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画中有诗，诗中有深意

过故人庄
[唐·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老友准备了饭菜，邀请我到农家做客。绿树在村边环绕，青山在周围连绵起伏。打开窗户迎面是田地园圃，相对饮酒闲谈耕种桑麻。等到重阳节那天，还会来品尝菊花酒。
画中四个男人在屋外饮酒吃饭，一个女人从窗户向外递菜，两只鸡和一只猫候在饭桌周围，地上有烧水炉、陶水罐、小凳和蒲扇，一派和乐好客、热气腾腾的农家生活景象。题诗“把酒话桑麻”，与这幕农家饭局很搭配，这样简单质朴的农家饭，只有回归田园者才能享用了，本是寻常事，对名利缠身者却很难得。

田家春望
[唐·高适]
出门何所见，春色满平芜。
可叹无知己，高阳一酒徒。
出门见到了什么，春色遍布草木丛生的平旷原野。感叹没有知己，只是高阳地区的一个酒徒。
画中展现的是一个小酒馆的景象，邻桌都是三两好友一起饮酒谈笑，只有一桌独自一人饮酒，看着别人相谈甚欢，脚下一只猫与他相伴。窗外的天空中，鸟儿也是成双成对，此种情景，显得画中那位孤独的饮者更加寂寞冷清。题诗“可叹无知己，高阳一酒徒”，恰好道出画中独饮者的心境，自古知音难觅，多少人发出感叹，行走在人群欢闹中，无尽落寞有谁能懂？

相见欢
[五代·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默默无言独自登上寂静的西楼，当空一弯冷月如钩。梧桐树寂寞冷清地立在萧瑟的深秋庭院中。那剪不断又理不清的是离别愁绪，一番苦楚难言的滋味萦绕在心头。
画中一人在小楼里独倚栏杆，背着手望向空中的一弯冷月，显得格外寂寞清冷，默默无言中不知怀有多少愁绪。题诗“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喻指这番苦楚情形正如词人李煜当年，时光交错间，不同的背影，相同的愁绪。

示长安君
[宋·王安石]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语应见雁南征。
少年时离别情意不轻，到年纪大了相逢仍感到伤心。随意备了些酒菜边吃边谈笑，在灯火昏暗里互诉各自经历。正感慨分隔两地三年之久，却又得分离迎着尘沙远行万里。要问以后何日再相见，南飞的鸿雁会捎来我的家信。
画中两人在油灯下相对而坐，边饮酒吃菜边谈笑聊天，一小女孩正在桌边吹火烧水，一只猫站在高处的窗台俯看饭桌。这是一幕寻常人家的生活景象，亲朋相聚，相谈甚欢，整个画面显得格外亲切和谐。题诗“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提示了画中深意，原来这两人是久别重逢，而且只能短暂相聚，所以吃饭谈笑的时光显得格外珍贵，这次离别后，不知何时才会再有欢聚机会，离愁别绪已暗藏在相聚的欢笑里。

登飞来峰
[宋·王安石]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飞来峰上有座极高的塔，听说在清晨鸡鸣时分可以见到旭日东升。不怕重重浮云遮挡眺望的视线，只因为站在了最高的地方。
画中一人站在山顶背着手眺望远方，重重白云在山腰缭绕，连山间苍松也在下面，可见这人所站立的地方之高，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题诗“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与画面景象恰好契合，站到最高的地方，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视线了，心胸和眼界都极大开阔，这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宿山中田家
[宋·翁森]
欹坐颓檐醉浊醪，松油烧尽夜萧骚。
儿童十岁能吹笛，嘹亮一声山月高。
斜坐在破败的屋檐下醉饮浊酒，灯里的松油已烧尽，夜色格外冷落。还是十岁孩子时就能吹笛子，此时又吹奏，声音清晰响亮，山上明月高挂。
画中一人正独自坐在山顶平地上面对空旷的群山和树林吹奏笛子，那么寂静，又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聆听他的吹奏，一轮圆月正高挂天心。题诗“嘹亮一声山月高”，与画面景象一致，因为山里寂静，笛声更加清晰响亮，在山间久久回荡，将人的孤独冷落烘托得淋漓尽致。

一剪梅·舟过吴江
[宋·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片春天的羁旅愁怀需要饮酒来慰藉，船在江上飘摇，岸上酒楼旗帘招展。船只经过秋娘渡与泰娘桥这两个地方，有风又有雨。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清洗在外穿的衣袍？调弄标有银字的古笙，点燃熏炉里心字的篆香。时光无情如流水易逝，染红了樱桃，又催绿了芭蕉。
画中窗里有一盘红透的樱桃，窗外伸展着几片绿色的芭蕉叶子，一支烟正在桌上燃烧，却不见人影，似乎在说时光正在流逝而人已被抛却。题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与画面的图景恰好契合，时光是无情的，也是公平的，古今人人皆不例外，终将在时光中消散。

诉衷情·建康
[宋·仲殊]
钟山影里看楼台。江烟晚翠开。
六朝旧时明月，清夜满秦淮。
寂寞处，两潮回。黯愁怀。
汀花雨细，水树风闲，又是秋来。
江上的烟雾散了，暮色下翠绿的钟山映在水中，楼台倒影毕现。古代六朝时期的明月，在清夜里依然照耀着秦淮河。寂寞里，潮起潮落，从古至今没有变化。黯然愁绪满怀，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岸边花朵上，没有风水边树木静默无声，又是一年秋天来了。
画中一斯文儒雅男子背靠着阳台门壁，望着高楼林立城市上空的一轮圆月，脚后跟着一只猫，一幕繁华里的寂寞景象。题诗“六朝旧时明月”，别有深意，那轮明月从古至今没有变化，只是月下的景象在变，从六朝到现在，多少事多少人多少无常幻灭，惟有明月始终见证。

千秋岁·咏夏景
[宋·谢逸]
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
梅雨过，萍风起。
情随湘水远，梦绕吴峰翠。
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
密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
修竹畔，疏帘里。
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
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楝花飘落在台阶上，散发轻微柔细的清香。梅雨季过了，风吹动着浮萍。屏风上所绘山水，令人情牵梦绕湘水和吴峰的美景。弹琴读书倦了，在南窗下小睡，被鹧鸪鸟鸣声唤醒。隐藏的心事无人可以寄送，幽怨靠谁洗脱。在茂密的竹林旁边，稀疏的竹织窗帘里，歌舞热闹已散场，扇子静置落下灰尘，夏风吹拂掀动起衣袖。所有人都散去以后，一轮如钩明月在清澈似水的天空中。
画中小楼竹帘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桌三椅，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和三个茶杯，可想象有三人曾一起品茶闲聊，此时已各自散去，一钩月牙正当空照。题诗“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喻指热闹繁华之后的冷清更显冷清，那落寞之情正如词人谢逸当年在夏日歌舞散场人去楼空后的感受。

戏 作
[元·吕思诚]
典却春衫办早厨，老妻何必更踌蹰？
瓶中有醋堪烧菜，囊里无钱莫买鱼。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
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
典当春衫来置办早餐，老婆你何必犹豫不舍呢？瓶中还有醋可以用来烧菜，口袋里没钱就不要买鱼了。不敢胡乱做那些不光彩的事，只是因为曾经读过圣贤书。严霜和烈日般的生活都经历过了，接下来好日子就会像春风一般来到咱们这草屋。
画中春风拂柳、桃花盛开、燕子双飞，山间草屋前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一派幸福好日子的和美景象。题写“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暗指苦尽必会甘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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