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七年时间,夫君未曾踏进我的房门半步,只因他亦有心上人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成婚七年时间,夫君未曾踏进我的房门半步,只因他亦有心上人


1
我叫绪如微,誉满京城的太傅之女。
中秋宴上,我救了差点失足落水的横阳小公主。
太后觉得我品性温和善良、才貌双全,凤心大悦。
一道懿旨便把我指给了当朝声名赫赫的镇北王聂寒山为妻。
我脸色苍白差点跌倒失了仪态,慌忙跪下:“如微才疏学浅,实不堪镇北王良配,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谁都知道,王府后院里有一女子,乃是镇北王从战场带回的心上人。
他曾放出豪言,此生绝不再娶妻纳妾,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种情况嫁过去……
我偷着瞥了他一眼,果然神色阴沉,面黑如墨。
事后,父亲与母亲为我愁得大半个月都没睡好觉。
连上了几道折子,悉数被陛下打了回来。
而原以为会有退婚举措的镇北王却安静地一言不发。
大婚当日,行夫妻对拜之礼之时。
一个丫鬟从门外疾奔而来,踉跄着跌倒在地:“王爷!王爷!你快去吧!柳姨娘……柳姨娘突发心疾,快不行了。”
聂寒山脸色大变,当即一把扔下了手上的红绸,在众宾客震惊的目光中,拂袖而去,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成亲现场。
透过盖头下方,我看着他那身鲜艳的红衣越走越远,手上握着的红绸凉成一片。
新郎都走了,这堂也没必要再拜了,我一把扯下了盖在头上的喜帕。
正当众人以为我会拂袖而去时,我却是微微一笑,顶着众人讶异的目光,自如地以镇北王王妃的名义招呼起了客人。
太后指婚、陛下连驳,我和镇北王聂寒山这门亲事不是简单的两家联姻,是非结不可,对此父亲也是无可奈何。
当场的人无疑不是人精,也不愿在这当口得罪镇北王与绪家,心思各异,就当是跳过了这一节,纷纷到前院入座吃席去了。
唯有我的兄长气不过,一心想要为我讨回公道,却是被我一把拉住:“哥哥别去!没事。”
“大婚当日,他竟然如此辱你!”
“我与他本来就不是寻常夫妻,更谈不上什么两情相悦,在嫁进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夫妻之间恩爱百年的本就少,相敬如宾也是一种相处方式,再则今日他的此番行为,诚然是打了我的脸,又何尝不是打了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脸?不用哥哥出手,陛下和太后娘娘自会有决断。”
哥哥咬牙叹息,看着我多有怜惜:“可……微微,你这样实在是太委屈。”
我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语。
后来听丫鬟禀告,这一天,父亲和哥哥都没有给聂寒山好脸色看,他也自知自己不对,默默受了。
晚间,他终于踏进了婚房,原本应该有的吃子孙饽饽、交杯酒,挑盖头等仪式在我的吩咐下,悉数撤了下去,就连在床上撒的桂圆、莲子和花生等喜庆之物也都捡拾干净。
红烛高燃,灯火袅袅,满目皆红的喜庆在他的冷脸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我坐在梳妆台前,让贴身丫鬟琥珀帮我卸去钗环,见人进门,扭头问道:“王爷,柳姨娘可还好?”
他于桌前坐下,脸上的神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晦暗不明,像是有些歉疚,沉默片刻后应道:“柔儿向来体弱,今日之事,她不是有意的,皆是因为前两日在院中受了些风,身体欠恙,都是丫鬟过于小心,本王在这里代她向夫人致歉,今儿个受委屈了。”
“王爷此言,妾身不敢。”我收敛了下脸上的笑,正视着他脸说道,“想必王爷与妾身都清楚,你我的这场婚事,只是碍于陛下与太后娘娘恩旨,不得已而为之,妾身知晓王爷已有心上人,也无意与她争锋,只是事已至此,从今往后妾身会尽到一个正房妻子的职务,打理好家务,至于其他的,妾身别无所求,唯望今后能在这正院中安稳度日,还请王爷成全。”
本就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又何必整日演出一副虚与委蛇的样子,没得让人恶心?倒不如直接亮出地盘,双方都觉得轻便。
想来这样的开诚布公,估计也很对聂寒山的性子吧。
果不其然,他的眉宇松动了些,定定地又看了红烛灯火下我微笑的脸许久,沉沉地说道:“本王会给你足够的体面。”
“妾身多谢王爷。”
话毕,再无多言,我挥手让琥珀继续帮我拆卸头上的钗环。大婚可真不是人能受的,顶了这一天的凤冠,脖子酸疼得很。
至于聂寒山也是一身酒气,略坐了几分钟后,自行去了后方浴室洗浴。
待到他一身水汽出来时,我已经屏退了左右,取了一本山闲游记的书斜靠在床头看着,浑然没有一点新娘子对夫君的娇羞。
聂寒山像似也累了,略看了我几眼,自顾自地上了床,扯过了锦被搭在了身上。
这张穿花百蝶千工床是我年少之时,母亲为我备嫁时,特意请了江南名匠苏大师历时一年半打造。
除了精美外,唯一的特点就是大,躺下两个我还绰绰有余。
聂寒山尽管身量宽大,但留给我的位置足够了。
见人已经睡下了,天色也不早了,我顺势放下了书,越过他下床吹灭了龙凤喜蜡烛。
“你干吗?”他不解地看着我。
根据京中习俗,新婚当夜的龙凤花烛需一夜点至天明,寓意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不过我与他之间倒也不必这些。
我缓慢地爬回床上,拉过了另一床锦被盖在了身上,淡淡地说道:“有光,我睡不着。”
我往里靠和他中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
虽是洞房花烛夜,但我们双方似乎也都达成了某种不可意会的默契。
聂寒山不会碰我这件事,在嫁进来之前我早已有了预料,此刻甚至还有些放松。
只是盯着床头的红绸,心头的惆怅难免消遣不过。
少女多心事,嫁人等于是第二次投胎,我也曾暗偷偷地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坚毅果敢还是文质彬彬?他会是什么性子?我同他会是像姐姐、姐夫那样欢喜冤家、吵吵闹闹,又或是像爹爹和娘亲那样恩爱缱绻、举案齐眉……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我的夫君文才武略样样都好,可惜他心里早已经有了别人。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争风吃醋是天底下最傻的事情。
人心向来都是偏的,你做得再多,在他眼里或许还觉得麻烦。
就这样吧,不求疼爱,但求体面。
黑暗中,我闭着眼逼着自己入睡,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没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连带着还有激烈争吵的声音。
我蹙眉,扬声对着门外喊道:“琥珀,出什么事了?!”
“芳院的赵妈妈硬闯过来,说是柳姨娘不舒服,非要找王爷过去!”琥珀的声音又气又急。
聂寒山闻声翻身便欲起:“本王去看看。”
他挪动一步,便被我强硬地扯住了手臂:“妾身知晓王爷珍重柳姨娘,但今日拜堂之时,王爷当着众人的面,已经折了妾身的脸,您今后去那儿,妾身不管。但今晚请您务必留下!妾身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也是从小到大被父母兄长疼爱着长大的,还望王爷给我还有我们绪家些脸面。”
我定定地看着他,抓他的手臂握得极紧,几乎能感受到红色丝绸寝衣之下绷起的肌肉,寸步不让,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刚才还说了,会给我体面,这些事情还是让妾身来处理吧,王爷先睡。”
不等他回答,我率先一步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了灯,从衣架子上取下我刚换下的金丝刺绣而成的华丽嫁衣,披挂在了身上,刻意在他面前展示提醒。
聂寒山不再动作,重新坐回了床上。
我推门出去,声响俱消,众人显然没想到居然会是我出来,而不是王爷,一直闹腾极凶的赵妈妈像是惊到了,哑了口。
“夫人。”
我环顾了门外众人一圈,视线在赵妈妈和她带来的小丫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不等她们开口,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琥珀取我的帖子来,到太医署请赵太医来为柳姨娘瞧瞧,另外将深夜喧哗的赵妈妈等人重打三十大板,关进柴房,明日再行处置。”
琥珀展颜一笑:“是。”说着就要让人动手。
旁边有个衣着体面的婆子似乎有些犹豫:“夫人,这大婚之日,见血怕是不好。”
我冷笑一声:“是啊!你们也知道这是王爷和本王妃的大婚之夜,怎么就放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婆子直接在外喧哗?我倒不知镇北王府居然是这么个规矩,滚!”
眼见着我起怒,众人悉数动了起来,赵妈妈在被拖走前还犹有不甘地喊着:“王爷!王爷!”
似乎是烦了,聂寒山冷冷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掌嘴。”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堵了她的嘴,迅速地将人给拖了下去。
2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日,我与聂寒山大婚当日的事被传得满城风雨,就此我从人人艳羡的太傅之女沦为了全城的笑话。
宫里的陛下和太后娘娘知晓了此事,将聂寒山召进宫狠狠地痛斥了一番,太后与皇后又特意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宫婢,带着诸多的赏赐过来安抚于我,顺带着对那位柳姨娘进行敲打。
事毕之后,我带着丫鬟琥珀过去看她。
毕竟这位柳姨娘身子娇弱,迎风便害病,那可是聂寒山的心肝宝贝,可欺负不得!
我讥诮地翘了翘唇,刚走到门外,便见那位柳姨娘抽泣着缩在聂寒山的怀里,寻求安慰。
她仰着头,双眸含泪,大滴大滴的水珠不要钱一般从眼角滑落,当真是楚楚可怜。
“寒山你信我,我不是故意要搅扰你和王妃的大婚之礼,都是我这个身子不争气,妈妈和小环也都是因为担心我,这才……”
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聂寒山熟稔地替她拍背。
柳姨娘的身子在京城里不算是秘密,据说是当年在战场上为了救聂寒山落下的病根,具体情形不知,但因此聂寒山对她厚爱有加。
生死相交,如此深情厚谊,旁人如何比得过?
而我也没想比过。
跟在我身后的琥珀有些看不下去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了下。
这时两人才算是注意到了我。
柳姨娘抬头看向我,露出了苍白又讨好的笑:“王妃。”说着还想勉强支撑起身子下床来给我行礼,只是半道上又跌回了聂寒山的怀里。
见状,我也懒得搭理她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当即和蔼大方地说道:“妹妹身子不好,就别下床了,安心休养才是。”
“都是妾身不争气,今日原该我去正院为夫人奉茶,居然还劳烦夫人过来看我,实属大不该,昨日更是扰得王爷和王妃一日不宁,实属罪过。”
“妹妹说这话就见外了,那都是些不懂事的丫鬟婆子做出的事,切莫为她们着恼,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昨儿个太医来看过了,怎么说啊?”我言笑奕奕,对她的示弱全盘接受,顺带着也确实对她的病有些好奇。
“就是心绞痛的老毛病,受不得风、受不得气,也多亏王爷这些年的照顾才残喘度日,王妃不必放在心上,平时里多休息休息就好。”
她答得温和,却是字字含有珠玑。
受不得风、受不得气,王爷看重,那可不就是在明示我别想用王妃的身份来压她吗?
按规矩,她这个做姨娘,每日应当到正房来晨昏定省的服侍。可既然人都这么说了,身体不好,若是出了事,那可不就是我的事吗?
我浅笑了下,正好我也不想见她。
我对聂寒山没有想法,一心只想着在院中安闲度日,当即便是愉快大度地说道:“妹妹说这话,可就让姐姐心疼了,既然身体不好,以后像什么省昏定省之类的也不必了,妹妹好生将养着就好。”
我的大度显然聂寒山很满意,又是一番交谈后,门外端了热气腾腾的汤药过来。
由丫鬟们服侍着她喝下休憩后,我同聂寒山一同出了芳院。
走到半道上,聂寒山突然说道:“柔柔身体不好,今后恐怕得麻烦夫人了。”
我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要将照顾柳姨娘的事情扔到我的头上。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要将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毕竟照顾好了,不一定会有奖赏,照顾不好却是一定会遭受不满。
他是觉得我大度,就可以得寸进尺吗?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直视着他的眼睛,冷淡地说道:“王爷这有什么麻烦的,妾身没进府之前,底下人也是伺候得好好的,一应的吃穿用度照旧便是。比起妾身,想必府里的管家和嬷嬷们更清楚该如何照料病人,也不瞒王爷,妾身的身体也不是很好,王爷愿意的话,也可以等回门时,问问妾身的母亲。”
我的母亲本就因为我要嫁给聂寒山而郁郁寡欢,在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后,更是直接病倒。
我虽然担心,但也只能派人回去慰问几句。
一提到这件事,他立马哑口,想来也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本王不是那个意思,只如今夫人已经进府,府中后院一切事宜都将交归夫人手中,柔柔多病,将来免不了会有不少麻烦事会叨扰到夫人头上,只怕会辛苦夫人。至于岳母那边,回门之日,寒山会亲自请罪,昨日实在是委屈夫人了。”
“倒也不用什么麻烦,让下人们好生照料就是,王爷放心,妾身不是多疑嫉妒之人,柳姨娘先前在府中是什么待遇,如今也是如此。”
大抵是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冷意,他定定地看着我:“本王知晓夫人的大度,剩下的就拜托夫人了。”说完还双手握拳置于胸前,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
我心口微震,堂堂镇北王,立于天子面前都可免于行礼的三军将领,外人眼中威严不可侵犯的男人,竟然在此刻低头。
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感叹聂寒山的情深似海,还是该羡慕那个叫柳柔儿的姑娘的好运。
唯一一点我可以确定的是:我是这场婚事里唯一的牺牲者。
我上辈子估计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我强压住心头的酸涩,避开了他的行礼,扭回头去不让他看见眼泪落下,语气里依旧维持着镇定:“王爷客气了,时间不早了,妾身还有府中诸事需要打理,就不送王爷了,王爷慢走。”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带着丫鬟琥珀离开了。
琥珀扶着我的手臂,担忧地看着我说道:“小姐。”
我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光,对着她,安抚地扯了扯嘴角:“放心,我没事,虽然没有感情,但从目前来看,聂寒山至少还是个可以沟通的人,以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难过。”
三日回门。
母亲抱着我泪眼涕涕,聂寒山也果真如先前所说给足了我面子,当面致歉。
父亲、母亲纵然不喜,但考虑到我已嫁入王府,将来一生的恩宠祸福悉数系于他身,到底也不敢多加为难。
回门的那顿饭吃得虽然不算欢愉,但到底也不算过分沉闷。
临走前,母亲拉我说话,询问我是否与王爷圆房。
看着她期盼的眼睛,我不忍心让她失望,故做出娇羞的模样,点了点头。
看着母亲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的样子,我心间是一阵悲凉。
等出来时,正好遇见父亲与聂寒山说话。
“微微打小在家便娇惯惯了,性子上难免有些刚硬,今后若是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王爷别多与她计较,老夫在此先多谢王爷。”
说着,父亲深深地弓下了背脊,对着聂寒山郑重行礼。
看着这一幕,我喉头一堵,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心疼成一片。
现在弯腰的那人是谁?
是我的父亲,当今的太子太傅。
当年先帝执意弃长立幼,他领着百官跪于太极门前,数次庭杖都未能打断的背脊,此刻却为我而弯。
我捂着嘴,才勉强没哭出声来。
聂寒山显然也被惊到了,连忙退避开来,抬手扶起:“岳父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我知王爷心有所属,也不求王爷多有疼爱,只望王爷善待微微。”
声声悲切,里面蕴含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淳淳爱意。
聂寒山沉默,眼神里多了些说不出意味的动容:“岳父放心,微微既然嫁与了我,我自会善待于她。”
“哎。”
父亲笑了,这是他今日里露出的最真挚的笑。
我躲在一旁泪流满面,许久后才收拾好心情走了出去。
父亲恍若无事地嘱咐了我几句后,亲自送我出门。
马车停在正门前,聂寒山扶着我上了车,马车行进出了好一段距离,我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往后张望,只见远处父亲苍老的身影依旧矗立在门前,久久张望着马车。
我再也忍不住了,甩下了车帘,也顾不得聂寒山还在车内,回过身低下头就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聂寒山抬起手,似乎是想安慰我,但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心头不平,我恶向胆边生,抬起通红的眼睛厉声质问道:“你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娶我?!”
天知晓,在候嫁的那段时间里,我又是多期盼他能有所行动。
聂寒山闭了闭眼,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事已成定局,我看着他也无话可说。
马车行进到了镇北王府。
一入院,便看见了柳姨娘带着丫鬟小环候在了门前,见我们两人并肩同行,立马迎了上来。
那双眼睛紧紧地落在了聂寒山身上。
“寒……王爷、王妃。”
“不是身体刚好些,怎么就出来了?”聂寒山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心情不好,不耐烦应付她的张扬示威。
“离开了这么久,府内还有其他事等着妾身处理,就不打扰了。”
说完带着琥珀扭身就走。
“姐姐她这是?”
身后传来了柳姨娘娇娇弱弱,状似不解地问话。
“无事,王妃想家了。”聂寒山答道。
3
在王府里的日子,比之在家做姑娘时,忙了数倍。
作为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我首先要理清的便是王府里的账目。
聂寒山十二岁入伍,在外征战十三年,深受陛下恩宠,所得金银财物无数、田地庄园数座,但大多却都留存不到手上,悉数用于对阵亡将士的抚恤。
加之家中芳园还有个柔弱的吃钱大户,我清点完王府的账目时,看着这每月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支出的账目,陷入了沉思。
这家谁爱管,谁管去吧。
尤其是这芳园的支出,更是离谱到夸张。
每月进补的药膳支出便高达五百多两,寻常中等人家一年的支出也不过十来两银子,而芳园里负责照顾她的丫鬟婆子就高达二十来人,其中还不包括专门为她开小灶的厨娘,加之其他的香料以及衣着首饰的添置,我也不是没去过其他高官贵爵之家,奢侈,实在是奢侈。
也就是整个镇北王府后院只有她一人,而聂寒山也不喜奢侈,才能维持下去。
琥珀是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丫鬟,也都是习文断字,见到这份账单时也是张大了嘴,惊叫道:“她到底是多金贵的人啊,一个月用这么多钱?”
站在我跟前的张管家流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满怀着期待看着我。
我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刚才我听了管家的叙述,话里话外,管家也并不是对柳姨娘的奢侈无度没有意见,只是碍于自家王爷,不好多说而已。
“夫人,眼见着马上就要到重阳佳节了,各府的节礼也该备了。”
“往年是怎么个份例,就照往年备吧。”我看过管家往年备下的单子,很合适,也不想在这方面多下功夫,随口说道。
却不料管家面露难色。
“怎么?”我端起了茶,喝了一口。
“夫人,账上没钱了。”
“怎么没钱?我看这不是还有三千两银子在账上吗?”
“铺子和田庄上的收益要下下个月才送过来,而这三千两银子还得预备着府内这两个月的花销,尤其是芳园那边,还不一定够。”
“那这银子都花到了哪里?”琥珀忍不住问道。
“婚宴和彩礼备了不少。”
管家说得含糊却是把我给听笑了。
“怎么?管家是觉得用得多了?”
“不敢,老奴不敢,只是账上确实是没钱了。”管家叹了口气,一脸的难色。
我皱紧了眉,倒也不想怪管家,账上没钱,他说的也是事实。
这件事也不是不好解决,只要我拿钱出来。
母亲从我出生便开始为我准备嫁妆,本就丰厚,后来又因为眼见着我要嫁进王府,特别又再备厚了几分,可以说几乎是备齐了我一生所需。
可是要让我拿嫁妆出来为了柳姨娘,那实在是有些亏心。
而我也做不太到,可是这件事是我嫁进王府后,第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也不能不管。
我想了想,叫来琥珀吩咐了句:“去把彩礼的单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琥珀闻言低声应了一声,扭头进了屋。
我拿着彩礼单子细细看了下。
得了,既然这些都是从王府出的,那就用在王府吧,要是用完了,我可就不管了。
面对着管家的询问,我没答他,随意打发人出去了。
第二日,我派琥珀送了一笔银子过去,王府账目上充裕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年。
我也逐渐习惯在王府里的日子,平平淡淡的。
许是守着对柳姨娘的诺言,聂寒山自成婚当天,一日也未曾在我的房中歇过,只偶尔会过来陪我吃饭、说说话。
他见识广博,我学识渊源,如果抛开尴尬的夫妻关系,甚至可以说上一句知己,常常聊得兴起。
可无论聊得多开心,当天色渐晚时,我依旧会委婉地催他离开,每当那时,他的神色总透着些说不出的怪异。
我丝毫不在意,依旧平静微笑看他,而他也自不会多留。
琥珀看着这一幕,不止一次地叹气劝我:“小姐你这又是何必?!我看王爷不止一次是打算留宿在咱们蘅芜院的,难道……你真准备守一辈子的活寡?你没听外面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话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上了哭腔。
我哑然,转而看向了天边零落的黄昏,聂寒山离开的背影是那么坚决。
外界的流言蜚语,我自是知道。
每逢节日相聚又或是宴请,我的到来总能迎来一波又一波含笑异样的目光。
当初誉满京城的太傅之女,如今是镇北王被迫娶回家的摆设和管家。
女子不似男儿天地广阔,这世道对女子也并不宽容。
即便我身为太傅之女也逃不开三纲五常。
只是我终究是不愿的。
“小姐!”
“琥珀。”我开口叫她,转身捧起她的脸,细心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知你是为我好,只是从大婚当日,他当众抛下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对他有更多的期待和指望,人终归是要为自己活的,外界人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即便没有他,你看我们这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可是……”
“我很好,值得被人珍重、被人厚爱,而不是挣扎在一个男人偶尔有之的怜悯中,我不屑。”
琥珀盯着我脸上的平静,瘪了嘴,到底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借着准备饭食逃一般地奔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叹气,心想要不养条狗,给她找些事情做,这样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几日后,庄子上送来了几条胖乎乎的小狗,顺带着还有几只断奶的小猫。
我挑了一只通身橘黄、四足雪白的小猫,将小狗交由了琥珀挑选。
琥珀抱着小白狗笑得灿烂。
我问她准备叫什么。
她笑眯眯地说道:“小姐,叫旺财好不好?这名字虽然有些俗气,可小时候我有只很喜欢的狗就叫旺财。”
我笑了笑,看她开心自然应允:“好,那这猫胖乎乎的就叫胖胖好了,以后这两只就都交给你了。”
“好。”
有了猫狗后,琥珀多了些事情,显然没那么唠叨了。
彩礼再多,也架不住芳园那边索取无度,尤其是当他们知晓是我在“补贴”时,更是各种巧立名目。
我也曾和聂寒山提过几句,既然他无所谓,那我也不再多费半点心思,给就给吧,反正用的也不是我的银子。
在管家又一次来跟我告饶账上无钱时,这次我没再让琥珀送银子过去,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账上无钱,那全府上下就一起节衣缩食吧。”
“包括芳园?”
“当然,除了柳姨娘的药之外,其他的能省则省,明白。”
管家有些犹疑:“这……那王爷那边。”
“我会告知王爷,管家不必担忧。”
听完我的话,管家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我看得出来,管家或许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没办法。
琥珀在一边逗着旺财玩,我把她叫了过来:“去把这两年的账簿都拿过来,尤其是给芳园单独记的那一本。”
“是。”琥珀弯了眼睛,笑得狡黠。
当初记这一本的时候,她或许就在期待这一幕了。
七天后,我坐在屋内的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雪狐毛毯小寐。
芳园的柳姨娘又一次“命悬一线”后,聂寒山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抽泣着的赵妈妈。
“来了。”
我听见屋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懒懒地坐起了身,看向了眼前的两人。
聂寒山面如冰霜,开口便是质问:“柔柔大病,为何要断她院中的供给?”
我瞥了一眼赵妈妈脸上的幸灾乐祸。
这两年下来,许是自觉得能拿捏住我,芳园的那位逐渐露出了原有的本性,在我面前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啊,这人还有两副面孔。
在聂寒山面前时,她柔弱无助,风吹就倒,在我面前生龙活虎得浑不像是个体弱多病之人,甚至还屡次暗偷偷嘲讽我:“正房夫人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独守空房。”
我微笑不语,并不将这些告知于聂寒山,并很期待将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心爱之人居然是这样一副嘴脸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面对着聂寒山的质问,我懒懒地拉开了盖在腿上的雪狐毛毯,施施然地说道:“账上没银子了。”
“夫人,老奴求您了,您开开恩放过姨娘吧。”赵妈妈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跟不要钱一般落了下来,“现已入冬,天气寒冷,姨娘身子本就不好,更是难熬,若是缺了补及,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听着赵妈妈倒打一耙的话,挑了挑眉,也没动怒,很平静地看着她的表演。
聂寒山冷冷地看着我:“夫人难道不给个解释吗?”
“解释自然是有的,王爷你可听好。账面上确实还有三千多两银子,但那是整个府一冬的用度,年节要到了,府里的下人要不要置办冬衣,要不要吃饭,还有送与各府的年礼需不需要置办?您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我不怪你。”
“但也不至于连抓药的银子都给不出来……”
“王爷别急,听我慢慢说,琥珀去把账本都拿出来。”我站起了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琥珀应声,带着笑进了屋开了箱子,将早就准备好的账本取了出来。
我翻开了芳园的那一本,笑道:“赵妈妈这求饶,话里话外都在斥责我薄待了柳姨娘,那咱们就看看是如何薄待的吧。”
“那就看上月的吧。十一月一日,支取现银一百五十两,购青花白蝶瓷瓶两个;十一月三日唤锦绣坊柳绣娘上门,新置狐皮大衣一件,锦绣裙装数件,合计八百五十两;十一月四日,采购上品血燕五斤,合计一百五十两……”
几乎是我每念一句,赵妈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念到最后,我也累了,干干脆脆地将账本递给了聂寒山让他自己看:“这里还有之前的,王爷尽可以看看。”
“柳姨娘的药,我可没让断过,我只是有些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供给才能让柳姨娘渡过难关?这新衣月月都做,年年都有,京城内的首饰铺子更是王府的座上宾,更不用说那芳园每日需十斤猪肉、五只活鸡、鲜鱼一等的吃食供给,我就好奇了,柳姨娘这么柔弱的身子,又怎么吃下去的?我只是断了新衣和首饰,削减了点吃食上的开销,赵妈妈就如此奔上门哭着指责我,又是为何?想来没了这些,柳姨娘是活不下去吧。”
说到这里,我看向了面色铁青的聂寒山,微笑着继续说道:“我知晓王爷对柳姨娘的疼爱,只是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是得过日子,若您坚持,要么您拿银子回来,要么妾身怕是当不起王府这个家,还请您一封休书给妾,少了妾,也能少些开销。”
聂寒山面如凝霜,一句话不说,安静地一页页翻完了账本,跟着又将其他账目看了一遍。
赵妈妈吓得腿脚发颤。
我不想再看后续,直接带着琥珀走了出去。
片刻后,我见聂寒山让人拿着账本,拂袖而去,身后还抓着瘫软了的赵妈妈。
“去,把府内的库房钥匙拿出来,给王爷送过去。”
“啊!”琥珀“呀”了一声。
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现在不交出去,什么时候交出去,难道还真拿我的嫁妆养王府吗?这个时候正是好机会,我也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以后我的嫁妆就只顾咱们这个院子。”
“哦哦哦,好好。”琥珀笑道。
4
钥匙送过去,没几天又被聂寒山亲自送了回来。
我端着一杯清茶端坐在桌前,将桌上的钥匙推了回去:“王爷这是何意?”
“夫人,此事是本王错了,芳园中诸人本王已经处置,今后府邸还得有劳夫人。”
我抿了一口茶,不发一言,心头却是讽刺。
你所谓的处置是什么,骂了柳姨娘几句?呵呵。
不过反正用的不是我的银子。
“妾身才疏学浅,怕是当不起王府这个家,也怕是会怠慢了柳姨娘。若是柳姨娘因为供给不足,伤了身子,妾身担不起责,还望王爷收回成命。”
“夫人……”聂寒山无奈了,“我已经将芳园彻底清理了一番,相信以后不会再有诸如此类的事情烦扰到夫人头上。”
我轻笑出声。
说这话那是骗谁,当谁是傻子吗?
那可是你的心肝宝贝,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真闹起来,你的心可会有一刻偏向我?
不过对于聂寒山回来,我也是早有预料,我看向了站在一侧的管家。
“妾身未进府之前,听闻府中也都是由柳姨娘照看,不若这样可好,将芳园从府中划分开来,取全府上下三分之一财政交由柳姨娘自行处置。妾身照顾不佳,赵妈妈如此心疼主子,相信会照顾好的,王爷看可好?”
“不行,这放在外面旁人该如何非议你?!”
“妾身不在乎,再说外界的流言蜚语也不差这一点,王爷若真为妾身着想,还不若直接答应下来。”我的口吻很冷,眼神挪开,也不再看他。
聂寒山哑言,沉默不语:“我知我对不起你。”
“既然知道对不起,那又要做?”我冷言反问,“若是遇到银钱不足,难道还要我拿钱出来贴补吗?我们绪家难道是亏欠镇北王府吗?!我自觉自己这个正房夫人已经做得够格了。”
此事本就不光彩,说出去也只会惹人笑话。
“本王已经训斥过柳姨娘了,今后必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铺张浪费,至于夫人贴补的部分,本王会一一补足给予夫人。”
“不必,只要王爷答应妾身的请求即可。”我一步不退地坚持。
门外突然传来了惊呼和叫喊声。
是柳姨娘。
丫鬟们也恐伤着她,阻拦不住,硬是让她闯了进来。
一进门,她便是痛哭着扑倒在地,深深地跪在了地上。
“王爷!王妃一切皆是妾的过错,还望王爷、王妃看着赵妈妈打小服侍妾的份上,放过赵妈妈吧。”
聂寒山的脸色铁青。
我冷笑了一声,抬了抬手:“来,赶紧把柳姨娘给扶起来,这天寒地冻,可别冻坏了身子。服侍的丫鬟,拖下去掌三十个嘴巴子。到底是怎么照顾的姨娘,出门怎么都不给披件大衣?这若是病了,姨娘难受,王爷也心疼。”
柳姨娘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绵裙,头发懒懒的,一脸的病容,而此刻屋外北风萧萧,立在廊下不一会便是会冻得瑟瑟发抖。
柳姨娘被我三言两语戳穿了心思,抬起头,用愤恨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消逝得很快,转而又变得凄楚起来,回身便是拉住了快要被拉走的丫鬟,急急地告饶道:“都是妾身一时心急,这才忘了,都是妾身的错,求王妃饶过小环吧。”
小环的脸色白得吓人,面无血色。
我没说话,只看向了聂寒山。
聂寒山的眼里流露了失望的神色,冷声道:“把柳姨娘扶起来,送回去,将小环带下去。”
柳姨娘难以置信地看着聂寒山,颤抖着声音喊了句:“王爷。”
聂寒山看了一眼她:“还不快点。”
我挥了挥手,示意了下。
柳姨娘似乎是被吓住了,刚来便是被人架走。
待人走后,屋子里清净起来。
我倒了杯水递到了聂寒山跟前:“王爷,现在可还坚持?”
聂寒山接过杯子,眼底写满了落寞。
见状我也不再隐瞒,直言不讳地说道:“王爷也是个明白人,相信也是懂得柳姨娘究竟为何如此?女人的嫉妒心不可调和,我与柳姨娘无论如何粉饰太平,也改变不了我与她本质上的对立,为了今后柳姨娘不再多病,王爷还是答应下来吧。”
“对不起。”聂寒山沉声说道。
我侧头不语。
“对不起”说多了,很恶心。
事后,芳园的开支彻底和王府分开,聂寒山指派了自己的心腹过去照看。
没了芳园这间氪金大户,王府的开支总算回到了正常范围。
有丫鬟过来汇报。
没了王府的供给,柳姨娘如今背地里同人做起了绸缎庄生意,借着王府的势,做得如火如荼。
我没理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时间又滑过了四年。
四年间,边境匈奴屡次犯事,聂寒山作为镇北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境,每年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待在京城。
成婚六年,却无子嗣,因此我受尽了京城里的闲言闲语。至于柳姨娘,虽然备受恩宠,却似乎是因为身体关系,难有子嗣。
太后娘娘屡次招我进宫,温言相劝,让我给聂寒山赶紧生个孩子。
聂家满门忠烈,现如今更是只余他一人,太后娘娘是他的姑母,自是心疼,于是当初才会借事由亲自指婚。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我和他会弄成现在这样。
战场上刀剑无眼,太后娘娘更是担心就此聂家绝后。
“微微,还在和寒山赌气?”太后娘娘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拍拂着,眼眸里写满了慈祥。
我低头:“如微不敢。”
“你们这已经成婚六年,至今还无子嗣,这可如何是好?”
“王爷事务繁忙,或许暂时顾及不到,如微福浅,此生想来与王爷是没这种缘分。”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夫妻之间的感情向来都是处出来的,我知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哀家也心疼着。”太后娘娘叹了口气,“寒山这孩子,打小就没了爹娘,年纪轻轻就进了军营,从来都是一股筋,在女人心思上向来琢磨不到,你莫与他多计较。”
“如微不敢,只是王爷所需的并不是我,有些事情终究强求不得。”我抬眸,话里带话地暗示了一番。
我的确不愿意。
我一直觉得孩子是夫妻之间情感的证明,我与聂寒山之间本无情分,又何必挣扎进去?
更何况若是有了孩子,怕是还得陷入无休止的麻烦中。
不过这话不能说,只能推在聂寒山身上。
太后娘娘想来也是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一道懿旨下来,我被派往了边疆照料王爷起居。
5
收拾东西时,琥珀一直都在叹气。
边境苦寒,又时时有刀锋剑刃,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然而我却有些兴奋。
能离开这枯燥无味的宅院,到外游览一番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即便得和聂寒山朝夕相处,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启程的那天,风和日丽。
哥哥骑着骏马前来送我。
“微微,过去后一切小心,切不可随意乱跑知道吗?”
“知道,哥你已经和爹爹娘亲叮嘱无数遍了,我知道了。”
我无奈地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过去后,见到王爷也别跟王爷置气,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本就辛苦,不论如何,爹爹和娘亲还是希望你们能有些感情。”
“哥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何时与他置过气?这几年我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哥哥叹了口气,瞪了我一眼:“你真当你那点心思,旁人都看不出来,你与王爷表面是夫妻,实则疏离得很。微微啊,哥哥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终究要与他相伴一生,难道还真准备一辈子孤苦伶仃守在你那间小院子里?趁着这个机会,和王爷好好相处,王爷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我抿了抿唇,近些日子以来,多有人过来劝我,似乎是觉得只要我主动,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般。
对此我表示不置可否。
聂寒山是个好人,他不喜像旁人那般三妻四妾,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一直信守着承诺。
被他所爱是幸福的。
可不被爱那就是不幸,而这样的命运是我嫁进来时,便有过的预料,非我所能改变的。
为了不被继续念叨,我微笑应付地答了句“是”。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边境。
一路向北,向北,一路变冷,变冷。
等到了聂寒山驻扎的浑阳城时,我已经披上了厚厚的银狐披风,但一下车还是被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聂寒山提前得到了消息,亲自来接我。
他一抬手便握住了我的手臂,拉着我进了府门,周围一堆跟着他征战多年的下属,在边上起哄似的喊着“嫂子”。
我对他们也并不陌生,他们回京时,一般都是由我接待他们。
这些年里,我和聂寒山关系算不上差,也算不上好,认真说来,应该算是聊得来的朋友。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大娘端着杯热茶就迎了上来:“夫人。”
聂寒山说道:“这是王婶,本地人,要是有什么缺的都可以找她。”
“好,让人先把我带来的东西都收拾收拾,眼看着就要年节了,晚点咱们好好吃一顿。”我微笑道。
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我却是没有半点的生疏,略坐着休息了一会便开始整理家务。
聂寒山陪了我一会,一件军务就把他给叫了出去。
直到晚间才回。
我吩咐人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锅子。
聂寒山陪着他的那些兄弟在前院吃得热火朝天,我带着琥珀在里间,屏退了其他伺候的人。
“小姐,这羊肉真好吃。”
“北疆的山地羊本就是贡品之一,肉质细腻且不含膻味,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
我塞了一口羊肉进嘴,好吃得弯起了眼睛。
聂寒山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琥珀见状连忙站了起来,嘴上的麻酱都还没有擦干净:“王……王爷。”
我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军营有宵禁,从这里回去有些远。”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我抬筷子示意了下。
聂寒山没拒绝,直接在桌前坐了下来。
我挥了挥手,让琥珀再换了一锅。
聂寒山抬筷子,慢慢吃着:“岳母怎么样?听说前段时间受了风寒。”
“已经好全了,丫鬟照顾得很精心,现在已经可以在花园里溜达了。”
“那就好。”
我夹了块萝卜进嘴:“王爷在边境过得可好?”
聂寒山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时候,你其实不应该来。冬季本就天寒地冻,草原上的匈奴没有过冬的粮食和皮毛更是经常南下骚扰,边境苦寒也没什么好玩的。”
“最近匈奴犯边特别频繁吗?”
“现在还不算多,还没有到最严苛的时候,等下个月彻底入冬,鹅毛大雪下起来,就该他们行动了。”
聂寒山垂下眼帘,说得很平静,但声音里透着股冷冽。作为镇守边境的大将军,他身上的担子极重。
我也知道我现在不应该来,只是嘛……
“太后娘娘之命,我总归不好违背,认真算算,王爷也有两年没回京过年了,太后娘娘也很惦念您,今年看样子又是回不去,担心您在边境吃住得不好,这才派了我过来。”
虽然太后娘娘的意思绝不止这些,不过她既然没直接明说,那我也就乐得装糊涂。
“我在边境待惯了,这里不比京城,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生病了。”聂寒山舀了一碗羊肉汤,一口气喝完,鼻尖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妾身知道,王爷辛苦了。”
等到桌上的饭食都撤下去,已是深夜。
琥珀在隔间备了水,我进去洗漱,没多久便听到屋外传来喧闹声,声音缥缈像是从远处而来,呼呼喝喝极其可怖。
“琥珀!琥珀!出什么事了?”
我起身从浴桶里站起来,扭头朝着窗外喊去。
琥珀的声音没传进来,但倒是那个叫作王婶的女人立在了浴房门前。
“夫人无需惊慌,是北边的匈奴又在南下挑衅了,王爷已经过去军营了,放心吧,他们攻不进来的。”
听完后,我又坐回了浴桶里,天气寒冷,才从温暖的水里离开一会,便觉得皮肤发寒:“这样的事情,频繁吗?”
“不算多,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回,有镇北军在,不妨事的,夫人,需要加热水吗?”
“加吧。”我揽了揽头发。
又添了一次热水,等泡完澡后,琥珀递进来柔软的棉帕,我擦干净身上的水,裹着棉袍直接缩到了床上。
屋子里已经点了炭,但相比较于京城,北疆刺骨的寒意更胜一筹。
“琥珀,你刚去那里了?怎么叫都不见人?”
琥珀递了杯热水过来给我捧着:“小姐,我听外间的喧闹声,急着去打听消息了。小姐别怕,没事的,王爷已经过去了,城里很安全的,那些匈奴攻不进来。”
“嗯。”我喝了口热水,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那他……还回来吗?”
“应该不了吧,我听府里的丫鬟说,一般这个时候,王爷都会驻扎在军营里,正是因为有王爷在,城里的百姓才能睡得这么安心。”
“嗯。”我垂下眼帘,将水杯递了回去,“好了,琥珀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小姐,要不要今晚我陪你?”琥珀犹豫了下,开口问道。
“不用。”我摇了摇头,举头四望,屋子很大,摆设却是极为简单,一桌四方凳子,靠墙放着书桌和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旁边的大开口的青花瓶里插着几把宝剑,一个柜子立在边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和京都的奢华天壤之别。
就在这里,聂寒山居住了十年之久。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你出去吧。”
在我的坚持下,琥珀到底还是出去了,只在临走前,匆匆留下了一句:“小姐,我就在门外,有事你叫我。”
“不用,你去睡你的。”
等她走后,我踩着厚实的棉靴裹着棉袍,从床上下来,走到了书架前。
我生性爱书,在家的时候便是如此。此刻见到了这满书架的书,自然是有些欣喜。
聂寒山同意我居住在这里,也不介意我看。
书架上大部分都是些兵法谋略之类的书籍,小部分是农学水利,另外还有些是诗集与游记、故事、琴谱……类型很丰富。
我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了一眼。
书籍里掉出来了一朵被压扁了的干燥的小花,我捡了起来,淡紫色的小花落在白皙的掌心里,精致可爱。
我莞尔一笑,将小花又放了回去。
接着翻开,这是一本讲军事谋篇布局的书,原本应该是异常晦涩的内容,作者很有意思地用了很多小故事串联起来,看起来倒也是并不枯燥。
而旁边还有不少聂寒山的批注,比起他严肃冷清的外表,书里的他显露出的性格明显可爱活泼了许多。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他年少时写的,笔迹稍显稚嫩。
在本书的末尾,我注意到了一行笔迹深刻的小字——
吾愿以平生之年岁,护得大夏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终生不渝。
我轻轻地抚摸着这行字,笔迹入木三分,可见当时所写之人的心情。
聂家世代多忠骨,以鲜血铺就这安稳盛世,聂寒山作为聂家最后的传承者,也不负他祖辈的威名。
大夏朝现如今能这般安定,一半来自他的厮杀和镇守。
他是匈奴眼中鲜血遍地的杀神,也是大夏朝声名赫赫的镇北王。
少女春心动,又何尝不恋慕英雄?
在指婚前,听多了传说的我也不得不承认,同旁人一般,我是动过芳心的。
只可惜,他很好,却不是良配。
甚至我连一句和离都难以出口。
当初陛下驳斥父亲的上书,只用了一句话:“寒山孤寡,聂家如今只余他一人,爱卿可还记得当年聂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父亲哑然,再不可多说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年轻时,父亲曾经奉命去边疆任职,意外被匈奴围困时,是聂老将军带着人杀进来,救出了父亲,但聂老将军也因此身上伤了好几刀,伤了身子,后来去世,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我如今是在还债,想着太后娘娘的期盼,我只觉得头疼。
站在窗前,今夜无云,天上的月亮依旧明亮。
身处北疆和京都似乎没什么两样,但的确隐隐有些不同了。
一夜无眠。
聂寒山去军营后,并没有回来,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昨夜聂寒山带队抓住了一百多个南下的匈奴人,其中似乎还有个王子之类的重要人物,现在都被关在城内的大牢内,只怕得忙上好几天。
这些都不是我能管的。
花了一天的时间理清楚了这座宅院的事情后,第二天我带着琥珀出了府门。
北疆民风彪悍,比之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女子抛头露脸、出门经商在这里并不算什么稀奇。
我去掉了遮面的毡帽,带着琥珀和王婶坦然地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幸福和安定。
羊肉包子热气腾腾,散发出的油香味蒸进了面皮里,看上去异常美味。
我拉着琥珀就过去排队,在人堆里听着众人议论着聂寒山和前日夜里的匈奴之事。
浑阳城的百姓话里话外都是对聂寒山的推崇和敬重,与有荣焉。
琥珀眼睛亮亮地扯我的袖子,下巴扬得高高的,不论怎么说,就聂寒山的成就而言,也确实值得骄傲。
等到了我们时,琥珀要了三个羊肉包,卖包子的小贩看了我们一眼,连着往袋子里塞了七八个包子,一直到装不下才塞到了琥珀的怀里。
琥珀瞪大了眼,抱着装着包子的纸袋有些手足无措,张口便是怒道:“小哥你这是做什么?!强买强卖吗?!我们不过只要了三个,你塞这么多给我干吗?!”
“没有,没有。”卖包子的小哥眼见着就急了,连连摆手,“这包子不要钱,是不要钱的。”
“不要钱?”我讶异地问道,“为何?”
“夫人可是来自镇北王府?可是镇北王王妃?”
“是。”
“那就没问题的了。”小哥笑了起来,“夫人啊,您来吃我的包子,那是小的荣幸,咱们这浑阳城要不是有王爷和镇北军在,早不知道被那些匈奴人蹂躏成什么样了,这收谁的钱,也不能收您的钱啊。”
“欢迎您到浑阳城来。”
“这……”我哑然失笑,“这哪能行?都是做小本买卖的,怎么也不能让你吃亏。琥珀!”
琥珀听明白了这一遭,连忙便是要从怀里掏钱出来。
边上原本不清楚原委的人,此刻听完了包子小哥的话后,也都悉数围了过来,目光热切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很少被人这么看过,我一时间很有些不适应。
王婶和琥珀连忙将我护在身后。
凑过来的姑娘和大娘们,此刻也开始热情地劝我。
“这就是王妃吗?真漂亮。”
“看这皮肤好白啊,好嫩,王妃娘娘收下吧,这怎么能收您的钱?”
“收下吧,收下吧,王妃娘娘。”
……
周遭人的热情超乎了我的想象,肉眼可见地还有其他的小贩收了东西,凑了过来,要把他们认为最好的吃食递给我。
脸上写满了真诚,他们这样的行为无关于谄媚,也无关于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有的只是感谢而已。
而我在一刻,也算是彻底理解了聂寒山在浑阳城内的名声究竟是有多好。
琥珀和王婶的怀里几乎都快被东西塞满了,还好王婶算是有经验了,提前让人偷着跟在我们身后,这才算是救下了我们。
我被派来的侍卫围在中间,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淳朴热情的脸,郑重地理了理裙摆,扬声说道:“大家不要挤,不要挤!注意小孩!注意安全!”
见人群仍旧拥挤混乱,忍不住再提了提声音:“大家安静,安静,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琥珀也帮着我喊,又是几分钟后人群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了,一群人用着真诚灼热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
我轻咳了一声,平复了下内心慌忙凌乱的情绪,不紧不慢地道:“诸位对王爷的感激和敬重,如微知晓,心意我替我夫收下,但东西请收回,保家卫国是军人职责所在,也正是有诸位在背后支持,我大夏朝方能御敌于外。如微感激大家的支持,我替我夫拜谢诸位。”
说完,双手搁置于腰间,礼节端庄地行了一礼。
人群中突然闪出了几声喝彩声,连带着还有几道马蹄声。
众人回望,骑着高头大马的聂寒山从远处缓缓而来。
“镇北王!”
“王爷来了!”
……
我循声望去,见他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聂寒山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和周围的侍卫吩咐了几句后,迈步朝着我走了过来。
人群顺势从中间散开。
“多谢诸位好意,本王收下了,都散了吧,别吓着我夫人了,今儿个天气不错,别都围在这里了。”
聂寒山说完,一把牵住了我的手,一路牵到了白雪前。
这是聂寒山的爱马,轻易不让人碰。
白雪侧头用大大的眼睛看我,鼻子蹭了蹭,我摸了摸它的头。
下一秒便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聂寒山抱上了马。
下一刻他也翻了上来,搂着我的腰催动着马匹往前走。
我被吓了一跳,周围爆发出了一阵调侃的嬉笑。
像这种男女同乘之类的事情,在京城是万万不可的,但看在北疆,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别怕,他们没什么恶意。”聂寒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只是对我感到好奇而已。”
我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裙摆,身子往前挪了挪,尽力地想要和他隔开些距离,只是马背本就不大,即便再如何坚持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即便已经成婚,但我从未与一个男子有过如此这般亲近的时候,不由得面红耳赤。
6
终于到了府门前,聂寒山顺势抱我下马。
我慌忙倒退了几步,抬手不自在地理了理鬓角:“多谢。”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手上的缰绳扔给了身后跟着的亲兵。
“我饿了,有吃的吗?我想吃饺子。”
“马上。”我连忙应声。
聂寒山不喜人伺候,府里基本也没什么下人,日常负责饮食的王婶被甩在身后,而我过来也没带什么人。
琥珀脚步快,紧赶慢赶地回来后也是气喘吁吁。
我穿上了围裙,拿了个小凳子给她,让她坐着帮忙洗菜,自顾自地揉起了面团。
京城中的大户千金有下人伺候,自是不必下厨,甚至不少人以下厨为耻,觉得那种烟火气会熏黄她保养得宜的脸颊。
只是在我家有些不同。
娘亲极喜欢下厨,尤其是做给爹爹吃,她说她喜欢看爹爹吃她做的东西的样子,她觉得很幸福。
我儿时趴在灶台边上,看着被热气熏红的娘亲脸颊,觉得此刻的她比起琳琅满翠时更美。
“小姐好了。”琥珀歇了一会说道。
“好,帮我剁下馅料。”
边境多羊肉,我想着他怕是吃腻了,又拿了条猪肉出来,混着白菜包了两样味道,用羊骨熬的汤底。
等饺子出锅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我带着琥珀送饺子过去。
聂寒山正歪在卧房里休息,连衣服都没有脱。
我进门时,他也没醒。
琥珀将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
我挥了挥手,示意让她出去。
琥珀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乖巧地退了出去。
我走了过去,站在床边凝视着他疲惫的脸。
容颜依旧,整个人却像是颓了不少,下巴处冒出了薄薄的胡茬,眼底还泛着青。
看得出来,他这两天只怕是没怎么休息。
虽然我们之间有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京城中不少人都觉得他对我不起,可此刻我似乎也说不出什么埋怨以及责怪的话来。
我和大夏朝内那么多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起居,也都是因为有人站在我们身前拦下了刀光剑影。
我垂下眼帘,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王爷,王爷,饺子好了。”
床上的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带着些混沌,但转眼便是清明起来。
“啊!好。”
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一抬眼便望见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他走了过去,用筷子塞了一个进嘴,眸光一转看向了我:“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
在京都的时候,我们也曾一道过年,我也下过厨,除了给爹娘送回去的部分,剩下的大多都进了他的肚子。
他不喜浪费,自然都是清楚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碗热气腾腾的羊骨萝卜汤给他:“听说抓住了个关键人物,现如今怎么样了?”
“嗯,是完颜最受宠的小儿子卓沙,现已经快马加鞭回京禀告了,这些日子你在家多注意一点,我派人过来守着院子,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完颜那边或许会有动作。”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知道聂寒山能吃,饺子做的分量足够多,我抬了筷子也跟着慢慢吃着。
“辛苦了。”
“不辛苦,希望今年浑阳城的大家能过个好年吧。”聂寒山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地,口吻里出现了些疲惫之色。
“那就看咱们陛下最后能和完颜谈成什么样了,这个叫作卓沙的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我抬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给他。
“匈奴和中原不同,每一代大汗都是踩着兄弟的头骨上去的,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想法,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我不看好。”聂寒山摇头。
“咱们说是文明,但也不过是披上一层伪装的皮罢了。”我讥诮了一句。
聂寒山顿了顿,提了提声音:“微微慎言!”
我这才惊觉自己失语,眼神闪烁了下,但转眼还是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聂寒山凝着眉,看我。
“知道了。”我低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沉凝片刻后开口说道:“微微,你不用担心,本王确实很多地方对你不起,但只要本王还在,必定能护得你与绪家无忧。”
我凝神,抿唇,眸色开始变得柔软起来:“我信,多谢王爷。”
聂寒山没再说其他的,快速吃完了剩下的饺子后,自顾自地进了浴室快速洗浴,没一会便在床上睡熟了过去。
我看了他一会,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
几年下来,我们不是夫妻,却是朋友。
世人都说匈奴上位之途野蛮凶残,但大夏朝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又沾染了多少血腥。
陛下近来身体欠佳不是秘密,连带着身下的皇子也都蠢蠢欲动。
而作为太子太傅的我父亲天然便是站了队,挣扎在风云之中不得脱身,而父亲自古以来忠君爱国的思想,也让他不得退。
现在想想,陛下当初竭力一定要将我嫁给聂寒山也未必不是在为太子铺路。
我是镇北王的王妃,天然地便将聂寒山绑上了太子的战车。
自古兵权里出政权,手里握着枪杆子的人说话的分量终归是要比旁人更重。
战无不胜的镇北军是聂寒山的嫡系,只听从他一人,异常畸形的形式,但却因为这样别扭的环境而幸存了下来。
或许陛下选择我,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看透了我和聂寒山的性子,一个不愿委身,一个不愿强行。
聂家或许从聂寒山之后,再无后人。
7
聂寒山没在府中歇几天,便又回了军营,只偶尔才回来待上几日。
似乎是担心我在府中无聊,接二连三地来了不少军官的夫人上门拜访。
她们都是北疆人,生性爽朗大方,最开始相处时有些拘谨,混熟了之后,都悉数放开了性子,我与她们之间相处得也很和谐。
北疆苦寒,本也没什么好玩的,在府中待久了也觉无聊。
但这无聊的日子也未必不好。
某一日,我与诸位夫人在府中做些针线,我手上拿着一双给聂寒山做的还未完工的新鞋。
旁人都做,我也不好免俗。
正在刺绣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叫声。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见琥珀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出……事了!”
“别慌!什么事?!”我心头一沉,厉声喝道。琥珀跟了我这么多年,除了那年我高烧不退,我几乎很少从她脸上看到如此害怕和惊恐的表情。
“王爷……王爷出事了!”琥珀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屋子。
我站起了身,将手上的新鞋拍到桌上,扶着她,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了解了全貌。
皇宫来信,要将完颜最受宠的小儿子卓沙押回京都候审,今日便是聂寒山拟定的出发之日,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半道上冒出了数百匈奴劫囚,听逃回来的人说遍地都是血,兵营已经派人去寻,现如今生死未卜。
此次送囚犯入京中,也有在场夫人的丈夫,听完便有人惊慌地坐到了地上,两眼慌乱,不知所措。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王妃、王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别慌,别慌,我们要对王爷他们有信心,没事的,我们这里不能乱。”我厉声说道,顺带着让人将跌倒在地上的夫人扶起来。
我看向琥珀,咬着牙问道:“这件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琥珀抹了抹脸上的泪:“我……我不知道。”
“让王妈过来见我。”
话音未落,王妈的身影从外间闪了进来:“夫人。”
“此事目前只有军营里的几位大人知道,其他的也就是现如今府里的这些人了。”
“我知道了,封锁消息,在得到王爷真实消息之前,切不可引起城中百姓慌乱,另外让城门口的士兵加大对进出城人的筛查,必要时封锁城门,且不可让奸细于城中散布谣言,生乱。”
“是。”王妈利落答道。
我说完又看向了屋中的夫人们,先是微笑着宽慰了几句后,紧跟着紧紧盯着她们的眼睛嘱咐道:“王爷和众将领没事,他们只是有事临时远行几天,还望诸位夫人以大局为重。”
在场的夫人也没几个傻子,且北疆女人一贯多坚强,先前也不过是担心则乱,此刻冷静下来,也是咬牙点了点头。
或许正是因为不怎么爱,所以我才能是众人中最快冷静下来的那个。
聂寒山出事了啊!
这可真是突然。
送走了诸位夫人,我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琥珀在外敲门。
“小姐,吃饭了。”
不管如何,日子终归是要过的。
想起前几天我还在和聂寒山商议,在北疆的这个年该如何过,没想到现在居然就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剩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了出去,当下需要注意的事情绝不是这些。
我走了出去,勉强自己吃完了饭,紧跟着又派了王妈出去打探消息。
半夜里,得到的消息却并不如何好。
军营里派出的人在河边捡到了王爷断裂的佩剑,河边还带着大片的鲜血,像是受了伤,却又不得不跳河求生。
且不说身上的伤口,就这大冬天的进入冰河,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琥珀心急,在房间里陪我。
我在屋子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两把匕首,塞了一把到她的手里。
接过匕首的时候,琥珀的手都在抖:“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顺势将另一柄塞进了袖子里:“现在不太平,给你拿着防身,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琥珀脸色一白,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发着颤地说道:“奴婢知道。”
我看她吓成这样,忍不住抱了抱她:“琥珀别怕,事情也未必会糟糕成那个样子。”
“我们还是得对王爷有信心才是,毕竟他在边疆和匈奴为敌这么多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咱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帮他稳定好后方。”
我拍着她的背脊,在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也不知从何时起,聂寒山遇袭的事情泄露了出去。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态越演越烈,城中的官员几度辟谣,但聂寒山经久没有出现是事实,军营里人心浮动。
与此同时,城外的匈奴也开始蠢蠢欲动,日日夜夜在外传播聂寒山已经逝去的消息。
聂寒山之北疆百姓就像是天,而如今天塌了。
我曾偷摸摸地出去看过,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面露悲戚和惶恐,一方面不肯相信聂寒山去世的消息,一方面又不得不怀疑。
我曾经在酒肆里看过一个游商因为出言不逊,被北疆百姓殴打。
众人的情绪就像是被浇上了油的柴堆,只需要一点火苗便可以被点燃。
谁也不清楚,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来。
“小姐,京城来人了,现正在府里等您。”琥珀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扭头上了马车。
8
来人我并不陌生,是宫里太后娘娘的亲信,何大监。
许多次我入宫见太后娘娘,都是由他接待的我。
“王妃娘娘,老奴此次过来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接您回京。”
“回京?这个时候?!”我坐在首座上,微皱起了眉头,一扬手便示意琥珀给何大监上茶。
北疆这边不产茶,也不喜喝茶,我对茶也没什么爱好,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点,早已经在待客时用完了,现在府里的也只是从外面买的,品质一般。
何大监作为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也是吃惯了好茶,此刻只是略微沾了沾唇就放了下来。
意料之中,我也不在意,只等着何大监开口。
“是,王爷的事情很让人痛心,眼下这边疆不太平,太后娘娘在宫中很担心您的安危,您再待在这边疆也无济于事,这大雪还没有下下来,正好赶路。”
“何大监这话就说得岔了,王爷如今虽说渺无音讯,但终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时浑阳城正值人心浮动之际,北部的匈奴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我作为镇北王王妃若是擅自逃回京城,又当置全城的百姓如何?”我摇头拒绝。
“王妃娘娘,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您还是得为京城中的爹娘考量考量。”
“何大监私下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吗?”我蹙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确实这些天下来,城中的风声不好,隐约间多有风雨欲来之势。
“这个……”他支支吾吾。
我来了气,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和:“都这个时候,何大监是还要瞒我?”
他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说道:“据可靠消息传,完颜正在整合匈奴大军,意于五日后南下,为保城中百姓稳定,此事绝密,王妃娘娘您还是跟老奴走吧。”
我恍惚了下,心跳如鼓,手上的茶盏都近乎有些握不太住,强硬地咬了一口舌尖,这才镇定下来,紧张地发问:“此事当真?!”
“当真,否则老奴又何必风尘仆仆地过来?”何大监面露难色。
我垂下眼帘:“辛苦何大监了。”
“那王妃娘娘事不宜迟,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就跟老奴走吧。”何大监说完便是站了起来。
我缓了口气,抬手叫了琥珀:“何大监舟车劳顿,安排下去休息,此事容我思虑片刻。”
大抵是看我脸色不好,他也没有继续坚持,跟着琥珀就到前院歇息去了。
琥珀送走了他,扭身便神色不虞地快步走了回来,合上了房门后,急声说道:“小姐,咱们走吗?”
我抬手将她按坐到了凳子上,沉着脸端着杯热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这马上就要打仗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要真出了什么事,那帮野蛮人可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王妃,被抓了甚至还会比死了更难受。”琥珀急了。
“安心,没那么严重,即便没了聂寒山,我们也要相信镇北军,更何况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了些,你说何大监年纪也不轻了,整日里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就算是要派人来,也不该是他?而且太后娘娘啊,也未必真的那么关心我,不是吗?若是聂寒山真死了,依照她老人家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我给他陪葬才是,又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接我回去?”我笑了一下,眼眸深了起来。
琥珀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他来这里是为什么?”
“不知道,总之先把人给留下来吧。”
“怎么留?”
“何大监年老体弱,北疆苦寒,身体终归会有些不适。”我看了琥珀一眼。
虽然这么做有些卑鄙,可是我心头的不安,让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琥珀自然是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那你觉得何大监说的匈奴南下是真的吗?”
“真的吧,你没发现近些日子来咱们府邸的夫人越发频繁了吗?不管如何,提前做好准备终归不会错的。”我低声沉吟,搁置在怀中的匕首硌得皮肉生疼。
第二日,何大监便因为琥珀亲手送过去的汤,虚弱地病倒在床,回京的事情就这么拖延下来,而他带来的人,我也吩咐聂寒山留给我的人把他们悉数囚禁了起来。
或许是我从前伪装得太好,才不会有人怀疑我会做这样的事情,然而事实上,我会的。
我没有那么的风光霁月,为了消除内心的不安,我可以做任何事。
匈奴南下攻城不是在何大监说的五天后,而是推辞了两天。
彼时的镇北军大部队悉数被假消息骗走,只留下了小部分军队守城。
城内的王副将反应及时,这才没让匈奴大军进了城,但同时也付出了异常惨烈的代价,城内的北街化作了一片火海,医馆医师彻夜未眠地抢救,呼号声遍野。
我没受过军事训练,只庆幸年少时学过些医术,挽了袖子便加入到了医馆抢救伤员当中。
城内的百姓此刻但凡是能动的,都悉数加入了守城的队伍中,但伤者太多,医师终归是不够的,我连着忙了三天,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累得头晕目眩时被一双手臂接住,扶到了旁边坐了下来。
一杯热水递了上来。
我抬头一望,身着一身红色铠甲的王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原以为你会跑路的。”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看了看周围还在源源不断送过来的伤员,苦涩一笑:“我能去那儿?”
“那个何大监不就是来接你的吗?”
“哦,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估计没一两个月爬不起来。”
我讥诮地说着,这件事在城内如今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事,我能很明显感觉到城内百姓看待我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更加敬重。
之前或许是因为我是聂寒山的夫人,现在则是因为我这个人。
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战事将起,我这个打小在京城里被娇惯长大的小姐,居然不仅没跑,甚至还在医馆里和他们并肩作战。
王夫人听完此话,大笑了起来:“如微你真是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就说嘛,寒山的眼光果然没错。”
我眉间微蹙,心下有些讶异,但还没来得及多问。
前方战事吃紧,王夫人一听传号便立马奔了过去,她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武,抵御外敌上,比我更派得上用场些。
琥珀悄悄挪到了我的身边,带着哭腔说道:“小姐,怎么办啊?药不够了,最多还能再管三天,镇北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我头晕了一下,努力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嗯,别声张,晚点我再想想办法。”
“嗯。”
三日后,镇北军依旧没有回来,可城中的伤药已快用尽,看着躺在医馆地上呻吟只能等死的伤员,我咬了咬牙。
“琥珀,叫人跟我走。”
“小姐,去哪儿?”
“去找药?”我抽出了怀里的匕首,刀身反射着日光,寒光毕现。
一听是去找药,医馆里除了走不掉的医师和医女,但凡是还能动的人都跟上了我的脚步。
穿过和光大道,我带着人来到了何府。
漆黑色的大门紧闭,府前匾额上的“何府”两字红得刺眼。
我眯眼看了看,让人上前敲门。
何府是城中做皮毛生意的大户,不少子弟都在镇北军中任职,但极少人知道何府背地里还同善北堂合作,经营着药草生意。
我之所以知道,一方面是因为来之前特意利用京城里的关系提前看过了边疆的势力分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何府的小姐那段时间为了讨好我,经常和其他夫人过来看我,闲聊中,无意被我套出了话。
这些日子,何府虽然出钱出力不少,但我清楚他们拿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先礼后兵,若是他们不乐意,我也只能采取些旁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府门没敲多久,门内门房的脑袋便冒了出来,见这阵仗,吓了一大跳,更尤其是看见满身带血、脏污不堪的我,更是瞪大了眼睛。
“让何老爷出来见本王妃。”我没想理他,直接发话道。
因为这段日子说了太多的话,我的声音沙哑,努力提着声才能让人听清楚。
门房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奔了进去。
我挥了挥手,让人直接将门给推了开来。
片刻后,何老爷衣着凌乱地从府内奔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夫人、小妾和女儿们。
“不知王妃驾到,有失远迎,不知王妃这么大张旗鼓带着人过来所为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很重要,城中伤员药材告急,希望何老爷替城里的大户们做下表率,支援一些。”伤员还在等着,我没时间跟他废话,只希望他能好好配合。
“这……”何老爷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转而苦笑,“王妃,实在不是老奴不愿,实在是我何家是做皮毛生意的,不是药店,仅剩的那点药材也都悉数送过去了,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冷笑了一声,也烦了,挥了挥手示意人进门搜。
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一听我是过去要药的,陆陆续续地也跟了上来,此刻聚集在府外的人数目众多。
何老爷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厉声说道:“王妃你这是做什么?是要抄家,私闯民宅吗?我何家为北疆抛头颅洒热血,死了不知多少儿郎,王妃你这是要让北疆军民寒心吗?!”
话说到这里,正准备进门的人犹豫了下。
我哑着嗓子笑了几声:“去吧,若是要罚,一应罪过由本王妃一力承担。”
说完又看向了瞪大了眼睛的何老爷,讥笑道:“你所谓的抛头颅洒热血,是死了几个庶出的子弟?这些年你在军备上赚得还不够多吗?大家都是明白人,别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告诉你,何田,若是浑阳城破,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速度!你们多耽误一刻,就会多死一个人!”
面对何老爷的狰狞嘴脸,我不再看他,只催促道。
百姓们不再犹豫,几番搜索,最终在我持刀逼迫下,逼着何老爷的独子吐露了藏匿药材的地点。
大批的药材整齐地码放在地下室里,一时间群情激奋,众人越看何老爷一家越发不顺眼,有伤者的家人红了眼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啃骨吸髓。
我拦下了他们。
为了避免何老爷等人生事,我让人把他们都关了起来,每天几碗米粥保持着饿不死也就算了。
有了这批药材,医馆的运转总算维持了下来。
我持笔写了几封信,派遣琥珀给城中的另几家大户送了过去。
我不清楚他们的情况,但就算是病急乱投医,我也做了。
没几天又有一批药材连带着米粮送了过来。
9
王夫人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库房里的存货。
她看我的眼神复杂:“微微,你真敢?”
我回头,看向她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手上的笔不停:“为何不敢?”
“我是当朝太傅之女,我父亲是帝师,我兄长是执掌一国钱粮户部尚书,我夫是镇北大将军、声名赫赫的镇北王,凭何不敢?!”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回去,旁人该如何看你?镇北王妃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世人可不会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你抢的那几家,世世代代都在北疆扎根,势力庞大。”王夫人咧了咧嘴,露出了个苦笑。
“我不知道旁人该如何看我,我只知道城里每天都在死人。王阳彩,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连杀鸡都没见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战士们已经流了血,别再让他们流泪。比起其他,我觉得让他们尽可能地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那些还将药材藏着掖着的大户,你让我怎么想?浑阳城困,他们此种行径,形同通敌!否则我实在没办法解释他们的作为,若城破了,药材和粮食留着干什么?”
我冷着一双眸子,定定地看向了她,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是聂寒山不在,你们就准备跑了。”
王夫人脸色白了一瞬,眼神闪烁了下,沉默片刻后,苦笑了下。
“不愧是誉满京城的太傅之女,真敏锐。”
我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等她说话。
“镇北军已经不是从前的镇北军了,聂家现如今只剩下了寒山一个,且无子嗣。”
听到“子嗣”二字,我眉尖一挑,有些不虞。
王夫人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人人都有野心和欲望,他在时,凭借着威望尚且还能压制得住,可他现如今沦落不知何处,人心自然就散了。北疆常年打仗,军队内部也分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谁都想过安逸、没有纷争的日子,可偏偏一直在承受流离和失去亲人痛苦的都是我们北疆人,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匈奴,但京城里的那位陛下啊,却总在最后关头撤回。”
“你知道为什么吗?说是户部吃紧,无银两供应。”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修宫殿、办宴席就有银子,轮到打仗就没银子了。你知道吗?宫中的一场宴会之靡费花销,足以让一个营的战士足足吃饱一个月的肚子。凭什么?!凭什么一直都是我们?!明明可以靠银子解决的事情,需要我们一代代拿命去拼,京都的人享受着炭火之温,抱怨着冬日无蔬菜瓜果时,我们北疆人却只能啃着冷硬的馍馍,到最后就连这点还被称为施舍,这让我们何以平心?”
她的话说得平静,我听得出来里面带着的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回忆着京城的风光和我在此的所见所闻,我哑口,只能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他们的行为和陛下又有什么差别?说到底最后承受一切的还是最底层的百姓,你今天可以站在我面前说这些,但他们不能,他们只能躺在地上用着一双渴求的眼睛看我,即便是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
“朝政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做我眼前能看到的事情,王阳彩,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去休息下吧。”
我唤来了琥珀,扶着她离开,握着笔沉默地在库房里站了许久,一滴墨滴在了账簿上,黑得如同黑夜。
浑阳城快守不住了。
城楼上的血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起初的时候还有人略微做些清理,到如今谁也顾不上了,但凡是能爬得动的人都悉数上了城楼,尸体从楼顶沿着楼梯一路堆砌,有匈奴的,更多的还是城内百姓。
崩裂的刀剑像是长在城楼上的碎花,火光遥遥地从城门口映射过来,呼喊声震耳。
医馆里,琥珀紧张地抓紧了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喊道;“小姐!走吧,咱们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仁至义尽了,走吧!”
我回头,医馆里裹着纱布的伤员正齐刷刷地睁着眼睛看着我,其中不乏因为医馆实在缺人过来帮忙的孩子。
琥珀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太安静了,在场的众人都听得清楚。
“王妃姐姐……是城破了吗?”人群中有个小男孩趴在母亲身边颤抖着声音问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了哭声,期期艾艾压在我的心头,沉重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受伤躺在地上的士兵沉默了一会,突然间纷纷挣扎着撑着站了起来,蹒跚着过去抓紧了搁置在一旁的刀剑,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出血。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勉强地对着我露出了个笑:“王妃娘娘,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王妃,您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您走吧。”
“是,走吧。”
……
我看着医馆里那一张张淳朴的面庞,此刻甚至都还在笑着安慰我,心下震动,一时间百感交集,几近落泪。
何德何能,我竟然能受如此礼遇与恩情?
他们是北疆人,是被京都嘲讽为边境蛮子的人,可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却是没有抱怨、积极生活的磅礴生命力,是为了家园可以献出一切的决心。
都说北疆人性子冷硬如石,可此刻在我眼里,京都那些安坐于室内,笙歌曼舞的高官大户才是真的冷硬。
我往前迈了几步,抬手从阿宝手里拿过了一柄利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乖,你还小。”
阿宝是医馆何医师的儿子,今年才不过十岁,整日里就喜欢追在我身后喊“姐姐”。
“琥珀。”
“小姐,我……在。”琥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泪啪地下来了,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医馆内凡十二岁以下悉数退避,琥珀带他们走。”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姐姐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娘娘在一起!”阿宝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泪流满面地说道。
医馆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哭声。
“听话!你们的叔叔伯伯都为了这座城而死,你们是浑阳城最后的血脉,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下来明白吗?”我厉声道。
“阿宝,你平时就是孩子王,姐姐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着弟弟妹妹活下来。”
阿宝瘪着嘴,努力压抑着哭声。
何医师夫妇也走了过来,眷恋地摸了摸阿宝的脑袋:“孩子,我们北疆男儿坚强,爹爹、娘亲相信你。”
阿宝扑进了何医师怀里大哭起来。
时间不等人。
简单地告别后,我便让琥珀带人走:“从后门走,注意安全。”
临别前,我取下了头上的翡翠玉簪戴到了琥珀头上:“姐姐应该看不到你出嫁了,原本是打算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这枚簪子就算是姐姐给的贺礼。琥珀,活下来,我把这些孩子都交给你,那地方你清楚。”
“小姐……”琥珀咬着唇,大滴大滴的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走吧,赶紧的。”我替她抹了抹泪,催促道。
琥珀瘪着嘴,勉勉强强地收了声音,一咬牙带着孩子走了。
在场人很理智地没有问到底是去那里。
我回过头,看向了医馆内的众人,努力微笑道:“诸位,动起来吧。”
医馆的位置在城内偏里,北疆人的军事素养都高,在和几个经验丰富的士兵讨论下,简单制订了计划,只是时间太紧,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我清楚大家都已经存了死志,此番作为也不过是为了多杀几个匈奴而已。
我也清楚。
我也会死。
匈奴人来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是医馆,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派过来的军队并不算多。
士兵小天本就是斥候,伤了胳膊后退了下来,自告奋勇地打探,在察觉到人过来后,立马给了信号。
先是一波何医师特制的点燃的晕药攻击,而后众人分别杀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即便对手吸入了晕药,手脚发软,第一剑砍下去的时候,也失了准头,瞄准的脖子,最后落到了肩膀上。
或许是疼痛刺激,让那人清醒了起来,我看见匈奴那双与中原人迥异的蓝色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满是狠厉,他刀一抬便是要砍向我。
是阿乐帮了我,一刀划开了匈奴的脖子,蹦出的鲜血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阿乐没说话,跟着又迎向了另一个人。
原来匈奴的血也是热的啊。
我看着倒下的人,心里如此想。
身处在拼杀中,周遭都是嘶吼,来不及让人发愣,我咬着牙麻木地挥刀,对身体上的伤浑然无感知。
只是我到底是女子,又在家娇养了多年,渐渐体弱,眼见着有匈奴红着眼,对着我的脸一刀劈来,却无力回避。
知道自己快死了,是什么感觉。
答案是没有感觉,那一瞬间头脑是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
突兀一箭从后射来,正中匈奴的心口。
下一刻我便见那人穷凶极恶的脸缓缓在我面前倒下。
越过他的肩头,我望见了一身银白色铠甲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再往上望是正持着弓还保持着拉开姿势的聂寒山。
那一刻的他立在光里,恍若神明。
10
镇北军从他身后涌出,举着刀清理城中的匈奴。
周围人在狂喜过后,滔天的哭声和厮杀声混在一起。
我心口一松,连天的疲惫涌了上来,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落进了一道结实的怀抱里。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琥珀眼泪汪汪地趴在我的床边。
“哭什么?”我看向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那些孩子呢,还好吗?”
琥珀见我醒了,眼前一亮,一抬袖子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没事,大家都没事了,孩子也很好。”
说着喜笑颜开地继续说道:“王爷他带着镇北军生擒了匈奴大汗完颜,连带着还俘虏了数万的匈奴士兵,匈奴破了,从今天开始边境就彻底安宁了。”
我微怔了一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后才说道:“匈奴破了?”
“是啊,小姐。”
“那王爷呢?”
“王爷那天把小姐你送回来后,就带着军队走了,匈奴还有些残余势力没被扫清楚。听王夫人说,没有人比王爷更清楚草原内部的情况了,当年王爷曾经孤身犯险进入草原勘探了足足两年,现已经走了三天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三天!”我睁大了眼,“我睡了这么久吗?”
“医官说小姐你这些天是累得很了,积劳成疾,可我看着小姐你一直没醒,担心死我了。”琥珀说着还后怕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小姐你饿不饿?厨房的灶上还温着薄粥。”
“有些。”
“好,我马上。”
我虽然醒了,但也是足足在床上又待了两天才能够下床。
出门一看,浑阳城内虽然已经经过了清理,但战争导致的断壁残垣依旧处处可见,石砖缝隙里依旧渗着洗不净的血,失去了亲人的浑阳城百姓虽然还带着悲戚之色,但在听闻了匈奴大败之事,从此以后边境即将安宁之后,脸上也多了些精神气。
“王妃姐姐。”阿宝不知道从哪里扑了出来,一下子就扑到了我的腿上,仰着头,对着我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周围先前并没有注意到我的人,此刻也纷纷朝我打起了招呼,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笑意。
“王妃。”
“王妃。”
……
我悉数微笑示意,一路过去就到了医馆。
一场大战过后,医馆内的伤员始终人满为患,再多的人也不够,看不下去的我带着琥珀跟着继续忙了起来,好在药材等供给充足,再不用为这些事情费心。
半个月后,我正在医馆内为伤员换药,突然听外间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哗,还没有来得及让琥珀出去打听,便从众人欢呼的声音里知道了缘由。
“大胜!大胜!”
“镇北军回来了!镇北军回来了!”
“镇北王!镇北王!”
……
我站起了身,抬着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躺在地上的伤员脸上也流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王夫人焦急地在医馆内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找什么。
当看见我时,大步流星地就奔了过来。
“你还站在这里干吗?”
“啊!给伤员换药,我不在这里,那在哪里?”我讶异地道。
“换完了吗?”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员,问道。
还不等我回答,地上的伤员便是忙不迭地说道:“换完了,换完了。”
“那跟我走!”王夫人说着拽着我的手臂便往外走。
“去……哪里?”
“你男人回来了!你不去看看他!”王夫人爽利的话从前方义正词严地传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因为那句“你男人”。
我的男人……
军队前方的将士骑着高头大马,连天的奔波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风尘仆仆,但此刻却都是昂着头、神采飞扬地接受着全城百姓的祝贺。
但凡是能动的,此刻都汇聚到了街道两边。
骑着白雪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聂寒山。
他瘦了很多,下巴处冒出了青色胡茬,虽然紧抿着薄唇,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想起了,那年春天,边关大捷,他奉召进京接受封赏。
那一天他也是这般,坐在高头大马上,银装铠甲。
虽然内敛,但眼角眉梢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那一刻不知道撩动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只可惜少年早已有心上人。
当行进的队伍路过医馆附近时,周围的人像是集体约好了一般,突然间将我给让了出来。
王夫人在后推了我一把:“去吧。”
我一时不注意,便整个人立在了人前。
聂寒山望了过来,手一拉跟着便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朝着我走了过来。
“微微。”
他的眼睛很亮,声音哑哑的。
我不解其意,只能低声唤了一句:“王爷,祝贺王爷得……”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便被人拦腰抱起,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周围传来了一阵喧哗嬉笑的喝彩声。
聂寒山将我抱到了马上,跟着翻身上去,紧紧地扣住了我的腰,腿上用力,立时驱马前进。
周围人又是一阵喧哗的喝彩和嬉笑。
我知道他们不带恶意,但却依旧是面红耳赤,侧头小声对他说道:“王爷,你放我下来,这于礼不合。”
聂寒山喉咙里传出了低低的笑声。
“微微,别拒绝,你看看周围,你值得。”
他的呼吸喷薄在我脖颈边上,又湿又热。
“我们赢了,从今天开始,北疆将再没有战事,再没有流离失所,再不会有老父将儿子、妻子将丈夫、幼子将父亲送上战场的事了,我们北疆会和京都一样平顺安宁。微微,我真的好高兴。”
他的声音里除了喜悦外还带着深深的缅怀。
我一侧头,就望进了他深深的眼眸里。
聂家满门忠烈,绵延五代人,数百口人悉数埋骨北疆,灵堂里的灵牌一屋子都放不下。
一百多年的战事终于在聂寒山这一代有了了结。
这么一瞬间,我心头一软。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虽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却的的确确是个极好的将军。
谋划、战场厮杀,他的肩上压着数万将士和数十万北疆人民沉甸甸的性命,像一座大山。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送汤过去,见他孤身一人对着布防图沉思,灯影灼灼,他的背影透着深深的寂寞。
“嗯。”我笑了一下,感叹一般地说道,“是啊,都结束了。”
军队巡游一路到了镇北王府,聂寒山下了马,顺手又将我给抱了下来。
进了府,府里早已备好了热水。
聂寒山进了浴室,洗浴。
我到了厨房,准备饭食,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已经端上了桌,等了许久,羊肉面上已经凝出了油花,也不见人出来。
我吩咐琥珀将面拿到炉子上热热,自行进了浴房。
敲了门,里面却没动静。
想了想,我干脆推门而入,水雾蒸腾的浴桶中,聂寒山仰着头靠在桶里,睡得正熟,裸露出的身体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我转身出去,叫了亲兵进来。
等到他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我斜靠在软榻上,听到动静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见个人影,将我给按了下去:“微微,你睡你的。”
房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风吹帘动,屋外飘来了羊肉汤的鲜味。
我也睡不着了,穿上雪狐皮做的外衣,走了出去。
屋外琥珀正在小跑着给聂寒山端吃食,见我出来:“小……王妃。”
“怎么起来了?”聂寒山咽下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我吵醒你了?”
“没有。”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嗯。”我抬脚走到了他身边坐下,琥珀听了他的话,忙不迭出门拿碗筷。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灯火摇曳,我看着他瘦削的脸,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聂寒山回看了我一眼,先一步开了口,解了围:“浑阳城情况怎么样?”
“城内目前还好,只是大军围城时,死了不少人,目前众人的情绪还算稳定,后续的重建和伤亡士兵与百姓的抚恤要跟上。”
“嗯,赵官已经在清点了,他会汇总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我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事?”
我抿了抿唇,将之前去何老爷家抢药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
“实在是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原以为他会有些生气或是气恼,然后却是出乎我意料,他的眼睛里泛起了笑意。
“所以你得帮我!”
见状,我连忙打蛇随杆上,跟了一句。
“好!”聂寒山笑着应了一声,“胆子真大,去的时候不怕出事吗?”
“怕。”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医馆里躺了一地的伤员,正等着救命,再怕也得去。”
“辛苦了。”
“比起你们,我做的那点事情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如今战事已平,那接下来你又准备做什么?”
琥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我口渴,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慢慢喝着,随口问道。
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然而他却是怔在了当场,良久后,才开口说道:“暂时……没想过。”
“大败匈奴,使其不敢再踏足我大夏朝半步,从我祖父开始便是我们聂家人毕生的心愿,这些年里,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其中,战场无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横尸当场,以后的事情,我没想。”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我笑了一下。
眼见着琥珀还没有回来,我起了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怎么还送不过来?”
一打开门,便看见琥珀和王妈端着热汤饭,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前。
见我出来,两个人吓了一跳,险些将手上的东西给撒了。
“小……”
“东西给我。”我似笑非笑地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缩了缩头,有些不敢看我,讪讪地笑了笑。
我瞪了她一眼,接过东西,一转身便见聂寒山笑起来的脸。
11
“吃吧,够不够?”我问道。
“够了。”
似乎是因为大事已定,此刻的他看上去放松了很多。
吃完饭,没多久,聂寒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坐在软榻上,一夜未眠。
京城里的旨意来得很快,聂寒山回来第三天,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就到了镇北王府。
除了赞扬之类的套话外,大概意思便是让聂寒山与一众将领尽快回京接受封赏。
三天后,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
我与聂寒山坐在马车上,一道踏上了回京的路。
何大监大病初愈,单独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连天的疲惫,不是简单几天可以恢复过来,聂寒山一路上大多时候都在休息,偶尔会看一些从浑阳城和京城传过来的消息。
半个月后,车队到达京城。
围观的百姓从城门口便开始聚集。
聂寒山换上了他标志性的银白铠甲,接受着满城人的祝贺。
虽然全城人都已知他成亲,但仍旧有热辣辣的小娘子对着他投去暖棚里的鲜花和瓜果。
我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撞上有个小姑娘没投准,将花扔了过来,掉进了车厢里。
她小脸绯红,看向聂寒山的眼睛里写满了炙热。
我捡起了花,随手递给了琥珀,接着靠在了车壁上休息。
不过才去了辽阔的北疆数月,再回到这京城,我竟然从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排斥感,就像是被一条缰绳捆到了脖子上。
聂寒山没有回府,直接进了宫。
琥珀扶着我从马车上下来。
管家带着府内的一众下人在门口迎我,难得一见的是柳姨娘也在。
一身锦衣狐裘,头上插着龙眼大的红宝石簪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看样子在外的生意做得不错。
在府内时,我与她不说是水火不容,那也是冷若冰霜,好在王府足够大,也算是相安无事。
除了有些从芳园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在被我叫府里的仆人当着柳姨娘的面教训了一番后,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聂寒山听完缘由后,直接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
听闻,即便是柳姨娘哭求也没有用处。
“姐姐,王爷呢?”柳姨娘快走了几步,连忙问道,神色里还有些焦急。
“进宫了。”我淡淡地答了一句。
听完这话后,柳姨娘顿时没了兴致,懒懒地让丫环小玉扶着她转身回去。
她这副做派,我早已经习惯了,没在意。
吩咐了下管家,将这些天府内的账都送过来。
离开了这么些天,府内挤压了不少事。
在听完庄子上最后一个管事的回话后,天边已经泛黑。
料想着今日宫中大宴,想必他喝得不少,吩咐了下厨房备好醒酒汤后,我便叫了琥珀摆饭。
在府中,我一贯都吃得简单,三菜一汤。
因为太累,我早早地就躺了下去。
半夜里,听见门外有些动静,披了衣服坐起来,刚一出去,便见一身酒气的聂寒山进门。
周遭守夜的婆子和丫鬟见此眼里大多都带着讶异,隐约地还带着惊喜。
谁都知道我这个院子,从我嫁过来的那日新婚夜,他在此留过宿外,其余大多时候不过是坐坐罢了。
看现在他这个样子,多半是要留下来了。
绵延了数百年的三纲五常将女人牢牢捆绑在了宅院之中,出嫁从夫的思想从未变过。
一个不被丈夫所喜的女子,无论本人有多优秀,背地里也终会遭受无数的非议。
因此,此刻见聂寒山回来第一夜来了正院,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又怎么会不高兴?毕竟也没谁会不喜欢自己跟着的主子更好。
琥珀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理智告诉我,不能拒绝他留下,但心底终究还是有些不愿。
我敬重他为国为民的付出,欣赏他本人的学识,甚至还有些心动。
可惜我们相遇的时候不正确,就像是在秋天种下的向日葵,在冬天看不到开花的时候。
想了想家中的父母,这种时候,我到底是不能拒绝。在心头微微叹了口气,我对着琥珀挥了挥手,说道:“去给王爷把醒酒汤端过来。”
“不急,先备水,本王要先洗浴。”聂寒山开口说道。
“是。”琥珀暼了我一眼,应道。
即便他不过来,但我这里他的衣物也是准备齐全的。作为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我无一落下。
坐在桌前,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穿透薄纱的窗扉映照在冰冷的地砖上,落下了一道孤寂的影子。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今晚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有些不适应。
12
聂寒山出来时,酒已经醒了不少。
琥珀把醒酒汤端了上来,他一饮而尽,一个眼神便斥退了故意留在里面的琥珀。
琥珀委屈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在我的示意下走了出去。
“衣服很合身。”
“合适就好。”我拉了拉肩膀上披着的外衣,努力想要找些话来。聂寒山回府了,却没过去,那边芳园估计一会便会有动作过来。
“见了太后娘娘了吗?”
“见过了。”
“你杳无音讯的那些日子,她很担心你。”
“宴席结束后,她拉着我在慈宁宫里说了很久的话,此次大败匈奴,彻底结束北疆战乱,五分是谋划,还有五分运气,能活着回来,实属万幸。”
“完颜的小儿子被劫囚是故意的?”我好奇地问道。
“不是,算是顺势而为,完颜是真的心疼幼子,甚至还想将幼子推上大汉之位,他前面几个比他大那么多的哥哥又怎么能心甘?此次卓沙如此冒进,也是有他哥哥的一臂之力。”
聂寒山冷笑一声,眼眸里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
“权利是美酒,也是毒药,芬芳馥郁的同时也让人陷入致命的诱惑。”
不仅仅是草原上的匈奴,大夏朝也不多让,随着前段时间,陛下的一场大病,更是风起云涌。
听闻陛下甚至还有将帝位传给幼子十三皇子的念头。
而父亲身为太子太傅,陷在权力中央,不得脱身,我只觉得头疼。
即便是为了父亲可以全身而退,我也不得不和他将关系处好。
“高处不胜寒。”聂寒山突然看了我一眼,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正当我准备开口时,终于听到了我期待已久的救兵。
赵妈妈的声音在此刻是如此悦耳。
琥珀果然深得我心,以往都会拦上一拦,现在直接便将人放了进来。
赵妈妈掀开帘子便直直奔向了聂寒山的方向。
这些年里被我明里暗里整治了几次,显然是乖多了,至少还知道行礼。
“拜见王爷、王妃。”赵妈妈屈膝行礼,视线却是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我此刻心情很好,微笑客气地问了一句:“赵妈妈深夜来此,所谓何事?可是柳姨娘有些不适?”
都是老招数了,不过对于聂寒山管用就行。
“姨娘倒没什么不适,只是听闻王爷在边境受了伤,心中很是担忧,吃不下、睡不着的,只是王爷一进城便进了宫,不得相见,此时听门房说王爷您回来了,特别派老奴过来询问一番。”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小心窥探着聂寒山的脸色。
按照常理而言,此刻聂寒山便应该起身过去,然而他却是没动,只是淡淡地、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姨娘一声,本王一切安好。”
赵妈妈愣住了,歇了一会后,才试探性地说了句:“姨娘今儿个从早等到晚……”
“她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让姨娘早些休息,天色已晚,本王今晚就歇在正院了。”
他这话一出,赵妈妈瞳孔微缩,我甚至都有些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聂寒山注意到了,看似面无表情,然而嘴角却是微微地翘了一下:“还有其他事吗?没有就走了,天色不早了,本王和王妃也要歇息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妈妈也是知道聂寒山的性子,不敢多言,只是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柳姨娘并不同我一般有一个算得上强势的背景,即便聂寒山对我不喜,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她在府中的全部地位悉数来自聂寒山,若是失了他的宠爱,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就光是府中下人的流言蜚语都足以淹没她。
而她这些年在府中的行事过分高调,不少人心中也不乏怨言。
“微微,天色不早了,歇了吧。”
我身子一僵,露出来的笑跟哭一样。
聂寒山笑了笑,没说话,先一步进了屋,卧在了床上看着我跟猫爬一般地进来,缩到了被子里,努力和他隔开距离。
虽然我们是夫妻,甚至已经过了几年,可我对他在某些方面依旧陌生。
灯熄了,我的心跳随着一只伸过来的胳膊也变得剧烈起来。
聂寒山凑了过来,呼吸轻浅地落在我的耳边:“微微,对不起,这些年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战事已完,今后我会好好弥补给你。”
“安心睡吧,我知道你不乐意,我愿意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早些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后,他将胳膊收了回来。
我松了口气,只侧头看了他一眼,便赶紧收了回来。
虽然聂寒山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许下了这样的誓言,但到底身边多躺了个人,一时间不习惯的我,迷迷瞪瞪地直到天亮才睡了一小会。
心里有事,睡不熟。
第二天爬起来,琥珀帮忙梳妆的时候,精神也不怎么好。
“小姐……”琥珀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的意思,却是无语:“别乱想,没有。”
“王爷刚才让人备马了,说是要带小姐你出去,还不要其他人跟,小姐你们是去哪里啊?”琥珀皱着眉头问道。
“不知道,他就只是昨晚上提了一句,既然要备马,大概距离不近吧。”我抬手打了个哈欠,迷瞪着眼说道。
“对了,既然要出去,梳简单一点的发髻就好,衣服也拿方便行动、简单素雅的,我估计应该也不会是上门拜访。”
“是。”琥珀听完后,手型一变,于是只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又取出一只玉兰簪子插了上去固定。
虽然战事已歇,但聂寒山依旧没改晨起练武的习惯,回来时,正赶上吃早饭。
期间芳院那边又派人过来请过一次,却是被聂寒山打发了出去。
完毕后,聂寒山拿着一本我看过的山野闲记倚在榻上看着,又歇了一会。
我坐在旁边也拿着本书,却是没看进去,余光里一直偷瞥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虽然在浑阳城时,一起经历了些东西,关系比之前亲近了些,可依旧没有戳破中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从回京后,他进了一趟宫,一切就变了。
我其实并不介意像之前那样的生活方式。
比起其他宠妾灭妻的男人,他其实很好,该给我的尊重悉数都给全了,芳院那边之所以能这么安分,很大部分也是因为聂寒山的压制和克制。
或许我应该找个时间进宫和太后娘娘聊聊。
我相信应该能从她嘴里得到些结果。
“休息好了吗?”
“啊。”我正在发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可以走了吗?”
“可以。”
原来他等在这里,是在等我休息,我心思复杂。
马已经在府门前备好,聂寒山带着我出门。
聂寒山的坐骑白雪百无聊赖地在门前踢着蹄子,见我来了,立马将马头凑了过来。
我摸了摸它的头,笑了起来。
比起和人相处,还是动物来得更加真挚些。
聂寒山笑了,不等我上马,便是娴熟地一把将我给抱了上去,跟着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府门前的众人眉眼都带着笑。
正当聂寒山一提缰绳,准备启程时,府门内一道柔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
柳姨娘甚至也不需要人扶了:“王爷……”
购买专栏解锁剩余49%

相关影视
合作伙伴
本站仅为学习交流之用,所有视频和图片均来自互联网收集而来,版权归原创者所有,本网站只提供web页面服务,并不提供资源存储,也不参与录制、上传
若本站收录的节目无意侵犯了贵司版权,请发邮件(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删除侵权内容,谢谢。)

www.fs94.org-飞速影视 粤ICP备74369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