏、乡、射、燕、聘之义,即《仪礼》之传。又如《王制》言巡守之礼,即《尚书·尧典》之传。儒家诸子如《乐记》为《公孙尼子》《,中庸》为《子思子》。及逸礼如《奔丧》《投壶》皆逸礼,见疏。而成。义疏家言,谓“凡记皆补经所不备”。盖所谓经者,原不过数种古书,孔子偶取以为教,并不能该典籍之全。故凡与经相出入者,皆可取资参证也。《大戴礼记》与《小戴礼记》,体例相同。昔人以其无传授,或不之信。然其书确为先秦、西汉古文,治史取材,正不让《小戴》也。
《周官》为古代政典。
《论语》《孝经》,汉人引用,皆称为传。盖传有专释一经者,如《礼》之《丧服传》《,易》之《系辞传》是也。有通乎群经者,则如《论语》《孝经》等是也。《论语》记孔子及孔门弟子言行,与《史记·孔子世家》相出入,极可信据。崔述撰《考信录》力攻之。
《孟子》既特列于经,其余儒家诸子,又多入《二戴记》,今仍存于子部者,仅《荀子》耳。此书言礼,多与法家相出入,足考礼家之流变,又多存古制,其要正不下于《孟子》也。《家语》《孔丛子》虽为伪物,然古书无全伪者,除以私意窜入处外,仍多取古籍为资,实足与他书相校勘也。此凡伪书皆然,故伪书仍有其用。《晏子春秋》,昔人或列之墨家,然除外篇不合经术者若干条外,仍皆儒家言,盖齐、鲁学者,各以所闻,附诸晏子。以考晏子之行事未必信,以考儒、墨子学说则真矣。
道家之书,最古者为《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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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偏端而抹杀全局,此近人论学之通病也。《庄子》书已非完帙,
“《汉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本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馀或有外而无杂。惟郭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案今郭象注本,仅有三十三篇。盖所删者几三之一矣。以史材言之,实可惜也。其言哲学之义,最为超绝。至论人所以自处之道,则皆社会组织业经崩溃以后之说,可以觇世变矣。《列子》乃晋人伪书,然亦多有古书为据,善用之,固仍有裨史材,而尤可与《庄子》相参证也。《管子》一书,昔人或列之道家,或列之法家,盖从其所重。其实此书所苞甚广,儒、道、名、法、兵、农、纵横家言,无不有焉。辞义既古,涉及制度处尤多,实治古史者之鸿宝也。
《淮南要略》,谓墨子学于孔子而不说,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吕览·当染》,谓鲁惠公请郊庙之礼于天子,天子使史角往,其后在鲁,墨子学焉。古清庙明堂合一,实为庶政所自出。墨子所称虽未必尽为夏制,然其道必有原于夏者。儒家所称多周制,周以前制,实藉墨家而有传,诚治古史者所宜措心矣。又墨子初学于孔子,故后虽背之,而其言仍有与儒家相出入者。《亲士》《修身》《所染》三篇,人所易见。此外多引《诗》《书》之辞亦足与经传相校勘,或补其阙佚也。
名与墨并称,亦与法并称。今《墨子》书中,《经上下》《经说上下》《大小取》六篇,实为名家言。盖古哲学之传,墨子得之史角者。古哲学宗教恒相合,明堂为古宗教之府,固宜有此幽深玄远之言。其引而致诸实用,则控名责实,以御众事,乃法家所取资也。名家之书,今存者惟一《公孙龙子》。此书《汉志》不载,而《隋志》有之。或疑其晚出近伪,然其说似有所本。名家玄远之论,仅存于《荀子·不苟》《庄子·天下》《列子·仲尼》三篇中,读之亦可考古代纯理哲学焉。近人多好以先秦诸子与希腊哲学相比附,以偏端论,固亦有相会处。以全体论,则非其伦。章炳麟谓诸子皆重实用,非言空理,其说是也。惟名家之言,如此三篇所述者,不甚与人事相涉。
法家宗旨有二:一曰法,二曰术。法以治民,术以治骄奢淫佚之贵族。其说具见于《韩非》之《定法篇》。可见晚周时政治情形。法家之意主于富国强兵,故独重农战;其时剥削农民者为商人,故多崇本抑末之论,又可见其时生计情形也。其书存者,有《韩非子》及《商君书》。《韩非》多言理,《商君》多言事。《管子》书中,所存名法之论,多穷源竟委之言,尤足见原本道德之意。
纵横家之书,传于今者有《鬼谷子》。辞义浅薄,决为伪物。《战国策》却系纵横家言,此书所述行事,意皆主于表章说术,大事或粗存轮廓,小事则全非实在,甚或竟系寓言,列之史部则缪矣。
阴阳家、农家、小说家之言,今皆无存者,仅散见他家书中。杂家存者,惟一《吕览》。此书中所存故事及古说甚多,亦为史家鸿宝。
《汉志》分兵书为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家。其书之最盛行者为《孙子》。多权谋家言,间涉形势,而于阴阳、技巧阙焉。盖权谋之道,通乎古今;形势亦有相类者;阴阳多涉迷信,寡裨实用;技巧非器不传,亦且随时而异,故皆无传于后也。《墨子》书《备城门》以下诸篇,多技巧家言,亦间涉阴阳,然殊不易解。《吴子》《司马法》,皆篇卷寥寥,罕存精义。然其辞不似伪为,又多见他书征引。盖古人辑佚之法,与后世异。后人辑佚,必著出处,任其辞意不完,散无友纪,逐条排列。古人则必随义类聚,以意联缀,又不著其所自来,遂成此似真非真,似伪非伪之作,致启后人之疑也。《六韬》一书,后人以其题齐大公而诋其伪,此亦犹言医者托之黄帝,言药者寓之神农耳。其书多言制度,且多存古义,必非可以伪作也。
数术之书,今亦无一存者。《汉志》形法家之《山海经》,非今之《山海经》也,说见下。方技之书,存者有《素问》《灵枢》,皇甫谧谓即《汉志》之《黄帝内经》,信否难决,要为古医经家言。《神农本草》,淆乱已甚,真面目殆不可见。清代辑本,以孙星衍《问经堂丛书》本为最善,然所存亦仅矣。医药非专家不能解,就其可知者观之,可略见古代自然科学之情况。又医经所论,多涉阴阳五行,又多方士怪说;本草亦有轻身延年等语;又可略见古代宗教哲学及神仙家言之面目也。
诗赋之属,诗即存五经中,赋则《汉志》所著录者,今存屈原、荀卿二家。屈原赋即《楚辞》,多传古事,且皆系神话,与邹鲁之传,仅言人事,虽若可信,而实失古说之真者不同,尤为可宝。荀子赋即存其书中,亦有可考古事处。
以上皆先秦之书。汉人所述,辞义古者,实亦与先秦之书,不相上下。
董生之《春秋繁露》,虽隶经部,亦可作儒家诸子读。韩傅之《诗外传》,则本
系推广诗人之意,非规规于说《诗》。其书多引古事,与各种古书相出入,足资参证。刘向之《新序》《说苑》《列女传》,专于称述行事,取资处更多矣。
古书之稍近于史者,当首推《周书》。
故自古有《外传》之称。清儒信今文者,谓《左氏》即据此书编成,虽未敢遽断,然二书确为同类,则无可疑也。二书之意,皆主记当时士大夫之言行。盖由记言而推及记行,由嘉言懿行而推及于莠言乱行,实仍右史之遗规也。次则《吴越春秋》及《越绝书》。二书虽出汉代,其说实传之自古。古书之传于后者,北方多,南方少。此二书为楚、吴、越三国之传,尤可宝矣。《华阳国志》,其书尤晚,然其言古蜀事,亦二书之伦也。
自立条理,编纂古史者,当首推《世本》。此书久佚,观诸家所称引:则有本纪,有世家,有传,又有居篇,作篇,居篇记帝王都邑,作篇记占验、饮食、礼乐、兵农、车服、图书、器用、艺术之原,即后世所谓典志。盖《史记》八书所本。其体例,实为《大史公书》所沿袭。故洪饴孙撰《史表》,冠诸正史之首也。《大史公书》:《汉志》著录之名如是。此为此书之专名。史记二字犹今言历史,乃一类书之公名,非一书之私名也。以此书在史记中为首出,遂冒全类之总名耳。本纪,世家,世表,年表,盖合《春秋》系世而成,间亦采及《尚书》。如《五帝本纪》述尧、舜事,皆据《尚书》;其述黄帝、颛顼、帝喾之事,则据《大戴记·五帝德》。《五帝德》亦《尚书》之类也。其列传则纯出于语,
引最多,虽已亡佚,仍时可见其遗文者,以皇甫谧《帝王世纪》为最,谯周《古史考》次之。《帝王世纪》,搜辑颇博。《古史考》则因不满于《大史公书》而作。然《大史公书》,谨守古人“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之法。见《谷梁》桓公五年。存录古书,不加窜易,多足见古事之真。看似疏漏,实可信据。谯氏、皇甫氏意存考证,而其考证之法实未精。其说未必可据,而古说之为其所乱者转多矣。
晚出无征,而颇为后人所信者,有两书焉:一曰《竹书纪年》,此书传出汲冢。世所通行之本,为明人所造,已无可疑。然所谓古本,经后人辑出者,实亦伪物。盖汲冢书实无传于后也。参看第四章。《穆天子传》,本名《周王游行》,见王
隐所撰《晋书》。书中所述穆王经行之路,皆在葱岭以西,必西域既通后伪作,更了无疑义也。参看第八章第八节。
后世学者,专精古史者,亦非无人。赵宋之世尤甚。其书之传于后者,亦尚有数家,而以罗泌之《路史》为最有用。刘恕《通鉴外纪》次之。盖古史本多荒诞,惟此乃足见古史之真,而后世之纂辑者,多以为不足信而删之,则买椟还珠矣。惟泌之书,广行搜采。故其体例虽或可议,其材料实极有用。且此书论断,亦多有识,非空疏迂腐者比也。清马之《绎史》,网罗颇备,体例亦精,最为后人所称道,然删怪说亦嫌太多。又引书不著篇卷,引佚书不著所出,亦美犹有憾者也。马书用纪事本末体,专存录元文。又有李锴《尚史》,用正史体,以己意撰为纪传,则又不如马书之善。
古代史料,传于后者,当分官私二种。官家之书,又可分为四:《礼记·玉藻》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郑注》曰:“其书,《春秋》《尚书》其存者。”《汉书·艺文志》亦云。《汉志》云:“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误。见《玉藻疏》。
其说当有所本。《周官》小史,奠系世,今《大戴记》之《帝系姓》盖其物。《吕览》云:“夏之亡也,大史终古抱其图法以奔商;商之亡也,大史向挚抱其图法以奔周。”
亦当属此类。有记名人言行者,则《国语》《论语》是。国者对野之辞。论同伦,类也,犹言孔子若孔门弟子之言行,以类纂辑者耳。《尚书》所录,皆当时大事。《春秋》所记尤详。小史所奠,虽若为一姓作谱牒,然当时之强族,因兹而略可考见;即其年代,亦因其传世之远近而略有可推焉。至于典礼一门,则上关国故朝章,下及民生日用,其所涉尤广矣。然系世既多残脱。舜禅于禹,其年辈当在禹之前。然舜为黄帝八世孙,禹为黄帝之孙,则无此理。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谓古书所谓某某生某某者,率非父子,盖其世系实多阙夺也。典礼所存亦仅。又古者礼不下庶人,所述皆士以上制,民间情形,可考者甚少。《春秋》体例,盖沿自古初,故其辞既简略,又多杂日食灾变等无关政俗之事。《尚书》亦当时官话耳。据此而欲知其时社会之真,盖亦难矣。
民间传说,自非史官载笔,拘于成例者比。然传述信否,亦视其人之知识程度以为衡。咸丘蒙谓“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叟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叟,其容有蹙”,孟子斥为齐东野人言。《万章上》。然颜率谓齐王“周伐殷得九鼎,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战国·东周策》。此固当时所谓君子之言也,与齐东野人亦何以异?此等离奇之说,今世亦非无之,苟与野老纵谈,便可知其情况。惟在今日,则真为齐东野人之言,在古代,则所谓君子之言者,实亦如是耳。其知识程度如此,其所传尚可信乎?夷考古人治史,用意不越两端:一如《诗》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者。《大雅荡》。推而广之,则《汉志》论道家,所谓“历记古今成败存亡祸福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者也。一如《易》所谓“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者,《大畜·象辞》。孟子所以欲尚论古人也。
《告子下》。此可谓之政治学,谓之哲学耳,皆不可谓之史学也。职是故,古人于史事信否,绝不重视。遂流为“轻事重言”之弊。见《史通·疑古篇》。此义于读古史最要,必须常目在之。不但时地人名,绝不
审谛,甚或杂以寓言。如《庄子·盗跖篇》是。又其传授皆资口耳,既无形迹可凭,遂致淆讹无定。兴会所寄,任情增饰;阙误之处,以意弥缝。其传愈久,其讹愈甚。信有如今人所言,由层累造成者。然观其反面,则亦知其事迹之真者之逐渐剥落也。
传讹者实因此不能订正。间有加以考辨,如《孟子·万章上篇》所论,《吕览·察传篇》之所言,亦皆以意言之耳,不知注意事实也。而其不加考辨,甚或以意饰说者,更无论矣。古代之史材如此,治之之法,又安可不讲哉?
古人既无记事之作,则凡读古书,皆当因其议论,以臆度其所据之事势。至其所述之事,则当通考古书增减讹变之例,以求其本来。此非一言可尽,亦非仓卒可明。要在读古书多,从事于考索者久,乃能善用之而寡过也。辨古书真伪,古事信否之法,梁任公《中国史学研究法》《史料搜集》一章,言之颇详,可资参考。惟其书为求初学了解起见,言之过于确凿。一似有定法可循,执此若干条,便可驾驭一切者,则不免俗所谓“说杀”之弊耳。大抵所谓辨伪者,伪字之界说,先须确定,而今人多不能然。其所谓伪者,忽而指其书非古物,忽而泥于用作标题之人,谓其语非其人之所能出,遂概断为伪物。如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摘《管子·小称篇》记管仲之死,又言及毛嫱、西施,而指为伪作之类。其实由前之说,古书之伪者并不多。以伪书仍各有其用也。如前所述,《鬼谷子》全为伪书,无用。
《列子》《孔子家语》,则仍各有其用。由后之说,则古本有一家之学,而无一人之言,凡书皆荟萃众说而成,而取一著名之人以为标题耳;而辗转流传,又不免有异家之书羼入。此古书之所以多错乱。然编次之错乱是一事,书之真伪又是一事,二者固不容相混也。
据实物为史料,今人必谓其较书籍为可信。其实亦不尽然。盖在财产私有之世,事无不为稻粱之谋。而轻脱自,有意作伪,以为游戏者,亦非无之。今之所谓古物,伪者恐亦不啻居半也。即如殷墟甲骨,出土不过数十年,然其真伪已屡腾人口。
第三章民族原始
中国民族缘起,昔时无言及者。此不足怪也。民族缘起,必在有史之前。十口相传,厥惟神话。此本非信史。亦且久而亡佚。世界民族,有能自言其缘起者,率由邻族为之记述,吾国开化最早,则又无之。亦且昔时之人,暗于域外地理。既即以国为天下,复安知族自何来?其以为振古如斯,亦其势耳。自瀛海大通,国人始知世界之大,吾国不过居其若干分之一;而近世诸民族,其初所依止者,亦多非今所栖息之乡;而目光乃一变矣。
凡一大民族,必合诸小民族而成。后来所同化者虽多,而其初则必以一族为之主。同化之后,血统实已淆杂,而此一族之名,与其文化之骨干,则巍然独存。此不易之理也。为吾国民族之主者谁乎?必曰汉族。
汉族之名,起于刘邦称帝之后。昔时民族国家,混而为一,人因以一朝之号,为我全族之名。自兹以还,虽朝号屡更,而族名无改。如唐有“汉、蕃”之称,近世亦有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之说是也。近之论者,或谓汉为朝号,不宜用为民族之称。吾族正名,当云华夏。然夏为朝号,与汉无殊。华族二字,旧无此辞;①日人用之,义同贵胄。中国今日称名,往往借资东土,设使用此二字,两义并行,亦有混淆之虞。又似合中华全国之民,而称为一族者,则对满、蒙、回、藏诸族,又将无以为称。夫称名不能屡更,涵义则随时而变。通行之语,靡不皆然。若执一辞之初诂訾今义为不安,则矢口陈辞,悉将触禁,固哉之诮,在所难辞矣。
研究吾族缘起者,始于欧洲之教士,而东西各国之学者继之。其说,略见蒋智由《中国人种考》、刊清末之《新民丛报》中,后上海亦有单行本。何炳松《中华民族起源新神话》中。见《东方杂志》二十六卷二期。多无确据,且有离奇不可思议者。国人罕读外籍,初亦不之省也。清末,译事渐起。时则有日人白
①民族:汉族之名,无不合理。
河次郎、国府种德者,著《支那文明史》。东新译社译行之。易名《中国文明发达史》。说主法人拉克伯里(TerriendeLacouperie)。谓中国民族,来自巴比仑。以两族古代文化,曲相附会,绝不足信。国人以其新奇可喜也,颇有称述之者。又或以其说为蓝本,而自创新说,其引据杂乱,虽少愈于外人,实亦一邱之貉耳。
民国以来,发掘之业稍盛。乃有据考古之学,以言吾族缘起者。发掘所得,以河北房山县周口店之遗迹为最古。其事实始于民国纪元前九年。先是有德医家哈白勒(Dr.K.A.Haberer)者,尝在北平买得龙骨,以寄其国明星大学教授舒罗塞(Prof.MaxSchlosser)。是年,舒氏于其中得一臼齿,谓为人类或类人猿之遗。因谓人类元始,或可于中国求之。以其物得自药肆,来历不明,人不之重也。入民国来,农商部地质调查所兼考古生物。十二、十三年间,师丹师基(Dr.O.ansky)在周口店得化石。以寄瑞典阿不萨拉大学教授韦满(Prof.
C.Wiman)。十五年,又得前臼齿、臼齿各一。研究之后,断其出于人类。是年,瑞典太子来游北平,世界考古学会会长也。北平学术团体,开会欢迎。安特生(Dr.J.G.Andersson)即席宣布其事,名之为北京齿(Pekingtooth),而名生是齿者为北京人(Pekingman)。十六年,步林(Dr.B.B.Bohlin)又得下臼齿一。步达生(Dr.DavidsonBlack)协和医学院解剖学教授。亦断为人齿,而名生是齿者曰北京种中国猿人(Sinanthropuspekinensis)。案叶为耽名之曰震旦人。见所著《震旦人与周口店文化》。商务印书馆本。后又续得牙床、头骨
等。事遂明白无疑,为科学家所共信矣。案人类遗骨之最古者,当推爪哇猿人(Pithecanthropuserectus)。西元千八百九十一二年间,发见于爪哇之突林尼(Trinil)。
次则皮尔当之曙人(EoanthropusDawsoni)。北京人之形体,据科学家说,当在猿人之后,曙人之前,距今约四十万年,自不能谓与中国人有关系。然真人(Homosapiens)之出现,约在距今二万五千年前。其时有所谓克罗麦曩人(CroMagnonrace)者似系白种之祖。格林马底人(Grimaldirace)者,似系黑种之祖。而黄种之祖,则无所见。林惠祥云:有史时代,黄种率在亚洲之东。自新疆以西,即为白人。然则有史之先,非有极大迁徙,黄种即当生于东方。人类学家有所谓“文化区域”(culturalarea)者,谓文化传播,苟不受阻阂,向四方之发展必均;而其缘起之地,则在其中点。文化与种族相连,亦可借以论种族。新疆为黄种西界,而美洲土人,亦为黄种,则其东界实在美洲。黄种发祥,当在二者之中,即亚洲东境。
见所撰《中国民族史》第三章。此说颇有见地。北京人之发见,虽与中国民族无涉,仍可资以讨论黄种之缘起矣。然人种缘起是一事,民族缘起又是一事,要与中国民族无关也。
美国人类学家,或谓:一百万年前,北极一带,气候甚暖,哺乳动物,皆原于是。其后气候稍变,动物南迁。时则中亚地尚低平,为半热带林木所覆蔽。猿类仍依榛莽,人类渐入平地。人、猿之分,实由于此。夫动物既由北而南,则原人亦或初居于北。北说陆懋德主之,见所撰《文化史》,载《学衡杂志》第四十一期。因之,迩来美国探险队,屡游蒙古,探索甚殷。得大动物遗骸甚多。亦有各时代及极古器物。然人类遗骸,卒无所得,则证据究尚不足。抑即有所得,亦为荒古之事,以论人类缘起则可,以论中国民族原起,仍渺不相涉也。
近岁发掘之业,使中国民族原起,更生新说者,莫如民国十年辽宁锦西沙锅屯,河南渑池仰韶村;十二、十三年甘肃临夏、旧导河县。宁定、民勤,旧镇番县。青海贵德,及青海沿岸之役。皆地质调查所所掘。此诸地方,皆得有采色陶器。与俄属土耳其斯单及欧俄、意、希、东欧诸国相似。与安诺(Anau)、在俄属土耳其斯单阿思嘉巴(Askabad)附近。苏萨(Susa)波斯旧都。在西南境,近海。两处尤酷似。安特生因谓中国民族,实自中亚经南北两山间而抵皋兰。见所著《甘肃考古记》,及《地质丛报》中《中华远古之文化》。曾友松《中国原
始社会探究》主之。谓邃古中亚,温暖宜人。后直冰期,为所掩抑,民乃迁移。西南行者,经小亚细亚入非洲。东北行者,入外蒙古、西伯利亚、美洲,南行者入印度、南洋群岛。东南行者入中国以及日本。冰期既逝,气候稍复。远出者或复归,或遂散播。时当旧石器之高期。久之,还归者复四出。或适北欧,或由里海至两河间,阿母、锡尔。或至非洲,或走蒙古、西伯利亚。其居巴勒哈什湖、伊犁河畔者,则中国民族也。其时西北山岭,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人以田猎为业。迨入塔里木河流域而知渔。时当新石器初期。及其中期,则入甘、青、宁夏。至末期,乃向绥远、陕西,东至山西、河南,西南至西康。此时渐事农牧,其文化中心在甘肃。及石铜兼用之世,则进入湖北、安徽、山东,而其文化中心在河南。故甘、青遗址,为新石器、紫铜器两期,仰韶村、沙锅屯略同,而河南安阳小屯村之殷墟,则在青铜器之世也。
《甘肃考古记》,综诸遗址,分为六期,见下章。是说也,论者称为新西来说。见林惠祥《中国民族史》。缪凤林、金兆梓驳之。谓安特生以仰韶采陶与欧洲及土耳其相似,而疑其同出一原,尝以其说质施米特(H.Schmidt),德国考古学家,尝在安诺研究者。施米特不以为然。斯坦因(SirAurelStein)考古新疆,得汉、唐遗物甚多,先秦物则一无所有。采陶之术,起于巴比伦,事在西元前三千五百年。其传至小亚西亚,在西元前二千五百年至二千年。传至希腊,则在二千年至一千年间。阅时皆在千年以上。河南、甘肃,初期皆无铜器,度其时必早于西元前二千五百年,何以传播反速?且安诺、苏萨,皆有铜器,范金之术,何不与制陶之技并传乎?夫文化果自西来,则必愈东而愈薄。甘肃陶器,安特生固谓其采色、图案,皆胜河南,然又谓陶质之薄而坚,及其设色琢磨,皆在河南之下,因此不敢坚执二者之相同,则谓其来自西方,似无确据。
吴金鼎《高井台子三种陶器概论》,谓甘、青陶器,实与河南、山西不同,载《田野考古报告》第一册。又中国文化,苟与西方关系甚深,则种族之间,亦必有关系,何以仰韶村、沙锅屯人骨,步达生又谓与今华北人相同乎?缪氏文曰《中国民族由来论》,见《史学杂志》二卷二、三、四期。金氏文曰《中国人种及文化由来》,见《东方杂志》二十六卷二期。步达生之说,见所著《奉天沙锅屯河南仰韶村古代人骨与近代华北人骨之比较》。然则新西来说,似亦未足据也。
近数年来,又有主张中国民族,起自东南者。其原,由于江、浙、山东古物之发见。民国十九年,南京古物保存所在栖霞山西北甘夏镇,发掘六朝陵墓。卫聚贤主其事。得新石器时代石器数事。是年,山东古迹研究会发掘历城城子崖;二十二年,又与中央研究院合掘滕县安上村;皆得有黑色陶器。其甲骨则类殷墟。二十四、五两年,江苏武进之奄城,金山之戚家墩,吴县之磨盘山、黄壁山,浙江杭县之古荡、良渚,吴兴之钱山漾,嘉兴之双桥,平湖之乍浦,海盐之澉浦,屡得新石器时代之石器及陶器。杭县有黑陶,与山东所得绝相类。于是东南与西北之文化,得一沟通之迹。南京、江、浙陶器,文理皆为几何形,山东邹县及二十六年福建武平所发现者亦然,与河域陶器,为条文、席文者,迥不相同,而与香港北平地质调查所所陈列。及辽宁金县貔子窝民国十六年,日本滨田耕作所发掘。
所得,转若相类。台湾番族陶器文理,虽与此殊科,服饰犹极相似。西南苗族,制器之技殊拙,其制几何形图案则工。滨田耕作云:山东、辽宁,皆有有孔石斧。陕西亦有之。朝鲜、日本及太平洋沿岸,则有有孔石厨刀。大洋洲木器所刻动物形,或与中国铜器相类。北美阿拉斯加土器,亦有似中国者。见所著《东亚文化之黎明》。汪馥泉译,黎明书局出版。松本广信谓印度支
那及日本远州、武圆,皆有有肩石斧,古代铜鼓,或绘其形。见《人类学杂志》。又太平洋沿岸及南洋群岛,皆有有沟石斧,而二十年林惠祥在厦门,二十六年梁惠溥在武平拾得石锛,背亦有沟。见陈志良《福建武平石器》。则古代文化,与东南洋之关系,殊为深切。中央研究院自十七年以后,迭在河南发掘。县之辛村,巩县之塌坡,皆获有黑陶。安阳侯家庄,县大赉店,则黑陶采陶并有。而其时代,黑陶在后,采陶在先,可见东西两文化交会之迹。卫聚贤云:河域陶器,皆为条文、席文,惟殷墟兼有几何文。江、浙石器时代,有戈、矛,有钺,南洋土人亦有钺。河域皆无之,殷墟独有。见所著《殷人自江浙徙河南》。予案《诗·商颂·长发》云:“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即《史记·殷本纪》“汤自
把钺,以伐昆吾”所本也。可见殷人用钺甚旧。又云:今世所谓采陶者,以红色为地,饰以黑文,即《韩非子·十过篇》所谓“禹之祭器,朱染其内,黑画其外”者。甘肃所出,地为浅红色。间有深红,则类于紫。所画黑色既浅,笔画亦粗。仰韶村及山西夏县西阴村十五年清华大学研究院所发掘。所出,则红色分深浅两种,较甘肃为鲜明。所画黑色较深,笔画亦细。又有画白色者,为甘肃所无。《史记·五帝本纪》言舜陶河滨,《左氏》襄公二十五年,谓虞阏父为周陶正,则虞人善陶。虞即吴,殷人起于东南,盖亦善陶。河南、山西陶器,盖参以殷人之技,故其制益精。见所著《中国古文化自东南传播于黄河流域》及《浙江石器年代讨论》,皆载《吴越文化论丛》中。罗香林云:日本畿内、北陆、山阴、山阳、四国、九州,皆有铜铎,安艺则与铜剑并出。此物中国古代亦有之,《淮南子·
缪称》谓“吴铎以声自破”,《盐铁论·利议》谓“吴铎以舌自破”是也。晋愍帝建兴四年,晋陵今武进尝得之。见所著《古代越族文化》。予案此物传入河域,盖即木铎之祖。
掘,既多贝类,有以为饰者。有以为币者。其大者或以为饮食器。又有水牛遗骸;又甲骨文中,已有米麦字;见《安阳发掘报告》第四期。皆足征其原起东南。滨田耕作云:甘、青、仰韶村、沙锅屯采陶,所绘皆动物形;所用颜色,同于中西亚。貔子窝亦有采陶,所绘皆几何形,颜色较劣,易剥落。此采陶亦石器时代物,可上推至西元前数千年。陈志良在南京,曾得一采色陶球。卫聚贤在镇江大谷山,亦曾得采色陶片。询诸土人,谓类此者尚多。见卫聚贤《江苏古文化时期新估定》。附刊《杭州古荡新石器时代遗址试探报告》后。吴越史地研究会本。则东南亦有采陶,不待西方之传播,安特生之论,自未可偏据也。
谓西方文化,曾传播于东方,亦非无征不信之论。然其时代,则有可商榷者。当西元前数世纪至后一世纪之间,有所谓斯西亚文化者。其原出于斯西亚民族(Sytuirn)。地在黑海北之草原,东暨叶尼塞河上流。亦或称斯西亚西伯利亚文化。属于青铜器时期。今绥远一带,有其遗迹。故又或称为斯西亚蒙古文化焉。其前乎此者,则为新石器时代,甘、青采陶,与之相似者也。商、周铜器,文理或原于动物形,如螭龙饕餮之类。或谓实本于斯西亚。然此等文化,盛行于西伯利亚,其年代尚后于周,而我国铜器之饰,殷时业已盛行矣。况斯西亚所绘皆大动物,其形生动猛鸷,我国古铜器,则殊不然乎?李济《殷商陶器初论》。朔垂文化,现经中外人士,累加勘察,大体已可概见。自长城以北,可分打制石器、细石器、磨制石器三种。打制石器,西至新疆,东至东三省,遗迹环绕沙漠。
细石器限于兴安岭以西。其时代遗物,或类西伯利亚及北欧,亦有类西南亚及中欧者。此两种石器,皆猎牧民族所为。惟磨制石器,出于河域之农耕民族。多与有孔石斧及类鬲之土器并存,与山东龙口所得者极相似,可以知其所由来。打制石器,多在西辽河、松花江以北。辽河下流及老哈河流域,则打制、磨制,二者并存。磨制石器,北抵黑龙江之昂昂溪,东至朝鲜北境。可见此三种文化之分野。西南亚之文化,尝西至甘、青,东至绥远,自系事实,然其时代,必不能早于东南方,亦非中国文化之骨干也。民国十七年,洛阳东北金村,因大水发见古墓,其钟之文理,近于安徽寿县之铜器。铜器则错以金银,并嵌以水银像。其像颧骨甚高,日本原田淑人、梅原末治,皆断为胡人。此亦一东西文化交会之迹也。其墓,论者谓属战国时,未知信否。即如所言,自考古学言之,为时亦已晚矣。
滨田耕作云:鬲为中国所独有,盖鼎之所自出。辽东甚多,仰韶亦有,甘、青前三期无之,第四期乃有,至第五期则多矣。此可见东方文化,传播于西方之迹,并可略考其时代也。
中国文化,原于东南湿热之区,江海之会,书史所载,可为证据者本甚多。如食之主于鱼与植物也;衣之用麻丝,且其制宽博也;人所聚处曰州;其宫室则以上栋下宇,革陶复陶穴之风也;币之多用贝也;宗教之敬畏龙蛇也皆是。西洋文化,始于埃及,继以巴比仑,更继以波斯,又继以叙利亚,希腊,迦太基,盖事同一律矣。然泛言东南,则将与马来人混,是亦不可无辨也。马来即古越人,亦为吾族分支之一,然与汉族自有区别。有史以来,北族辫发,南族断发,中原冠带,其俗执之甚固,度非一朝一夕之故,一也。黥额文身,本系一事。五刑之黥,盖起于以异族为奴隶,其后则本族之有罪者,亦以为奴隶,而侪诸异族,乃亦黥其额以为识。以此为异族之识,则吾族本无此俗可知,二也。马来之俗,最重铜鼓,吾族则无此物,三也。殷墟有柱础人,文身,见《安阳发掘报告》第二期。
此可谓殷人起自东南,效越人刻之技以为饰耳,不可谓殷人有文身之俗也。梁任公谓今福建人骨骼肤色,皆与诸夏异;见所撰《历史上中国民族之研究》。林惠祥谓闽人体质,颇类马来;见《中国民族史》第六章。则后世自不能无混合,此且恐不止闽人。然在古代自各异,清野谦次谓貔子窝人骨,类今华北人,与仰韶村、沙锅屯亦极相似。可见汉族自为一支,东西两种文化,并为其所吸受也。
《尔雅·释言》曰:“齐,中也。”《释地》曰:“自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北戴斗极为空同,东至日所出为大平,西至日所入为大蒙。”可见吾国古代,自称其地为齐州。济水盖亦以此得名。《汉书·郊祀志》曰:“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以嵩高为中,乃吾族西迁后事,其初实以泰岱为中。故《释地》又云:“中有岱岳。”《礼运》谓“因名山以升中于天”,此古封禅告成功者之所以必于是也。齐州即后世齐国之地,于《禹贡》为青州。在九州中偏于东北。然《尧典》又有“肇十有二州”之说,则北有幽,西北有并,东北有营;古代西南封,必不如《禹贡》之恢廓,其地固略居封域之中矣。李济谓城子崖之黑陶,实起自缘海。《城子崖发掘报告序》。何天行谓城子崖及杭县黑陶,皆不及日照所出。见所著《杭县良渚镇石器与黑陶》,《吴越史地研究会丛书》本。
施昕更亦谓杭县黑陶传自山东,时代较后。见所著《杭县第二区遗址文化试掘简录》,在《吴越文化论丛》中。可见汉族缘起,必在震方也。
第四章古史年代
历史之有年代,犹地理之有经纬线也。必有经纬线,然后知其地在何处,必有年月日,然后知其事在何时。举一事而不知其时,即全不能知其事之关系矣。然历史年代,有难言者。今设地球之有人类,为五十万年,而列国史实,早者不越五千年,有确实年代者,又不及其半,是则事之有时可记者,不及二百分之一也。况于开化晚者,所记年代,尚不及此;又况蒙昧民族,有迄今不知纪年之法者邪?
《韩非·说难》云:“《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君而取国者众矣。”宣王元年,后于共和纪元十有四年。《史记·三代世表》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具。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春秋》托始鲁隐公元年,实周平王四十九年,后于共和元年百十有九年。足征古史纪年,起于西周末造,史公之作,自有所本也。
古史年代,见于《尚书》者:尧在位七十载而咨四岳,四岳举舜,后二十八载而殂落。舜生三十征庸,二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尧典》今本《舜典》。殷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高宗五十有九年。祖甲今文以为大甲。三十有三年。其后嗣王,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无逸》。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洛诰》。穆王享国百年。《吕刑》。盖所谓“或颇有”者也。案古人言数,多不审谛。《大戴礼记·五帝德》:“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予闻诸荣伊曰:黄帝三百年,请问黄帝者,人邪?抑非人邪?何以至于三百年乎?孔子曰: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荣伊之言,固已荒诞,孔子之言,虽稍近理,亦岂得实?又《小戴礼记·文王世子》云:“文王谓武王曰:
女何梦矣?武王曰:梦帝与我九龄。文王曰:女以为何也?武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文王曰:非也。古者谓年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果如其言,文王死时,武王年已八十七;周公为武王同母弟,极小亦当七十;而犹能诛纣,伐奄,有是理乎?盖古人好举成数。此在今人,亦有此习。特今人所举成数,至十而止,古人则并及于百耳。明乎此,则知《尚书》所举尧、舜之年,皆适得百岁,亦举成数之习则然,非事实也。《诗·生民疏》引《中候握河纪》云:“尧即政七十年受河图。”《注》云:“或云七十二年。”案尧立七十年得舜,辟位凡二十八年,则
尧年九十八。若言七十实七十二,则适百岁矣。《史记·五帝本纪》云:“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此即《尧典》三十征庸,二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之说。古者三十而有室,四十曰强仕,过三十即可言四十,故舜以三十登庸。相尧亦历一世,中苞居丧二年,则践位必六十一。自其翼年起计,至百岁,在位适三十九年也。舜相尧历一世,则尧之举舜,不得不在年七十时矣。然则《尚书》之言尧舜,盖先臆定其年为百岁,然后以其事分隶之耳。《文王世子》之言,亦以文王为本百岁。盖凡运祚非短促者,皆以百岁言之也。昔人言君主年岁,于其在位之年,及其年寿,似亦不甚分别。《周书·度邑》载武王之言曰:“惟天不享于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此言似自文王时起计,以文王受命称王也。
然则享国五十,乃以年寿言之。文王之生武王,假在既冠之后,则文王死时,武王年三十余,周公当不满三十。《无逸》历举殷、周贤王,享国长久者,以歆动成王,而不及厥考,明武王年寿不长。《中庸》言武王未受命,盖以其克殷后未久而殂,非谓其受命在耄耋时也。高宗享国,《汉石经残碑》作百年,《史记·鲁世家》作五十五年。盖当以《石经》为是。《吕刑》言穆王享国百年,而《史记·周本纪》谓“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又云:穆王立五十五年崩;事同一律。今之《尚书》,必后人所臆改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年数巧合,当无讹谬。刘歆以为文王受命九年而崩,贾逵、马融、王肃、韦昭、皇甫谧皆从之。见《诗·文王疏》。盖以《周书·文传》,有文王受命九年,在,召大子发之文,九年犹在,明其七年未崩。案《史记》谓文王受命七年
而崩,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孟津,年代与刘歆异,而谓再期在大祥而东伐同。《伯夷列传》曰:“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岂有再期而犹未葬者?《楚辞·天问》曰:“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淮南·齐俗》曰:“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一,故不为三年之丧始。”然则武王当日,盖秘丧以伐纣;后周人自讳其事,谓在再期大祥之后;然文王死即东兵,犹为后人所能忆,其事终不可讳;作《周书》者,遂误将文王之死,移后二年也。此等零星材料亦非无有。然前后不相衔接,无从整齐排比,孔子之所以弗论次也。
然共和以前,年代虽不可具知,其大略,儒家固犹能言之。《孟子·公孙丑下篇》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尽心下篇》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韩非子·显学篇》言:“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乐毅《报燕惠王书》,称昭王之功曰:“收八百岁之畜积。”其说皆略相符会,盖必有所受之。刘歆作《世经》,推校前世
年岁,唐七十,虞五十,夏四百三十二,殷六百二十九,周八百六十七,后人虽多议其疏,后汉安帝时,尚书令忠,訾歆横断年数,损夏益周,考之《表记》,差缪数百。杜预、何承天亦皆讥之。见《续汉书·律历志》及注。然其大体,相去固不甚远。由其略以古人之言为据也。若张寿王、李信治黄帝调历,言黄帝至元凤三年汉昭帝年号。六千余岁;宝长安、单安国、杯育治终始,言黄帝以来三千六百二十九岁;皆见《汉书·律历志》。则大相径庭矣。《汉志》言寿王移帝王年录,舜、禹年岁,不合人年,盖所谓言不雅驯者,固不当骛异而疑习见之说也。
共和以前年岁,亦间有可考者。如《史记·晋世家》云“靖侯以来,年纪可推”;《汉书·律历志》言“春秋殷历,皆以殷,鲁自周昭王以下无年数,故据周公、伯禽为纪”;又《史记·周本纪》,载厉王立三十年而用荣夷公,三十四年,告召公能弭谤,三年而国相与叛袭王是也。然此等必断续不完具;亦且诸说相校,必有龃龉而不可通者;如《秦本纪》《秦始皇本纪》纪秦诸君在位年数,即有异同。一国如是,众国可知矣。此史公所以不为之表也。
言上古年代者,至纬候而始侈,盖汉人据历法所造也。《广雅·释天》云:“天地辟设,至鲁哀公十有四年,积二百七十六万岁。分为十纪:曰九头,五龙,摄提,合雒,连通,序命,循蜚,因提,禅通,流讫。”王念孙校改为疏讫。《书序疏》引《广雅》作流讫。《校勘记》云:“流讫王本改疏讫。”司马贞《补三皇本
纪》云:“春秋纬称自开辟至于获麟,凡三百二十七万六千岁分为十纪,凡世七万六百年当作纪卅二万七千六百年。一曰九头纪,二曰五龙纪,三曰摄提纪,四曰合雒纪,五曰连通纪,六曰序命纪,七曰修飞纪,八曰回提纪,九曰禅通纪,十曰流讫纪。”二说十纪之名相同,循蜚修飞,因提回提,流记流讫之不同,当系字误,惟无由知孰正孰误耳。而年数互异。案《续汉书·历志》,载灵帝熹平四年蔡邕议历法,谓《元命苞》《乾凿度》,皆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诗·文王疏》引《乾凿度》,谓入天元二百七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岁,《文王》以西伯受命;则《广雅》实据《元命苞》《乾凿度》以立言。《路史余论》引《命历序》,谓自开辟至获麟,三百二十七万六千岁,则《三皇本纪》所本也。《汉书·王莽传》:“莽改元地皇,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三统历以十九年
为章,四章七十六年为,二十千五百二十年为纪,三纪四千五百六十年为元。二百七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者,一元与六百十三相因之数;三百二十七万六千年者,三万六千与九十一相因之数也。盖其所本者如此。
汉人言古帝王世数,亦有甚侈者。《礼记·祭法正义》云:“《春秋命历序》:炎帝号曰大庭氏,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岁。黄帝,一曰帝轩辕,传十世,二千五百二十岁。《校勘记》云:“《监、毛本》同。《闽本》二千作一千。惠栋校《宋本》同。”次曰帝宣,曰少昊,一曰金天氏,则穷桑氏,传八世,五百岁。次曰颛顼,则高阳氏,传二十世,三百五十岁。案《诗·生民疏》引《命历序》云“颛顼传九世”,未知孰是。次是帝喾,传十世,四百岁。”又标题下《疏》引《易纬·通卦验》云:“遂皇始出握机矩。”《注》云:“遂人在伏羲前,始王天下也。”又引
《六艺论》云:“遂王之后,历六纪九十一代至伏羲。”方叔玑《注》云:“六纪
者: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雒纪,连通纪,序命纪。九十一代者:九头一,五龙五,摄提七十二,合雒三,连通六,序命四。”《疏》云:“谯周《古史考》,燧人次有三姓至伏羲,其文不同。”《曲礼疏》引谯周云:“伏羲以次有三姓至女娲,女娲之后五十姓至神农,神农至炎帝一百三十三姓。”亦纬候既兴后之说也。
《书疏》引《雒师谋注》云:“数文王受命,至鲁公惠公末年,三百六十五岁。”又云:“本惟云三百六十耳,学者多闻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因误而加。遍校诸本,则无五字也。”案《乾凿度》谓入天元二百七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岁而文王受命,今益三百六十岁,更益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凡二百七十五万九千八百八十二年,较二百七十六万年,尚少十八,则《乾凿度》与《雒师谋》不同。依《乾凿度》,文王受命,当在春秋前四百七十有八岁。若依《世经》,则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即位十一年;周公摄政七年;其明年,为成王元年,命伯禽俾侯于鲁;伯禽至春秋,三百八十六年;文王受命,在春秋前四百十三年也。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集解》引徐广曰:“自共和元年,岁在庚申,讫敬王四十三年,凡三百六十五年。”又《周本纪集解》引徐广曰:“自周乙巳至元鼎
四年戊辰,一百四十四年,汉之九十四年也。汉武帝元鼎四年封周后也。”案《六国表》:起周元王,讫秦二世,凡二百七十年。元王元年,至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凡二百二十一年。依《史记》年表,共和至赧王,凡五百八十六年;至汉武帝天汉四年,则七百四十五年也。《正义·论史例》云:“大史公作《史记》,起
黄帝;高阳,高辛,唐尧,虞舜,夏,殷,周,秦,讫于汉武帝天汉四年,合二千四百一十三年。”张氏此言,自共和以后,当以《史记》本书为据。共和以前,除舜三十九年,见于本书外,《集解》引皇甫谧:黄帝百,颛顼七十八,喾七十,《御览·皇王部》引作七十五。挚九,尧九十八;《世纪》古帝王年数,伏牺百,神农百二十,少昊百,亦皆成数。惟颛顼、帝喾不然,未知何故。然《御览》又引陶弘景,谓帝喾在位六十三年,《路史》同。六十三加七十八,加九,凡百五十,则亦成数矣。此等亦必有其由,惜无可考也。又引《竹书纪年》,谓夏
有王与无王,用岁四百七十一年;自汤灭夏以至于受,用岁四百九十六年;《正义》引《竹书》曰:“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七百七十三年。”七百之七,当系误字。周自武王灭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正义》皆无异说,亦未尝别有征引,似当同之。依此计算,自黄帝至周幽王,合一千六百十八年。东周以下,依《史记》本书计,至天汉四年,合六百七十四年。两数合计,凡二千二百九十二年。较二千四百一十三,尚少百二十一。未知张氏何所依据也。又《水经·瓠子河注》,谓成阳尧妃祠,有汉建宁五年成阳令管遵所立碑,记尧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载。《北史·张彝传》,言彝上《列帝图》,起元庖牺,终于
晋末,凡十六代,一百二十八帝,历三千二百七十一年。亦未知其何据。
《路史》引《易纬稽览图》云:“夏年四百三十一,殷年四百九十六”,此
造《竹书》者所据也。造《竹书》者,盖以为羿、浞之乱,历四十年,故益四百三十一为四百七十一。此书真本,盖亦未尝有传于后,唐人所据,其伪亦与明人所造等耳。夫魏史必出于晋,晋史于靖侯以上,已不能具其年数,安能详夏、殷以前?况晋又何所受之欤?受之周欤?周何为秘之,虽鲁号秉周礼者,亦不得闻,而独畀之唐叔?且韩亦三晋之一,何以韩非言唐、虞以来年数,其不审谛,亦与孟子同?即魏人亦未有能详言古代年数者。岂又之生人,而独藏诸王之冢中欤?于情于理,无一可通。
以历法推古年代,本最可信,然昔人从事于此者,其术多未甚精;古历法亦多疏舛;史籍记载,又有讹误;故其所推,卒不尽可据也。刘歆而后,宋邵雍又有《皇极经世书》,推尧元年为甲辰,在民国纪元前四千二百六十八年,西元前二千三百五十七年,亦未知其何据。金履祥作《通鉴纲目前编》用之,元、明以降,《纲目》盛行,流俗言古史者遂多沿焉。
先史之世,无年可纪,史家乃以时代代纪年。年代愈古,则材料愈乏,而其所分时代愈长。看似粗略,然愈古则演进愈迟,变异亦愈少,据其器物,固亦可想见其大略也。分画先史时期,大别为旧石器(palolithic age)、新石器(neolithicage)、青铜器(bronzeage)、铁器(ironage)四期。旧石器中,又分前后。前期三:曰芝良期(Chellean),其所用器,只有石斧,略别于未经制造者而已。曰曷朱良期(Acheulean),则兼有石刀。芝良期及曷朱良期,皆仅能以石击石,去其碎片,用其中心而已。其时代,约距今七万年至四十五万年。曰墨斯梯灵期(Mousterian),始能用石片,故其锋较锐。初有骨器,而为数甚少。其时代,约距今二万五千年至七万年。后期亦三:曰阿里诺新期(Aurignacian),骨器稍多。
始知雕塑,其艺颇为后人所称道。曰苏鲁脱灵期(Solutrean),石器两面有锋。骨器益多,制亦益善。曰马特兰宁期(Magdalenian),此期之用石器,非复以石击石,而有似钻之物,介于其间,故其大小可以自如。此三期,约距今二万五千年至五万年。六期之后,别有所谓阿奇林期(Azilian)者,骨器既衰,石器亦小,考古者名之曰小石器(microlith)。考古者臆想其时,或为用土器之萌芽焉。然陶器之迹无存,故称之曰尾旧石器时期(opipalolithie)。新旧石器之别,非仅以其精粗,亦视其有无弓矢等物以为断,而陶器之有无,尤为考古家所重。有陶器,则视为新石器之始;无陶器,则视为旧石器之终。旧石器时代,大抵恃搜集为生。新石器时代,始知渔猎,多能用火。其末期,且有进于农牧,知用铜者。然紫铜之器,不坚而易坏,故仍列石器期中,至能合铜锡为青铜,乃别为铜器时代也。
铜器时代,人以农牧为生。有氏族,新石器时代行图腾制。宗教亦有统系,前此行杂乱之拜物教。人群之规制稍备矣。文字之兴,实在新石器时代之后。故石器时代,适为先史时代,铜器铁器时代,适为有史时代也。以上所论,皆据欧洲考古学家之说,吾国发掘之业,方在权舆,自不能不借助他山,以资推论。然人群进化,异地同符,铢铢而较之,一若不胜其异。苟略其细而观其大,自有一致百虑,同归殊途者。观其会通,与曲说附会,相似而实不同,固不可以不辨也。
吾国发掘所获遗迹,当列旧石器时代者有五:曰周口店,略视墨斯灵梯期。曰河套,民国十二年,德日进(Père…Teilhard…de…Chardin)、桑志华(Père…E.…Licent)所发掘。一为无定河。一为宁夏南之水洞沟。案此外甘肃东境,山西、陕西北境,亦有零星旧石器。曰周口店之上洞,皆在旧石器后期。河套遗迹较古,盖在后期之始。上洞骨器制作颇精,饰物技艺亦优,当在后期之终,于黑龙江呼伦之达赖湖为近。亦德日进、桑志华所掘。达赖湖及广西桂林武鸣遗迹民国二十四年,杨锺健、裴文中与德日进同掘。皆在尾旧石器时期。然武鸣有一石器步日耶(H.Breuil)以为系属重制,则其前,尚当有更古之旧石器时期也。新石器时代,甘、青及河南遗迹,安特生分为六期:曰齐家期,约在西元前三千五百年至三千二百年。曰仰韶期,自三千二百年至二千九百年。
曰马厂期,自二千九百年至二千六百年。为新石器及石铜过渡时期。曰新店期,自二千六百年至二千三百年。曰寺期,自二千三百年至一千年。曰沙井期,自二千年至一千七百年,则入铜器时期矣。铜器时期,南方似较北方为早。良渚钱山漾,皆有粗制石器。钱山漾尤多。而古荡有孔石斧,似用铁器旋转而入。又多石英器,其质甚坚,非金属不能穿凿,则已在石铜兼用之期。可见南方文化,历时甚长。惜乎发掘不多,时代尚难推断。然北方之知用铜,系由南方传授,则似无可疑者。殷人起于东南,已如上章所述。殷墟铜器,据地质调查所所化验,含锡逾百分之五;中央研究院所化验,含锡逾百分之十;其为青铜器无疑。日本道野松鹤,分析其若干种,以其中不含锡,指为纯铜器时期(copperage)。梅原末治则云:其中虽不含锡,而含铅、铁、砒素颇多,兵器则仍含锡。然则他器之不含锡,盖由中原锡少而然。
抑铜锡器之始,必用为兵,久之乃以为他器。殷墟之兵,文理悉类鼎彝,盖非以资实用,则其进于铜器时代久矣。见所著《中国青铜器时代考》。胡厚宣译,商务印书馆本。予案《越绝书》载风
胡子之言,谓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黄帝之时,以玉为兵。禹穴之时,以铜为兵。当此之时作铁兵。又载薛烛之言,称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见《外传·宝剑篇》。则石铜二器之递嬗,昔人早已知之。
审谛,要非绝无根据。然则南方之知用铜,尚在黄帝之先。夏以后,其技乃稍传于北,故有铸鼎象物之说。《左氏》宣公三年。黄帝与禹,年代皆略有可考,则南方之知用铜,其年代亦可微窥也。今安阳之小屯村,十七年后,中央研究院陆续发掘。地质凡分三层:下层为石器,中层为石铜过渡之期,上层为铜器。历城之城子崖,地质亦分二层:下层为新石器,上层为铜器。小屯殷墟,城子崖为谭国故址,则铜器之传布于河域,年代又略可推矣。
第五章开辟传说
案印度古籍,有所谓《厄泰梨雅优婆尼沙昙》(AitareyaUpanishad)者。其说云:太古有阿德摩(Atman)先造世界。世界既成,后造人。此人有口,始有言,有言乃有火。此人有鼻,始有息,有息乃有风。此人有目,始有视,有视乃有日。此人有耳,始有听,有听乃有空。此人有肤,始有毛发,有毛发,乃有植物。此人有心,始有念,有念乃有月。此人有脐,始有出气,有出气,乃有死。此人有阴阳,始有精,有精,乃有水。又《外道小乘涅论》云:“本无日月星辰,虚空及地,惟有大水。时大安荼生,形如鸡子。周匝金色。时熟,破为二段,一段在上作天,一段在下作地。”《摩登伽经》云:“自在以头为天,足为地,目为日月,腹为虚空,发为草木,流泪为河,众骨为山,大小便利为海。”《三五历记·五运历年记》及《述异记》第一二说,其为窃此等说,加以文饰而成,形迹显然,无待辞费。
至其所谓先儒说者,虽若与此是一,然以盘古氏为生存,而不谓其已死,则显与其所谓古说者,同出一原,而与其第一二说,迥不相侔也。《路史·初三皇记》,谓荆湖南北,今以十月十六日为盘古氏生日,以候月之阴晴,此即《述异记》所谓古说,尚存于宋时者。《山海经·海外北经》云:“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大荒北经》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此即一事而两传,与《述异记》所谓先儒说及古说相似,足见其为中国旧说。吴、楚间说,明言盘古氏有夫妻二人,且南海有其墓;南海中有其国,其人犹以盘古为姓;则人而非神矣。
古氏族酋长,往往见尊为神,然不害于实有其人。故所谓吴、楚间说者,与所谓先儒说、古说,并不相悖。所谓先儒说古说者,虽涉荒怪,亦不能以此而疑吴、楚间说之凿空,不含史实也。然则所谓盘古氏者,必南方民族所共尊之古帝;南海中之盘古国,后虽僻处遐方,在古代,或实为南方民族之大宗矣。
《后汉书·南蛮传》,有所谓瓠者,以为高辛氏之畜狗,长沙武陵蛮之祖,此与盘古本渺不相涉,夏曾佑始谓与盘古是一,谓吾族误袭苗族神话为己有。见所著《古代史》。予昔亦信其说,今乃知其非是而不可以不辩也。夫夏氏之疑,乃谓吾族古帝,踪迹多在北方,独盘古则祠在桂林,墓在南海耳。吾族开化,实始于南,不始于北,已如第三章所述。然则古代神话,留遗岭表,又何怪焉?抑《后汉书》瓠之说,实仅指武陵一隅,尤显而易见者也。其说曰:“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万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瓠。下令之后,帝大喜。而计
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
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
闻之,以为帝王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瓠。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着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斑斓言语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其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此说依据蛮人地理、风俗、言语、服饰、居处及中国待之之宽典,其为秦、汉间人所文饰,显然不疑。《注》云:“今辰州卢溪县西有武山。黄闵《武陵记》曰:
山高可万仞,山半有瓠石室,
瓠行迹。今案石窟前有石羊、石兽,古迹奇异尤多。
瓠像也。”《路史·发
可容数万人。中有石床,
望石窟,大如三间屋。遥见一石,仍似狗形,俗相传,云是
挥》云:“有自辰、沅来者,云卢溪县之西百八十里,有武山焉。其崇千仞。遥望山半,石洞罅启。一石貌狗,人立乎其旁,是所谓瓠者。今县之西南
瓠祠,栋宇宏壮。信天下之有奇迹也。”《注》云:“《辰州图经》云:
瓠之像,今其中种有四:一曰七村归明
三十里有
石窟如三间屋。一石狗形,蛮俗云
户,起居饮食类省民,但左。二曰施溪武源归明蛮人。三曰山。四曰仡
僚。虽自为区别,而衣服趋向,大略相似。土俗以岁七月二十五日,种类四集,扶老携幼,宿于庙下,五日,祠以牛彘酒,椎鼓踏歌,谓之样。样,蛮语
祭也。”卢溪,今湖南泸溪县。自唐至宋,遗迹犹存,种落可指,可见《后汉书》所云,乃一种落之故事,今乃以此推诸凡南蛮,并谓吾族称说,谓他人父,可谓重诬矣。干宝《晋纪》,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皆谓蛮族杂糅鱼肉,叩
槽而号,以祭瓠。见《文献通考·四裔考》。《路史》谓会昌有盘古山,今江西会昌县。湘乡有盘古堡,今湖南湘乡县。雩都有盘古祠。今江西雩都县。成都、今四川成都县。淮安、今江苏淮安县。京兆今陕西长安县。皆有庙祀。又引《元丰九域志》,谓广陵今江苏江都县。有盘古冢庙。固与瓠绝不相干。今广西岩峒中,亦有盘古庙。兼祀天皇、地皇、人皇。此盖又受吾族传说改变。俗以旧历六月二日为盘古生日,远近聚集致祭,与《路史》所述荆湖南北,及《辰州图经》所述辰州土俗相类。而闽、浙民,亦有奉瓠为祖者,其画像仍作狗形。他种落传说,亦有自称狗种者。二者犹绝不相蒙,安得据音读相近,牵合为一哉?
第六章 三皇事迹
第一节纬书三皇之说
少昊,谓德合五帝座星者为帝,故实六人而为五。见《曲礼疏》。案《后汉书·贾逵传》,载逵奏《左氏》大义长于二传者曰:“五经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
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案汉人言五德终始有二说:一以为从所不胜,周为火德,秦以水德胜之。汉承秦,故为土德。此说承自嬴秦,一主相生,刘向父子衍之。汉以火德,承周之木,而以秦为闰位。汉自以为尧后。黄帝号为黄,其为土德,无可移易。黄帝以后,颛顼以金德承之,则喾为水德,尧为木德矣。故必于黄帝后增一少昊为金德,而颛顼以水德,喾以木德承之,尧乃得为火德也。此为古学家于黄帝、颛顼之间增一少昊之由。然实六人而为五,于理终有未安。造《伪古文尚书》者出,乃去遂人而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伪孔安国传序》。如是,则少昊虽增,五帝仍为五人矣。此实其说之弥缝而更工者也。案《周官》都宗人,“掌都宗祀之礼。凡都祭祀,致福于国”。《注》云:
“都或有因国无主、九皇、六十四民之祀。”《礼记·王制》云“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而《春秋繁露》,有九皇、六十四民;《三代改制质文篇》。此《郑注》之所本也。九皇、六十四民者,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与己并称三王。其前为五帝,封以小国。又其前为九皇,其后为附庸。又其前六十四代,则无爵土,故称民。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民,合八十一代。古以九为数之究,八十一则数之究之究者也。《史记·封禅书》载管子说:今《管子》之《封禅篇》,乃取《史记》此书所补。谓古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七十二益三
皇、五帝,更益以本朝,亦八十一。窃疑三皇、五帝,使外史氏掌其书;自此以往,则方策不存,徒于因国无主及登封之时祭之;实前代之旧制。孔子作《春秋》,存二王以通三统,《白虎通义·三正篇》曰:“王者存二王之后者,何也?所以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统也。明天下非一家之有,敬谨谦让之至也。故封之百里,使得服其正色,行其礼乐。”案服其正色者,夏以孟春月为正,色尚黑。殷以季冬月为正,色尚白。周以仲冬月为正,色尚赤。王者受命,有可得与民变革者,有不可得变革者。正朔为可得变革之一端,举此以概一朝所独有之制度也。《三教篇》谓夏之教忠,忠之失野,救野之失莫如敬。殷之教敬,敬之失鬼,救鬼之失莫如文。周之教文,文之失薄,救薄之失莫如忠。三者如顺连环,周而复始,穷则反本。盖儒家谓治天下,当三种制度迭行,故二王之成法,不可不保守也。
立五帝以昭五端,《公羊》隐公元年《解诂》:“政莫大于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诸侯不上奉王之政,则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后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则不得为政,故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制号令则无法,故先言春而后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则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后言春。五者同日并见,相须成体,乃天人之大本,万物之所系,不可不察也。”而于《书》,则仍存前代之三皇、五帝,以明三才、五常之义,《古今注》:“程稚问于董生曰:古何以称三皇、五帝?对曰:三皇者,三才也。五帝,五常也。”三才为天、地、人,与《含文嘉》说合。五常可以配五行,则儒家言五帝者之公言也。实六经之大义也。儒家三皇、五帝之说,其源流如此,与流俗所谓三皇者,实不相合也。
流俗三皇之说,出于谶纬。司马贞《补三皇本纪》云:“天地初立,有天皇氏。十二头。澹泊无所施为,而俗自化。兄弟十二人,立各一万八千岁。地皇十一头。火德王。姓十一人。姓上当有夺字。兴于熊耳、龙门等山。亦各万八千岁。人皇九头,乘云车,驾六羽,出谷口。兄弟九人,分长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合四万五千六百年。”《注》云:“出《河图》《三五历》。”新莽下三万六千岁历,三统历以四千五百六十年为元,已见第四章。两“万八千”合为三万六千,四万五千六百年,则一元十倍之数也。《太平御览·皇王部》引《始学篇》,谓天皇、地皇各十二头,万八千岁。人皇九头,人各百岁。《洞纪》:天皇、地皇,亦各十二头。《帝系谱》:天皇、地皇,亦各万八千岁。于人皇皆无说。《路史》引《真源赋》,则天皇十三人,地皇十一人,各万八千余岁。人皇九人,四万五千六百年。
案《御览》又引《春秋纬》,谓天皇、地皇、人皇兄弟九人,分为九州,长天下;《河图括地象》,谓天皇九翼;则纬书旧说,天皇、地皇、人皇皆九人,其年亦仅百岁。《始学篇》所采。自三万六千岁之历出,乃改天皇、地皇之年,各为万八千,而又增其人数为十二也。《补三皇本纪》之说,自谓出《河图》《三五历》,而《御览》引《河图》:天皇九翼,与《补三皇本纪》之说异,则《三皇本纪》天皇、地皇之说出《三五历》,人皇之说出《河图》也。天皇十三人之说,未知所本,地皇十一人之说,则决为天皇十三人之说既出后,乃减一人以就之者。要皆以意造作而已矣。《御览》又引《遁甲开山图》荣氏《注》,谓天皇兄弟十二人,地皇兄弟十人,人皇兄弟九人。十人盖十二人之夺。《御览》又引《遁甲开山图》曰:“天皇被迹在柱州昆仑山下。地皇兴于熊耳、龙门山。人皇起于形马。
”《水经·渭水注》:“故虢县今陕西宝鸡县东。有杜阳山。山北有杜阳谷。地穴北入,不知所极。在天柱山南。”赵一清云:“《寰宇记》:凤翔府岐山县下云:岐山,亦名天柱山。《河图括地象》曰:岐山在昆仑山东南,为地乳。上多白金。周之兴也,
鸣于山上。时人亦谓此山为凤皇堆。《注》:《水经》云:天柱山有凤皇祠。或云:其峰高峻,回出诸山,状若柱,因以为名。《御览》及程克斋《春秋分记》并引之,今缺失矣。”岐山,今陕西岐山县。熊耳,在今河南卢氏县南。龙门,在今山西河津、陕西韩城县之间。《水经·渭水注》:伯阳谷水、苗谷水并出刑马山。孙星衍校本云:当在今清水县界。然则《遁甲开山图》谓三皇兴于陕、甘、晋、豫之境也。案《御览》引《春秋命历序》,谓“人皇氏九头,驾六羽,乘云车,出谷口,分九州”。《路史》引云:“出谷,分九河。”九河不可分,必九州之误。
谷则无疑。《三国·蜀志·秦宓传》:宓对夏侯纂,谓三皇乘
县西南。乃夸张本州之言,不足信也。《遁甲
谷口之谷,系指
车出谷口,即斜谷,在今陕西
开山图》,专将帝王都邑,自东移西,尤不足据。《路史注》引《遁甲开山图》:人皇出于刑马山提地之国。又引《雒书》云:人皇出于提地之国。以《御览》之文校之,上提地之国四字当衍,此语当出《雒书》也。《说文·示部》:“,地,提出万物者也。”提地二字,似因此附会,未必有地可实指也。
《礼记》标题下《正义》云:《易纬通卦验》云:“天皇之先与乾曜合元,君有五期,辅有三名。”《注》云:“君之用事,五行代王,代字从今本通卦验增。亦有五期。辅有三名,公、卿、大夫也。”又云:“遂皇始出握机矩。”注云:“遂人在伏羲前,始王天下也。”则郑以天皇为上帝,五期之君为五帝,继天立治,实始人皇;而其所谓人皇者,则为遂人,此犹是《含文嘉》之说。《广雅》十纪,始自人皇,纪名九头,见上章。亦相符合。足见天皇、地皇之说为后起也。
第二节巢燧羲农事迹
服虔云:“自少以上,天子之号以其德,百官之号以其征。自颛顼以来,天子之号以其地,百官之号以其事。”《礼记·月令疏》引。案古地名与氏族之名,不甚分别。以地为号者,可略知其地与族,以德为号,斯不然矣。然十口相传,必其时之大事,社会开化之迹,却因之而可征也。
吾国开化之迹,可征者始于巢、燧、羲、农。《韩非子·五蠹篇》曰:“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鸟兽龙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肠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曰燧人氏。”《庄子·盗跖篇》曰:“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食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
《易·系辞传》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田以渔,盖取诸《离》。”《经典释文》云:“包,本又作庖。郑云:取也。孟、京作伏。牺,郑云:鸟兽全具曰牺。孟、京作戏,云服也。化也。”《白虎通义·号篇》云:“下伏而化之,故谓之伏羲。”《风俗通义》引《含文嘉》云:“伏者,别也,变也。戏者,献也,法也。伏戏始别八卦,以变化天下;天下法则,咸伏贡献;故曰伏戏。”盖今文旧说,孟、京所用。郑说则本于刘歆。《汉书·律历志》载《世经》曰:“作网罟以田渔取牺牲,故天下号曰炮牺氏”可证。《易》但言佃渔,歆妄益“取牺牲”三字,实非也。《礼记·月令疏》引《帝王世纪》曰:“取牺牲以共庖厨,食天下,故号曰庖牺氏。
”则又以庖字之义,附会庖厨,失之弥远矣。今人或以伏羲为游牧时代之酋长,观此自知其非。
神农亦德号。《礼记·月令》:季夏之月,“水潦盛昌,神农将持功”;又曰:“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之事”;此神农必不能释为人名也。《易·系辞传》曰:“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又曰:“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案《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而捭豚,汗尊而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明堂位》曰:“土鼓,蒉桴,苇,伊耆氏之乐也。”《郊特牲》曰:“伊耆氏始为蜡。”蜡为田祭,故熊安生谓伊耆氏即神农。见《礼记》标题下《疏》。综观三文其说是也。《郊特牲》又云:“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盖因蜡祭之时,行交易之事,与《易传》之文,亦相符会也。
《御览》引《遁甲开山图》云:
自相矛盾。窃疑治石楼山南之说,不出《开山图》,而《御览》误引也。韩子谓,民食果蛤,不胜禽兽虫蛇;庄子谓“昼食橡栗,暮栖木上”,又谓“民不知衣”;
则巢、燧二氏,必居榛莽湿热之区,从可知尔。
《御览》又引《诗纬含神雾》曰:“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伏羲。”《易·系辞传疏》引《帝王世纪》曰:“有大人迹,出于雷泽,华胥履之而生包牺。”按《淮南子·地形训》曰:“雷泽有神,龙身人头,鼓其腹而熙。”《山海经·海内东经》曰:“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作:“鼓其腹则雷。”在吴西。”《鲁灵光殿赋》曰:“伏羲鳞身,女娲蛇躯。”李善《注》引《列子》曰:“伏羲、女娲,蛇身而人面。”又引《玄中记》曰:“伏羲龙身,女娲蛇
躯。”古者工用高曾之规矩,殿壁画象,亦必有所受之。然则伏羲在沼泽之区,又不疑也。《管子·轻重戊》曰:“伏羲作九九之数,以合天道。”八卦益以中宫,是为九宫。明堂九室,取象于是。明堂之制,四面环水,盖湖居之遗制。伏羲之社会,从可推想矣。雷泽,盖即《五帝本纪》舜之所渔。《山海经》谓在吴西,吴即虞,二说亦相符合。《汉志》谓在城阳,地在今山东濮县。《左氏》大之后,有任、今山东济宁县。宿、今山东东平县东。须句、今东平县东南。颛臾,今山东费县。见僖公二十一年。虽不中,当不远。《帝王世纪》谓伏羲氏都陈,见下。盖以《左氏》昭公十七年,梓慎言“陈大
大辰之虚,郑祝融之虚,卫颛顼之虚并举,大辰必不能释为国名,则梓慎所言,盖天帝,非人帝。《御览》又引《开山图》曰:“仇夷山,四绝孤立,大昊之治,伏羲生处。”仇夷山盖即仇池山。在今甘肃成县。荣氏《注》,因谓伏羲生成纪,今甘肃秦安县。徙治陈仓,今陕西宝鸡县。见《水经·渭水注》。《易·系辞传疏》引《帝王世纪》亦云:包牺长于成纪。则去之弥远矣。
《礼记·祭法》云:“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国语·鲁语》作烈山氏。《郑注》曰:“厉山氏,炎帝也。起于厉山。或曰有烈山氏。”《韦注》曰:“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礼·祭法》以烈山为厉山也。”郑氏犹为两可之辞,韦氏则断以烈为山名矣。烈山之地,即后世之赖国,地在今湖北随县。盖徒据音读附会。其实烈山即孟子“益烈山泽而焚之”《滕文公上》之烈山,乃农耕之民,开拓时之所有事。《左氏》昭公十八年,梓慎登大庭氏之库。《注》云:“大庭氏,古国名,在鲁城内,鲁于其处作库。”《疏》云:“先儒旧说,皆云炎帝号神农氏,一曰大庭氏。”《诗谱序》及《礼记》标题下《疏》,均谓郑玄以大庭是神农之别号。《月令疏》引《春秋说》云“炎帝号大庭氏,下为地皇,作耒耜,播百谷,曰神农”,盖诸儒之说所本。《史记·周本纪正义》云:
“《帝王世纪》曰:炎帝自陈营都于鲁曲阜。黄帝自穷桑登帝位,后徙曲阜。少昊邑于穷桑,以登帝位,都曲阜。颛顼始都穷桑,徙商丘穷桑在鲁北。或云:穷桑即曲阜也。又为大庭氏之故国又是商奄之地。皇甫谧云:黄帝生于寿丘,在鲁城东门之北。居轩辕之丘,于《山海经》云:此地穷桑之北,西射之南是也。”炎帝居陈,盖以其继大昊言之,与云颛顼徙商丘,均不足据,说已见前。《左氏》定公四年,祝言伯禽封于少之虚;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谓少氏有四叔,世不失职,遂济穷桑;则穷桑地确近鲁。《封禅书》载管子之言:谓“古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氏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
之虚”云然。
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成王封泰山,禅社首。”《正义》引《韩诗外传》曰:“孔子升泰山,观易姓而王,可得而数者七十余人,不得而数者万数也。”今本无,然《书序疏》亦引之,司马贞《补三皇本纪》,亦有此语,乃今本佚夺,非《正义》误引也。万数固侈言之,然古封泰山者甚多,则必非虚语。封禅后世为告成功之祭,古或每帝常行。千里升封,必非小国寡民所克举,则古泰山之下,名国之多可知。谓自炎帝至颛顼,都邑皆近于鲁,则可信也。《国语·晋语》,谓炎帝以姜水成。
为祝融之后踪迹在南;故传说随之而散布,非其朔也。
《祭法疏》引《春秋命历序》云:“炎帝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岁。”纬候之
言,本不足据。《易·系辞传疏》引《帝王世纪》云:“神农氏在位一百二十年而崩。
八代,及轩辕氏。”则其说弥妄矣。古系世之传,盖始于黄帝之族,《大戴记·帝系》即如此,谧安所得神农氏之世系邪?《吕览·慎势》云:“神农氏十七世有天下”,或当得其实也。《御览》引《尸子》作七十世,盖十七字倒误。
第七章五帝事迹
第一节 炎黄之争
《庄子·篇》云:“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业,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盗跖篇》曰:“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商君书·画策篇》曰:“神农之世,男耕而食,妇织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农既殁,以强胜弱,以众暴寡,故黄帝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战国·赵策》曰:“宓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春秋繁露·尧舜不擅移汤武不擅杀篇》曰:“今足下以汤、武为不义,然则足下所谓义者,何世之君也?
则答之以神农。”若是乎,自古相传,咸以炎、黄之际,为世运之一大变也。案《战国·秦策》:苏秦言神农伐补遂,《吕览·用民》,谓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归神农。《说苑·政理篇》同。则神农之时,亦已有征诛之事。盖神农氏传世甚久,故其初年与末年,事势迥不相同也。然此等争战,尚不甚剧,至炎、黄之际,而其变益亟。
五十六字,殆别采一说,而夺一曰二字;抑或后人记识,与元文相混也。《周书·尝麦篇》曰:“昔天之初,诞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四方。四疑当作西。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命之曰绝辔之野。”《史记篇》曰:“昔阪泉氏用兵无已,诛战不休,并兼无亲,文无所立,智士寒心。徙居至于独鹿,诸侯叛之,阪泉以亡。”《盐铁论·结和篇》曰:“轩辕战涿鹿,杀两、蚩尤
而为帝。”褚先生《补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载田千秋上书曰:“父子之怒,
自古有之。蚩尤叛父,黄帝涉江。”然则《周书》之赤帝,即《史记》之神农氏,为炎、黄二帝之共主。炎帝盖即蚩尤,初居阪泉,故号阪泉氏。后与赤帝争于涿鹿之阿,亦即独鹿,盖逐赤帝而攘其地。其后又为黄帝所灭。蚩尤初为少昊,为两之一,两者,《礼记·月令疏》曰:“东方生养,元气盛大;西方收敛,元气便小;故东方之帝,谓之大;西方之帝,谓之少。”其说当有所本。两
又一,当为大。赤帝时不知谁为之,蚩尤既代赤帝,当别以人为两,涿
鹿之战,与之俱死,《盐铁论》所云者是也。
予昔尝谓神农为河南农耕之族,黄帝为河北游牧之族,阪泉、涿鹿之战,乃河北游牧之族,侵略河南农耕之族。由今思之,殊不其然。昔所以持是说者,乃因信阪泉、涿鹿在涿郡;又《史记》言黄帝教熊貔貅虎,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类于游牧之族故也。其实迁徙往来无常处,好战之主类然,初不必其为游牧之族。若齐桓公,其征伐所至之地,即甚广矣,又可谓齐为行国乎?教熊貔貅虎,乃形容之辞,非实有其事,《史记》固亦云黄帝艺五种,时播百谷草木矣,亦可据其文而断黄帝为耕农之族也。《易·系辞传疏》,《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帝王世纪》,谓神农人身牛首。《述异记》云:“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淮南子·原道》《天文》,皆云共工氏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缺,《山海经·
海外北经》云:“共工之臣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津溪。”蚩尤、共工与神农俱姜姓。予昔因此,谓神农之族农耕,故重牛;黄帝之族游牧,游牧之民,必兼事田猎,故有教熊貔貅虎之说。然古无牛耕;农耕之族,亦并不斗牛;此说亦殊牵强也。阪泉,《集解》引皇甫谧云:在上谷。又引张晏云:涿鹿在上谷。此自因汉世县名附会。汉涿鹿县属上谷,即今察哈尔涿鹿县。服虔谓阪泉地名,在涿郡,今河北涿县。自较谓在上谷者为近情。然以古代征战之迹言之,仍嫌太远。《御览·州郡部》引《帝王世纪》曰“《世本》云:涿鹿在彭城南”,今江苏铜山县。实最为近之。《战国·魏策》云“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而西戎之兵不起;禹攻三苗,而东夷之兵不至”;此为涿鹿在东方之明证。《集解》又引《皇览》,谓蚩尤冢在寿张,后汉县,今山东东平县。其肩髀冢在钜野,汉县,今山东钜野县。
亦距彭城不远也。
《史记》云:“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同,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丸山《集解》引徐广曰:“一作凡。”《汉书·地理志》作凡,在琅邪朱虚县。今山东临朐县。岱宗即泰山。空桐:《集解》引应劭曰:“山名”,韦昭曰:在“陇右。”鸡头:《索隐》曰:“山名也。后汉王孟塞鸡头道,在陇西,一曰:崆峒山之别名。”《正义》引《括地志》曰:“笄头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今甘肃固原县。又曰:“空桐山,在肃州福禄县东南六十里。”今甘肃高台县。熊、湘:《集解》引《封禅书》曰:“南伐至于召陵,登熊山。”召陵,今河南郾城县。《地理志》曰:“湘山,在长沙益阳县。”今湖南益阳县。《正义》引《括地志》,谓“熊耳山,在商州上洛县西十里。
今陕西商县。齐桓公登之,以望江、汉。湘山,在岳州巴陵县南十八里”。今湖南岳阳县。釜山,《括地志》谓在怀戎县北三里。今察哈尔怀来县。泰山本古代登封之处。琅邪自非黄帝所不能至。陇右、巴陵,则相距大远矣。《路史》云:“空同山,在汝之梁县西南四十里。今河南临汝县。有广成泽及庙。近南阳雉衡山。在今河南南召县东。故马融《广成赞》云:“南据衡阴。”其说是也。《殷本纪》,殷后有空桐氏。古所谓江,不必指今长江。熊、湘虽不能指为何地,要
不能西抵上洛,南至巴陵。釜山之在怀戎,则又因涿鹿在上谷而附会。其所在亦不可考。然三代封略,北不尽恒山,则其地必在恒山之南也。邑涿鹿之阿,则仍蚩尤之旧居耳。此可见黄帝经略所及,不过今河南、山东;其本据,则仍在兖、徐之间也。
《史记》又云:“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故黄帝曰有熊。”
《白虎通义·号篇》亦曰:“黄帝号有熊。”《集解》引皇甫谧曰:“有熊,今河南新郑是也。”今河南郑县。案郑为陆终之后,、郐人之所居。陆终之先曰吴
回,为高辛氏火正,命之曰祝融。其后裔孙曰鬻熊。鬻熊之后熊丽、熊狂等,咸以熊为氏。鬻熊盖仍祝融异文。单呼则曰熊。黄帝之称有熊,似不应以此附会也。《史记》又云:“黄帝崩,葬桥山。”陕西亦非黄帝所能至。《封禅书》载公孙卿之言曰:“黄帝郊雍上帝,雍,汉县,今陕西凤翔县。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今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汉甘泉官,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所谓寒门者,谷口也。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黄帝采首山铜,今河南襄城县南。铸鼎于荆山下。今河南阌乡县南。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明明极不经之语,偏能引地理以实之,真俗所谓信口开河者也。
《遁甲开山图》等,将帝王都邑,任意迁移,皆此等伎俩。《史记》之文,不知果为史公元文与否。然《汉书·地理志》:上郡阳周,今陕西安定县。桥山在南,有黄帝冢。王莽自谓黄帝后,使治园位于桥山,谓之桥。见《汉书·王莽传》。悠悠之说,遂成故实矣。史事之不实,可胜慨乎?
《易·系辞传》曰:“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暌》?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疏》言此九事者,皆黄帝制其初,尧、舜成其末,此难遽信。《疏》云:“《帝王世纪》载此九事,皆为黄帝之功。
”《书序疏》则云:“垂衣裳而天下治,是黄帝、尧、舜之事。舟楫,服牛,重门,臼杵,弧矢,时无所系,在黄帝、尧、舜时以否皆可通。至于宫室、葬与书契,皆先言上古、古者,乃言后世圣人易之,则别起事之端,不指黄帝、尧、舜。”《书疏》此说,乃为强伸《伪序》文籍起于伏羲时,虽不足论,然就《系辞传》文义论之,自为平允也。然黄帝以降,文物日臻美备,则可知矣。此史事之传者,所以至黄帝而较详也。
《吕览·荡兵》曰:“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始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
为兵器,以铁为农器也。《左氏》僖公八年,“郑伯朝于楚,楚子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吴越春秋》《越绝书》,皆盛称南方兵甲之利,可见北方之用铜,至东周时,尚远在南方之后。然《管子》已有盐铁之篇,则北方之农器,已甚精利矣。此河域生业之所由日盛与?
第二节黄帝之族与共工之争
黄帝之后,依今文家旧说,继位者为颛顼,依古文家言,则其间多一少昊,已见第六章第一节。古本无后世所谓共主。古书所谓某帝崩、某帝立者,皆后人追述之辞,不徒不必身相接,并不必其在当时,有王天下之实也。故黄帝、颛顼间,果有少昊与否,实无甚关系,而少昊、颛顼等事迹如何,乃为言古史者所必究焉。《史记·五帝本纪》,略本《大戴礼记·五帝德》,于颛顼、帝喾两代,皆仅虚辞称美,无甚实迹可指。综各种古书观之,则其时与共工之争极烈,至尧、舜、禹之世而犹未已。又黄帝灭蚩尤后,不久,二族似仍通昏媾。故颛顼、帝喾,皆与姜姓之族有关,此则其时之事,颇有关系者也。
少昊事迹,见于《左氏》。昭公十七年,郯子来朝。公与晏。昭子问焉,曰:少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矣。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挚之立也,凤鸟
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二十九年,蔡墨言:“少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穷桑近鲁,已见第六章第二节。郯为今山东郯城县。郯子言少昊、挚之立,爽鸠氏为司寇,而昭公二十年,晏子对齐景公,谓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薄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则古代,今山东省,确有一少昊其人,谓为子虚乌有者,武断之论也。然古学家牵合黄帝之子青阳,则非是。
《史记·五帝本纪》曰:“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极,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史记》此文,与《大戴礼记·帝系篇》合,乃古系世之遗。古未必有后世之共主,然君位相袭,在一部落间,仍是分明。如忽都剌殁,蒙兀无共主,然也速该仍为尼伦全部之主是也。夏太康失国,少康中兴亦如此。自太康至相,不过不为天下王,其为夏之君自若也。参看第八章第一节自明。少昊与大昊相对,乃东西二卿之名,已见第一节。
《汉书·律历志》,引刘歆所撰《世经》,据郯子
之言,谓庖牺、共工、炎帝、黄帝、少昊相继,由周人迁其行序,故《易》不载。又曰:“《考德》曰:少昊曰清。清黄帝之子青阳也,名挚。”颜师古《注》曰:“《考德》,考五帝之德也。”盖即歆等所造。《后汉书·张衡传》:衡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注》举其一事曰:“《帝系》:黄帝产青阳、昌意。《周书》曰:乃命少清。清即青阳也。今宜实定之。”案《周书》此语,见于《尝麦解》。其文曰:“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
曰质。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此文疑有夺误。指清为少昊之名,实属附会。而质挚同音,盖又古学之家,据此而定少昊之名为挚者。郯子于黄、炎、共工、大,皆不言其名,独于少称其名曰挚,疑挚字乃治左氏者所旁注,而后误入正文也。要之少昊确有其人,居东方之地,亦为当时名国,然谓其曾继黄帝而为其部落之长,且为一时共主,则羌无故实也。
共工究何族乎?曰:共工者,炎帝之支派也。《山海经·海内经》曰:“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补三皇本纪》曰:“神农纳奔水氏之女曰听为妃。”《注》曰:“见《帝王世纪》及《古史考》。”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曰:“二书盖亦本此经
为说,其名字不同,今无可考矣。”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令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山海经》诚荒怪,然世系为古人所重,虽与神话相杂,不得全虚。云炎帝生祝融,祝融生共工,可见其实为炎帝之族。而云鲧为祝融所杀,其后禹又攻共工,亦隐见二族相雠之迹也。《大荒北经》有禹攻共工国山。又云:“禹杀共工之臣相繇。”《海内北经》云:“禹杀共工之臣相柳。”此系一事两传。又《大荒
北经》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此一事两说并载。后土,据《海内经》生于共工,应龙则《大荒北经》谓黄帝使攻蚩尤于冀州之野者也。亦隐见二族相争之迹。
古有所谓。女娲者,盖创造万物之女神?①《楚辞·天问》曰:“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注》曰:“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说文·女部》“: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天问》之意,盖谓万物皆女娲所造,女娲谁所造邪?犹今诘基督教者,言天主造物,天主又谁所造也?《御览·皇王部》引《风俗通》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人也。亦此一类神话。既可以造万物,遂可以补天地,而其说,遂与共工、颛顼之争相牵合焉。《淮南子·天文训》言:“共工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言共工而不及女娲。《览冥训》曰:“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言
①史事:女娲乃造万物女神。
女娲而不及共工,可见其各为一说。《论衡·谈天》《顺鼓》二篇,始将二事牵合为一,然犹云共工与颛顼争。司马贞《补三皇本纪》乃谓,女娲氏末年,“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云云。云与祝融战者?古书言三皇,一说以为伏羲、神农、祝融,撰集古记者或以为女娲即祝融,乃改共工与颛顼争为与祝融战,而司马氏杂采之也。《注》云“按其事出《淮南子》”,乃溯其本原之辞,非谓其文全据《淮南》。古神人本不分,人固可以附会为神,神亦可以降列于人,于是诸书遂列女娲于古帝王,附会为伏羲之妹,《风俗通义》。甚或谓其陵在任城,又或谓其治平利之中皇山矣。见《路史》引《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案任城,今山东济宁县,地近雷泽。平利,今陕西平利县。
《遁甲开山图注》谓伏羲生于成纪,徙治陈仓,地与平利相近,盖因此而附会也。《路史》又引《长安志》,谓骊山有女娲治处,案《汉书·律历志》,载张
寿王之言,谓骊山女为天子,在殷、周间,《长安志》之说,盖又因此附会。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
《帝王世纪》谓颛顼始都穷桑,后徙商丘,乃因《左氏》卫颛顼之虚而云然,说不足信。见第六章第二节。《吕览·古乐》曰:“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此言颛顼都邑最可信据者。《山海经·海内经》曰:“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楚辞·离骚》曰:“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说文·桑部》“:,日初出东方汤谷所登桑。,木也。”王筠曰:“《石鼓文》有字。
之重文。加者,如字之象根形。《说文》盖本作。若字盖亦作,即
之木,他书作若木,盖汉人犹多作,是以八分书桑字作。《集韵·类篇》云:桑古作。《说文》收若字于草部,从草,右声,似误。”此说甚精。若水实当作桑水。《东山经》曰:“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又曰:“《东山
之山。北临乾昧,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空桑即穷桑,经》之首曰
其地当近东海。《史记·殷本纪》载《汤诰》曰:“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则古谓江在东方。青阳降居江水,昌意降居若水,其地皆当在东。后人误蜀山氏之蜀为巴蜀之蜀,《水经》乃谓若水出旄牛徼外,至朱提为泸江矣。
第三节 禹治水
娶
为帝尧。”“不善”,《索隐》曰:“古本作不著,犹不著明,不善谓微弱,”又引
卫宏曰:“挚立九年,而唐侯德盛,因禅位焉。”《正义》引《帝王世纪》曰:“帝挚之母,于四人中班最在下,而挚于兄弟最长,得登帝位,封异母弟放勋为唐侯。挚在位九年,政微弱,而唐侯德盛,诸侯归之。挚服其义,乃率群臣造唐而致禅。唐侯自知有天命,乃受帝禅。乃封帝于高辛。”《御览·皇王部》引略同。末云:“事不经见,汉故议郎东海卫宏之传尔。”经传所无之说,卫宏何由知之?其妄不待言矣。
孔子删《书》,断自唐、虞,故自尧以后,史事传者较详。然《尧典》等实亦后人追述,非当时实录也。综观古书,此时代之大事,一为禹之治水,一为尧、舜、禹之禅让,今先述治水之事如下。
洪水之患,盖远起于炎、黄之际,《管子》言共工之王,水处十之七,陆处十之三;《礼记》言共工氏之子后土,能平九州;《山海经》亦言共工生术器,是复土壤,以处江水。
帝喾之后,继之者为帝尧。《史记·五帝本纪》曰:“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卑,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
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改制量。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钟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障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合通四海。克厌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云云。知自共工至禹,水患一线相承。共工与颛顼争,其距黄帝,当不甚远。而《管子·揆度》言“黄帝之王,破增薮,焚沛泽,逐禽兽”;又《轻重戊》言“黄帝之王,童山竭泽”;此即“益烈山泽而焚之”之事,知当黄帝时,业以水为患矣,《禹贡》述禹所治水,遍及江、河两流域;诸子书言禹事者亦皆极意敷张;其实皆非真相。孔子言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滕文公下》。正《说文》所谓居水中高土者。兖州本吾族兴起之地,《禹贡》于此独有“降丘宅土”之文。《禹贡》固后人所文饰,然其中单辞只义,亦未必无古代史实之存也。尧时所谓洪水者,断可识矣。
《吕览·爱类》云:“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凿,河出孟门,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水。”《淮南·本经训》亦云:“龙门未开,吕梁未凿,江、淮流通,四海溟。”《人间训》则云:“禹凿龙门,辟伊阙。”
龙门,已见前。第六章第一节。吕梁,在今江苏铜山县东南,见《水经·泗水注》。后人或以陕西韩城县之梁山说之。孟门近大行。《左氏》襄公廿二年,齐侯伐晋,取朝歌,入孟门,登大行。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县。地皆在河南、山、陕之间。夏都本在河、洛;后人又谓唐、虞、夏之都,皆在河东;因谓禹所施功,黄河为大,而河工之艰巨者,实在龙门、砥柱在今山西平陆县东。之间。此惑于传说,而不察其实者也。言尧、舜、禹都邑最古者,莫如《左氏》。《左氏》载子产之言曰:高辛氏有二子。实沈迁于大夏,唐人是因,至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昭公元年。又云: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昭公七年。又祝谓唐叔,命以唐诰,封于夏虚,启以夏政,定公四年。则尧、禹旧都,必在晋境。顾其所在,异说纷如。
《汉书·地理志》:大原郡晋阳,今山西太原县。故《诗》唐国,《左氏杜注》因之,谓大夏、夏虚皆晋阳,服虔则云:大夏在汾、浍之间,《诗·唐风郑谱疏》。郑氏《诗谱》,谓尧都晋阳,唐叔所封。南有晋水。子燮,改称晋
侯。尧后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县。近晋之曲沃。今山西闻喜县。又云:魏者,虞舜、夏禹所都之地。魏都安邑,今山西夏县。皇甫谧谓尧初封唐,在中山唐县。今河北唐县。后徙晋阳。及为天子,居平阳。舜所营都,或云蒲阪。今山西永济县。禹受禅,都平阳,或于安邑,或于晋阳。《诗·唐风郑谱疏》。臣瓒则谓尧都永安,《汉书·地理志注》。今山西霍县。异说虽多,要不外河、汾下
流及霍山以北两地。顾炎武《日知录》谓:霍山以北,悼公以后,始开县邑。《史记》屡言禹凿龙门,通大夏。齐桓公伐晋,仅及高梁,今临汾东北。而《史记·封禅书》述桓公之言,以为西伐大夏。则大夏必在河、汾下流。近人钱穆申其说。谓《封禅书》述桓公之言曰: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县车,上卑耳之山。《管子·小匡篇》则曰:逾大行与卑耳之溪,拘泰夏。今本讹作秦夏,此系据戴望《校正》改。西服流沙、西虞。卑耳,《索隐》云山名,在河东大阳。今山西平陆县。《水经·河水注》:河水东过大阳县南,又东,沙涧水注之,水北出虞山,有虞城。虞山,盖即卑耳之山。沙涧水,本或作流沙水,即齐桓所涉。《史记·吴泰伯世家》:虞仲封于周之北,故夏虚,即西虞,亦即大夏。《汉志》临晋县,今陕西大荔县。应劭谓以临晋水得名。《史记·魏世家》:秦拔我晋阳。
《括地志》谓在虞乡县西,今山西虞乡县。《水经》涑水所径,有晋兴泽,亦在虞乡。则涑水古名晋水。《注》又谓涑亦称洮,则子产谓金天氏之裔台骀,宣汾、洮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者,亦见昭公元年。所宣亦即涑水。《汉志》谓晋武公自晋阳迁曲沃,以大原晋阳说之,虽误,其语自有所本。武公旧邑,实即虞乡之晋阳也。又云:《尚书》言禹娶涂山,《皋陶谟》,今本《益稷》。《左氏》言禹会诸侯于涂山,哀公七年。世皆谓在今寿县。考《水经·伊水注》:伊水出陆浑县今河南嵩县。西南,王母涧之北。山上有王母祠。即古三涂山。《方舆纪要》:三涂山,在嵩县南十里。即古所谓涂山者,王母即涂山氏女也。《山海经》:南望禅渚,禹父之所化。《水经注》:禅渚在陆浑县东。则涂山、羽渊,地甚相近。鲧称崇伯,崇即嵩也。
又古书言禹葬会稽,世皆谓在今绍兴。其实会稽为《吕览·有始览》九山之一,八山皆在北,大山、王屋、首山、大华、岐山、大行、羊肠、孟门。大山,即霍大山。不得会稽独在南。《吴越春秋》《越绝书》皆谓禹上茅山,大会计,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水经注》:会稽之山,古称防山,亦曰茅山。防即舜封丹朱于房之房,亦即陟方乃死之方。以茅津、茅城推之。《左氏》文公三年,秦伯伐晋,自茅津济,《水经·河水注》:河水东过陕县北,河北有茅城,故茅亭,为茅戎邑。陕县今属河南。地望正在大阳。然则禹之治水,当在蒲、今永济县,旧蒲州。解之间。其地三面俱高,惟南最下。河水环带,自蒲、潼达于陕津、砥柱,上有激湍,下有阏流;又涑水骤悍,无可容游;唐、虞故都,正在于此,此其所以为大患也。钱说见所著《西周地理考》。予谓钱氏之说辩矣。然谓古有所谓唐、夏者,在河、汾下流,不在永安、晋阳之地,则可。
谓尧、禹故都,即在河、汾下流则不可。《太平御览·州郡部》引《帝王世纪》,谓“尧之都后迁涿鹿,《世本》谓在彭城”;而《孟子》谓“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离娄下》。《世本》《孟子》皆古书,可信,诸冯、负夏,诸家皆无确说,姑勿论。鸣条则实有古据。其地,当在山东。见第八章第三节。涿鹿为黄帝旧都,唐尧是因,虞舜稍迁而北,殊近事理。孟子、史公,言尧、舜、禹事,同本《书》说,以《书传》对勘可知。《史记》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五帝本纪》。《管》《版法解》。《墨》《尚贤中下》。《尸子》《御览·皇王部》引《吕览》《慎人》。《淮南王书》皆同,必非无据。诸家说此诸地,亦皆谓在兖、豫之域。历山,《淮南高注》谓在济阴城阳,即《汉志》尧冢所在,今山东濮县也。雷泽,郑玄谓即《禹贡》兖州雷夏泽。
陶河滨,皇甫谧谓济阴定陶有陶丘亭。定陶,山东今县。寿丘在鲁东门北,见第六章第二节。负夏,郑玄云:卫地。皆见《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史记》谓舜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亦本《大戴记·五帝德》。《汉志》谓在东海祝其,今江苏赣榆县。虽不中,固当不远。然则自舜以前,都邑固皆在东方也。《周书·度邑解》云“自洛延于伊
,居易无固,其有夏之居”,盖尧遭洪水,使禹治之,用力虽勤,而沈灾实未能澹。自禹以后,我族乃渐次西迁。自伊、洛渡河,即为汾、浍之域。唐、虞、夏支庶,盖有分徙于是者。《周书·史记》解有唐氏、有虞氏、西夏则其国。《史记·晋世家》,谓唐叔封于河、汾之东。《集解》引《世本》,谓叔虞居鄂即大夏,《括地志》:鄂在慈州昌宁县。唐昌宁,今山西乡宁县。盖即《周书》所谓西夏,见灭于唐氏者。故其地既称唐,又称夏。《管子》所谓西虞,则《周书》之有虞氏也。虞夏皆别称西,明其国故在东。然则谓禹治水遍及江、河两域者,固非,即谓仅在蒲、解之间者,亦尚非其实矣。
《禹贡》云:“禹敷土”;《诗·商颂·长发》亦云:“禹敷下土方”;此即《山海经》所谓术器复土壤;复即《诗》“陶复陶穴”之复也。鲧窃帝之息壤,以湮
洪水者。见第二节。《淮南·地形训》,谓禹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时则训》亦谓禹以息壤湮洪水之州。庄逵吉曰:“《御览》引此,下有注曰:禹以息土填洪水,以为中国九州。州,水中可居者。”此语非后人所能造,必沿之自古。然则古人视禹之治水,亦与术器、鲧等耳。治水诚贱湮防,贵疏泄,然此乃后世事。于古则湮防本最易知之法;亦且疆域狭小,无从知水之源流;安有“疏九河,瀹济、漯而注之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等见解。其所习知者,沟洫疏治之法耳。即《皋陶谟》所谓“畎浍距川”者也。其或决溢,非防则湮。湮则《禹贡》所谓敷土,《国语》所谓“湮卑崇薮”也。防则《史记》所谓“鲧作九仞之城以障水”也。《五帝本纪》。后世疆域渐广,治水之法亦渐精,乃以其所善者附诸禹,所恶者附诸鲧与共工。其实《书》称禹之功曰:“暨益奏庶鲜食”,“暨稷播奏庶鲜食,艰食”,《皋陶谟》。
今本《益稷》。亦正犹《礼记》《祭法》。《国语》,《鲁语》。以句龙、后土并称耳。《禹贡》九州,盖后人就所知地理,为之敷衍。凿龙门,辟伊阙等说,则西迁后所见奇迹,以天工为人事,附之于禹也。禹治水之功,非后人侈陈失实,则沈灾久而自澹。抑东方本文化之区,而逮乎商、周之间,转落西方之后,水患未除,农功不进,似为其大原因。然则谓水灾实未尝除,特因西迁之后,纪载阙如,后人遂兴微禹其鱼之叹,似尤近于实矣。
第四节尧舜禅让
与经说不分。见第二章。字之异同,大率《尚书》古而《史记》则为汉时通用之语。论者多谓史公以今易古,以求易晓,其实直录古书,不加删改,乃古人行文通例。
《五帝本纪》曰:“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弟傲。能和以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又曰:“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
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又曰:“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乃亦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之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夏本纪》曰:“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集解》“:徐广曰:《史记》皆作英字,而以英布是此苗裔。
”《索隐》“:《地理志》:六安国六县,咎繇后偃姓所封国。英地阙,不知所在。”《正义》“:英盖蓼也。《括地志》云:光州固始县,本春秋时蓼国,偃姓,皋陶之后也。《太康地志》云:蓼国先在南阳故县,今豫州郾县界故胡城是。后徙于此。”六,今安徽六安县。固始,今河南固始县。郾,今河南郾城县。或在许,今河南许昌县。而后举益,任之政。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集解》:“《孟子》阳字作阴。”《正义》:“按阴即阳城也。《括地志》云:阳城县,在箕山北十三里。”案唐阳城县,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此儒家所传尧、舜、禹禅继之大略也。
禅让之事,自昔即有疑之者。《三国·魏志·文帝纪注》引《魏氏春秋》曰:“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史记·五帝本纪正义》曰:“《括地志》云:故尧城,在濮州鄄城县东北十五里。鄄城,在今山东濮县东。《竹书》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县西北十五里。《竹书》云: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其(一)《书·皋陶谟》今本《益稷》。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
虐是作,罔昼夜雒雒。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释文》曰:“傲字又作。”《说文·部》下引《虞书》曰:“若丹朱。”又引《论语》“荡舟。”俞正燮《癸巳类稿·证》,谓《庄子·盗跖篇》曰:“尧杀长子。”《韩非子·说疑篇》曰:“记云:尧诛丹朱。”《书》称“胤子朱”,史称“嗣子丹朱”,案谓《尧典》及《史记·五帝本纪》。则尧未诛丹朱。然《吕氏春秋·去私篇》云:“尧有子
十人”;《求人篇》云:“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而《孟子》止言九男;《万章上篇》:“帝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淮南·泰族训》亦云:“尧属舜以九子”;《书》云“殄厥世”;是尧十子必失其一,而又必非丹朱。《管子·宙合篇》云:“若觉卧,若晦明,若敖之在尧也。”即若丹朱敖之敖。与朱各为一人。罔水行舟,则《论语》云“荡舟。”朋淫于家,则《汉书·邹阳传》曰:“不合则骨
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已。”乃朱与以傲虐朋淫相恶。殄厥世,则《论语》云“不得其死也”。予昔据此,疑实为舜所杀,然罔水行舟非荡舟,朋淫非骨肉为仇敌,殄厥世亦非不得其死。敖乃之借。《说文·山部》:,山多小
石也。《尔雅》释山作。尧,高也。敖在尧,犹言小石在高山。以之牵合人名,更无当矣。《韩子》之文曰:“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楚语》作汤。有大甲,武王《楚语》作文王。有管、蔡,此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子兄弟之亲也。”《楚语》曰:“此五王者,皆元德也,而有奸子。”邹阳之说本之,而易商均为象。朱、均与象,古书皆未传其有争夺相杀之事,如五观、管、蔡者;大甲更终陟帝位;然则谓五王诛父子兄弟之亲,所谓诛者,亦责问之意而已。以此疑尧之子为舜所杀,则见卵而求时夜矣。
其(二)《史记·伯夷列传》曰:“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大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大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宋翔凤《尚书略说》曰:“《周礼疏序》引郑《尚书注》云:四岳,四时之官,主四岳之事。始羲、和之时,主四岳者,谓之四伯。至其死,分岳事置八伯,皆王官,其八伯,惟兜、共工、放齐、鲧四人而已。其余四人,无文可知矣。”案上文羲、和四子,分掌四时,即是四岳,故云四时之官也。
云八伯者?《尚书大传》称阳伯、仪伯、夏伯、羲伯、秋伯、和伯、冬伯,其一阙焉。《郑注》以阳伯,伯夷掌之,夏伯,弃掌之,秋伯,咎繇掌之,冬伯,垂掌之,余则羲、和、仲、叔之后,《尧典》注言兜四人者?郑以《大传》所言,在舜即真之年,此在尧时,当别自有人,而经无所见,故举四人例之。案唐、虞四岳有三:其始羲、和四子,为四伯。其后共、等为八伯。其后伯夷诸人为之。《白虎通·王者不臣篇》:先王老臣不名。亲与先王戮力共治国,同功于天下,故尊而不名也。《尚书》曰:咨尔伯,不言名也。案班氏说《尚书》,知伯夷逮事尧,故在八伯之首而称大岳。《左氏》隐十一年,夫许,大岳之胤也。申、吕、齐、许同祖,故吕侯训刑,称伯夷、禹、稷为三后。知大岳定是伯夷也。《墨子·所染篇》《吕氏春秋·当染篇》并云舜染于许由、伯阳,由与夷,夷与阳,并声之转。
《大传》之阳伯,《墨》《吕》之许由、伯阳,与《书》之伯夷,正是一人。伯夷封许,故曰许由。《史记》尧让天下于许由,元注本《庄子》。正傅会咨四岳逊朕位之语,百家之言,自有所出。《周语》,大子晋称共之从孙四岳佐禹。又云:“胙四岳国,命曰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史记·齐大公世家》云:吕尚,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虞、夏之际,封于吕,姓姜氏,此云四岳,皆指伯夷。盖伯夷称大岳,遂号为四岳,其实四岳非指伯夷一人也。”案《书·尧典》言舜摄政:“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如宋氏说,则四岳之三,即在四罪之中。且共工、三苗皆姜姓,既见流窜,而许由亦卒不得在位,则四凶之流放,又甚似姬、姜之争矣。此亦余昔所据以疑尧、舜禅让之事者也,然郑以兜等四人为四岳,实臆说无确据;
而四罪中有鲧,亦黄帝子孙也。又安能指为姬、姜之争乎?
其(三)《史记》言舜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各书皆同,惟《孟子》谓舜卒于鸣条。予谓孟子史公同用《书》说,《史记》此语,必遭后人窜改,此说是也。然昔时以鸣条近南巢,南巢即今安徽巢县。霍山实古南岳,后人移之衡山,乃并舜之葬地而移之零陵。汤居亳在陕西商县,其放桀于南巢;周起丰镐,王业之成,由成王之定淮徐;秦之并天下,楚亦迁于寿春,以为自秦以前,有天下者,皆自西北向东南,如出一辙也。今知中国民族,实起东南,而鸣条亦在古兖域,则昔之所疑,全无根据矣。《礼记·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淮南·修务》:“舜南征三苗,道死苍梧”;均未言苍梧所在。即《史记》亦未言
苍梧、九疑究在何地。《续汉书·郡国志》,乃谓九疑在营道。其地为今湖南宁远县。舜之葬处,乃移至湘边。案《山海经·海内东经》云:“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则所谓湘水者,不过环绕舜陵,决非如今日之源流千里。《海内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山在渊中,亦洲渚之类耳,决非今之九疑也。《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八年,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此为今洞庭中山无疑。《檀弓》言舜葬苍梧,三妃不从,三妃盖二妃之误。曰不从,正以其死在一地。若舜死营道,二女死今洞庭中,则相去千里,古本无辇柩从葬之法也。然则苍梧、九疑,秦、汉间说,犹不谓在今洞庭中也。钱穆有《战国时洞庭在江北辩》。谓《史记·苏秦传》,言秦之攻楚曰:汉中之甲,乘船下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
《战国·秦策》,张仪说秦王,言秦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史记集解》引其辞,五都亦作五渚。《索隐》引刘伯庄,谓五渚在宛、邓之间,临汉水,则洞庭在江北明矣。此说甚辨。然则传说之初,并在北方而不在今之洞庭也。然鸣条果在兖域,则荆、豫间之传说,犹为后起矣。
其(四)《史记·秦本纪》曰:“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孙上疑有夺字。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娶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正义》曰:“《列女传》云:陶子生五岁而佐禹。曹大家《注》云:陶子者,皋陶之子伯益也。按此即知大业是皋陶。”《索隐》曰:“寻检《史记》上下诸文,伯翳与伯益是一人不疑,而《陈杞系家》,即叙伯翳与伯益为二,未知大史公疑而未决耶?抑亦缪误耳?”案《陈杞世家》叙唐虞之际有功德之臣十一人:曰舜,曰禹,曰契,曰后稷,曰皋陶,曰伯夷,曰伯翳,曰垂、益、夔、龙。《五帝本纪》则曰: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垂、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次记命十二牧,次载命禹、弃、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龙之辞;
而终之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明二十二人,即指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垂、益、彭祖及十二牧。翳益即为一人;《陈杞世家》,伯翳与益衍其一;而《五帝本纪》又佚命彭祖之辞;遂令后人滋疑耳。予昔据此,谓皋陶卒而禹举益,既行禅让,何以所禅者反父子相继?然此实更不足疑也。
其(五)《淮南子·齐俗训》云:“有扈氏为义而亡。”高《注》曰:“有扈,
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予昔据此,谓启之继世,亦有兵争。然《周书·史记篇》曰:“弱小在强大之间,存亡将由之,则无天命矣。不知命者死,有夏之方兴也,扈氏弱而不恭,身死国亡。”则有扈为义,乃徐偃、宋襄之流,与禅继之争无涉,《高注》实臆说也。
先秦诸子之文,言尧、舜禅让,有类于后世争夺相杀之事者甚多。然皆为寓言。如《韩非子·说疑篇》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忠孝篇》曰:“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又曰:“瞽瞍为舜父而舜放之,象
为舜弟而舜杀之。放父杀弟,不可为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为义。仁义无有,不可谓明。”其视尧、舜、禹、汤、文、武,直卓、懿之不若。然《五蠹篇》曰:“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冬日
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以
为民先,股无,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
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故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则立说迥异矣,何也?一以著奸劫弑臣之戒,一以明争让原于羡不足之情,皆借以明义,非说史实也。儒家言尧、舜、禹之事者,莫备于《孟子·万章上篇》。此篇又辩伊尹、百里奚、孔子之事,亦皆可作如是观。夫以后世事拟古事者,必不如以古事拟古事之切。后世但有董卓、司马懿之伦,而谓古独有天下为公之尧、舜,诚觉其不近于情。然秦、汉后之事势,与古迥殊,谓据卓、懿之所为,可以测尧、舜、禹、汤、文、武,则亦缪矣。古让国者固多,如伯夷、叔齐、《史记·伯夷列传》。吴太伯、《史记·吴太伯世家》。鲁隐公、《春秋》隐公元年、十一年。宋宣公、隐公三年。曹公子喜时、成公十六年。吴季札、襄公二十九年。邾娄叔术、昭公三十一年。楚公子启哀公八年。之伦皆是。固非若迂儒之所云,亦非如造《竹书》者之所测也。
《论衡》圣人重疑之言,《奇怪篇》。《史通》轻事重言之论,《疑古篇》。可谓最得其实矣。
《五帝本纪》云:“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
得闻,窃疑即本于此。传言谯允南少时,数往咨访,纪录其言于《春秋然否论》。谯氏尊信古文,窃疑宓亦当信《左》《国》也。《左氏》《国语》之文,幕必舜之先世,而贾逵、韦昭咸以幕为虞思,盖亦取与《帝系》相调和,贾说见《史记·陈杞世家集解》。《集解》又引郑众说,则以幕为舜之先。然古人名号不同者甚多,古事传者亦互异,古君民相去无几,耕稼陶渔之事,本未必不可躬亲。况舜又失爱于父,又安保其不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乎?此实与微为庶人不同,然自后世言之,则以为微为庶人,且并穷蝉以下,亦皆曰微为庶人矣。《夏本纪》云:“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为人臣与微为庶人不同,然古之传者,未必知致谨于是。自穷蝉至帝舜,或皆为人臣,而后乃误为庶人,亦事所可有者也。要之古事传者,多非其真;古人措辞,又不甚审谛;观其大体则可,斤斤较计于片言只字之间,必无当也。
似不必曲为调停,更不应以此而疑《帝系》之不实也。《世本》舜姓姚。《左氏疏》引。《左氏》哀公元年,述夏少康事,亦云虞思妻之以二姚,而《史记·陈杞世家》言舜居妫,其后因姓妫氏。《左氏杜注》,谓武王乃赐胡公姓曰妫。《疏》因诋马迁为妄。然古人多从母姓。黄帝二十五子,得姓者十有四人,《史记·五帝本纪》。即其一证。又安知舜后无姚、妫二姓乎?舜、禹同事尧,而《夏本纪》曰:“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一为颛顼孙,一为颛顼七世孙,相去未免大远。《三代世表索隐》引《世本》、皇甫谧,并与《本纪》同。《墨子·尚贤中》云“昔者伯鲧,帝之元子”,似亦以为颛顼子。《汉书·律历志》《淮南·原道训高注》则以鲧为颛顼五世孙。《离骚》王逸《注》引《帝系》曰:“颛顼五世而生鲧。”则《帝系》本有异同也。遂,《春秋》庄公十三年,为齐所灭。
《杜注》云:“遂国在济北蛇丘县东北。”蛇丘,在今山东肥城县南。此
亦舜居东方之一证。《左氏》昭公三年,晏子曰:“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此以四人并举,并未言其世次,亦未及其受封之事。昭公九年,《杜注》云“遂、舜后,盖殷之兴,存舜之后而封遂”,已近臆度。《陈杞世家索隐》引宋忠云“虞思之后箕伯、直柄中衰,殷汤封遂于陈以为舜后”,则弥为穿凿矣。遂封于陈,何时更徙蛇丘邪?
第五节尧舜禹与三苗之争
尧、舜、禹虽以禅让闻,然其时各族之间,相争颇烈。《史记·五帝本纪》述舜摄政后事曰:“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八月西巡守。十一月北巡守。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又曰:“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云归言于帝,乃承上文巡守言之。可知四族为当时强国。共工与鲧,均已见前。兜古书言者较少,似其势较弱。其为尧、舜、禹之劲敌者,则三苗也。
三苗之事,见于《书》之《吕刑》。《吕刑》曰:“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
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问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后之逮在下。明明
常,鳏寡无盖。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德。穆穆在上,明明
于民彝。”案《国语·楚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
语》“: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及少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此言实与《尚书》合。然则郑玄谓“自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至罔有降格,皆说颛顼之事;皇帝清问以下,乃说尧事”;见《疏》。其说是也。《礼记·缁衣疏》引《甫刑郑注》曰:“苗民,谓九黎之君也。九黎之君,于少昊氏衰,而弃善道,上效蚩尤重刑,必变九黎言苗民者?
有苗九黎之后。颛顼代少昊,诛九黎,分流其子孙,为居于西裔者三苗者疑当作之,或为字当在者字下。至高辛之衰,又复九黎之恶,尧兴,又诛之。尧末,又在朝。舜时,又窜之。后王深恶此族三生凶恶,故著其氏而谓之民,民者,冥也,言未见仁道。”亦隐栝《尚书》《国语》为说。可见此族与颛顼、尧、舜,相争之烈也。
《山海经·大荒西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天门,日所出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山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
下地”,即《楚语》所谓“重上天,黎下地”者,之行次。”“令重献上天,令黎
可见此语实自古相传,非司马氏之自神其祖也。《经》又云:“有人,名曰吴回,奇左,是无右臂。”又云:“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案《史记·楚世家》,“谓颛顼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
黎为帝喾高辛火正,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卷章疑老童形讹。《史记》之世系,实多称一世。“下地是生噎”句当有讹。《海内经》炎帝之后有祝融,祝融生共工,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见第七章第二节。噎鸣似即噎。炎帝者,祝融之异名,非神农。《大荒北经》又谓颛顼生苗民,苗民黎姓,则三苗九黎,实颛顼之后矣。盖古代或从母姓,昌意取蜀山氏女而生颛顼,蜀山即涿鹿之山,实蚩尤氏故国,蚩尤姜姓,故颛顼之后,亦为姜姓也。
三苗之国,世皆以为在南方。以《国策》《史记》,并谓其在洞庭、彭蠡之间也。近人钱穆,撰《古三苗疆域考》,曰:《魏策》云:三苗之居,左有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汶山在其南,衡山在其北。以殷纣之国,左孟门,右漳、釜例之,左当在西,右当在东。《史记》作左洞庭,右彭蠡,无汶山、衡山之文;《韩诗外传》则作衡山在南,岐山在北;显有改易之迹。《禹贡》: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衡山者,《汉志》南阳郡雉县有衡山,雉县,在今河南南召县南。《水经》谓之雉衡山,在《禹贡》荆州之北,故曰荆及衡阳惟荆州。《吴越春秋·吴大伯传》:大伯、仲雍,托采药于衡山,遂之荆蛮,亦即此。汶山者,《齐语》:桓公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管子·小匡》《霸形》同。《淮南子·地形训》:汝水出猛山。猛或即汶之声转。钱氏谓《楚辞·天问》,“桀伐蒙山”之蒙山,亦即此。
然则洞庭、彭蠡,殆非今之洞庭、鄱阳。彭蠡为水湍回之称,《吕览·爱类》,谓禹为彭蠡之障,乾东土是也。《淮南子·人间训》云:修彭蠡之防。洞则通达之称。《山海经·海内东经》云: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注》云:洞庭,地穴也。在长沙巴陵。今吴县南大湖中有包山,下有洞庭。穴道潜行水底,云无所不通。号为地脉。《水经·沔水注》云:大湖有苞山。《春秋》谓之夫椒山。有洞室,入地潜行,北通琅邪东武县。今山东诸城县。俗谓之洞庭。旁有青山,一名夏架山。山有洞穴,潜通洞庭。《尔雅》《说文》皆云:荣,桐木。《说文》又云:桐,荣也。东冬与庚青通转,桐即洞,荣即荥。《禹贡》:济入于河,溢为荥,潜行复出,与洞庭地穴意类。盖古大河两岸,水泉伏涌,随地成泽,皆称洞庭。故《淮南》谓尧使羿射修蛇于洞庭,《本经训》。《庄子》亦谓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也。
《天运》。《书·牧誓》有,《春秋》河东有茅戎,盖三苗之族。予案钱说甚辩。然《史记》先言三苗在江、淮、荆州,继言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则其族似初在南,后乃徙于西。三苗姜姓,姜为炎帝之族,其初固当在东南。后来姜姓之族,多在西方,钱穆《西周地理考》云:大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箕山,《方舆纪要》在平陆县东北,《左氏》僖公三十三年,狄伐晋,及箕。成公十三年吕相绝秦围我箕郜是其地。其后许封河南,箕山之名,乃南迁颍阳。《水经·阴沟水注》引《世本》:许、州、向、申,姜姓也。炎帝后。《左氏》隐公十一年,王与郑人苏忿生之田,有向、州,《杜注》属河内。《庄子·让王》:尧以天下让许由,又让子州支父,即此州。《逍遥游》:尧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四子亦指四岳。霍大山,亦曰大岳。《崧高》之诗曰:惟岳降神,生甫及申。
甫即吕,其后吕尚封于东方,泰山因之亦得岳称。而晋仍有吕甥,其后有吕相。盖亦因洪水而西迁,未必尽舜、禹之所窜逐也。
三危之名,见于《禹贡》。《禹贡》雍州曰:“三危既宅,三苗丕叙。”道川曰:“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雍州之界,为黑水、西河;梁州之界,为华阳、黑水。说黑水者,自当以《山海经》为最古,然不易求其所在。
《史记·五帝本纪》云:“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无凶人也。”《左氏》文公十八年略同。《史记》上文云:“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下文云:“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
足授天下。”盖《书》“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之传。《大戴记·四代》,谓舜取相十有六人,盖亦据《书》说也。古者官人以族,八恺必禹之族,八元必契之族矣。
兜,穷奇当共工,杌当鲧,饕餮当三苗,《书疏》引郑玄,《释文》引马融、王肃,《史记集解》引贾逵服虔及《左氏》杜预《注》皆同。殊无确据。《淮南子·修务训高注》以浑敦、穷奇、饕餮为三苗,则更必不然耳。
《伪古文尚书·大禹谟》曰:“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四凶亦必即四罪。
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天,于父母,负罪引慝。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至感神,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王鸣盛《尚书后案》曰:“禹奉舜命征三苗,作誓,又偃兵修政。舞干羽,三苗自服,古书所载甚多。就予所见:在《战国策》卷二十二《魏策》一篇,又卷二十三《魏策》二篇,《墨子》卷四《兼爱下篇》,又卷五《非攻下篇》,《韩非子》卷十九《五蠹篇》,《荀子》卷十《议兵篇》,又卷十八《成相篇》,《贾子新书》卷四《匈奴篇》,《淮南子》卷十《缪称训》,又卷十一《齐俗训》,又
卷十三《论训》,桓宽《盐铁论》卷九《论功篇》,刘向《说苑》卷一《君道篇》《,古文苑》卷十五扬雄《博士箴》。此事散见群书,晋人掇入《大禹谟》,以己意润
饰之。”案此事传者之众如此,可见当时争竞之烈也。
三苗之苗系国名,后世所谓苗族,则系蛮字之转音,此本极易见之事。近世或混二者为一,因谓苗族先入中国,后为汉族所逐,此真不值一噱,然予昔者亦沿其误。予说谓三苗系国名,九黎则民族之名,
黎。《尧典》之“黎民于变时雍”亦即此。援秦人黔首之义以释之,已非其实,况更牵合后世之黎族邪?
第八章 夏殷西周事迹
第一节 夏后氏事迹
夏后氏事迹,略见《史记·夏本纪》。《夏本纪》曰:“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夏后帝启崩,子帝大康立。帝大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作《五子
之歌》。大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索隐》曰:“《系本》云:季作甲者也。《左传》曰,杼灭于戈。《国语》云:杼能师禹者也。”案见《鲁语》。帝予崩,子帝槐立。《索隐》曰:“《系本》作帝芬。”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索隐》曰:“《系本》作帝降。”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立。帝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索隐》:“《系本》:帝皋生发及桀。此以发生桀,皇甫谧同也。”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
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史记》此文,盖据《尚书》及《帝系》,其中“帝大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作《五子之歌》,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诸语,崔适《史记探原》,谓后人据《书序》窜入,其说是也。五观、羿、浞之乱,《尚书》无文《系世》但记人君生卒统绪,故《史记》于此,亦不之及。《大戴礼记·少间篇》:“禹崩,十有七世,乃有末孙桀即位”;《国语·周语》:“孔甲乱夏,四世而陨”;世数皆与《史记》合。
有扈之事,
“被发覆面”。则《录异传》之说,当出羌中。《汉书·地理志》:“右扶风,
县古国。有扈谷亭。扈,夏启所伐。酆水出东南。”,即今陕西县。禹之都,郑玄以为在魏,皇甫谧谓或在平阳,皆不足据。已见第七章第三节。《汉书·地理志》:“颍川郡,阳翟,夏禹国。”今河南禹县。应劭曰:“夏禹都也。”臣瓒曰:“《世本》禹都阳城,今河南登封县。《汲郡古文》亦云居之,《礼记·缁衣疏》,谓《世本》及《汲郡古文》皆云禹都咸阳,咸阳乃阳城字误。不居阳翟也。”《世本》古书,较可信据。②《汲郡古文》,则依《世本》伪造。禹都当在河、洛之间,
县非其兵力所及。《夏本纪》:“大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斟寻氏,《集解》引徐广曰:“一作斟氏、寻氏。”《索隐》曰:“《系本》男作南,寻作,费作弗,而不云彤城及褒。斟戈氏《左传》《系本》皆云斟灌氏。”,盖即《左氏》昭公二十三年“郊溃”之,《杜注》云:河南巩县西南有地名中,《水经·洛水注》:洛水北径偃师城东北历中者也。羌即姜,本东方之族。窃疑是时,姜姓、姒姓,皆因水患,西迁河、洛之间,后乃更西向而入陕西。甘,当即《左氏》王子带邑,见僖公二十四年。在今洛阳东南。《甘誓·伪孔传》云:“有扈与夏同姓。”《疏》云:“孔与郑,王与皇甫谧等,皆言有扈与夏同姓,并依《世本》之文。”皆无为启庶兄之说。高诱之云,未知何据。
《甘誓》之文,《墨子·明鬼》引之作《禹誓》。《庄子·人间世》云:“禹攻有扈。”《吕览·召类》亦云:“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先己》则云:“夏后柏启与有扈战于甘。”窃疑禹先灭有扈,以封其同姓,至启时复叛
也。自伊、洛之域,渡河而北,则入河东;更渡河而西,即达雍、梁之境;此皆地理自然之势。禹之遗迹,在西方者甚多,盖皆、扈等西迁时,传说随之而散布者也。,今陕西城县。《史记·六国表》云:“禹兴于西羌。”《夏本纪正义》引扬雄《蜀王本纪》云:“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也,生于石纽。”又引《括地志》,谓其地在茂州汶川县。此说亦见《水经·沫水注》。广柔,汉县,唐时为汶川,故城在今四川汶川县西北。《河水注》云:“洮水东径临洮县故城北,禹治洪水,西至洮水之上。见长人,受黑玉书于斯水上。”又云:“大夏川水,东北径大夏故城。王莽之顺夏。《晋书·地道记》,县有禹庙,禹所出也。”《江水注》云:“江州县,江之北岸,有涂山,有夏禹庙、涂君祠,庙铭存焉。常璩、庾仲雍,并言禹娶于此。”临洮,今甘肃岷县。大夏,今甘肃临夏县。江州,今四川江北县。
五观之乱,与羿代夏政相因,然非一事也。《楚语》曰:“启有五观。”韦《注》曰:“启子大康昆弟也。”《汉书·古今人表》“:大康,启子,昆弟五人,号五观。”《潜夫论·五德志》亦曰:“启子大康、仲康更立,兄弟五人,皆有昏德,不堪帝事,降在洛,是为五观。”《伪古文尚书·五子之歌》曰“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于洛之。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则并大康而六矣。《墨子·非乐》曰:“于《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湛浊于酒,渝食于野。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楚辞·离骚》曰:“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天问》曰:“启棘宾商,九辩九歌。
”又曰:“何勤子屠母,
而死分竟地?”扬雄《宗正箴》曰:“昔在夏时,大康不共。有仍二女,五子家降。”综观诸文,则失德自启,而乱成于大康。盖始荒于饮食歌舞,又有嬖妾蛊惑,诸子争立之事。终至潜踪家巷,夷于氓庶。与荒于游田,了无干涉也。《左氏》昭公元年,“夏有观扈”。《杜注》云:“观国,今顿丘卫县。”卫本汉东郡观县。
观与畔系两县。《汉书》刻本,误以畔观二字连书,中未空格,后人遂误畔观为一县,非也。后汉光武更名。晋属顿丘。后魏曰卫国县。今山东观城县。《汉志注》引应劭曰:“夏有观、扈。”《水经·河水注》“浮水故渎,东南经卫国邑城北。又东,经卫国县故城南”,亦引应说。又《淇水注》:“径顿丘北,又屈径顿丘故城西,顿丘,汉县。晋为郡。故城在今河北清丰县西南。《古文尚书》以为观地矣。”应劭、杜预,盖并用古文书说也。此说似即因汉世县名附会,无确据。《周书·尝麦》曰:“其在殷之五子,忘伯禹之命,假国无正,用胥兴作乱。遂凶厥国。皇天哀禹,赐以彭寿,思正夏略。”殷,朱右曾《集训校释》改为启,云形近而讹,其实启殷形并不近;且下文明言忘伯禹之命,讹为夏则可矣,何由讹为殷乎?殷,盖即后来之亳殷,五观据之以作乱。
羿代夏政之事,见于《左氏》。
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谋浇,使季杼诱。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史记·吴世家》载伍员之言略同。《楚辞·离骚》曰:“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以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天问》曰:“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冯珧利决,封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揆吞之?惟浇在户,何求于嫂?《注》:“言浇无义,淫佚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行淫乱也。”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注》:“言夏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遂袭杀浇而断其头。
”女岐缝裳,而馆同爰止。《注》“:女岐,浇嫂也。言女岐与浇淫佚,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也。”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注》“:言少康夜袭,得女岐头,以为浇,因断之。”案此注恐误。伍员、屈原皆楚人,故所言颇相会,女岐盖即女艾也。
《左氏》杜《注》曰:“羿代相,号曰有穷。,羿本国名。寒国,北海平
寿县东有寒亭。今山东潍县。有鬲,国名,今平原鬲县。今山东德县。乐安寿光县有灌亭。今山东寿光县。北海平寿县南有斟亭。今山东潍县。东莱掖县北有过乡。今山东掖县。戈在宋、郑之间。案据《左氏》哀公十二年宋、郑之间有隙地曰戈为说。梁国有虞县。”今河南虞城县。《疏》曰“杜地名言有者,皆是疑辞”,则杜亦本不自信。然后之言地理者多因之。遂若羿、浞之乱,绵延青、兖,喋血千里矣。此决非其实。《左氏》谓羿因夏民,又谓其不恢于夏家;即《楚辞》亦谓其射河伯,妻雒嫔;则羿都必在河、洛之域。《汉志》:北海郡平寿,应劭曰:“故寻。禹后,今城是也。”臣瓒曰:“寻在河南,不在此也。《汲郡
寻,羿亦居之,桀亦居之。《尚书序》云:大康失邦,昆弟古文》云:大康居
五人,须于洛,此即大康所居为近洛也。又吴起对武侯曰:昔夏桀之居,左
河、济,右大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河南城为近之。又《周书·度邑篇》曰:吾将因有夏之居,南望过于三涂,北瞻望于有河。有夏之居,即河南是也。”《书序》及《汲郡古文》,虽不足信,《周书》《国策》,自可据依。斟说已见前。斟戈,《索隐云》“《左氏》《世本》皆作斟灌”,则戈灌一地。窃疑戈即斟灌,过即斟,寒浞灭二国后,以分处其二子,地亦在河、洛之域也。《夏本纪正义》引《括地志》,谓自禹至大康,与唐、虞皆不易都城。案《御览·州郡部》引《世纪》云:“少康中兴,复还旧都,故《春秋传》曰:复禹之绩,不失旧物是也。”故禹城,在洛州密县界。今河南密县。故城,在滑州卫南县东。今河南滑县。故城,在洛州巩县西南。今河南巩县。又引《晋地记》云:“河南有穷谷,盖本有穷氏
所迁。”固亦以为在河、洛之域。《路史·国名纪》亦以在卫南,谓即《左氏》襄公十一年城又谓安丰有穷谷、穷水,今安徽霍丘县境。即《左氏》昭之
公二十七年,楚师救潜,与吴师遇处,实羿之故国。其说殊较《杜注》为胜。《水经·河水注》:“大河故渎,西流经平原鬲县故城西,《地理志》曰:鬲津,故有穷后羿国也。应劭曰:鬲,偃姓,皋陶后。”《路史·国名纪》云“羿,偃姓。《世纪》云不闻其姓,失之”,盖本诸此。谓穷在平原不足据,云偃姓,当有所受之。
鬲盖羿同姓国,故羿亡而靡奔之,藉其力为羿报仇。其立少康,则以羿身死世殄,无可扶翼之故。靡盖有穷之忠臣,非夏后氏之遗老也。《史记》谓禹初授政皋陶,皋陶卒,复以授其子益。《楚辞·天问》曰:“启代益作后,卒然离孽。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注》曰:“离,遭也。孽,忧也。言天下皆去益而归启,益卒不得立,故曰遭忧也。”《汉书·律历志》:张寿王言伯益为天子,代禹,则禹、益二族,权力实相颉颃。穷、潜地近英、六,盖偃姓聚居之所。以此为羿之故国,揆以事理,殊为近之。河南之穷,卫南之,或其代夏时之遗迹也。《说文·羽部》“:,羽之风,亦古诸侯也。一曰射师。”《部》“:,帝喾射官,夏少康灭之。《论语》曰:善射。”二字实即一字。《淮南·本经》谓:“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凿齿,九婴,大风,封,修蛇,并为民害。
尧乃使羿杀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断修蛇于洞庭,禽封于桑林。”则羿之族特长于射,自喾至尧皆当征讨之任,宜其强不可御。五观之乱,彭寿是戡。彭寿,疑即舜时之彭祖,因其寿考,乃以是称之。彭城实尧、禹之旧都,然则夏室西迁之初,东方诸侯,声势固犹甚盛也。
羿、浞之事,《夏本纪》一语不及,而后相见灭,少康流离中兴,《纪》亦但云“帝相崩,子帝少康立”,一似其安常处顺者,《正义》以此议其疏,其实非也。古人著书,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所据不同,初不以之相订补,亦不使之相羼杂。
第二节 殷先世事迹
《史记·殷本纪》曰:“殷契母曰简狄,有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曹圉,《索隐》曰:“《系本》作粮圉。”《祭法疏》引《世本》作遭圉。且云:“遭圉生根圉,根圉生冥。”则较《本纪》多一世。案《国语·周语》云:“玄王勤
商,十四世而兴。”《荀子·成相》云:“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生天乙是成汤。”与《国语》合,则《世本》似误也。《鲁语》曰:“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又言:“冥勤其官而水死。”《礼记·祭法》同。此外事迹无考。
《殷本纪》又曰:“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书序》同。“作《帝诰》”三字,盖后人所窜,造《书序》者即据《史记》以为资也。《伪孔传》曰:“契父帝喾都亳,汤自商丘迁焉,故曰从先王居。”《疏》曰:“《商颂》云:帝立子生商,是契居商也。《世本》云:昭明居砥石。《左传》称相土居商丘。及今汤居亳。事见经传者,有此四迁。其余四迁,未详闻也。郑玄云:契本封商,国在大华之阳。皇甫谧云:今上洛商是也。今陕西商县。襄九年《左传》云: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杜预云:今梁国睢阳,宋都是也。其砥石,先儒无言,不知所在。”又曰:“郑玄云:亳,今河南偃师县有汤亭,今河南偃师县。《汉书音义》臣瓒者云:汤居亳,今济阴亳县是也。今亳有汤冢,巳氏有伊尹冢。亳,今安徽亳县。巳氏,在今山东曹县东南。杜预云:
梁国蒙县北有亳城。城中有成汤冢。其西又有伊尹冢。蒙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皇甫谧云:孟子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不祀,汤使亳众为之耕。葛即梁国宁陵之葛乡也。宁陵今河南宁陵县。若汤居偃师,去宁陵八百余里,岂当使民为之耕乎?亳今梁国谷熟县是也。谷熟,在今河南商丘县。诸说不同,未知孰是。”案经传之文,皆出后人
追叙。其称谓略有一定。古书从无称五帝为王,三王为帝者。帝喾亦五帝之一安得忽称先王?伪传之非,不言可喻。《水经·谷水注》:“阳渠水又东径亳殷南,昔盘庚所迁。改商曰殷,始此也。班固曰:尸乡,故殷汤所都者也,故亦曰汤亭。薛瓒《汉书注》,皇甫谧《帝王世纪》并以为非,以为帝喾都矣。”案《御览·州郡部》引《帝王世纪》曰:“帝喾氏都亳,今河南偃师是也。或言在梁,非也。又云:《世本》言夏后在阳城,本在大梁之南,于战国,大梁魏都,今陈留浚仪是也。”以大梁为古都,于逐渐西迁之迹颇相合。至郑玄之说,则本于《汉志》。王鸣盛《尚书后案》申之曰:薄县,汉本属山阳郡。后汉分其地置蒙、谷熟二县,与薄并改属梁国。晋又改薄为亳,且改属济阴,故臣瓒所谓汤都在济阴亳县者,即其所谓在山阳薄县者也。案《汉书·地理志》:山阳郡薄县下《注》引臣瓒曰:
“汤所都。”
其“汤居亳,今济阴亳县是也”之说:见河南郡偃师县下。亦即司马彪所谓在梁国薄县,《续汉书·郡国志》。杜预所谓在蒙县北亳城者也;而亦即皇甫谧所分属于蒙、谷熟者也。本一说也,孔颖达《书诗疏》,案指《诗·商颂疏》。皆认为异说,其误已甚。又《书·立政》:“三亳阪尹。”《疏》云:“郑玄以三亳阪尹,共为一事。云汤旧都之民,服文王者,分为三邑。其长居险,故言阪尹。盖东成皋,汉县,今河南泛水县。南轩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西降谷也。”王鸣盛云:降谷,即《续汉书·地理志》:谷城县之函谷。案谷城,在今河南洛阳县西北。皇甫谧以为三亳,三处之地,皆名为亳。蒙为北亳,谷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王氏亦力斥之,谓其巧于立说,其说是矣。然于偃师去宁陵八百里,岂当使民为之耕之难,不能解也。又《诗·商颂谱疏》,谓郑以汤取契之所封,以为代号。
服虔、王肃则不然。襄九年《左传》曰:“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服虔曰:“汤以为号。”又《书序》王肃《注》云:“契孙相
土居商丘,故汤因以为国号。”《左氏》襄公九年《疏》引《释例》曰:“宋、商、商丘,三名一地。”伪孔、杜预,多同王肃,然则《汤誓伪传》,谓“契始封商,汤遂以为天下号”者,意亦不谓其在大华之阳,乃《疏》强分商与商丘为两地,转谓《伪传》、杜预之说,同于郑玄。又阏伯居商丘之语,亦见于《史记·郑世家集解》引贾逵曰:“在漳南。”《水经·瓠子河注》:“河水旧东决,径濮阳城东北,故卫也,今河北濮阳县。帝颛顼之虚。昔颛顼自穷桑徙此,号曰商丘,或谓之帝丘,本陶唐氏火正阏伯之所居,亦夏伯昆吾之邦,相土因之。”盖依贾说,则杜以商丘、帝丘为二,贾自以商丘、帝丘为一也。《义疏》于此,亦无所疏通证明,支离灭裂甚矣。
欲明成汤先世事迹,必先明其所谓八迁者,《义疏》仅数其四,既为不具。
八迁之可考者如此,而商先世之地,亦有可得而言者。契之本封,郑玄、皇甫谧之言,盖因后世地名而误。汤之所居,《管子·地数》《轻重甲》《荀子·议兵》《吕览·具备》《墨子·非攻下篇》皆作薄。惟《非命上篇》及《孟子》书作亳。《说文》亳字下不言汤所都,然《史记·六国表》,以“汤起于亳”,与“禹兴于西
羌,周以丰镐伐殷,秦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并言,则汉人久混薄、亳为
一。故纬候有“天乙在亳,东观于洛”之文。《诗·商颂玄鸟疏》引《中候雒予命》。以吾族原起东南言之,自以谓在东方为是。商丘、帝丘,贾逵合为一,杜预析为二。案《左氏》僖公三十一年,卫迁于帝丘。卫成公梦康叔曰:相夺予享。此即昭公十七年所云卫颛顼之虚者。而《太平御览》引《世本》曰:“相徙商丘,颛顼之虚”,则亦以商丘、帝丘为一。《世本》古书,较可信据,贾说自优于杜也。蕃,《水经注》以郑西之峦都城当之,此郑谓西郑,今陕西华县。恐非。王国维谓为鲁国之蕃县,见《观堂集林·说自契至于成汤八迁》。蕃,今山东滕县。
其地近亳,当是。王氏又谓《左氏》庄公十一年“公子御说奔亳”之亳,即汉之薄县。案古书传于今者,多出春秋、战国人手,必以其时之地名述古事。《史记·货殖列传》言:“尧作游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说颇古,其地
固与蕃县密迩也。惟砥石不可考,近人丁山云:汉常山郡薄吾县,今河北平山县。战国时谓之番吾,即蕃。《史记·五帝本纪》:青阳降居江水,《大戴记·帝系》作水。《山海经·北山经》:敦与之山,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彭水。《郭注》云:今水出中丘县西穷泉谷,东注于堂阳县,入漳。《汉志》:常山郡元氏县,沮水首受中邱穷泉谷,东至堂阳入横河。又常山郡房子县赞皇山,石济水所出,东至陶入,中邱,今河北内邱县。堂阳,今河北新河县。元氏,今河北元氏县。房子,今河北高邑县。陶,今河北宁晋县。以互摄通称之例言之,颇疑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