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男子。他迎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男子。
他迎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
我以为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但显然,他并不这么认为。
01
大婚当日,洞房花烛夜。
顾南风喝得大醉,步履蹒跚推开了房门。
我盖着大红的盖头,不见人影,只闻得扑鼻的酒气,只听得踉跄的脚步声。
“穆缨。”
我听他唤我名字的声音,似乎站的离我极远。
“好一个穆家。”
我还没来得及应答,便又听到他这般说。
言语中的不甘与讥讽倒像是这场婚约是我们穆家强求来的。
我只当没听到,没有出言顶撞。
出嫁前爹娘兄嫂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劝诫我出嫁后不比在娘家,一定要收敛了性子。
不是怕我闯祸,只是怕那时再没人能像以前那样替我兜底,替我收拾残局。
顾南风踉跄着来又踉跄着走,没有掀盖头,也没有与我共饮那杯合卺酒。
我自己掀了盖头,就着满床下酒的红枣花生干了那壶合卺酒。
酒足饭饱后,我望向喜床正中的那方白喜帕,一个头两个大。
02
次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依照习俗去给婆母请安敬茶。
婆母跟娘亲年纪相仿,性情却似乎全然不同。
娘亲豪爽洒脱不拘小节,婆母则温和稳重,似乎心有乾坤。
好在嫂嫂自诩‘百晓生’,打听到婆母素来喜好琵琶。
娘亲便忍痛割爱将珍藏多年的琵琶添进了我的嫁妆。
“这是峄阳山名桐制成的?”婆母抚着琵琶爱不释手。
“正是,家母知您素爱琵琶,便嘱咐我务必将这桐木琵琶亲手交与您。”
“亲家有心了,只是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
“琵琶赠知音,家母若得知您喜欢,定然十分欢喜。”
“你母亲出嫁前便是名动天下的琵琶能手,那时我不惜顶撞母亲罚跪祠堂也要偷溜出府只为听她一曲。
以后怕是再无缘听闻了,人生一憾呐。”
出嫁前,一向大大咧咧的娘亲担忧因为她乐伎的出身,致使我嫁到相府后矮人一等,被人轻视,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若是她得知这些,估计要欣慰的多吃两碗饭。
“婆母若是不弃,我愿献丑为您弹奏一曲,只是我天资愚钝未得母亲真传,只学了些皮毛。”
“甚好,”婆母抚掌,原本古水无波的眼里似乎突然有了光,“那我今晚在曲悠亭设宴,只你我二人,赏曲赏月。”
看着婆母满怀期待的笑,我心头一动。
或许她年少时也像娘亲那般洒脱不羁,爱憎分明吧。
只是有朝一日嫁进了这高门相府,顶着睽睽众目,担着众人寄托,只好收敛了性子,乖顺的去做他人期许的名门贵妇。
正如我知顾南风不愿娶我,我又何曾愿意嫁进这深宅相府做他的妾室呢。
03
顾南风怒气冲冲闯进来时,我正在拨弄琵琶,准备今晚的弹奏。
他将那方染血的白喜帕甩到我身上,怒道,“这下你可满意了吧,当真是好心计!”
嫁入相府时我带了两个陪嫁丫鬟,晴芜和曲陌。
晴芜好文,从小到大背地里没少替我抄书作文。
曲陌喜武,又是个安定不下来的性子,只大半天功夫就在府里的丫鬟嬷嬷跟前混了个脸熟,探听到了不少消息。
其中就包括此时此刻顾南风盛怒的来由。
曲陌的原话是“今日府中皆在议论姑爷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昨晚洞房花烛夜,只半盏茶的时间不到,姑爷便伤心欲绝蹒跚离去,想来必是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单是凭我听闻这传言时足足笑了两盏茶的功夫,就能揣测到此时顾南风的怒气有多盛。
为了避免加剧我与顾南风之间的矛盾,我强忍着笑意,正色同他讲理。
“刺破手指染红白喜帕的行径虽不当,但我别无他法。
我父兄官职低微,并无高攀相府之意,若无皇恩赐婚,待到适龄之时,定然会为我择一门当户对之人,嫁做正妻,安稳一世。
如今我嫁入相府为妾,已然有好事之人在背后编排我穆家不惜给人做妾也要高攀相府,若再传出新婚之夜你摔门而去的消息,坊间传言必然愈加不堪。
流言伤人六月寒,我父兄虽不在乎,但我却不可不顾及他们的颜面。”
“所以你便为了维护你父兄的名声,不惜毁掉你夫君的名声?”顾南风怒极反笑。
“我自知此举不对,与那些造谣生事之人无异,但实乃情非得已,万望你能体谅。”
我诚心致歉。
“你若需要,我愿陪你演一出戏,几盏茶都行,一整夜也没问题,定然助你破除那些不实谣言。”
“你!!!不知廉耻!”
顾南风似乎又被我气到了,像昨夜那般,再度摔门而去。
04
是夜,婆母当真在曲悠亭设了宴。
我抱着琵琶,弹了我最拿手的那曲《十面埋伏》。
一曲终了,婆母对着月色枯坐了许久,喃喃低语道,“终究是这相府太小了。”
不知是说与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这句话,婆母便起身回房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削瘦背影,纵然被人众星捧月般拥簇着,竟也让人无端看出了几分萧瑟。
“晴芜,曲陌,我想家了。”我趴在亭中冰冷的石案上轻声道。
05
明日就是三日回门之期。
自那日黄昏与顾南风生了冲突后,这几日我便没有见过他。
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妾室,我们穆家也相助不了他的仕途,就算他不陪我回门也合情合理。
可我实在是太想家了,哪怕他不陪我回去,我也想试一试请求婆母准许我一人回家探望。
到婆母院里时,正赶上顾南风在陪着她用晚膳,见我来了,便招呼我一起吃。
顾南风则是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相爷公公和顾南风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家,府中便也没有一起用餐的规矩,再加上婆婆吃素多年,体恤我可能一时无法习惯,便让我在自己院里用膳即可,不必每日过来陪她。
但我从小到大要强惯了,一有求于人便会分外心虚,实在说不出回绝的话,只好接过管事嬷嬷取来的碗筷吃起了今晚的第二餐。
才刚夹了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就听得对面婆母一声轻笑。
我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没有注意到在听到笑声的那一瞬,顾南风也一脸诧异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傻孩子,吃过了就吃过了,不必勉强自己。”
“婆母怎么知道?”我放下碗筷讪讪道。
婆母笑眯眯的抬起下巴朝我身后扬了扬。
我回头一看才恍然,怪不得,曲陌这丫头什么都写在脸上。
“明日南风陪你回门,今日他来便是同我商议此事的。”
我一愣,以顾南风以往的做派,断然不会主动提出,今日定然是婆母唤他回来说服他陪我回门。
婆母想必知晓顾南风不喜欢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在顾全我的面子。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看了去。
06
回门之日,顾南风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他全程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甫一下轿,我就被家门口的阵仗惊了一跳。
父兄想必是特意告了假,人高马大的两个人立在门口,活似两尊门神。
母亲和嫂嫂则一见到我就红了眼眶。
“缨儿,快到娘亲这里来,让娘亲好好看看。”
我自小便在娘亲身边长大,从未离开过她,如今不过才走了三四日,娘亲就因为担忧我肉眼可见憔悴了不少。
父亲和兄长忙着招呼顾南风,娘亲和嫂嫂则要拉着我去里屋叙话,我隔着人群望向顾南风,正撞上他也在看向我。
我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只愿他不要忘记回门路上我的请求。
在相府他可以看不上我,冷落我,我丝毫不会有怨言。
只望他在今日能陪我做一场戏,在我的家人面前尽量表现得看重我一些,让他们不至于太担心我出嫁后会过得不如意。
顾南风此时却是自顾不暇,想必是初见识到父兄行伍之人的热情,还不大适应,在两个人的勾肩搭背下,难得显露出些少年的无措,不知该如何应付。
“爹爹,哥哥,你们俩注意分寸,不要欺负我夫君。”
我出言替顾南风解围,盼望着他也能帮我一二。
顾南风还没有反应,爹爹却当即大笑出声。
“我家缨儿才出嫁几天,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知道心疼夫君了。”
揶揄完我又开始调侃顾南风,“女婿脸红了哈哈哈,你这可不行啊,面皮太薄了,小心被我家缨儿拿捏笑话。”
我无奈,爹爹这见人就自来熟口无遮拦的毛病,这辈子估计都改不了。
07
一进屋娘亲就拉着我问长问短。
夫君对我好不好?公婆好不好相处?府里的丫鬟小厮势力不势力?
我怕母亲担心我在相府的境遇,只好凡事都往好处说。
唯一真心的便是婆母当真对我极好,这次回门还托我给娘亲带了回礼。
那是一本失传已久的琵琶曲谱孤本,名唤《逍遥游》,娘亲爱不释手。
我像往常一般倚在娘亲怀里撒娇。
“婆母在未出阁之时就极为喜欢您的琵琶曲儿,还经常偷溜出去听呢。
以后若有机会得见,你们俩定然会一见如故。”
“方才一直听你说夫君的好,公婆的好,我都是半信半疑,担心你报喜不报忧。
直到看到这本曲谱,娘亲至少知道那诺大的相府里,有一个人在关心着我家缨儿。”
掷千言莫如履一行。
这道理娘亲懂,只盼着顾南风也懂,陪我演完这出戏。
08
家宴上,哥哥一直在为顾南风布菜,爹爹则拉着他喝酒。
想不到,顾南风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酒量倒是不小,酒过三巡还是脸不红心不跳。
想来这桩婚事他着实是不满意,大婚当晚才没少灌酒,醉成那副模样。
爹爹一喝多就口无遮拦,拉着顾南风的手就开始掏心掏肺。
“我是个粗人,这一生没什么大志向,一个从四品的宣威将军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但自那日得到圣上赐婚后,我便开始后悔。
后悔年少时为何不努力,后悔壮年时为何不思进取,后悔征战多年为何没有多立一些战功,后悔自己为何只是一个从四品的将军。
是以在我的宝贝女儿出嫁时无法成为她最牢不可破的靠山,连个正妻的位子都没资格为她谋取。”
爹爹一向淡泊名利,不图虚名,我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女婿,我知道总有一天你的府里要有一位正妻,我也不奢求你此生只爱缨儿一个人。
只求你看在我这个没用父亲的面上,无论如何善待缨儿。”
爹爹说话时用力握着顾南风的手,此时他的手背已然红了一片。
顾南风沉默着,神色莫辨。
没指望他能说些宽慰爹爹的话来,我走到二人身侧,半跪着握住爹爹的手,将顾南风的手解救出来。
“爹爹,南风他待我很好,不会因为我是妾室便苛待于我。
况且啊,这天底下谁人不知宣威将军,谁人不知穆家军,谁人不曾听过您的赫赫战绩。
您是最好的爹爹,永远是缨儿最牢固的靠山。”
爹爹摸了摸我的头,一向刚毅的人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从今往后爹爹不能再在你身边护着你了。”
顾南风大概是也醉了,竟然抬手握上我和爹爹交握的手。
“岳父放心,以后我定然好好待缨儿,像您一样护着她。”
他说的那么真诚,入戏似乎比我还深。
09
回去的路上,我向顾南风道谢。
他依旧还是全程闭目养神,只是快到相府时才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你有很好的家人。”
后来听曲陌说,那晚相爷发了很大的火。
他本来就对这桩婚事不满,堂堂的丞相之子怎么能娶一个从四品武将的女儿,哪怕是做妾。
听说那晚顾南风被罚跪了一晚的祠堂。
只因为堂堂的丞相之子,仕途正好的正四品兵部侍郎,陪了他的小妾回门。
那是本不该有的待遇和礼数。
次日,我煮了驱寒的汤药送去顾南风的院子,没见到人。
从那之后,顾南风便像是消失了般。
府里人老于世故,惯会看脸色行事,丞相的态度一出,再无人敢同我这偏院的人往来。
我倒是也乐得清静。
婆母依旧待我很好,每日请安时还会宽慰我,说顾南风近日只是忙于公务。
真也好,假也罢,我也无意追究。
10
再次见到顾南风时,我正在偏院里荡秋千。
我握着秋千绳站在秋千上,笑着叫曲陌再用力荡高一些。
安置我的偏院在相府的西北角,高高的院墙外就是繁华热闹的街。
我架了个秋千,想看看外面什么样。
可是相府的墙太高了,秋千荡不过。
听到晴芜叫姑爷时,我下意识回头看。
顾南风冷着一张脸,扫了我一眼,径自进了屋。
待我进屋时,顾南风正盯着空荡荡的茶盏,面色更冷了。
我使唤晴芜去煮茶,自己侧立在旁等顾南风的使唤。
“明晚太子与太子妃在东宫设中秋宴,邀我们同往。”
似乎不想多同我多话,顾南风开门见山。
“按照以往惯例,宫宴不是只有正妻方可出席吗?”
想必顾南风也不知此中缘由,只道送到府里的名帖上写明了要我一同前往。
我应下了,多思无益,一切谜团明日自会见分晓。
顾南风显然不愿在我这偏院多留,话带到就走了。
晴芜端着茶进来抱怨我不争气,“姑爷茶还没有用就走了?难得来一次,姑娘怎么不留留?”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意料之中,本来也就不是煮给他喝的,荡了大半日秋千渴死我了。”
话音未落,顾南风就去而复返,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难看。
“明日好生给你们姑娘装扮,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顾南风发了一通火后,再次甩袖而去。
我想学一学他那动作却发现衣袖甩不下来。
原是方才荡秋千觉着碍事,让晴芜寻了攀膊给我绑起来了,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小臂。
看来爹爹说得对,顾南风这人面皮当真太薄了。
11
入府以来,婆母送了我不少上好的布料,裁成新衣穿在身上显得人都精神了起来。
“姑娘真好看。”
曲陌手笨不会梳妆,站在边上动动嘴就算帮忙了。
晴芜正在帮我绾发,闻言笑道,“你是第一天知道咱们姑娘好看吗,姑娘的娘亲,咱们夫人当年可是名动京师的大美人呢。”
“就你俩嘴贫。多余的钗环去了吧,胭脂也不上了。”
不显眼不张扬,普普通通的,就像以往一样就好。
因为身份,我极少有机会参加京师望族筹办的宴会。
不善交际又害怕出错,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顾南风。
今日顾南风心情似乎很是不好,入席后就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宴席过半,顾南风起身似乎要出去。
我刚想跟着去,就听到顾南风冷冷问,“是谁派你跟着我的?母亲还是父亲?”
没给我解释的机会,顾南风就径自走了。
我一头雾水,顾南风为何会这么想?
不过赴一场宴罢了,为何他怀疑会有人派眼线跟着?
既然想不通,我便索性不再为难自己。
方才顾南风在,为了在他面前维持大家闺秀的形象,我强忍着没沾一滴酒,那是极好的秋露白,我馋好久了。
才刚两盏下肚,就有东宫的婢女来传话,说有旧日相识约我后花园一叙。
能使唤动东宫婢女的,不外乎是东宫主子,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也正想出门散散酒气,便应下了。
只是后花园等我那人,似乎并不算什么旧识。
12
“妾身拜见太子殿下。”我规规矩矩的行礼。
太子殿下为何约我来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似乎是想搀扶我,又怕此举不妥,只好连说快快起身。
“你不记得我了吗?上元节我们刚见过的,你救了我!”
太子殿下似乎有些激动,言语中难掩几分焦灼的少年气。
见我还是一脸茫然,太子殿下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张狐狸面具罩在了脸上,“现在呢,记得了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晚的小狐狸呀。”
说完才惊觉失言,“妾身言语唐突了,望殿下恕罪。”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这么客套,更何况我本就对你有愧。”
我望见太子殿下当真是一脸愧疚,愈加莫名其妙。
除了上元节那次阴差阳错的偶遇,我同他并无交际,他对我何愧之有?
只听他娓娓道来,“当初若不是你替我挡下了刺客的那一箭,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我非但没能回报你,反而还因我之故,害得你被父皇赐婚,嫁人为妾。”
“陛下赐婚,这跟殿下有何关系?”我不解。
听到我这么问,太子殿下竟有些羞涩,扭捏道,“自上元节邂逅,我便对你一往情深,打听到你的身份后,便去央求父皇要娶你做太子妃。”
“对于我的亲事,父皇早已有权衡,始终不允,我央求的次数多了些,父皇为了断我的念想,竟然趁着我陪太奶奶去寺院祈福,将你指婚给了顾南风,待我回宫时,亲事已成,回天乏力。”
“是我害了你,是我误了你。”
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这桩让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亲事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番计较。
只是,为何偏偏指婚给了顾南风?
成亲后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便好,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我笑道,“太子殿下无需自责,人各有命,焉知您此举没有成就一桩好姻缘呢。”
“顾南风成亲前的那些事,你不知道?”太子殿下面带诧异。
听他语气,想必不外乎是一些风流韵事。
我正想表达不感兴趣,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泠泠琴声。
13
我和太子殿下并肩站着,看不远处湖心亭中我那夫君顾南风和太子妃孤男寡女独处一亭。
事情如何就发展到了如今这步呢。
“太子妃当真如传言中般霞姿月韵,蕙质兰心,不仅天姿国色,想不到就连琴技都如此高深莫测啊。”
我绞尽脑汁把晴芜教我夸人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似乎是我的慌乱取悦了太子殿下,他笑道,“太子妃在出嫁前可是京师有名的美人才女,再加上她父亲又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将皆以他马首是瞻,自然是尽得将门与世家公子的追捧。这其中,就有你那夫君顾南风。”
“若说顾南风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是太子妃也对他青眼有加。”
“听说你回门那日顾南风被罚跪了一夜的祠堂,你是不是还在误以为他是因为陪你回门而受罚,对他有所歉疚?
殊不知那一夜罚跪是因为他对相爷说,他想求娶骠骑大将军的嫡女。
从始至终都与你无关。”
此时此刻,我有些怀疑太子殿下是不是故意约我来此,让我撞见这一幕的。
“殿下,您到底想要什么?”我索性不再绕弯子。
“若我说想要你与顾南风和离,嫁进这东宫,你可愿意?”太子殿下开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我笑了笑,“太子殿下不该问我愿不愿,该去问皇帝陛下允不允。”
戳中太子殿下的痛楚,他却也不恼,仍然笑眯眯。
“总有一天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今夜嘛,我不过是做一场戏给人看罢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焦急喊道,“缨儿小心,抓紧我,莫要掉进湖里。”
湖心亭中的琴声应声而停,亭中两人的目光也追随而来。
我刚与顾南风目光相接,就被太子殿下强拉着走出了院子。
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摆脱太子殿下,我匆匆逃离宴会,回到马车上等顾南风。
这是我继赐婚之事后,第二次切身感受到皇权的可怕。
皇上一句话就做了我、顾南风、太子、太子妃所有人的主。
而他的儿子太子,等他有朝一日做得了主,何尝不会像他的父皇一样去做其他人的主呢。
顾南风疑我是眼线,怕是也因为他与太子妃的过往相府的人也知晓,怕他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我想同顾南风解释今夜发生的一切,可他似乎依旧不愿意见我,回程并没有与我同乘。
他或许并不在乎我这个不受宠的小妾是否与谁有染。
14
太子殿下显然并不像看上去那般人畜无害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好像铁了心要同我、同顾南风纠缠。
重阳之时,东宫又下了帖子,邀顾南风带我一同去登山望远。
这次顾南风甚至都不愿亲自过来,只派了小厮前来告知我。
我到顾南风院子时,他正在案牍前看书。
“上元节时我意外撞上有人刺杀太子,阴差阳错之下帮他拦下了一箭,自那以后直至中秋宴,我与他再无交集。”
顾南风头都没抬。
“中秋那晚太子与我拉扯,不过是做戏,想让你我心生嫌隙。”
顾南风依旧不语。
“我身子不适,重阳那日恐怕无法赴约,烦请夫君帮我回绝。”
我说话时顾南风装哑巴,等我要走了他却又开口了。
“你不问我和太子妃?”
这一问实在好笑,倒像是我有立场问一般。
“夫君是有分寸之人,与太子妃定然是发乎情止乎礼。只是罗敷已有夫,还望夫君早早走出才是。”
眼见着顾南风脸色冷了下来,我立马解释,“夫君莫要误会,我并不妒忌夫君心上有人,只是望夫君能早日放下过往,往后日子还长,莫要因此错过了其他有缘人。”
顾南风依旧冷着一张脸,似乎并不愿同我多话,我自然识趣的有多远走多远。
15
重阳那日,顾南风还是带我一起去赴约了。
不知是太子殿下不允我的托辞,还是顾南风实在想去再见太子妃一面。
好巧不巧,马车坏在了半路。
顾南风怕失期,让二人久等,索性卸了马匹,带我骑马过去。
原本是朗朗晴日,不知为何突然落了雨,而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无奈顾南风只好带我去就近的山洞避雨。
山洞逼仄,我与顾南风几乎呼吸相闻,便愈发觉得淋湿后浑身粘腻的难受。
没有替换的衣物,我只好用还未完全湿透的手帕反复擦拭面颊和长发。
擦着擦着忽然察觉有道灼人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抬头回看过去,顾南风近在咫尺的脸害我心跳漏了两拍。
“额头的疤是怎么来的?”顾南风低沉着声音问。
原来他只是在看那道丑陋的疤痕。
平日里被额前的碎发遮着看不到,如今则完完全全展露在了顾南风眼前。
其实那道疤并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磕破后爹爹便寻来了上好的舒痕膏,只额角那处留下了个绿豆大小的白色印子,除此再没留下其他痕迹。
“小时候顽皮,跟着哥哥爬墙,不小心摔下去磕到了。”
顾南风没再多问,我也没跟他说,爬的正是他们家墙。
所以从小我就知道,相府的墙很高,跌下去是要头破血流的。
16
雨还在瓢泼般下着,我和顾南风面对面坐着。
山洞拥挤,稍有动作,衣摆就蹭着衣摆,膝盖会撞着膝盖。
“我与太子妃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似乎是觉得长久的沉默太尴尬,顾南风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那是在一场宴席上,有人提议曲水流觞,她诗做的好,琴也谈的妙,我们志趣相合多聊了几句,便有流言蜚语传了出去。”
被雨困了大半日,又冷又饿的,我心情着实不大好,听人说话也开始有几分断章取义。
“我知道她会作诗会弹琴,夫君忘了,中秋那晚湖心亭中,她弹给夫君听时,我不巧路过听了一阵,如此妙人,夫君就算喜欢也再正常不过了。”
“那晚是一个局,事先我并不知道湖心亭中邀我之人是太子妃。你莫生气。”
我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就算生气又跟你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被困在这里又冷又饿的难道还不能生气了?”
大概是被我这么一番前后矛盾的话逗着了,顾南风不合时宜的笑了。
他伸手裹住我的手,“我帮你暖暖。”
我一脸震惊,今日的顾南风究竟是被人夺舍了,还是被鬼上身了?如此不正常。
想不到顾南风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身体还很好,我一开始还挺排斥跟他接触,但天色渐晚愈发寒凉,他就跟个小暖炉似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待到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没出息的挪到顾南风身边,靠在他肩上了。
顾南风好笑的低头看我,生怕他说出什么嘲讽的话来,我赶紧转移话题。
“你怀里揣着什么?硬邦邦的。”
顾南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装着的竟然是我少时最爱吃的麦芽糖。
“本来是要带给母亲的,喏,便宜你了。”
闻言我眼睛一亮,生怕顾南风反悔,立马捏了一块丢进嘴里,甜滋滋的似乎能直甜进了心里。
后来我昏昏沉沉靠在顾南风身上睡着了。
雨似乎已经停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像是相府的人寻来了。
顾南风抱我上马车,一路上都将我护在怀里。
其实我一直醒着,却不想睁眼,我知道一旦回到相府,今日这个爱笑坦诚的顾南风又会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顾南风。
他一路将假寐的我抱回偏殿,将我放在寝殿的贵妃榻上。
我仍闭着眼,却环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起身。
“我遣人去烧水了,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再睡。”顾南风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
“顾南风,今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吗?”我亦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
顾南风没有沉默太久,可也只回了一句,“那日那首《十面埋伏》弹的很好。”
17
那日回来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婆母来看我,她遣走了婢女,屋内只留我们二人。
她说了很多关于顾南风的事。
她说相府独子并不似世人以为的那般得天独厚,想要什么垂手可得。
相反,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盛衰兴亡,自出生起便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寄托,负重前行。
有多少人慕他如今身份地位,就有多少人想看他从那高台之上跌落。
所以他不得不磨平了棱角,收敛了情绪,放弃了做自己,而去做那相府的独子,做那世家公子的楷模,效仿他的父亲撑起相府的门面。
还有些话,婆母没有说,我却懂了。
肩负的越多,要顾虑的便越多,要权衡的更多。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喜欢一个人呢。
甚至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对他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
那我该怎么做呢?往后的漫长日子,我该怎么过下去呢?
我想问婆母,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婆母已然用她这一生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放下自我,放下自由,放下爱恨,放下奢望,无欲无求,沦为一个男人一生的点缀。
可是这一生如此漫长,如何能靠回味那一日一时的好捱过漫漫余生。
18
曲陌传来顾南风订亲的消息时,我正在侍弄院里的梅花树。
那是我新移植来的,盼望着今年冬天能看到第一树花。
“是哪家的姑娘?”我不咸不淡问了句。
“听说是淳亲王的女儿,皇上还为此赐了封号,封她为福安郡主。”
“听闻她自小便盛得恩宠,是个发扬跋扈的性子,她若嫁进府里做正妻,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后来曲陌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我没怎么听进去。思绪飘来飘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婆母派人送来几坛好酒,说是想来我会喜欢。
“晴芜,温酒吧,好久没酣畅淋漓醉过一场了。”
哥哥总说,酒入愁肠愁更愁,那时我不懂,如今懂了,却痛了。
大醉之时,我抱着晴芜痛哭流涕,反反复复说自己痛。
问我哪里痛,我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拉着晴芜的手放在我心口,因为这里最痛。
迷迷糊糊中,有人抱我上床。
那人身上冰凉凉的,似乎在暗夜里浸润了许久。
我听到他说,“送你酒是因为你喜欢,想让你开心,不是让你作贱自己身体的。”
我眼睛痛到睁不开,无法看清来人的脸,可我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顾南风。
“顾南风,我心口疼,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血淋淋的疼。”
顾南风将冰凉的手放在我心口,轻轻帮我揉着,“说什么胡话。”
“顾南风,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顾南风似乎是故意欺负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一句话绕来绕去的,绕得我更晕了。
“你不知道我认识你要比嫁给你早的多。”
顾南风似乎并不吃惊,只是顺着我的话接着问,“还有呢?”
就这样,我枕在顾南风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同他忆了许多过往。
第二天醒来时,顾南风已经不在了,我顶着红肿的双眼头痛欲裂。
曲陌进来搀扶我起床,说顾南风的婚期定了,就在腊月初九,是个吉日。
19
那一月相府上上下下都在为这场门当户对的亲事忙碌着。
我依旧同往常一般,除了每日跟婆母请安,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偏院里,以免给别人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期间,娘家嫂嫂来看了我一回,说是边塞又起战事,父兄奉旨出征,娘亲与嫂嫂独自在家,想我想得紧。
我已嫁做他人妇,无法回家常伴娘亲,只好派了晴芜回去替我照顾她一二。
日子一天天这么过着,腊月初九很快便到了。
我也曾奢望过有人能站出来,阻止这场婚事,可每每念头刚起,自己都觉着不切实际。
婚宴大张旗鼓热闹了一天,就连我这偏院似乎都连带着沾了几分喜气。
我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荡着,问曲陌“什么时辰了?”
“姑娘,亥时了,我们该走了。”
我起身回望这住了半年的偏殿,狠狠心斩断了那最后一丝的眷恋。
其实,相府这面秋千荡不过的高墙啊,我十三岁就能翻得过去了。
我和曲陌翻过了那面高墙,没料到的是墙外站了一人,似乎是特意来等我的。
他身着一袭红衣,喜庆的惊心动魄。
我与他新婚那夜,没等来他掀盖头,没见过他穿婚服的模样,如今有机会得见,确是他要迎娶别人了。
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却不言语,似乎是在等我主动交代。
“顾侍郎难不成是有新婚之夜落跑的癖好?这次有没有半盏茶?”
“怎么不叫夫君了?”
我一愣,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今夜的顾侍郎当是郡主的夫君。
我有要事须得出府一趟,事先已禀明婆母。
我若死了,定会派人传信回来,不必接回我的尸骸,只当我是得了场大病回天乏力,到时烦请顾侍郎帮我操办场丧事,也算对这御赐婚约有个交代,穆府之人不会追究。
我若活着回来,若府中还能有我一席之地,我也定会像以前那般安分守己不做奢求;若府中容不下我,休书我已替顾侍郎写好,就在偏殿里,我已签字留印,是我不守妇道在先,想必御赐婚约也可收回。”
“这次你依然要为了你的父兄弃了我吗?”
顾南风这番质问毫无道理。
“顾侍郎在朝中想必比我更清楚边塞形势,如今我爹爹重伤昏迷未醒,我哥哥被敌国俘虏生死不明。
我虽为女子,却也是他们手把手带出来,我答应了娘亲和嫂嫂,要去边塞带他们回家。”
我已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父兄虽沙场征战多年,但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平安归来,是以当家里的两根顶梁柱忽然之间全部倒下时,我、娘亲、嫂嫂一时之间都无法承受。
我是在校场长大的,自小父兄便教我骑马射箭,刀枪剑戟。以往我总抱怨学了白学,毫无用武之地。
如今才明白爹爹当年的那句,“爹爹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用上这些。”
“顾侍郎,你身后有整个相府,如今你娶了正妻,以后或许还会有许多妾室,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穆家不一样,穆家没有人了。”
顾南风走向我时,我下意识退了半步,怕他为了顾全相府名声抓我回府。
他苦笑,用衣袖帮我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我。
“从京师到边塞,这一路没有通关文牒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这里面有你和曲陌的通关文牒,还有一些碎银子,一路小心,照顾好自己。”
“你早知我要走?”
“自你将晴芜遣回穆府时我便知道了。我不拦你,我放你走。”
或许是知道此行归期不定,不知此生与顾南风还有没有再见之日,我索性缄口,不再留下多余的牵绊。
其实我多么想对顾南风说,有很多个瞬间,我都在想着,若是偶尔能见一见他,若是他偶尔对我好一些,那么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生,终老在这相府的偏院里也未尝不可。
哪怕要放下自我,放下自由,放下爱恨,放下奢望,无欲无求,终此一生沦为他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缀。
20
顾南风送来的通关文牒,助我畅通无阻,一路走来顺利的像是有人在暗中相助,父亲的副将宋阔则暗中潜在边城周围顺利接应到我。
西番军有十万,而穆家军只有两万,兵力悬殊巨大,只得且战且退,困守边城,到今日,边城已经被西番军围困半月了,而援军不知为何,迟迟未到。
爹爹胸口和小腿都中了毒箭,军医虽已及时处理,却始终高烧不退,不见转醒。
我将护了一路的上好伤药倾囊取出,哀求军医无论如何救我爹爹一命。
宋阔进来时,我正跪在爹爹榻前,在心里哀求各路神明救爹爹一命,哪怕是用我的命来换,我也心甘情愿。
城中存粮已经不多了,宋阔送来的粥里,依稀只见几粒米。
“缨儿,多少吃些东西吧,不然等将军好了,你身体却垮了,让我如何同他交代。”
宋阔搀扶我起来。他自投军起就在爹爹麾下,一路从百夫长到副将,爹爹早已视他为半个儿子。再加上他时常与哥哥聚在一处,顺带着没少指点我骑射兵法,也算得上我半个师父,所以他便一直随父兄唤我缨儿。
“边城是我朝国门,朝廷定然不会置之不管,我们只要守到援军和粮草到就好。
如今将军用了你带来的伤药,已经慢慢退烧了。
你哥哥在西番是人质,西番军知道一旦他有所闪失,我军定然会破釜沉舟与之一战,他们不敢冒险。
所以,不要担心,一定会有转机的。”
我知道宋阔是在安慰我,援军和粮草什么时候能到,谁都不知道。
正如谁都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一样,谁也无法预测西番军的耐心什么时候会消磨殆尽,拿我哥哥性命做文章。
原来这就是战场,充满了无法预料的无能为力。
21
攻守之战又接着打了两日,每日都有兵士伤亡。
城中用来守城的石头、火油、弓箭已然捉襟见肘,街边尽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的流民。
这座危城,看上去似乎真的指日可破。
第三日时,我终于见到了哥哥。
西番军将哥哥押解到了阵前。
为首的将领带着稳操胜券的傲慢。
“若你们今日降了,大开城门迎我军入城,我便放了你们将军。若你们执意要战,那这人质留着便也没有什么用了,今日我西番军必将要踏破这城门长驱直入,阵前不如就杀了这将军祭旗吧。”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哥哥,他瘦了很多,一身青衣被血染红,必是遭受了不少酷刑。
哥哥也看到了我,一瞬间眼眶通红,长期非人的折磨让他嗓音沙哑,他就那么哑着嗓子喊,“莫要管我,我们穆家军不能做降军。”
可是阵前那是我哥哥啊,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我眼前。
我泪眼婆娑望向宋阔,如今军中没有主将,是战是降只听他一声令下。
宋阔亦望向我,“缨儿,你说今日若降了,身死之后天下人该如何议论你我,如何议论我们穆家军。”
“是非功过不过后人评说,到了那时,与我们又有何干。”
“穆家军愿降,开······”
宋阔尚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嘹亮的军号声掩盖。
那是我朝主力军王军的军号。
援军终于到了。
万万人中,只见王军的主将头戴红缨盔,一马当先,一枪便挑翻了西番军的将领,救下我哥哥交给随行的将士,便又立即转身投入战局。
哥哥终于得救了,可我悬着的那颗心却始终高悬着,随着那王军主将的身影忽上忽下,不得消停。
22
王军在主将的统率下,以合围之势大败西番军,虏了西番军的主帅。
战局彻底逆转。
宋阔搀扶着哥哥进了王帐禀报战况。
穆家军不是要做降军,早在昨夜穆家军便将城中百姓秘密安置进了暗道,并在城中要塞布满了仅剩的火药。
诈降开城门不过是诱敌深入之计,若今日边城必破,那穆家军愿同这城同那西番军同归于尽。
爹爹还是没有醒来,我趴在床边抱着他的手絮絮叨叨。
“爹爹,王军终于到了,守城之战我们胜了。
哥哥也获救了,虽然伤得很重,但并无性命之忧。
他也来了,身骑白马,手握长枪,英姿飒爽,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爹爹,你快醒来看看我好不好,这些日子我都瘦了一圈了,若是娘亲知道你没有好好照顾我,反而还害我日日为你担心,定要罚你两日不许吃饭。”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笑,我回头看过去,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然站了人。
笑我的是哥哥,宋阔搀扶着他。
而王军的主将,顾南风,也正倚门站着,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的是从京师带来的太医。
23
随王军而来的还有粮草。
穆家军随着王军在城门外扎了营,经历了数日的围困,在这寒冷冬日里,穆家军终于能够安心坐下来烤一烤火,喝一碗热汤。
不止穆家军,就连王军都在议论他们这位主将,文官带兵打仗这种事以前闻所未闻,可偏偏他往那里一站就有将帅的魄力,长枪一挥就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哥哥是个躺不住的性子,军医刚一包扎好,他便出了大帐,非要同我们围坐在一起。
听将士们议论纷纷,他便也忍不住忆起了当年。
“阿阔,你还记得我们那届武科举的状元吗?”
那年科举,宋阔高中榜眼,哥哥也中了探花,此后两人都投身军中,立下累累战功。
唯有武状元,从此似乎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我记得似乎姓顾,好像是叫顾缨。”
夜晚寒凉,风吹的我有些头疼,我起身想回大帐,没留神一头撞进一人的怀里。
“顾······”我轻声唤道。
“缨,顾缨。”那人浅浅笑着接道。
24
我认识顾南风比嫁给他要早得多。
那时我还是跟在哥哥和宋阔后面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假小子。
那日我刚到校场,就见跑马场中有一少年,骑着白马,身着同色骑装,手里还握着一把银白长枪。
他正同一位将军比试,那位将军是父亲同僚,武艺精绝身经百战,可他却丝毫不惧不退,一把长枪耍的出神入化。
我看呆了,木桩子似的定在原地不得动弹,跟哥哥说,“哥哥,他真好看,功夫也厉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那时还不懂得情爱之事,想嫁给一个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也能张口就来。
哥哥和宋阔大笑出声。
宋阔逗我,“是谁前些日子还说长大了想嫁给我来着?”
“那不一样,想嫁给宋阔哥哥是因为你允诺过成亲后可以带我一起上战场,和父兄并肩作战。而想嫁给他,是因为······”
我说不上来,但总之是不一样的。
后来才知道,那少年叫顾南风,原来是定国公的亲外孙。
定国公一生征战疆场,平定战乱,声名显赫,他的外孙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后来我有幸见过定国公一面,他送了我一把袖箭,笑眯眯问我,“听说你想嫁给我外孙?他这么无趣的人,是哪里讨你喜欢了?”
饶是我脸皮再厚,这种形势下也撑不住了,憋了个大红脸。
当时,顾南风就站在定国公边上,冷眼看着我,只有那一双通红的耳尖小小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生得好看,长枪也耍的好,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的,做他的娘子一定很有面子。”我红着脸认真答道。
定国公被我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他对顾南风说,“这些年我远在边塞,无暇顾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你那古板爹爹教养成一个小古板,小小年纪便如此老成,没有一丝少年气。
这小姑娘古灵精怪的,既率性又明朗,我看跟你刚好是绝配,要不我便做主为你二人订下婚约,南风,你说好不好啊?”
我也一脸期待的望向顾南风。
可是顾南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红着一张俊脸说了句“胡闹”,便夺门而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边塞战事告急,定国公率军奔赴边关。
我再也没有机会得知他那日所说的婚约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而出仅为逗逗我这个没有分寸的小丫头。
25
定国公出征后,顾南风明显消沉了许多。
我这个想做人家未来娘子的人,自然责无旁贷担起了开解顾南风的重任。
可顾南风少年老成,我的那些小把戏在他眼前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他好像不会笑一样,看向我时总是带着莫名的烦躁。
我怕再这么日日缠着他,他会对我愈加厌烦,便约束自己少去招惹他,每日无精打采的跟在哥哥和宋阔身后晃悠。
不成想躲了顾南风几日,他反而主动来找我了。
看到顾南风,我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顾不得矜持,连蹦带跳地朝他跑去。
“那就是宋阔?听说你以前想要嫁给他?”
顾南风分明是在问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宋阔。
我讪讪笑着,“那时少不更事,信口胡说的,当不得真。”
“那你说想嫁给我,也是少不更事,信口胡说,当不得真?”
那时我觉着顾南风这问题好生刁钻,此时此刻我自然是想嫁给他的呀,可是余生漫漫,保不齐我会遇到更合我心意之人,那时自然就想要嫁给那个人了。
我将心中所想如实说给顾南风听,顾南风黑着一张脸脚下走得更快了。
我亦步亦趋的小跑跟着,没留神顾南风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他好像刚跟自己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斗争,如今妥协了似的,他问我,“现下你有什么心愿?”
虽不知顾南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我还是如实答道,“我想像哥哥、宋阔他们一样,参加武科举,拿个武状元,然后像爹爹一样,做一名将士,守卫边疆,保家卫国。”
“可我是女子,注定了这辈子无法投身军营护卫家国。”念及此,我便有些难过。
“如若我说你无法实现的心愿我帮你实现,不管是当下的还是以后的愿望。你这一生能不能只想嫁我一个人?”
毕竟是关乎一生的问题,我思索的久了些,待我想好如何答复时,顾南风却消失了,从此再没出现过在校场。
后来听说是他那做丞相的父亲亲自来把他带走了,从此销声匿迹。
再后来,哥哥和宋阔在武科举中见到了顾南风。
他似乎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没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姓名,但还是难逃科考一结束就被家里人抓回去的宿命。
我央着哥哥带我去看他,哥哥带着我悄然爬上相府的高墙,只见那深宅大院里,顾南风挺直身板跪着,而顾相手执马鞭,当着全府下人的面,一鞭一鞭抽打在顾南风身上。
只听顾相对那跪了一地的下人说,“本相知你们忠心护主,故不罚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往后你们自然也可以再三再四相助他潜逃。本相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一旦被抓了回来,等待他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下场。
京师只有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那一鞭一鞭似乎都打在了我的心上,我握紧了手中的袖箭,想要瞄准那只不断挥鞭的手,可泪眼婆娑的总是差了分毫。
顾南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过来与我目光相接。
那双眼睛清澈又倔强,一如他笔直跪着的身形和哪怕再疼也一声不吭的坚忍。
顾相似乎也察觉到了,刚想要转身看来,哥哥便眼疾手快抓着我跌跌撞撞摔下了高墙。
我的额头磕在墙上落了疤,哥哥则为了护着我垫在我身下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还记得那时我每日都在祈求着定国公班师回朝,顾南风太可怜了,只有定国公有能力有资格可以拯救他。
可我与顾南风都没有等到,定国公征战一生,最终积劳成疾殁在了沙场上。
顾南风的希望彻底被磨灭了。
得知消息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天一夜,其实除了校场那一面之缘,我同定国公并没有交集,我想我是替顾南风哭的。
回到了相府的顾南风定然会愈发老成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吧,恐怕连最疼爱他的外公没了,都没有机会酣畅淋漓大哭一场吧。
后来听哥哥说在朝堂上见过顾南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身上再看不到往日那个白马长枪少年的影子。
后来听说他参加了文科举,考取了状元,在他那个丞相父亲的栽培下,从此仕途一帆风顺,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兵部侍郎。
再后来便是阴差阳错之下,皇上赐婚我与顾南风,让两个此生原本再无交集的人重新纠缠到了一起。
当真是天意难测。
26
顾南风将臂弯里的大髦裹在我身上,骑马载我绕着边城周边晃悠。
“营帐那里太吵了,我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顾南风似乎累极了,将下巴搁在我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说话。
“王军的主将不是骠骑大将军吗,怎么会是你?”我问。
“骠骑大将军年岁大了,行军路上受了风寒,有瘫痪之兆。如今周边敌国均对我朝虎视眈眈,戍边主将无法随意调配,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下朝中并无多余的将才可用。”
“可你是文官。”
“记得在做文官之前,我承诺过一个小姑娘,帮她实现心愿,考取武状元,守护疆土,保家卫国。”
“原来你还记得。”
“片刻不敢忘。”
“可你父亲,相爷他怎么同意?”
“皇命自然高于父命。太子举荐,皇上允准,他自然无可奈何。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如今机会来了,此战之后,他便再也左右不了我了。”
我不是很明白,转头看向顾南风,想让他详细解释给我听。
他本就靠在我的肩膀上,随着我的转身,我与他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相闻。
“那年我在校场问你的问题,你还欠我一个回答。”顾南风蹭着我的鼻尖沙哑着声音道。
我的脑子很乱,时而是多年前校场里那个白衣白马的少年,问我这一生能不能只想嫁他一个人,时而又是暗夜深巷里那个大红婚服的男人,娶了我后又迎娶了别的女人。
思绪回笼,我落寞道,“我已经嫁给你了,可你却娶了别的女人。”
我的落寞似乎取悦了顾南风,他低低笑着吻上我的唇,从轻柔到粗暴,从浅尝辄止到不断深入,似乎想要将我拆吃入腹。
那亲吻漫长到我能明晰感受到顾南风身体起了反应,他这才放过我,却仍将下巴搁在我肩上轻轻喘息。
“那只是一个局,没有娶别人,顾南风此生只会娶穆缨一人。”
27
顾南风说王帐中有人想见我,想不到竟是太子殿下。
“南风,我不过是让你替我去请弟妹来帐中小聚,这一请就是一两个时辰,让我一番好等。”
一入帐太子殿下就抱怨上了。
闻言我脸腾一下红了,都怪顾南风,明明自己定力不好还非要去撩拨别人,自食恶果了不说,还非要拉我下水帮着纾解,如今我手心里还都是那让人脸红心跳的滚烫触感。
我规矩的行礼,这些日子在军中我一直着男装以宋阔军师的身份示人,穆家军都是自己人,就算有认出我的也不会多言,如今顾南风敢带我来见太子殿下,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只是自中秋宴湖心亭闹了那么一出之后,我对太子殿下始终心有芥蒂。
许是我表现得太明显,太子殿下一脸委屈看向顾南风,“湖心亭之事你还没跟弟妹解释?”
顾南风没作声,只是拉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解释什么?”我好奇。
“好一个顾南风,利用完我,还不帮我澄清名声,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在弟妹心中留下个恃权压人的坏印象。”太子殿下怒骂。
“弟妹,你还不知道顾南风为了娶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我有些懵,“我与他的婚约不是因你之故,陛下御赐的吗?”
“你就不好奇为何偏偏将你赐婚给了顾南风?”
太子殿下一语中的。当时在湖心亭太子所言犹在耳畔,我可以理解皇上为了让太子断念潦草将我指婚,只是不明白为何偏偏将我指给了顾南风。
“难不成其中还有隐情?”
“大有隐情。”太子殿下笑道。
28
走出王帐时,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顾南风与太子殿下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私底下竟是最牢不可破的君臣和盟友。
太子殿下的原话是,“他助我夺皇位,固山河,我帮他娶到你,守他当年与你之诺。”
所以有了上元节我与太子的偶遇,有了御书房里太子一次又一次的赐婚请求,随之又有了朝中谏官屡屡上奏相府门生遍布权势滔天,后宫妃嫔闲来议论骠骑大将军之女与相府之子郎才女貌交往甚密。
一环扣着一环,皇上本就忌惮相府势力,定然不会放任文官之首与武官之首两家结成姻亲。于是便有了我与顾南风的这桩赐婚,既斩断了太子的念,也斩断了相府与将军府可能建立起的关联。
似乎跟多年前掉了个个,如今换成顾南风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
我快他便快,我慢他就慢,我停下来,他就也停下来陪我呆站着。
“我要去照顾爹爹。”我道。
“我陪你一起照顾岳丈。”
“听王军说你一路从京师到边城跑死了两匹千里驹,该回去好好休息。”
顾南风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王帐被太子殿下占着,我没地方去。”
对着这样一张脸我实在说不出重话,只好放任他跟着进了帐。
“听王军将士说来边城前,朝中百官齐谏反对文官带兵出征,你便当着满朝文武立下了军令状,若守不住边城,亦或是救不回哥哥,便以死谢罪。
守不住边城是国破。救不回哥哥呢?战场形势难测,哥哥身陷囹圄,哪能有十足的把握。”
“若救不回哥哥,你定然伤心欲绝,我不能再让你伤心了。”顾南风道。
“顾南风,你究竟还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能娶到你我很欢喜,但害怕被父亲察觉对你不利,只好佯作冷淡,相府处处都是眼线,只有我漠不关心,你才能过得好。
陪你回门那日请求父亲帮我求娶骠骑大将军之女,也是因为早知她与太子婚约已定,不过是想借此事将祸水东引,以免父亲迁怒于你。
但你性子大变,不似年少时爱憎分明什么都写在脸上。我每日都在害怕我的刻意冷淡最终会将你越推越远,所以重阳那日我带你出游,坏了的马车也好,忽降的暴雨也好,避雨的山洞也好,不过都是我想与你独处的借口。期盼着那一时一日的好,能让你不至于对我太失望。
回来后你生了场大病,我心急如焚却无法守在你身边,母亲向来喜欢你,我便将自己的心思对母亲和盘托出,央她替我看护着你。
直至今日,我仍在日夜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用尽千方百计娶了你,却无法光明正大的对你好,反而剥夺了你的自由,害你伤心难过。
昨日种种皆是我的过错,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大抵是困在相府偏院里的那些日子过于无望,我还是有些难过,忍不住计较。
“我说过的,很多年前就说过。”
我怔然,“何时?何地?我如何一点印象没有。”
“外公逝世那年,我曾对那个偷藏在我身后树林里,陪我在外公陵前枯坐到天明的小姑娘说过。
虽然她穿着小厮衣服,还抹了一脸的煤灰,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你。”
“原来那不是梦。”我低喃。
那夜更深露重,我藏身在顾南风身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又冷又怕,终于支撑不住,意识逐渐涣散。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跌进了一个人的怀抱里,那人身上很暖,臂膀很有力,当他紧紧抱着我时,我便不冷不怕了。
那人声音还很好听,他低哑着声音对我说,“外公他失约了,还未将你我二人婚约定下便撒手而去。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也喜欢着你,想长长久久同你在一起。”
而今,顾南风半跪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低低叹了句,“哪有人能拒绝降临在暗夜里的光呢,当年校场里的那个少年不能,而今你眼前的顾南风更不能。”
“你倒是从未说过喜欢我。”顾南风反倒委屈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有朝一日你会遇到更合心意之人,届时便忘了什么顾南风,顾北风,一心只想嫁给别人了。反正这辈子我是铁了心非你不娶的,若你嫁了别人,那我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拨开顾南风的手,“可不是嘛,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大将军如何知晓如今最合我心意之人还是当年校场那个少年?何况,那个少年与如今的顾大将军又有何关系?“
若不是如今他和盘托出,我竟不知他心里这万千算谋。
原以为定我姻缘的是皇命,却不料强娶我的是顾南风。
原来不是天意难测,而是谋事在人。
只是顾南风算计了所有,可曾想过问一问我心中所想,焉知我这一生不是非他不嫁呢。
一声轻咳打破了大帐内长久的静默。
我和顾南风不约而同齐齐奔向床榻。
爹爹终于醒了。
29
昨夜面见太子殿下时只顾着我与顾南风的纠葛,未来得及深究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原来,太子殿下此行是为了与西番王商议和亲之事。
如今王朝强敌环伺,实非开战好时机,与其拔刀相向两败俱伤,不如退而和亲,换取边塞一时太平。
我有些怅然,骠骑大将军病重,太子妃娘家权势定然不复当初,在这个关头,太子迎娶西番公主,于她无疑是一记重击。
可西番公主又何其无辜,为了两国百姓远嫁异国他乡,何尝又不是这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
和亲之事已议定,自爹爹醒后,我们一家人难得一起用膳。
自打来了边城,顾南风便像换了个人般,往日在相府里的冷淡、隐忍、克制全没了,得了空就黏着我对我好。
在我第三次把顾南风夹进我碗里的烤羊肉又夹回去时,爹爹终于看不下去了。
“缨儿,你这小脾气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几天就看你处处为难南风,在咱们一家人面前你怎么耍性子都行,在外面要给你夫君面子,让堂堂大将军每天低三下四哄你像什么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顾南风替我说话,“岳父,不怪缨儿,是我有错在先。”
哥哥也插话道,“爹,你可能不知,缨儿这夫君说起来还算是她当年自己挑的。”
爹爹没有哥哥和我预想中的诧异,反而是轻轻一声叹息,“都说知子莫若父,缨儿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若不是知道她愿意,当初就算抗旨,我也不会让她孤身一人嫁入相府。”
“爹爹,你······”娘亲一直说爹爹是急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儿,可我竟不知爹爹是何时知晓我与顾南风之间的牵扯,还瞒我至今的。
“你虽是女儿家,但自小便比你哥哥还要强,学骑马摔了不哭,学射箭拉伤了肩也不哭,那年定国公逝世,你却不吃不喝嚎啕大哭了一天一夜,我和你娘心急如焚,去校场将你那段日子经历过的悉数了解了一遍,那时我和你娘便知道了南风。
从那以后你逐渐不去校场了,非要缠着你娘学琵琶、学刺绣、学煮茶,读书习字也不再偷懒了,一个以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假小子,竟然转了性一样,沉下心来开始学琴棋书画了。那时你娘便说,缨儿心里有人了,为了他甚至愿意舍弃自我去做世人眼中的大家闺秀。
再后来,你到了适婚之年,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你便跟我和你娘说,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了,想陪我们一辈子。那时的南风,在我和你娘心中实非良人,我们不想你一生被深宅大院森严家规束缚,所以哪怕知道你心思,也没有贸然上门去顾府议亲。
皇上赐婚是我们未料到的,那日我和你娘看到你坐在窗边绣嫁衣,就什么都明白了,哪怕南风他不再是那个跑马校场的肆意少年,你还是愿意嫁给他。那我和你娘能做的唯有成全。
如今见你二人这般,我虽不知此中发生了什么,但我知你们心中有彼此,人活一世不过须臾数十年,若往后南风要领兵作战,你与他更是聚少离多,何必浪费时间在怄气上。”
饭桌下,顾南风握住了我的手,我挣不开。
他又惊又喜的看着我,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当着父兄的面又难为情。
到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承诺,“岳父,我答应过您好好待缨儿,像您一样护着她,定不会食言。”
30
边城一切尘埃落定,转眼已到返程之期。
爹爹伤虽已大好,但腿上的箭伤让他下半辈子再不能上马征战了。
爹爹宽慰我说戎马半生,这下终于能回家陪陪娘亲了。
可知父莫若子,沙场点兵的将帅哪里能轻易放得下他的战场和他的将士。
哥哥和宋阔率领穆家军镇守边城。
临行前,宋阔对我说,“缨儿,小时候你说长大了想要嫁给我,不瞒你说我曾当真过。如今跟你讲这些,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你父兄都是你的后盾,永远都是。”
顾南风就在我边上,这些日子总觉得他对宋阔有莫名的敌意,如今想来可能跟我少时的戏言脱不了干系。
顾南风对宋阔说,“无论如何,感谢你这些时日、这些年对缨儿的照顾。”
顾南风与福安郡主的亲事虽是设的一个局,但她到底住在相府,我不想回去与她共处一室,共侍一夫。
顾南风定是也知晓我心中所想,遣人送我先回穆府,他和爹爹入朝面圣。
爹爹在朝中举荐了宋阔做穆家军主将,皇上允准了。
顾南风此行守城有功,被封为定远将军。较之之前做文官时,官阶虽降了,皇上却额外赏了一处宅子,允准他开宅立府。
顾南风次日便骑马载我去了新宅,商讨如何修葺。
来时还带了一枝梅花,欣喜地说,“你在偏院种的梅开了,以后我们的宅子也种一片花树,这样我们就能春赏桃花夏赏荷,秋赏翠竹冬赏梅。”
见我站在庭前台阶上发愣,顾南风便踏着一级一级台阶朝我走来,直至目光与我平齐。
我抬手捏了捏顾南风的脸,喃喃道,“是真的。”
顾南风的唇带着笑意擦过我耳畔,轻声道,“是真的。”
福安郡主的事还没有结束,顾南风与父亲之间的分歧也尚未解决,可此时此刻我只想活在当下。
我紧紧环着顾南风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顾南风,你还欠我一场洞房花烛。”
顾南风一愣,下一刻便将我拦腰抱起,踹开门进了最近的那间屋子。
那似乎是间会客厅,没有床榻,没有被褥,但有我和顾南风二人足以。
顾南风似乎还对那“半盏茶”耿耿于怀,身体力行证明了自己很行。
事后我望着一片狼藉头疼,待会可如何从这里出去。
地上冷硬,顾南风便抱我趴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轻抚我汗湿的背,“嫁给我后你性情大变,可是怕闯了祸连累到我?”
我鼻尖蹭着顾南风的喉结轻轻点了点头,“那时你考了武状元,我同哥哥爬墙去探望你,看到你父亲当着一众下人的面鞭笞你,那时我就觉着相爷当真会诛心,一顿鞭子下去,能让你和关心你的人都痛不欲生。”
“以后在我们自己家里便不用为了我刻意压抑性情了,你欢喜了我才能欢喜。”
我们自己的家,我与顾南风的家,只想想便觉着满足。
31
我本以为最先找上门的会是福安郡主,不成想竟是丞相。
先前他也曾遣人来唤我回相府。
爹爹说如果我不想可以不回,他帮我应付。
但他始终是横亘在我与顾南风之间的一根刺,逃避不了。
“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改变了我儿子的一生。”相爷开门见山。
“公公,顾南风虽是您的儿子,但他同样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有选择自己喜欢的路和喜欢的人的权利。”
“喜欢的路?”相爷冷笑,“你可知与你在校场初见的顾南风是我派人押解过去的?那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
我愣住了。
相爷并不在意我的反应,紧接着道,“你可知南风在周岁礼抓周时抓到了什么?一只毛笔。那时大家并不当真,毕竟只是一个奶娃娃的随手一抓。
但随着他年岁渐长,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赋逐渐显现,自那时起,他便每日醉心书海诗乡,俨然一副书呆子模样。他外公一向觉得他古板,我也怕他长此以往伤了身体,便同他外公商量送他去校场磨练磨练。
岂料他会在那里遇见你。
他自小顺从不曾忤逆过我,但自他外公出征后我去接他回府开始,他便像变了一个人,他说他要弃文从武,考取武状元,征战疆场,保家卫国。
比起拂了我的意,我更在意有朝一日他是否会因为背弃了初衷而后悔,于是我把他关进祠堂反思,谁料他竟背着我日夜操练,在他外公相助下,悄然化名考取了武状元,当真要自此投身军营。
他是将相宰辅之才啊,我不忍看他一步错步步错,便以他母亲相逼,约束他继续朝着原本的、对的方向往下走。
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这些年,他又和你纠缠在了一起,如今竟还力排众议上了战场,我终究还是没能阻止他一错再错。”
原来,不是所有骑白马挥长枪的少年都想当将军。
只是顾南风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你看,他来了。”
顺着相爷的目光看过去,顾南风全然没了往日的淡然,一路疾跑而来。
“不过就是公公见一下儿媳,他却这么紧张,生怕我会伤了你。”
“我累了,不想再管这个逆子了,也不想再管相府的百年荣辱了。”
顾南风一路跑来和离开的顾相擦肩而过。
他握着我的肩上下打量,“他说什么了?威胁你没有?他贯会虚张声势,无论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不要怕。”
我紧紧抱着顾南风,眼泪没忍住洒了他满肩。
顾南风他本可以按照他那丞相父亲为他铺好的仕途一路顺顺坦坦的走下去。到了适婚之年,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门当户对的女子,纳几房小妾,平稳富贵过完这一生。
可却因为少时同我的承诺,投笔从戎,改写了一生。
或许那年校场,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顾南风。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抱更紧了。
“顾南风,我喜欢你,心悦你,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校场白马长枪的少年将军也好,相府不得自由的禁足公子也罢,不论是昨日朝堂论制的威严侍郎,抑或是今日疆场点兵的威风将军,我都满怀欢喜与酸涩地心悦着。
我对你的喜欢或许始于那一年那一眼的惊艳,但哪怕已过去这么多年,那惊鸿一瞥的惊艳却从未消亡,反而如野火燎原般无边蔓延,席卷了我的所有。”
这些心里话原本最是难以启齿,可此时此刻我只想说给顾南风听。
我想让他知道,这些年他的痴心没有错付,我对他的喜欢不比他对我的少。
顾南风帮我擦干眼泪,亲了亲我的眉心,轻叹道,“你总是知道如何让我既开心又难过。”
顾南风没有细说,我却懂得,开心是为我们两情相悦,难过是为我们被迫分开不得圆满的这许多年。
32
我与顾南风的新宅修葺好时,来了位不速之客。
仔细论来,她不是客,反而是这顾宅名正言顺的夫人。
福安郡主带着丫鬟和侍卫,一行人浩荡而来。
“自我嫁入相府,便从未见你这侍妾来我房里请安,原以为你是得了急病见不得人,不成想是顾南风在外面另筑了金屋。
新宅落成,我这名义上的定远将军夫人,在这府中当有一席之地吧。”
主座上,福安郡主慢悠悠品着茶,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
我不知顾南风的筹划,不知他们之间的渊源,更无意同她争长论短,只是静立在侧低眉顺眼任她嘲讽。
“原是顾南风喜欢你这种乖巧听话的。可他既已喜欢你,为何又要娶我呢?余生漫漫,你让我如何看得你们二人恩爱,却留我一人独守空房。”
随行而来的侍卫拔出了刀,我方意识到世人皆说福安郡主飞扬跋扈,并非无稽之谈。
“你要杀我?”
“不,”福安郡主笑了笑,“是你这善妒争宠的小妾,为争名分独霸将军意图刺杀将军夫人,被我的侍卫斩于刀下。”
我也笑了,“郡主你方才有句话说错了,顾南风并非喜欢乖巧听话的,他只是唯独喜欢我。”
33
顾南风匆匆赶回来时,我正在指挥丫鬟小厮洗地,方才打斗时已然很小心了,还是有几个人不长眼硬是往我剑上撞,溅出的血脏了我的地。
“受伤没有?”顾南风将我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生怕哪里伤到了。
“我给你惹祸了吗?”我忐忑着问,“我本不想同她动手的,可是倘若放任她杀了我,那我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舍不得你。”
顾南风紧紧抱住了我,说,“你做得很好,你只需知道只有你保护好自己,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至于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解决便好。”
顾南风将我禁足在顾宅,他不说我却也明白,名为幽禁实为保护。
此后许多天,顾南风都不曾回过顾宅。可是我知道,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瞒过所有人翻窗而来,轻轻亲吻我眉心。
我隐约猜到许是因我之故,顾南风的许多谋划不得不提前。
我不知如何帮他,只能保重自己以免他百忙之余还要为我担心。
34
淳亲王谋反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倚在窗边看雪。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之进来的是我日思夜想的人。
我飞奔着扑过去紧紧抱住顾南风。
顾南风无奈,“抱这么紧做什么,我身上凉,仔细冻坏了你。”
我吸了吸鼻子,“我哪有这么脆弱。”
顾南风牵我到暖炉旁坐下,“淳亲王早有谋反之心,当日他欲拉拢我父亲,父亲与我商议后,便决定将计就计,与他结为姻亲,只是为了网罗罪证,并无半分情意。”
“先前对福安郡主确有几分愧疚,朝堂政事本不该牵扯到后院妇孺,可她竟欲谋杀于你,如今获罪流放也是罪有应得。”
“你这么一动不动盯着我看做什么?”顾南风好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把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亲了亲,心想不愧是我选中的夫君,文能定国武可安邦,做他的娘子可真真有面子。
顾南风顺势捏了捏我的脸,“经此一事也算立了功,皇上允准我娶你做正妻,缨儿,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如此大的功绩,不求升官进爵,只换得娶我为妻,值得吗?”我问。
顾南风笑,“我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35
我们都未曾想到的是,战事比婚期来得更快。
西番刚平,北狄又起。
朝中无将,在平定西番之乱中声名鹊起的顾南风责无旁贷挂帅出征。
大军出征的前一夜,我问顾南风是否后悔为了我投笔从戎,从此再无安定。
顾南风亲了亲我汗湿的额角,说,“这些年周边强国屡屡来犯,合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不得安定,凭我微薄之力,让百姓早日免受战乱之苦安居乐业,亦是我心之所向。
弃文从武的初心是为你,但今时今日,守卫边疆,保家卫国,早已成为我与你共同的愿望。”
我趴在顾南风心口,认真道,“既然是你我心之所向,那这次我不想只留在家里保重自己,把所有的事交给你来解决,我想同你并肩作战,我想同你一起见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那一天。”
顾南风沉思了许久,应道,“好,我们一起。”
前路艰难,险象环生,可只要我们在一起,又有何惧。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