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竟是前朝人人闻之色变的佞臣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我在山下捡回个貌美小倌。
他说他举目无亲,才逃出狼窝虎穴,求我收留。
我咽了口水,将美色误我四字抛诸脑后。
后来才得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是前朝人人闻之色变的佞臣。

(完结)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竟是前朝人人闻之色变的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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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红着眼说:“你给我服个软,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右肩膀扛个大刀,脚踩破木缺腿板凳,左手掐腰,气焰嚣张:“放你娘的狗屁,看清楚了,这是老子的山寨,今个我就要当着众兄弟的面,摘下你这狗官的脑袋!”
底下站着乌泱泱一群人,跟峨眉山顽猴似的喔喔乱叫。
我打个手势,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啥叫排面,啥叫气势,这就是!
我弯下腰,将脸凑近看,距离近到和他呼吸相闻。
我将大刀刷地立在他身旁的土壤里,扬起一阵尘土,惹得他轻咳几声,眼尾愈发绯红。
面庞如玉无瑕,五官精雕细琢。
怕不是个神仙托生的。
泛着银光的大刀映出了陆清蘅被五花大绑的精瘦身影。
我咽了口水,就是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把老娘骗得团团转。
我之前还真当他是个良家妇男,好吃好喝供着,小手都没摸着一次。
结果我发现他居然是来剿匪的。
格老子的,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敢威胁我。
要我说,如今暴君乖戾,荒淫无道,沉迷后宫,底下的文官武将也斗争不断,根本没有人把百姓放在眼里。
所以我这山寨才会如此壮大。
我可怜的兄弟姐妹们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容身之所。
现在朝廷还要派人来剿。
实在可恨!
只是可惜了这小白脸。
我犹豫了一下,身旁心腹二狗看出我的不舍,佝偻个腰凑到我耳边:“当家的,要不先尝尝这小白脸的滋味?”
我拧着眉头看向二狗:“去你娘的,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裤裆里那点破事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二狗是个弯的,这会净想着捡我的剩呢。
我一想到有人惦记我的东西,我就恶心得不行。
二狗嘿嘿两声:“不敢不敢,当家的要是真喜欢,大不了把他娶了,入了洞房再杀,咱这牛头寨也好久没热闹了。”
娶了他……我看着陆清蘅的脸,想到我这段时间当过的孙子,就这么杀了是有点亏。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洞房!
我保证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牛头寨已经十来年没热闹过了,大家伙趁着寨主娶夫,大操大办,摆好几桌酒席,各处红纸红布铺天盖地,敲锣打鼓,唢呐打镲。
2.
“踢轿子——”
“跨火盆——”
“一拜天地——”
我喜气洋洋,胸前系朵大红花,跟着兄弟们拼酒,他盖着红盖头被送进后屋。
兄弟们,尤其是二狗带头想要闹洞房,我把大刀立在门前,寒意阵阵,大有谁敢来闹事就砍了谁的架势。
我脚步轻浮,总觉着在船上飘着,左右来回晃,就是站不稳。
只好扶着桌角,可我手抓了好几次,都抓了个空,好不容易才拿稳秤杆。
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倚着栏杆站稳,我才伸手去挑红盖头。
我发誓,那画面,美得我身子埋进棺材也要发出嘶吼:“真他娘的好看。”
在两柄手臂粗的龙凤纠缠红烛照耀下,陆清蘅神色羞怯,慌乱中抬头瞟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三千青丝被拢在脑后,用红布条固定,露出光洁额头,眉目如画,鼻梁硬挺,嘴唇好像还被擦了胭脂,不然怎么会这么红润。
我色胆上脑,搓手探向他的领口。
他上半身向后仰,声音温柔地哄我:“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好不好。”
此时的我尚且还有一丝理智,不管他,自顾自快乐。
我也明白了,他并没有涂胭脂。
我喜欢他声音低哑地叫我妻主,那种忍耐到极致微微颤抖的声线,分外动听。
到后来不知怎的,他竟挣脱了束缚,一只手就将我两只手控制在头顶。
要知道,我这手,可是能挥舞两米大刀的。
他之前病怏怏的模样,全是装的。
很好,我已经算不清他骗过我多少回了。
估计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脑子好糊弄的傻子吧。
我挣扎了好久,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干看着他在我身上肆意妄为。
我气不过,张嘴死死咬住他的脖子,恨不得直接咬死他。
直到我嘴里全是血的铁锈味,他也不反抗。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不到疼。
只见他眼尾微红,像我后院池子里养来拜的锦鲤:“婉娘乖,给我服个软,叫我声夫君。”
这人有什么毛病,喜欢叫人服软?
那他可撞上铁钉子了,要知道,从小到大,只有别人给我认错的份。
我自是不肯,他动作也愈发激烈,力道到最后我终于受不住,松了口。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色带着晦暗不明的偏执。
外面第一缕晨光透过纸窗照在床帘上,我尝试抬了抬无力的手。
我人生第一次发誓,居然没做到,还叫人吃干抹净了。
我越想越气,花光所有力气抬腿把人踹下床。
3.
还没等我踹第二脚,我那破木门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娘的,一个两个,都要造反是吧。
我还没死呢。
“当……当家的,大事不好啦,快,快跑!”二狗一脸焦急冲进来,气都喘不匀,哼哧哼哧地喊。
我看了眼趴在泥地上正发懵扶腰的陆清蘅,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拽,把自己遮个严实。
“一大早上就给我找晦气是吧,有事说清楚,没头没尾的。”我色厉内荏道。
二狗看我这不紧不慢的模样,急得团团转,到后来竟想伸手拽我。
当然陆清蘅脸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我俩中间说:“滚出去!”
二狗怎么可能听他的,偏偏心里又有点打怵,只好退几步高声喊:“当家的,我二狗对不住你,你这压寨夫人就是个红颜祸水,昨天趁着大婚偷偷给外面的人传递消息,今天咱们出去巡逻的人说援兵要围寨,估摸这回已经到了……哎呦——”
二狗惨叫一声,在他身后的援军将二狗胳膊往后一拧,我在床上看着都疼。
一个类似首领的少年穿着银色铠甲,手握重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看见陆清蘅眼睛一亮,飒飒几步到人跟前啪地一声跪下:“陆大人,牛头寨匪徒尽数收剿,此次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
陆清蘅缓声道:“嗯,此次你立了大功,我定会向陛下禀明,授你头功。”
少年一喜,抬头正好对上陆清蘅的腹肌,瞬间有些尴尬,“那陆大人,您先在此处休息,我去清点一下,顺便给您找套衣服来。”
陆清蘅沉声嗯了一声,少年带着援军和还在又骂又嚎的二狗迅速离开现场。
我趁着这会功夫已经在被子里穿好衣服,没办法,还是昨天那套喜服,不过里衣被撕裂了一点,只能凑活穿了。
还没等陆清蘅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到门口拔出我的大刀,再猪突猛进冲到他跟前就是一顿劈。
“陆清蘅,我跟你势不两立!”
“谢婉,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结果很显然,我的大刀再一次被扔到屋外,而我本人则被他压在床上。
“起开,狗贼!”
陆清蘅非但没起开,我的两个手腕反倒被扣得更紧了,他还往下压了压。
眼看着红唇就要贴上我的,就在还剩一张纸厚度的距离时,我认栽了,“行,我冷静,你起开。”
陆清蘅也怕真惹恼我,遗憾地抿下唇,就把我放开了。
我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新鲜空气,试图缓解我心中的怒火。
“你说吧,要如何才肯退兵?”
“我本也不是嗜杀之人,只要你能号召牛头寨的兄弟姐妹服从招安,我……”
陆清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绝对不行,你放弃吧,我们不会同意招安的。”
招安这两个字,是我一生的噩梦。
4.
我的爹娘也是某个山寨的当家人,他们接纳了许许多多的苦命人,都是被昏庸无道的贪官欺压,迫不得已携带一家老小上山为匪。
当年有个大官也是跟我爹娘说,朝廷可以招安,男人参军入伍,女人若愿意就去各个王公贵族府邸做事,若不愿意就分她们个小宅园,一起营生点小买卖。
所有人都心动了,包括我的爹娘,当时我还小,跟寨子里别的小孩玩捉迷藏,摸进我爹议事厅的地窖里躲着。
不一会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以为是抓人的小孩也进来找了,我急忙往后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保证他从地缝里也看不到我的人影。
后来我听见地上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急迫地问,“长生玦在哪?”
我爹的声音响起,“你先保证我寨中所有人安然无恙地到达都城。”
中年男人有些气急败坏,“我已经禀明陛下,招安你那些个贱民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想反悔?”
我爹掷地有声,“他们不是贱民。”
看着他正义凛然又有点不修边幅的脸,我心里升起自豪,我爹就是盖世英雄!
“无所谓,快把长生玦给我,我快没时间了。”中年男人说着开始咳嗽,似乎是得了痨病,听着都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了。
“你莫不是真以为一块有缺口的玉就能让人长生不老吧。”我爹有些无奈,可对面人病急乱投医,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相信自己。
中年男人病入膏肓,对于传言中的天下至宝长生玦的渴求已经达到疯魔的境界了。
“你什么意思,我看你是根本没打算给我吧,行,那我自己找,至于你,为了个死物这么轴,看来我也不能留你了。”中年男人突然发疯,直接一刀捅进我爹的胸口。
我仰着头,看见我爹满是血的脸压在地缝上,几滴血顺着胡子落到泥地表面,混合着尘土形成一个小水洼。
我爹似乎看见我了,他努力想要扬起嘴角笑,安慰我别怕,这么简单一个动作他做得十分吃力。
我死命攥着胸口用红绳绑着的玦,两眼眼角撑到最大,几乎要撑裂淌出血泪来,牙齿咬得很紧,生怕出一点声被发现。
后来我娘也进来了,看见我爹时她又害怕又悲凄地叫一声我爹的名字,短促而又高亢,声音还未落下,也被捅了一刀。
她的身体和我爹叠着,也看到了我,娘亲似乎又什么话要和我说,一张嘴,嗓子眼的血沫溢出来,最后只能发出嗬嗬声。
那一夜,寨子里哀嚎遍野,等过去了不知多久,我已经到了差点渴死饿死的程度,在本能的求生意识下,才爬出地窖。
出来后,我看到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我偷偷去厨房吃了点馊掉的食物,缓解了胃疼,才开始搬运尸体,挖坑立坟。
单单是埋人填坑,我就折腾了一个多月。
最后,我重重地在爹娘墓前磕三个响头,背起行囊独身一人闯江湖。
那年我才十三岁。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坚决不同意招安,单单是听到这两个字,我就会暴怒。
5、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闭上双眼,就是一片血色。
可我没想到,陆清蘅直接给我来硬的。
我只觉得后脖颈一痛,紧接着眼前一黑,身体变得绵软往下倒,被他双臂稳稳接住打横抱起。
等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陌生府邸。
我起身下床,四处打量,默默点头。
这里的古董字画都十分珍贵,以我多年当土匪经验来看,这绝对是条肥鱼,吃一次富贵一辈子那种。
我走到屏风后,伸手掀起不知哪里的珍珠串成的帘子,刚往外走两步,就与一老妇和搀扶她的年轻姑娘相遇。
那姑娘眉眼温柔,身姿窈窕,让人看了只觉得是画里的仙女成真了。
只是老妇人见了我眼里总有几分藏不住的探究,“你就是清蘅抱回来的那个女人?”
抱回来?
这我倒是不知,但本着尊敬长辈的传统美德,我乖巧点头。
“好生在这歇着吧,我也只是看你孤身一人可怜,把你当作府上贵客,别的你也不用多想。”
别的?还有什么。
这人怎么话说一半就走了。
我挠挠头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清蘅抱回来,那就说明这里是陆清蘅的家。
而刚才,看那两人年纪,估计老妇人是奶奶辈,而年轻姑娘,或许是家中姊妹。
我管他做什么。
我现在只想知道寨中人都被他弄到哪去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刚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他们不敢动我,语气却十分强硬,怎么也不肯放我走。
我自认没有好脾气,这一来二去心中怒火更甚,正当我要强闯时,不远处传来陆清蘅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他一身红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清冷,即便是周身洒满阳光,也能让人感觉到霜雪寒意。
“怎么在门口?我刚下朝,陛下留我商讨要事,回来得迟了些。”
这般语气,怎么好像晚归的丈夫在同妻子告罪。
我赶跑脑袋里不着调的想法,质问他:“我寨中人呢?”
“他们一切安好,等有空我就带你见他们,冷吗?”陆清蘅问我。
我没回答,而是要求立刻去看他们。
陆清蘅知道我性子执拗,叹口气道:“我换身衣服吃些东西,下午就带你去见他们,听闻你醒来后不曾用膳,一起吃些吧。”
他侧头接过小厮臂弯里叠着的斗篷披在我身上,又让小厮去厨房嘱咐准备些微辣的菜。
他牵起我的手往回走,我想挣脱,却抵不过他力气大。
为了不让自己难受,我放弃挣扎,任由他牵着。
我们一起回到我醒来时的小院。
他任由我到处活动,自己先去内间换身衣服。
而后又牵着我去往东院,和老妇人还有年轻姑娘一起用午膳。
我是狗吗,非得一刻也不撒手。
桌对面老妇人眼神看我颇含深意,而年轻姑娘则是一心服侍老妇人用膳。
偏偏陆清蘅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有功夫给我夹个鸡腿。
6、
用膳时所有人都安静不语,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吃东西也斯文秀气起来。
我默默将一身江湖匪气收敛,担心吓到如神女般的年轻姑娘。
只是陆清蘅手不老实,桌面上他面色如常。
桌面下却大手包裹住我的小手来回揉捏。
跟捏面团似的,偏偏我还挣脱不开。
我只能暗中用眼神抗议,他却全然不见。
用完膳后,侍女们托着银盘鱼贯而入,侍候主人们洗漱。
我学着端起碗,余光轻扫那年轻姑娘的姿态,也照猫画虎起来。
她捏起帕子挡脸,侧头,我看不清晰,一时分神竟呛了口橘皮水。
动静之大,惹得屋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一向厚脸皮的我,此时心底竟升起几分羞臊之意。
这劳什子破规矩,装腔作势!
于是在众目睽睽下,陆清蘅从袖口抽出一方手帕,细致地替我擦拭嘴角。
“这么着急做什么?”
可我分明瞧见,手帕一角有两只丑鸭子在戏水。
准确的来说,是鸳鸯戏水。
当初我被美色迷惑时,听闻常人家姑娘都会给心上人绣点帕子香囊什么的。
我风风火火安排小弟去山下买材料。
随后一头扎进屋子里跟着寨中唯一女红好点的徐大娘讨教。
废了几十张素帕,十个手指头扎了无数窟窿,才得出这么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
由于当时茶饭都让直接送门口,竟传出我闭门研究兵法,一举要拿下隔壁山寨的谣言。
搞得隔壁山寨人心惶惶,又是加紧练兵又是派人安插探子。
结果是什么来着?
我当时将帕子送出去时,陆清蘅神色淡淡并不见愉悦之色。
也是,谁家良家妇男被女土匪抢了做夫君,开心得起来。
我只当他将东西扔了,还伤心许久。
正赶上隔壁山寨寨主安排使者上门求联姻,将两寨合并,求取双赢。
双他娘个赢,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带着人直奔隔壁山寨,将那小崽子摁在地上揍,揍得他哭爹喊娘。
那一夜后,牛头寨寨主母夜叉的威名名震四海。
咳,扯远了。
老夫人没眼见小辈卿卿我我,冷哼一声,咚一声跺了下拐杖,由年轻姑娘搀扶离开。
侍女们也很有眼力见地将东西收拾好,迅速离开,给我俩留下个独处的空间。
我试探地问道:“这帕子?”
他垂眸将帕子叠的四四方方,整齐收好,才不经意般开口:“帕子怎么了?”
他的目光清凌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愣愣看着他眼中我的倒影。
我按下心头慌乱,喉咙一哽,那句你没扔怎么也问不出来。
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一会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陆清蘅似乎被我的不解风情气到了:“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是不是石头做的。”
这埋怨负心汉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被欺骗得不一直都是我吗?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我看着他越来越暗的神色,忍不住拔腿就跑。
怎料还是慢他一步,被他拽进怀里禁锢
他忽然笑了,天地为之失色,春华曜曜,恰如此间。
“现在如何,嗯?”
7、
下午我扮成陆清蘅身边的小厮,跟着一块出门上了马车,准备去军营。
他口中的军营并非朝廷正统编制,听从卫城司命令守卫皇城安全。
而是更偏向于民兵,做一些琐碎的杂活,训练的辛苦程度也比正规军轻松许多。
民兵首领见到陆清蘅时毕恭毕敬,甚至还有些胆怯害怕。
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我歪头偷偷打量一身青衣,玉冠束发的男人,没想到视线被抓个正着。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陆清蘅浅笑,刚才与民兵首领对话时的疏离全然消失不见。
“才没有!”我心虚地辩驳,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看透我心思的目光,扭过头去寻找我寨中人的身影。
一、二、三……二百七十五人!
正好是我寨中年轻男子的人数。
确认好这一波人数后,我放下一部分心来,问他:“还有老幼病残,妇女儿童呢?”
“他们都被我分散至各处,有的在绣苑做学徒,有的编入民兵,有父母的孩子跟着父母,没有的,都被我送到济慈堂了。”
我观他神态认真,不似作假。
他也觉得我现在不够信任他,从袖口取出来一本小手札递给我。
我翻开一页页地看,上面记载着我寨中人姓名年龄背景和去处,笔记工整,上至八九十岁老人,下至还在腹中的胎儿,一人不少。
他骗了我,剿了我的寨子是真,将寨中人妥善安置,让他们安稳度过余生也是真。
说心中没有感激是假的,可他毕竟是朝臣,而我土匪之女出身,我们是天生的对立面。
我不能忘,我父母,父母的兄弟姐妹,曾看着我长大的那些人,都死于非命。
我也忘不掉,被鲜血染红的土壤,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腥臭味道,脖颈上挂着的玉玦紧贴出了薄汗的领口,有些硌得慌。
“我,我去趟茅房。”我害怕陆清蘅炙热而灼人的情谊,当下场景,我只想逃。
陆清蘅也不知为何,明明刚才谢婉已经动心,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冰墙出现裂纹,不过须臾之间,冰墙裂纹消失,还比之前厚上百倍。
我婉拒他提出要同我一起去的建议,由民兵首领指路,加上一路上询问,才找到地方,等解决好出来时,正赶上操练结束,士兵休息。
我有意避开他们,仗着身体纤细,专门走一些杂草丛生的小道,左拐右拐,另进了另一片天地。
我现在高处向下望,场上好像是在举办蹴鞠比赛,若是进了球,随着悬挂在空中的铃铛响起,四周猛地沸起一片欢呼声。
我看得兴致昂扬,寻一处干净的地面盘腿而坐。
哎,此时要是有一把瓜子就好了。
正当我看得尽兴,忍不住吹口哨欢呼时,入席的一行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准确地说,是为首坐在第一排的虚弱老头,让我再也移不开目光。
别误会,我没什么特殊癖好。
那老头留着羊角胡,头发灰白,三角眼,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包裹着竹竿一样瘦的身体。
偶尔从袖口掏出一方手帕,挡住嘴剧烈咳嗽,收好后再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润肺。
这张脸,我死也忘不掉。
血海深仇,势不两立。
今日,终于又让我找到你了。
我紧咬下嘴唇,血滴落染红衣裳也不自知,双手成爪死抓着地,草根混合土壤被我攥在手心,留下一道道月牙痕迹。
此时的我双目血红,就在冲动快要到压抑的边缘疯狂试探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拢住我的眼,遮挡住我全部视线。
我被拥进一个充满檀木香的怀抱中,蛊惑人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断安抚我的暴躁情绪。
我渐渐平复下来。
陆清蘅来了,即使我不看他,我也知道是他。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吧。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浑身的劲都在他的手覆盖在我眼睛上的一瞬间卸掉了。
我的睫毛上下阖动,睫根处染上泪水,打湿了眼眶,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竟像个小孩子似的扑到他怀里哭。
鼻涕一把泪一把,全蹭到他身上了。
太丢人了。
可是我太高兴了。
本以为此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没想到老天开眼,爹娘保佑啊!
等我情绪稳定下来了,陆清蘅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我也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我死盯着远处蹴鞠场上的某人,还在他身后看到了二狗。
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要命的想法。
那人的洞察力也很敏锐,歪头看向我这边,我先他一步将头埋进陆清蘅的胸膛里。
听着他胸腔里咚咚的声音,和我的心跳声逐渐重叠。
8、
陆清蘅以为我没办法继续探访了。
可我深呼吸几下,平复好心情后,让他继续带我去下一家。
我要亲眼看着我的寨民们安稳幸福。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才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到我们回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我们并没有选择马车,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去。
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在月下相互依偎,看起来也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意思。
深夜的风不同于白日的灼热,吹在身上十分舒服。
“冷吗?”陆清蘅问我。
如果我说冷,他下一秒就会脱下外衫披在我身上。
可我只是摇摇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街上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声打更的梆子声随风飘来。
忽然我们同时顿住脚步,后退数步。
而原本我们站着的地方,正好斜插着一支箭。
我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达成共识。
这箭直奔陆清蘅而来,怕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他的命。
我初到帝都,谁也不认识,哪来的仇家。
这波,算是被陆清蘅连累了。
我本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过看在他帮我安置寨民的份上。
就勉为其难的帮他一把吧。
陆清蘅在前面吸引火力,我悄悄将身影隐藏在阴影中。
我身如轻燕般飞上屋顶,解决了以屋脊为掩体射箭的七个刺客。、
正当我要准备对第八个刺客下手时,不料被发现,他们开始转移火力袭击我。
我武术不精,被逼得步步后退,不慎踩空瓦片,从屋顶滚落。
不远处正一人对十人的陆清蘅时刻注意我这边的情况。
见我在空中扑腾,快要摔个狗吃屎时,他硬生生忍着后背一刀撕出一条血路。
最后一刻,他闷哼一声,将我稳稳接住,只是双臂发出轻微咔嚓声,想来应是瘦到剧烈冲击后,被砸错位了。
援军来得很及时,领头的还是上次剿我寨的那个少年。
刺客头领见已经落下风,果断下达撤退指令,还没等双方交手,就消失个无影无踪。
“陆大人,你的伤很重,是否需要我叫太医?”程缨皱眉,陆清蘅此时因疼痛和失血过多面如土色,一副随时都要挂掉的模样。
“多谢程卫尉记挂,我回去让府医包扎即可,不过此次行刺幕后凶手还有劳程卫尉和大理寺费心,此事关乎陛下安危,马虎不得。”
“这是自然,护卫帝都本就是在下职责。”
“程卫尉如此尽忠职守,是我朝之幸。”
陆清蘅与程缨寒暄完告别,程缨特地将自己的坐骑让出来,送我们回家。
我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的黑色骏马,眼中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实在忍不住上手摸了几把。
厚实的鬃毛编成一股辫子,身上温热壮实的肩胛肌肉,还有低头打响鼻的模样。
真是我的梦中情马!
从刚才他已出现,我就注意到了。
陆清蘅寒暄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也全在它身上。
就像现在,我都不知道陆清蘅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
“夫人,你要是再发花痴下去,为夫就要血尽而亡了。”
9、
他明明笑容和蔼亲切,我却觉得他对这马有很深的恶意。
我这才回过神,这里还有个病号急需救治。
这下我也没心情再欣赏了,费劲将人抬上马背坐稳后,我赶紧上马打道回府。
半路上刚开始他还有闲心与我撩闲,左一个夫人,右一个为夫。
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只觉得肩膀一重,他的头无力地压在我的肩膀上,任凭我如何呼唤也没动静。
我急了,手下马鞭的力道越来越重,耳畔的风也越来越疾。
陆清蘅这般模样,我不敢惊扰府众人,只好让他身边信得过的小厮开后门,叫上府医,一路四人做贼似的偷溜进寝房。
府医先将他的双臂复位,再剥去他上衣,让他趴在床边。
我这才看清,他的伤究竟有多重。
从左肩头斜着横跨整个背部,直到右侧后腰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看着他即使陷入昏迷,也因疼痛拧紧眉头,我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在我无所知的情况下,泪水沾湿整张脸。
“别哭了,哭得跟个花猫似的。”陆清蘅不知何时醒了,下巴枕着双臂,眼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么怕我死啊?”陆清蘅的声音低哑暧昧,“此番怎么说我也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他话说一半顿了顿。
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古人有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的话故意拉长,撩人而自知,“可你已经是我的夫人了,这便不算。”
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氤氲着水润荧光,“我记得你在牛头寨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要给我生一儿一女凑成好……唔唔唔。”
我快步冲到床边,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笑意更甚,眼底多了几分柔软缱绻。
我脖间的玉珏也随着我的动作来回摇摆,撞上他的额头。
“这玉珏你一直随身带着?”陆清蘅玩笑过后,正色问我。
我点点头,摩挲两把后顺手将玉珏重新塞回领口。
奇怪,它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最好不要让人瞧见,你这玉珏很容易招惹到有心人。”陆清蘅提醒我。
我自然知道这玉珏对世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爹娘曾经也这么嘱咐过我。
不过陆清蘅,他为什么会提醒我,难道他已经知道这玉珏的用处了?
10、
触及我警惕的目光,他却泰然自若:“你这玉成色不错,是世间少有,听闻陛下独爱美玉,帝都的人便以搜寻美玉为己任,进献给陛下以求厚赏,再然后,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将信将疑,看他的模样也不似作假。
在帝都这段时间,我也的确见识到,无论男女老少对于美玉的狂热追求。
“这么晚了,你不安寝吗?”陆清蘅话音一转。
我的院子就在他隔壁,以我的功力,路上避开巡卫还是很容易得。“我回去休息。”
“可府医说我晚上可能会高烧,你就忍心放置我不管吗?”
他虚弱地趴在床边,三千青丝披散,顶着一张可怜巴巴的俊秀面庞,上半身背部除去缠着的纱布,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倒三角的宽肩窄腰暴露在空气中。
我真是败在陆清蘅这副皮囊下。
“那好吧,我就在外暖阁睡,你安寝吧,有不舒服就喊我。”
我真怕再待下去,会化身禽兽,将床榻上的人吃干抹净。
若是半夜醒来,想起自己此时的龌龊念头,我都忍不住给自己两巴掌,我可真该死啊。
我躺在暖阁的榻上,黑暗中听见里面绵长安稳的呼吸声,也静下心开始琢磨复仇大计。
我本就不聪明,不然也不会接爹娘的老本行继续当土匪。
我若是聪明,早就学着画本子里,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招,反倒自己给自己哄睡了。
自然也不会察觉,原本屋内该陷入沉睡的人,此时目光清明地出现在我的榻边,哪里有半分刚睡醒的意思。
陆清蘅看着不好好盖被子的我,叹了一口气,将我小心翼翼地抱上里屋床榻,将我揽进怀里盖好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入睡。
睡梦中,我觉得身边暖炉很舒服,一直往上靠,暖炉越来越热,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暖炉的爪子却死死将我箍住,勒得我喘不上气。
“别离开我,你又想抛下我是不是。”
耳边传来陆清蘅的梦中呓语。
迷迷糊糊间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红得跟煮熟的虾一个颜色的脸。
“喂,醒醒。”我推他好几遍,人也没反应。
我又去摸他的额头,嘶,好烫。
若是任由他这么烧下去,不死也变成傻子了。
我也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和陆清蘅睡在一处,急忙去外间暖阁,拿府医提前留下的白酒和退烧药。
一边摸黑煮药一边给他擦身子,折腾到天亮,他的烧才算退了。
等他烧退了,我趁着丫鬟们还没起来的空隙,率先一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墙上跳下来那一刻,我余光瞥见一个人,惊得我差点崴了脚。
不是别人,正是陆祖母身边那位深受宠爱的表小姐,沈锦欢。
11、
侍女进来奉茶之后,安静地退出门。
屋内再度陷入死一般寂静。
我垂眸盯着茶盏边缘升起的白雾默不作声。
别看我平日里大大咧咧,面对妙人似的仙女姐姐,还是会忍不住自惭形秽。
最后还是对面先打破宁静:“你是从清蘅表哥处回来的?”
我诧异地抬头:“你怎知……”
目光一触及那双笑意盈盈的水润眼眸,我忽然哽住。
“你不必紧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沈锦欢双手握住我的手。
我满脑子都是——不愧是千金小姐的手,好滑,好嫩。
再看我自己的,因为常年耍大刀,皮肤表面已经附上一层薄茧。
但比我更震惊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听完后我目瞪口呆,总算明白,她那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缓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女子。”
“你若不是个女儿身……”
“就算我是女儿身又如何,女子,男子,除了身体差别,不都是人吗,他们能做,我如何做不得?”
“是我狭隘了。”
临告辞前,沈锦欢递给我一个香囊:“若是想好了,就差信得过的丫鬟将香囊送来锦兰院,我自然会安排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我要去参加宫宴,若是没收到你的回复,我只好自己去做这件事,虽然可能会风险大些。”
我手里捏着香囊,看着远去的沈锦欢,虽然给了三日期限,可我现在就做好了决定。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于是当晚我就给了回复。
我没找别人,凭借身手趁着夜色,脚步轻快地翻进锦兰院。
之后躲在花丛阴影中,我看见侍候沈锦欢的丫鬟阖上门走远,才从窗户跳进屋。
而沈锦欢一身中衣乖巧地坐在桌旁,微湿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仿佛早就料到我今晚会来,桌上还备好热茶。
“夜深露寒,喝口茶暖暖身体。”她将茶推到我面前,同时接过我手里的香囊。
“你好像知道我一定会来,甚至算好是今晚。”我问她。
她神秘眨眨眼:“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后半夜,她和我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临走前,沈锦欢忽而抱住我,只隔了几呼吸就松开:“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除了天上点缀的几颗星子,没人知道我今夜有多么激动。
宫宴后,马车刚停在陆府门口,先下来的是沈锦欢,明明她的马车在陆清蘅的后面,却先一步掩面小跑进府,一下马车直奔陆祖母在的院子。
随后陆清蘅才走到我面前:“怎么在门口等着,刚下了雨,天有些凉。”
“你呢,身体怎么样了,今天宫宴没喝酒吧。”我好像没有闻到酒味,很好,看来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你鼻子这么灵,闻到酒味了吗?”陆清蘅接过侍女手中的油纸伞,打在我俩头顶,自然是朝我倾斜的多一些。“为夫这么乖,有没有奖励?”
我捶他一把,又怕他身子骨经不住,只好转移话题,小声问:“沈姑娘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陆清蘅却没直接说,回去后换了衣服,才带我一起去给陆祖母请安。
12、
我一进屋,就看见陆祖母孙女俩眼眶都红彤彤,仿佛刚才大哭一场。
沈锦欢坐在陆祖母身旁,上半身缩进陆祖母怀里,我们来时她还在啜泣。
“孙儿,听闻陛下要纳欢儿为妃,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你也知道,陛下年岁已经能做欢儿的父亲了,后宫佳人又那么多,咱们欢儿单纯善良,算计得过她们啊。”陆祖母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欢儿这孩子年幼家中突逢变故,这才来投奔他们祖孙。
她早就把欢儿当成亲孙女疼了,只等着欢儿及笄,就嫁给陆清蘅,和他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没想到去了一趟宫宴,竟被陛下给瞧上了。
陛下往日里只喜欢美貌多情的女子,怎么就转了性子,看上她可怜的欢儿了。
“孙儿,不若你娶了欢儿吧,反正再有两个月她就及笄了,我原本也就想着等她及笄就和你成婚的。”
陆清蘅断然拒绝:“且不说我大欢儿有十岁,我也一直是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何况我如今已经成婚,此事还请祖母休要再提。”
“这不难,到时候欢儿做正,你领回来那姑娘做妾,我便允了她进陆家门。”话音落下,陆祖母瞟了我一眼,好似我占了多大便宜。
陆祖母却没想到,陆清蘅直接原地起誓:“我陆清蘅此生只会有一位妻,那就是谢婉,若有违誓,魂神俱灭。”
沈锦欢一听,原本就强行压抑的情绪彻底发泄,扑在陆祖母肩头不顾形象地大哭。
陆祖母也是手颤抖指着陆清蘅,呼吸急促半天,舌头下含着陆清蘅手里的一枚人参丸,才从牙缝挤出半个字:“滚!”
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陆祖母,陆清蘅带我回了书房,并且询问我对于此事可有良策。
我们俩钻研一下午,从寻找替身到搜索京中良配,想了几十种办法,最后还是以沈锦欢生病为由,南下送回稽州,那有他的房产和庄子,足够沈锦欢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
本想着明日就将沈锦欢送走,于是我俩筹备直到深夜。
“扣扣扣——”
突然响起敲门声。
我俩对视一眼,我快步躲到屏风后屏住呼吸。
“进来。”陆清蘅收拾好杂乱的桌面,并且摊开一本书。
来的人是沈锦欢。
只见她身着单薄,甚至比我送香囊那晚见到的她穿的还要少。
她手里提着一个描金边的木漆食盒,里面散出来淡淡香味。
沈锦欢娇弱地将食盒提起,放在桌面:“表哥,我看你还未休息,想来是白天被祖母骂心里难受,都怪我,我没想到祖母会这么激动。”
一边说,她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包裹严实的一盅鸽子汤。
盅盖掀开,浓郁的香味充满整个屋子。
躲在屏风后的我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
“表哥,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所以亲自炖了鸽子汤,特地来赔罪。”
沈锦欢用勺子盛了一碗放到陆清蘅面前。
“我并未怪你,反而心有愧疚,若不是带你去宫宴和升平公主见面,你也不会被注意到。”
陆清蘅没有任何防备地喝下。
13、
“不,是我,是我许久没见升平,才央求你带我进去找她说话的。”
沈锦欢见他喝下汤,又悄无声息凑近几步。
“表哥,你可能不知道,虽然你说将我视同亲妹妹,可我从未把你当作亲哥哥。”
感觉药效发作的时间快到了,沈锦欢扶着陆清蘅胳膊,若有似无地撩拨:“我从小就爱慕你,你不知道,祖母说要将我嫁给你那一刻我有多么欢喜,表哥……啊——”
沈锦欢被猛地掀翻在地,再看陆清蘅清明的眼神,哪有一丝迷乱。
“表哥,你没有?”怎么可能,这是她托人从黑市买回来的,药效最强的。
“在我弄死你之前,最好离开我的视线。”陆清蘅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目光如同幽深寒潭,居高临下地看她,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平日里的温柔儒雅全然不见,脚下身后满是皑皑白骨。
沈锦欢这才意识到,她犯了多大的错。
以前只听说表哥手段狠厉,人人闻之色变。
她却因为表妹这层关系,从未见到他这一面。
以至于忘了,那是地狱恶鬼也惧怕的存在。
沈锦欢连滚带爬逃离此处。
我从屏风后出来,走到陆清蘅身边。“你还好吗?”
“别过来。”他的声音喑哑,带着难以察觉的克制,浑身僵硬像块寒冰。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被他猛地攫取手腕,拉进怀里。
这夜很难熬。
以至于天色大亮我还没起来。
以后就算他要死了,我也绝不管他。
陆清蘅神清气爽地去上朝了。
我神色萎靡地倚靠木栏撒鱼食晒太阳。
“谢姑娘。”身后传来沈锦欢的声音。
我强打起精神应付,笑着看她:“沈姑娘。”
结果她只是过来和我炫耀的,话里话外都是昨晚已经和陆清蘅生米煮成熟饭了。
还说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让我不要没眼力见的破坏她的姻缘。
最后还向我展示了她被陆清蘅捏青的手腕,说那是因为陆清蘅不知轻重的结果,导致她现在腰还酸呢。
我要不是昨晚的主角,我就信了。
没想到话音未落,她突然拽住我的手推她自己,她后仰坠落湖中,扑通一声后,我身后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原来,陆祖母本想带丫鬟来花园散心。
却目睹了我推沈锦欢进水的全程。
陆清蘅不在,自然是由她做主:“我陆家容不下你这等狠心的人,陆家把你当贵客,你却反过来谋害我的欢儿,如果不是我今天来,恐怕就见不到欢儿了。”
沈锦欢沐浴后换身衣服瑟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汤婆子,全程泪雨盈盈诉说自己的无辜:“谢姐姐可能只是一时情急,你别怪她。”
陆祖母却坚持要把我赶出府。
我孤身来,也是孤身走。
无处可去的我,想到了二狗,于是来到相府后门,蹲着等了半天,可能是看起来太过可怜,一个采买回来的大娘主动和我搭话。
“你是哪家小娘子,来这作甚?”
“我是东福村的,来这找二狗哥,我是他妹子,弟弟上学要束脩,我娘让我来找哥问问。”
大娘只说进去问问,让我稍等片刻。
14、
不一会大娘和二狗一前一后出来。
二狗看到我那一刻,几乎脱口而出:“当……大妹子!你咋来了?”
在我眼神暗示下,迅速改了口风。
“哥,小弟他束脩还没交,可家里粮食交税还不够,哪里有余粮,这不,娘让我来问问,看看你能不能跟大老爷说说情,预支点俸禄。”
二狗家里的确有个妹妹和弟弟,还有个半瞎的老娘,任谁也找不出错。
“这……”
眼看我俩愁眉苦脸,大娘好心肠,说要替我俩和管家说说,正巧她就是管家的夫人。
我顺利留下来,在厨房当个切菜丫头。
二狗是个护院,我让他趁着巡逻摸清楚相府地形。
他也没问,只是拍拍胸脯:“这事交给我二狗,你放心。”
不过半个月,一张相府地图就呈现在我眼前。
“你这画的也太丑了。”我指着地方挨个问是哪。
二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逐一解答。
我自己又重新画了一张,并且特地标注好书房。
这日,我切完菜躲在角落里偷闲,听其他侍卫丫鬟组团八卦。
“听说了没,陛下新封一位贵妃,还不到十五岁呢!”
“我知道,是陆大人的妹妹吧,哎,看来生在富贵人家也没什么好的。”
“听说陆大人家里丢了东西,正满城通缉呢。”
“谁啊,这么胆大,偷到陆阎王头上了,是嫌命太长吗?”
“你小子,我看你才是嫌命长,敢叫陆阎王。”
众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我手里摆弄刚买到手的香囊,陷入沉思。
“二丫,在这发什么呆?”小翠摸个小板凳做到我身旁,胳膊肘轻轻撞我一下。
“好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的是锦兰花吧,真好看,你绣的?”小翠惊叹。
我摇摇头,“跟董大娘出去采买,街上摊子买的。”
“真好看,哪家摊子啊,我下次也去。”
“就城西塔楼拐角墙根底下。”
“谢了,请你吃糖。”小翠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抓一把松子糖放到我手心。
不远处饭菜都做好了,她要去端食盒了。
香囊里只说当今右相与异族乌苏有勾结,还有圈地、擅自挖矿、养兵、卖爵鬻官等嫌疑,具体证据却要我自己去找。
但是对方肯定,证据一定在相府里。
姐姐呦,你也不看看相府有多大,还不算那些暗道密室。
我只能白天切菜,晚上摸索相府。
我也曾经试过联系香囊的主人,却全部石沉大海。
现如今只好靠我自己。
我寻找了整整三个月,相府被我翻个底朝天,证据没找到,却发现自己有身孕了。
这事还得从我那日切生猪肉说起。
我感受手中属于肉类的黏腻湿滑,还有鼻尖萦绕的腥臊味,胃里翻涌,实在忍不住干呕几声。
起初只当吃坏东西,次数多了,董大娘心生怀疑,请来大夫把脉,得知真相后,董大娘后牙槽都快咬碎了:“你跟大娘说,是哪个小畜生干的。”
我和二狗安抚她好久,她才放弃找人,而是把我叫到跟前:“二丫,人活在世上,谁没碰见几个浑蛋,听大娘的,别信他们说的狗屁话,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没必要为了块肉搭上一辈子,把这个拿回去兑水,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去,收拾完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休息一段时间,大娘给你批假了,咱们女人,就得为自己活。”
15、
我默默点头,拿着药包慢吞吞踱步出去,出门拐弯还能听见董大娘叹息:“傻孩子命苦,我就得多疼些。”
猪肉也不切了,直接改成烤乳猪。
我躲在假山后面摆弄香囊,却碰见侍卫和丫鬟偷情。
前方正是干柴烈火,我后退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糟糕,他们怎么还要往里走,我退无可退,后脚跟不知撞上哪块石头,身后一空,我竟摔进假山里。
假山后别有洞天,可一片黑,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感觉过道狭窄,而且一路向下走。
我摸索着墙往下走,走了大概几十个台阶,终于到达。
在黑暗中适应一会后,我也能隐约看清前方是一扇门。
我用力推,石门被推开了,带起一阵灰尘。
看到眼前一幕,我原地深吸一口气,脑瓜子嗡嗡:“亲娘嘞。”
几百抬金鼎,数不清的珠宝珊瑚,几箱子的来往信件和账本。
就凭这些东西,九族都不够他抄的。
有脚步声!
我神色一凛,怎么办,外部通道只够通行一人,若是此时出去肯定被抓个正着。
可我要躲哪。
来不及了。
石门重新被打开,门外右相率先走进来,而后进来一个女人,戴着兜帽,身姿挺拔,只是看不清脸。
“只等你腹中龙子降生,这江山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宋贵妃也有了?找个机会让她一尸两命吧。”
“宋贵妃的长生玦你可找到了?”
听完两人对话,等两人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从箱子里爬出来。
因为憋得太久,我的额角布满薄汗,有些呼吸困难。
回到房间时,我的一颗心还在止不住狂跳。
又过了一个月,宋锦欢胎稳后,皇帝迫不及待想要昭告天下。
宴会上,一叠又一叠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代替原本的佳肴被呈上去。
皇帝震怒,当即将右相即将生产的女儿打入冷宫,并下了一道诛九族的圣旨。
宋锦欢为相府众人求了情,诛九族改为抄家。
而右相直接带兵造反了,从西南角门进入,一路剑指紫宸宫。
不过一炷香时间,陆清蘅以清君侧为由紧急调兵入宫围剿,他是领将,程缨做副将。
但还是晚来一步,右相已经逼杀皇帝,正准备处置动了胎气晕过去的宋锦欢。
陆清蘅刚踏进承恩宫,眼前一幕让他血气翻涌。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鬼魅般猩红,一向干净整洁的面庞,也冒出青色的胡茬,样子十分可怖。
我正与右相带来的江湖人士缠斗,不敢离开宋锦欢半步,故而有些畏手畏脚,一直处于下风,体力不支,身上也多了几道血痕。
一个矮猴趁我不注意蹿到我后背准备袭击,我身前的胖头陀也要踹向我的肚子。
我向侧面扭腰,才堪堪躲过,可因为动作太大,小腹的剧烈疼痛让我呼吸一紧,漏了破绽。
在我即将以为自己会死时,身前身后同时传来两道惨叫声。
一通发出的两支箭分别射中两人的太阳穴,横穿整个脑袋。
可见射箭人臂力之强悍。
我脱力跪在地上,向前俯冲,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陆清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紧紧将我护在怀里,急促地呼吸着。
他终于找到自己丢失的稀世珍宝。
后记
右相的女儿在冷宫中产下一子,听闻右相被捉,皇帝驾崩,没熬过那个夜晚。
宋锦欢将孩子抱过来养,以贵妃之礼将人厚葬。
如今陆家一家独大,朝臣纷纷请宋锦欢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而我在天牢中亲自宣读了右相的处决圣旨,看着眼前疯疯癫癫念叨自己是皇帝的男人,我内心终于释然。
爹,娘,还有被右相迫害过的千千万万的人,看到了吗,恶人自有恶人的下场,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陆清蘅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自然而然护在我身侧,帮我扶着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远处升起初晨第一道阳光。
黑暗已经离去,黎明就在眼前。
番外
有一天我和宋锦欢聊天。
“那天晚上你送汤就好好送,你当初只说假意勾引,做戏给祖母看,加什么药啊,真是的。”白白让我遭了罪。
十七岁的小太后冲我挤眉弄眼:“要不是那神药,我能这么快就有个这么可爱的小侄女吗?”
她一边逗弄乖乖一边问我:“你真没想过再要一个啊,祖母天天盼着金孙呢。”
“不要了,生乖乖的时候我差点去了半条命,我还记得那天我刚生完,陆清蘅就哭着跑进来说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之后陆清蘅就喝了男子用的凉药,不过这事你别跟祖母说,我们都瞒着,怕她生气。”
宋锦欢嘿嘿一笑:“我知道轻重。”
“不过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有胆子敢算计当太后,你都不知道,听你说完,我快要吓死了。”我想起那天,还是会觉得心在颤抖。
自己也是年轻胆子大,就这么跟她胡闹了。
“当太后多好,谁也不敢管,还能网罗天下美男。”
宋锦欢笑意淡去,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那是对世人的说辞,实际上我要手中紧握大权,谁也不敢阻止我,我要创办女学,我要给天下所有女儿家一个机会,我要她们不再畏惧抛头露面,我要她们走到阳光下,畅快肆意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这势必会引起天下人的质疑,到时候还希望嫂嫂能站在我这边啊。”
“一定,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走吧,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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